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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23/26 页

颜慕曾一拍大腿,低声道:“这龟儿总算出声老。”

陆北北笑嘻嘻地道:“叔叔是不是就盼着看热闹喃?”

颜慕曾白了她一眼:“胡说!”突又一笑,“哪只我,唐家堡,谢家寨,也都盼着看热闹呢。”他盯着林枫,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之色。别人也将期许的目光投向林枫——他们要与青城派决裂,自然要看看他经不经得住事、看看昆仑派能不能镇服得住青城派。

盛千帆偷瞄了凌雪烟一眼,暗想:“这等事若到了我头上,我可顶得住?雪烟直率干脆,只喜欢独当一面的男子,譬如,任逍遥……他虽是武林公敌,却沉稳睿智,处乱不惊。冷公子和林大哥也都处事果决。可我,我却拖泥带水,最怕在人前说话。诶,这毛病,真是该要改一改了。”

林枫早有准备,对乔残淡淡一笑:“乔师兄所指,可是云顶派?”

“不错。”乔残一顿,接着道,“十年前,五派合并,家师身为盟主,也未坐这圣贤大爷的位子。如今林师弟要坐这位子,却把云顶派忘了,似乎有些说不过。”

林枫沉吟道:“汪掌门的意思是,四派不齐,便不得结盟么?”

乔残道:“结盟不结盟,家师不关心,只是林师弟你这么做,未免有违侠义道。”

啪地一声,凌雪烟拍案而起:“明明是青城派不许云顶派来,怎么倒说人家忘了?”

百多双眼睛登时明灯一样照在她身上。

凌雪烟浑然不觉,继续大声道:“青城派收了别人的武学典籍,接管码头地盘,还不准别人结盟,哼,真不要脸!”

厅中人连呼吸都已屏住。

这些话,任何一个江湖人都心知肚明,但谁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

桑青花笑吟吟地道:“哎呀,谁这么缺德没眼色,欺负凌二小姐初来乍到,扯这些谎!二小姐,你说,是谁给你讲这些鬼扯?”

葛新、冯子福等人的心不觉悬了起来——顺着这话茬答,无论说谁,都是“受了别人蛊惑”;谁说了这些话,谁就是造谣中伤青城派。桑青花这一句实在厉害。凌雪烟哪有这等心机,张嘴要说话,盛千帆却抢先一步道:“很多人。”

桑青花秀眉一挑:“都有谁?”

盛千帆环顾四周,道:“在下与凌二小姐一路入川,遇见很多人,自然也听到很多事。”

桑青花仿佛挨了一闷棍,对不上话来。凌雪烟笑道:“对!

本小姐有眼睛,会自己看,也有脑子,会自己想,难道非要别人来告诉我?”说完,笑着看了盛千帆一眼。盛千帆飞快抹了抹手心冷汗,又冲颜慕曾讪讪一笑。颜慕曾只刮茶,不抬头。

陆北北倒是挑了挑大拇指。

一直未说话的崆峒派忽道:“在下听说,林师弟与冷少侠、与云峰山庄的大小姐交往甚密,今日却不见他们两位,敢问二小姐,可是对结盟一事,心存异议么?”

说话的是邱海正。

凌雪烟一怔:“我管别人结盟不结盟!我是来找姐姐的!” 邱海正故作恍然:“这么说,二小姐并不知道大小姐和林少侠是什么关系?”

凌雪烟如实道:“我姐姐和林枫是一起不见的,我追到汉中,听说好几个帮会火拼一场,我又没见到姐姐,怎么会知道!”

邱海正别有用心地看着林枫,沉声道:“二小姐不清楚,贵庄宝剑却在林师弟手上。看来林师弟很有些武功之外的本事,呵呵。”

那笑意,摆明是猥琐给人看。

凌雪烟想起陆北北叫卖的薛涛笺,顿时火起,指着林枫恶狠狠地道:“云灵剑怎么到了你手上,我姐姐在哪儿?” 邱

海正又添了把火:“依我看,林师弟不妨请大小姐现身,免得江湖上闲言碎语,传出去不好听,更不好看。”

大厅里立刻炸了锅一般。凌雪烟猛悟中了圈套,跺脚道:“王八蛋,敢算计你姑奶奶!”话音未落,霞光飞起,云霞剑幻出一片红霞,向邱海正飞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位小姐大人招呼都不打,就会动手。更想不到她前一句还冲着林枫,后一剑却砍向了邱海正。

邱海正吃了一惊,慌乱中来不及思索,抽出兵器一架。当地一声,地上落下半截寒光闪闪的鹿角钩。凌雪烟一怔,脑中电光火石,脱口道:“是你!”

她终于认出,邱海正就是阆中截杀时原,又逼走谢鹰白的黑衣杀手。凌雪烟出手太快,邱海正便下意识地用了最熟悉的兵器和招式。一用,果然被认了出来,不由脸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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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6 11:30上官燕寒一死,除了时原,峨眉派已无人懂得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比武之时,必败无疑。所以汪深晓得知峨眉派的人在找时原,立刻动了杀心,却又怕自己的人被峨眉派认出,便将此事托付给崆峒派。如此便可将崆峒派与自己牢牢绑住——只要崆峒派沾了川中武林的血腥,就只好与青城派永远合作下

去。可惜杜暝幽亦是个狠角色,虽答应此事,又命都司中供职的崆峒弟子重金买来五瓣梅,却只令邱海正和左渊生擒时原,一来全了汪深晓的面子,二来也为自己留了退路。是以邱左二人事情办得虽不成功,杜暝幽却也不生气,只要时原没有回到峨眉派,便算不负所托。

只是杜暝幽不知道,邱左二人被凌雪烟和宁不弃所伤,是谢鹰白救了他们,这三人为了各自前程,相约把此事闷在心里。

可眼下这两个秘密都被凌雪烟知道了,若被这小姑奶奶吵嚷出去,他们如何向杜暝幽交代?

还没等邱海正想出答案,凌雪烟已仗剑刺来,口中道:“你们两个混蛋,今天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虽恨谢鹰白,但好歹谢鹰白救过自己和盛千帆的命,又是峨眉派中人,于是满腔怒火便都撒到了邱海正身上。哗啦一声,邱海正面前的桌子已变成两半。

四寸厚的檀木桌子,在云霞剑下竟如豆腐一般。

陆北北跳上椅子大叫:“好剑!好……”

后一个“剑”字,被唐缎一个眼色吓得吞了回去。众人都静静地看热闹,闻人龙却扯开嗓门大喊:“凌二小姐仗义,办事从不拉稀摆带!”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弟子见她与崆峒派动了手,以为云峰山庄果然是支持林枫的,闻人龙这个凤尾老幺又带头叫了好,也跟着吵嚷起来。

凌雪烟一剑紧似一剑,也不知砍坏多少桌椅板凳。邱海正手无寸铁,又忌惮云峰山庄,连连后退。左渊心急,两条长鞭卷了出去。凌雪烟挥剑去挡,长鞭变向,啪地抽在小臂,痛得她眼泪涟涟,心中更气,长剑呼啸着往邱海正背心刺去,哧地一下,挑破他的衣襟,带下一道血痕来。

旁人见了,叫好声更响,有的说“红萝卜掐出两个眼睛,还真把自己当人,来管别家事”,有的说“这就是云峰山庄嘞意思,可一辈子忘不掉嘛。”

邱左二人被一群流氓混混当众挖苦,心头也冒起火来。邱海正反手抢了一把单刀,与左渊双鞭一起攻上。他二人武功本就不弱,这一发狠,凌雪烟立刻感到吃力。云霞剑虽可削金切玉,却对软鞭无可奈何,五十招一过,叫好声已讪讪停了。凌雪烟又羞又急,喊道:“盛千帆,你还愣着,他们就是阆中……” 话没说完,就听两声龙吟,一道玉色剑光穿过黑白双鞭,将两条鞭子卷在半空。另一道白色剑光在云霞剑上一划,双剑并肩齐飞,脱出战圈。

沉璧剑和云灵剑!灯光仿佛暗了下去。

盛千帆左手持剑,使得仍是那三式刀法。邱海正和左渊欺他右臂已折,不想反被盛千帆欺身近前,长鞭无法施展,只得弃鞭,使出花拳绣腿来。原本这种打虚不打实的功夫,刚好是

沉稳刚正的盛家剑法克星。然而他二人运气实在不好,撞上盛千帆这凌厉狠辣的刀法,喀地一声,邱海正腕骨脱臼,闷哼着退到一边。

沉璧剑若是开了锋,他的手必然不保。

左渊没了他的护持,一时顾此失彼,正在这时,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乔残出手了。

云中十八式加花拳绣腿,盛千帆刀法再妙,毕竟只有三招,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凌雪烟看不过,正要上前,却觉衣袖一紧,被颜慕曾拉住,迟疑间,就听云灵剑一声轻吟,白光夹着劲风划出。

林枫竟出手了。

叮地一声,林枫、乔残各退半步,盛千帆和左渊也借机分开,大厅中响起潮水般的彩声。乔残似也看出什么,沉声道:“好剑!好剑法!”

高手相遇,只一招便可看出高下,他已知道,这个昆仑弟子确有本事,而不光靠凌家庇护。

桑青花却道:“但不知这好剑,是向谁示威?”

凌雪烟瞥了桑青花一眼,眉梢一挑,道:“有些人做了不得人心的事,被人看不过,却还要问别人向谁示威,真是可怜又可笑。”

桑青花怒道:“臭丫头!你骂谁?”

凌雪烟针锋相对:“谁心虚,就骂谁!”

桑青花还待再说,乔残沉声道:“林师弟,江湖中人见了不平事,管上一管,原也无可厚非。但堂堂蜀中,峨眉青城两大派在此,莫非没有主持公道的人了?即便如此,林师弟想插手便插手,今后九派弟子都如你这般,江湖规矩,岂非白费?

各门各派岂不要嫌武林城管得太宽!”

谢鹰白不语,颜慕曾抹了抹嘴,道:“嘿嘿,这话说得,倒是有点意思。便是我们没这意思,也难推托。乔兄弟蛰伏多年,桌面上的征战杀伐本事,倒一点也没落下。”说完看着林枫,看他如何应对。

林枫依旧平静如故,拱手道:“乔师兄,圣贤大爷算不得帮会中人,不过是挂个名字,议论几句帮务。议论得在理,那是兄弟伙抬爱;议论得黄了腔,笑一阵,也便过去了。说不上插手不插手,师兄又何必揽上峨眉派和武林城来?” 乔残说不出话。

有人嚷道:“斗是,绅夹皮不是帮会兄弟,是公道好人!”

林枫继续道:“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帮中兄弟看得起,推小弟做圣贤大爷,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若乔师兄介意,小弟索性将这位子送给师兄,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立刻有人不同意:“林大爷说那些!谁认得他,万一伙倒伙倒把寿拜,

杂个整喃?”旁人一哄而笑,更有人吹着口哨、搭着怪腔叫好。

林枫一摆手,凝眉道:“小弟自问坦荡磊落,若汪前辈计较,小弟愿随师兄亲上青城山天师洞赔罪。”

闻人龙叫道:“铲铲!林大哥糊涂了,圣贤大爷怎能给人赔罪!”底下一众人喊着、应着,厅中已开始骚动。

左渊打量着闻人龙,冷笑揶揄:“你是什么东西,九大派的事,何时轮到江湖帮会插嘴。”

闻人龙道:“你奶奶的,刚才是谁先扯到九大派的?我们没请你,你又不是蜀中的人,怎么倒在这里叫?”

左渊脸色一紧,邱海正冷冷道:“既如此,咱们就问问既非九大派中人,却又是蜀中人的意思罢。”

众人听了,都把目光集中到唐缎身上。唐缎却打量着盛千帆的剑,道:“莫非,这就是沉璧剑?”盛千帆被唐缎这么盯得仿佛浑身扎满芒刺,手心也开始冒汗,还未答话,唐缎已站了起来。他面色和缓,客客气气地道:“盛公子可否借剑一观?”一顿,又道,“唐家堡世代锻造兵器,见了这世上唯一的无锋名剑,若不能一观,委实抱憾终生。”

盛千帆看了林枫一眼,双手捧起剑来。陆北北机灵地接过来,却一个趔趄,撞到桌角上,吐着舌头道:“真是好沉!”

惹得厅中人一阵窃笑。

唐缎没笑。

不但没笑,接剑的时候,甚至有些紧张。他轻轻摩挲着沉璧剑,温柔得像在抚摸二八少女的脸。厅中人的目光也全都转到了这把剑上。

57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6 11:30大名鼎鼎、独一无二的无锋名剑沉璧,竟是一把汉剑。

清漆紫檀木鞘,红色浮雕蟠螭纹,银色剑镡中心,镶着块白色玉璧,光泽熹微。

汉剑形制本就与当今刀剑大不一样,一句话说来,便是笨拙无用,何况还镶了玉。左渊讥笑道:“这把剑,也只有不用的时候,才够得上名剑罢?”

盛千帆不语,唐缎却道:“剑者,检也,防检非常,非为战故,是以为百兵之帅,君子武备。”话音未落,左手拇指轻顶剑镡,右手一扬,剑出紫檀,锋芒毕露。

不是剑锋,是剑纹。剑身以剑脊为心,满布着细细密密的鸟羽状纹路。

唐缎叹道:“飞羽百炼钢?果真是飞羽百炼钢所铸!”

别人不懂什么是飞羽百炼钢,只是见唐缎如此,不觉也对这把剑另眼相看起来。唐缎却又道:“如此精钢,锻造起来只怕要两三年之久,却不开刃,着实有些暴殄天物。”

盛千帆此刻才道:“诚如唐公子所言,剑者,检也,君子以德服人,无须锋刃。”

唐缎还剑入鞘,道:“盛公子若想开刃,万望告之在下。

若能研磨此剑,是唐家堡的荣光。”

盛千帆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客气话,凌雪烟却不高兴地道:“随身宝剑,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研磨么!”

唐缎也不生气,道:“说得是。是以林大爷拿着云灵剑说话,便如凌大小姐说话一般,凌大小姐说话,便如令尊说话一般。”

林大爷?

唐缎接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前,青城合并五派,十年后,也保不住各寻新路。在下只知管好自家的事,其余一概不论,诸位既是自愿结盟,在下不便多话,只望诸位莫伤和气,搅了蜀王千岁宁静。”

出乎所有人意料,唐缎居然这么快就表了态,而且是站在林枫一边。就连他的随从,都是一口吞了四个鸭蛋的表情。

黄陵、点易、青牛三派的人已忍不住欢呼起来。颜慕曾、谢鹰白神情古怪,乔残的眉毛则直接拧成了一股麻绳。

桑青花酸酸地道:“说得是呢,十年前,我也是个小丫头。”说到这里,目光忽然滑向了冯子福。

冯子福只当没看见。

颜慕曾看得清楚,叹道:“这瓜婆娘,倒也长情。”

盛千帆听了,不禁多看了桑青花几眼。桑青花理了理鬓边发束,对他遥遥一笑。盛千帆立刻感到脚面剧痛,桑青花掩嘴一笑,又对唐缎甜糯糯地道:“三少爷,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唐老爷子的意思?”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要么,是小师妹的意思?”唐缎的脸色立刻不自然起来。桑青花毫不放松,眼色绵里藏针:“小师妹是最得师父疼爱的弟子,三少爷可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唐缎已经开始刮茶。

凌雪烟好奇地道:“她口中那小师妹,跟唐公子是一对鸳鸯?”

颜慕曾撇嘴道:“那瓜婆娘惯会豁人说。”

陆北北不同意:“叔叔不对,章小姐明明就跟三少爷好过,只不过喃三少爷不要她了,她要死要活嘞,整得青城派和唐家堡很僵。三少爷不想娶章小姐进门,章小姐不想丢了颜面;唐老爷气得捶胸口儿,汪掌门灰头土脸。要不是将将这儿合欢教重出江湖,啧啧,这事情弄起来,简直是哪个都不好看得呢。”

盛千帆明白过来,桑青花搬出这件事,是要逼迫唐缎倒向青城。唐家堡若支持青城派,于峨眉可没有半点好处。再看颜慕曾,虽在嬉笑,神情却已凝重起来。谢鹰白轻咳一声,指尖寒光一闪,倏然向唐缎打去。

唐缎一怔,却未动手——唐家人若分不出暗器打向哪里,岂非天大的笑话?

夺地一声,一支短箭钉入桌子。箭头发着幽幽蓝光,五片花瓣盛开,状若梅花。

“五瓣梅!”

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来。唐缎却淡淡道:“谢堂主敢是有话要说?”

堂,指的是勇武堂。

唐缎不称他“谢公子”,那会牵扯到谢家寨,唐家不想跟老主顾起摩擦;不称呼他“谢师兄”,那会牵扯上峨眉派,唐家也不想得罪峨眉派。唯有称呼“谢堂主”,才百无禁忌

——即便是京师勇武堂,也不会开罪蜀王府和行都司。谢鹰白心中佩服,面上笑道:“不敢,不敢。清官难断家务事,谢某自问还算不得清官。”

唐缎瞟了瞟五瓣梅,道:“还未用过,便已盛开,可惜了四十四道手工。”抬起目光,整个人已是锋芒锐透,“谢堂主何时买了唐家暗器?我竟不知。”

谢鹰白温温笑道:“这是几个江湖朋友送的,却没留下名号。谢某生恐不识真佛,故此特来请教,三少经手的生意,五瓣梅的买主都有谁?” 唐缎指尖滑过盖碗,淡淡道:“谢堂主,唐家从不泄露买主消息,便是朝廷来问,也问不出。”

保护买主消息,是唐家堡铁律,虽为律法不容,但因有蜀王府和四川行都司庇佑,衙门也就不问了。谢鹰白更不逼问,他本就清楚买主身份,他问,不过是提醒唐缎。

“不错不错,是谢某唐突了。江湖中、商道里、官场上,规矩实在太多,一不小心便容易出了错。令尊大人深谙中庸之道,行事不偏不倚,游刃有余,在下一贯敬佩。”

唐缎忽然指尖用力,盖碗发出喀地一声响:“谢堂主谬赞。

唐门家训,大道中庸,大势取衡,唐门弟子从不敢忘。” 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谢鹰白和他谢家寨不揪着五瓣梅的事,唐家堡至少不会站在青城派那一边。桑青花纵然气得鼻子鼓鼓,也不再挑衅。乔残见三派结盟已成定局,当下冷哼一声,牵起桑青花便走。桑青花走到门口,又看了冯子福一眼。

冯子福仍是装作没看见。

邱左二人见青城派走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唐缎已笑道:“诸位都是吟诗苑的客人,不妨共饮一杯。”他的目光落在颜慕曾身上,“也好让在下还了颜大哥的鸡腿,可好?”

颜慕曾轻轻呸了一声:“这才是话!”

屋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57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6 11:31 今日份更新送上!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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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7 15:11 四十一 唐门深深深似海状元茶楼北面,是一座肃穆精致的竹苑,苑中竹枝在这萧索冬日依旧苍翠可人。若非门前挂着吟诗苑的牌匾,谁也想不到如此清雅之地,居然就是吟诗苑。凌雪烟没和众人去那座大名鼎鼎的吟诗楼里喝酒,而是问了路径,径向苑内的粉单馆去。

粉单之名,来自馆中所种粉单竹。此竹茎上有一层白色细绒,以红灯临照,便似美人粉面。薛涛一生爱竹,蜀王便在吟诗苑遍植天下奇竹,各处院落,也都以竹为名。凌雪烟却没心思赏看,只想知道姐姐和林枫到底怎么回事,也想把憋了许久的小女儿话,一股脑说个痛快。

现在她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一张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说到徐盈盈和宁不弃,凌雨然心酸落泪;说到时原的冤屈与背负,凌雨然蹙眉轻叹;说到林枫在状元茶楼的一言一行,凌雨然会心微笑,看见她臂上鞭伤,赶忙拿来药油,细细揉着,又说起自己的遭遇来。

听到任逍遥和冷无言的赌约,凌雪烟想的是“狄樾那家伙懂什么,居然要做掌门了,那我的本事岂不是也能做个掌门”;听到汉中的惊心动魄,凌雪烟想的是“汪深晓和杜暝幽两个老不死,都不是好人”;听到凌雨然要助冷无言和林

枫,支持川中三派脱离青城,凌雪烟击节赞叹;听到三人到了成都后,唐家堡堡主唐栖川避而不见,不由奇道:“雨孤鸿不是唐九小姐唐灵吗?算起来,还是唐栖川的妹子,冷无言要见他还不容易么?”

凌雨然叹了口气:“峨眉、青城、唐家堡鼎足而三,我们与青城派过不去,唐堡主谨慎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凌雪烟对这些权谋之术不感兴趣,只道:“姐姐既然有心帮忙,为什么自己躲起来,却要借云灵剑给林枫,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凌雨然出神地看着水面上的花瓣:“我知道。”

凌雪烟琢磨着她的神色,嬉笑道:“原来姐姐真对林枫有意。哎,林枫这个人倒是不错,只是做我姐夫的话,比任逍遥差了些。”

“死丫头,乱说话!”凌雨然的脸色变得如灯下的粉单竹一般,狠命挠着凌雪烟腋下,“还说我!你呢?你要任哥哥,还是要盛哥哥?”

凌雪烟脱口道:“两个都要!”也不躲闪,反去挠凌雨然,搅得水花四溅,把凌雨然周身衣服打得湿透。月光透过重重竹影照进来,仿佛一尾尾调皮小虾,陪着两条美人鱼戏耍。闹够了,笑累了,凌雨然起身更衣,又爱怜地理着妹妹鬓发,道:“小妹,听姐姐的劝,盛公子比任逍遥好得多。”

“是么?”凌雪烟揉捏着水中的花瓣,又狠狠丢掉。想到盛千帆的冷淡,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触怒了他,因为那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出过声。

凌雨然自然不知道这一层。“怎么不是?傻丫头,好好想想,谁一直跟着你,照顾你,保护你,连命都不要,你却一句好话都不给人说。”

凌雪烟哼了一声,躲进水里,只留鼻子在外,就像小时候与父母赌气躲进被窝里。只在心中骂道:“明明是他占了人家便宜,就不理人了。任哥哥说得没错,男人都是那个样子,表面上对你彬彬有礼,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坏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道:“凌小姐,林枫特来还剑,不知小姐是否方便一见。”

凌雨然吃了一惊,戳了戳凌雪烟的头,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这下你出不来了罢?”凌雪烟不服气:“你叫他走,我就可以出来了。”

林枫又道:“凌小姐,你可在屋中?”

凌雨然慌忙应了一声,又对凌雪烟道:“你老老实实呆着,别出声!”说完便将屏风拉过来,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婢女,各挎着一只食盒,林枫站在她们身后。门一开,两个婢女便进门拉桌子布菜。其中一个笑道:“林大爷快进来坐呀,你不是特意请凌小姐品全竹宴的嘛!”

不由分说,将他和凌雨然拉着坐下。凌雨然看着林枫,迟疑道:“林公子,你这是……”林枫也是一脸愕然,还未答话,这小婢又道:“我们吟诗苑的全竹宴,可不是有钱就吃得到。这菜品清火,养颜,又有诗韵,最适合林大爷和凌小姐这样的才子佳人了。”说话间捧出一盘菜来,笑着道,“这是我们吟诗苑的招牌菜——蛙声一片。”

盘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筒里,隐隐露出蛙肉、青花椒和小米椒,飘出麻辣鲜香的味道。凌雪烟在屏风后闻到了,只觉肚子咕咕直叫,幸好是在水里,否则定要把林枫吓一跳。

另一个小婢接着道:“山珍美味,地道的成都菜。”随着话语,端来一盘清淡炒菜,粗看之下,有竹帽、肚片、腊肉、黄椒。“望江风月,咱们的主厨秘制,用苦笋、竹荪、茶树菇、虾仁、里脊肉和玉米,以秘制酱料爆炒。竹味锅贴,是把竹芯叶、竹叶青、鸡脯肉包在面皮里,先蒸后煎。”接下去是“燕窝竹宴盅”、“一品竹丝翅”、“口味竹脂鱼”、“妙笔回春”

等等,两个婢女说得不亦乐乎,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说完菜品,又满满斟了两杯酒,才掩口笑着溜出去。

屋里只剩林凌两人。当然,还有躲在屏风后浴盆里,饿得肚子直叫的凌雪烟。

但在林枫心里眼里,却只有凌雨然一个。眼前的她纤秀柔美,黑发松挽,几绺未干透的鬓发帖在脸颊脖颈间,衬得肌肤

细腻白润。想到那一夜的情形,林枫喉头微微发烫。就听凌雨然道:“林公子,多谢你的全竹宴。”

林枫苦笑道:“林某一介武夫,哪懂这些。这定是唐少爷的意思。”

凌雨然道:“扬威盟的事,我已知道。”她端起酒杯,道,“恭喜你了,林大爷。”

林枫一下子紧张起来,浑浑噩噩地将杯中酒喝了,一股绵醇热力流入腹中,将方才酒宴上,唐缎为沉璧剑之故,答应帮他们引见的事一股脑说了一遍。又说到冷无言传回讯息,言道他已找唐家大公子唐歌帮忙,明早便可赶回,见到唐栖川当无问题。凌雨然静静听着,不时点头。林枫心中畅快,又见她脸色温润,如三月桃杏,眸子里透出脉脉情意,不觉大着胆子道:“凌小姐,可还记得要对在下说的话?”

他本对帮派事务一窍不通,若想抹平川中三派多年来的陈年旧怨,顺顺利利带领它们脱离青城掌控,要学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今日三派会盟事毕,又意外结识了唐缎,心中巨石总算落了地。再次面对佳人,林枫几乎有些飘飘然。

可是,妹妹就在一边的屏风后,那些话凌雨然如何说得出口?

林枫见她沉默不语,略略失望,转着酒杯,道:“小姐不记得也不打紧。但在下,在武林城说过的话,却一刻也不敢忘。”

凌雨然骇然抬头,不知该怎么制止他,紧紧抿着双唇不出声,目光飘向一边。

林枫却觉得这模样更显娇羞。想到她肯借剑给自己,已是表白了心迹,自己身为男子,总不好再要她亲口说些什么,于是伸手握着她的四指,温然道:“凌小姐……”

凌雨然心头一颤,猛地抽回手道:“你喝多了。”

林枫全身冰冷,直呆了半晌,几乎难以置信,良久,才木然道:“是,我喝多了,凌小姐勿怪。宝剑物归原主,我告辞了。”话未说完,他已站起身来,凝目瞧了凌雨然一眼,叹息着推门走了。

屋外的青砖小路两侧生满丈许高的粉单竹,枝叶交叠,不见星月,仿佛一条竹子织就的走廊。茎杆被路旁的粉纱宫灯一映,显出一片烂漫的粉晕。林枫走在其中,犹如置身粉色水晶中。他深吸几口气,裹紧外衣,暗暗自嘲:“你只是在痴心妄想罢了。纵然你得到过她的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该痴心妄想……”

“林公子!”

林枫心头一震,霍然转身,便看到凌雨然披着白狐裘,立在竹廊下。仿佛冰绡裁剪轻叠成的花,燕脂淡著匀注。

凌雨然直视着他,胸口不断起伏,定了一阵,忽然举步走到他面前,双手递来一方八行纸笺。

艳而不俗的桃红色纸笺上,写了四行娟秀小楷:一曲新词曾相若,君子笃行重然诺。无使他乡小女子,黯然消魂向谁说。

小诗衬着花瓣零落的底纹,飘着淡淡的木芙蓉香气。林枫脑中嗡地一下,目光低垂,将句子印在心中,又轻轻握住凌雨然的手,感到一阵冰凉,一阵颤抖,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凌雨然却感到一阵暖流,从他手心传到自己的心头,也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61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8 09:02 四十一 唐门深深深似海状元茶楼北面,是一座肃穆精致的竹苑,苑中竹枝在这萧索冬日依旧苍翠可人。若非门前挂着吟诗苑的牌匾,谁也想不到如此清雅之地,居然就是吟诗苑。凌雪烟没和众人去那座大名鼎鼎的吟诗楼里喝酒,而是问了路径,径向苑内的粉单馆去。

粉单之名,来自馆中所种粉单竹。此竹茎上有一层白色细绒,以红灯临照,便似美人粉面。薛涛一生爱竹,蜀王便在吟诗苑遍植天下奇竹,各处院落,也都以竹为名。凌雪烟却没心

思赏看,只想知道姐姐和林枫到底怎么回事,也想把憋了许久的小女儿话,一股脑说个痛快。

现在她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一张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说到徐盈盈和宁不弃,凌雨然心酸落泪;说到时原的冤屈与背负,凌雨然蹙眉轻叹;说到林枫在状元茶楼的一言一行,凌雨然会心微笑,看见她臂上鞭伤,赶忙拿来药油,细细揉着,又说起自己的遭遇来。

听到任逍遥和冷无言的赌约,凌雪烟想的是“狄樾那家伙懂什么,居然要做掌门了,那我的本事岂不是也能做个掌门”;听到汉中的惊心动魄,凌雪烟想的是“汪深晓和杜暝幽两个老不死,都不是好人”;听到凌雨然要助冷无言和林枫,支持川中三派脱离青城,凌雪烟击节赞叹;听到三人到了成都后,唐家堡堡主唐栖川避而不见,不由奇道:“雨孤鸿不是唐九小姐唐灵吗?算起来,还是唐栖川的妹子,冷无言要见他还不容易么?”

凌雨然叹了口气:“峨眉、青城、唐家堡鼎足而三,我们与青城派过不去,唐堡主谨慎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凌雪烟对这些权谋之术不感兴趣,只道:“姐姐既然有心帮忙,为什么自己躲起来,却要借云灵剑给林枫,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凌雨然出神地看着水面上的花瓣:“我知道。”

凌雪烟琢磨着她的神色,嬉笑道:“原来姐姐真对林枫有意。哎,林枫这个人倒是不错,只是做我姐夫的话,比任逍遥差了些。”

“死丫头,乱说话!”凌雨然的脸色变得如灯下的粉单竹一般,狠命挠着凌雪烟腋下,“还说我!你呢?你要任哥哥,还是要盛哥哥?”

凌雪烟脱口道:“两个都要!”也不躲闪,反去挠凌雨然,搅得水花四溅,把凌雨然周身衣服打得湿透。月光透过重重竹影照进来,仿佛一尾尾调皮小虾,陪着两条美人鱼戏耍。

闹够了,笑累了,凌雨然起身更衣,又爱怜地理着妹妹鬓发,道:“小妹,听姐姐的劝,盛公子比任逍遥好得多。”

“是么?”凌雪烟揉捏着水中的花瓣,又狠狠丢掉。想到盛千帆的冷淡,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触怒了他,因为那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出过声。

凌雨然自然不知道这一层。“怎么不是?傻丫头,好好想想,谁一直跟着你,照顾你,保护你,连命都不要,你却一句好话都不给人说。”

凌雪烟哼了一声,躲进水里,只留鼻子在外,就像小时候与父母赌气躲进被窝里。只在心中骂道:“明明是他占了人家便宜,就不理人了。任哥哥说得没错,男人都是那个样子,表面上对你彬彬有礼,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坏事!” 正在这

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道:“凌小姐,林枫特来还剑,不知小姐是否方便一见。”

凌雨然吃了一惊,戳了戳凌雪烟的头,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这下你出不来了罢?”凌雪烟不服气:“你叫他走,我就可以出来了。”

林枫又道:“凌小姐,你可在屋中?” 凌雨然慌忙应了一声,又对凌雪烟道:“你老老实实呆着,别出声!”

说完便将屏风拉过来,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婢女,各挎着一只食盒,林枫站在她们身后。门一开,两个婢女便进门拉桌子布菜。其中一个笑道:“林大爷快进来坐呀,你不是特意请凌小姐品全竹宴的嘛!”

不由分说,将他和凌雨然拉着坐下。凌雨然看着林枫,迟疑道:“林公子,你这是……”林枫也是一脸愕然,还未答话,这小婢又道:“我们吟诗苑的全竹宴,可不是有钱就吃得到。这菜品清火,养颜,又有诗韵,最适合林大爷和凌小姐这样的才子佳人了。”说话间捧出一盘菜来,笑着道,“这是我们吟诗苑的招牌菜——蛙声一片。”

盘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筒里,隐隐露出蛙肉、青花椒和小米椒,飘出麻辣鲜香的味道。凌雪烟在屏风后闻到了,只觉肚子咕咕直叫,幸好是在水里,否则定要把林枫吓一跳。

另一个小婢接着道:“山珍美味,地道的成都菜。”随着

话语,端来一盘清淡炒菜,粗看之下,有竹帽、肚片、腊肉、黄椒。“望江风月,咱们的主厨秘制,用苦笋、竹荪、茶树菇、虾仁、里脊肉和玉米,以秘制酱料爆炒。竹味锅贴,是把竹芯叶、竹叶青、鸡脯肉包在面皮里,先蒸后煎。”接下去是“燕窝竹宴盅”、“一品竹丝翅”、“口味竹脂鱼”、“妙笔回春”

等等,两个婢女说得不亦乐乎,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说完菜品,又满满斟了两杯酒,才掩口笑着溜出去。屋里只剩林凌两人。当然,还有躲在屏风后浴盆里,饿得肚子直叫的凌雪烟。

但在林枫心里眼里,却只有凌雨然一个。眼前的她纤秀柔美,黑发松挽,几绺未干透的鬓发帖在脸颊脖颈间,衬得肌肤细腻白润。想到那一夜的情形,林枫喉头微微发烫。就听凌雨然道:“林公子,多谢你的全竹宴。”

林枫苦笑道:“林某一介武夫,哪懂这些。这定是唐少爷的意思。”

凌雨然道:“扬威盟的事,我已知道。”她端起酒杯,道,“恭喜你了,林大爷。”

林枫一下子紧张起来,浑浑噩噩地将杯中酒喝了,一股绵醇热力流入腹中,将方才酒宴上,唐缎为沉璧剑之故,答应帮他们引见的事一股脑说了一遍。又说到冷无言传回讯息,言道他已找唐家大公子唐歌帮忙,明早便可赶回,见到唐栖川当无问题。凌雨然静静听着,不时点头。林枫心中畅快,又见她脸

色温润,如三月桃杏,眸子里透出脉脉情意,不觉大着胆子道:“凌小姐,可还记得要对在下说的话?”

他本对帮派事务一窍不通,若想抹平川中三派多年来的陈年旧怨,顺顺利利带领它们脱离青城掌控,要学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今日三派会盟事毕,又意外结识了唐缎,心中巨石总算落了地。再次面对佳人,林枫几乎有些飘飘然。

可是,妹妹就在一边的屏风后,那些话凌雨然如何说得出口?

林枫见她沉默不语,略略失望,转着酒杯,道:“小姐不记得也不打紧。但在下,在武林城说过的话,却一刻也不敢忘。”

凌雨然骇然抬头,不知该怎么制止他,紧紧抿着双唇不出声,目光飘向一边。

林枫却觉得这模样更显娇羞。想到她肯借剑给自己,已是表白了心迹,自己身为男子,总不好再要她亲口说些什么,于是伸手握着她的四指,温然道:“凌小姐……”

凌雨然心头一颤,猛地抽回手道:“你喝多了。”

林枫全身冰冷,直呆了半晌,几乎难以置信,良久,才木然道:“是,我喝多了,凌小姐勿怪。宝剑物归原主,我告辞了。”话未说完,他已站起身来,凝目瞧了凌雨然一眼,叹息着推门走了。

屋外的青砖小路两侧生满丈许高的粉单竹,枝叶交叠,不见星月,仿佛一条竹子织就的走廊。茎杆被路旁的粉纱宫灯一映,显出一片烂漫的粉晕。林枫走在其中,犹如置身粉色水晶中。他深吸几口气,裹紧外衣,暗暗自嘲:“你只是在痴心妄想罢了。纵然你得到过她的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该痴心妄想……”

“林公子!”

林枫心头一震,霍然转身,便看到凌雨然披着白狐裘,立在竹廊下。仿佛冰绡裁剪轻叠成的花,燕脂淡著匀注。

凌雨然直视着他,胸口不断起伏,定了一阵,忽然举步走到他面前,双手递来一方八行纸笺。

艳而不俗的桃红色纸笺上,写了四行娟秀小楷:一曲新词曾相若,君子笃行重然诺。无使他乡小女子,黯然消魂向谁说。

小诗衬着花瓣零落的底纹,飘着淡淡的木芙蓉香气。林枫脑中嗡地一下,目光低垂,将句子印在心中,又轻轻握住凌雨然的手,感到一阵冰凉,一阵颤抖,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凌雨然却感到一阵暖流,从他手心传到自己的心头,也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淡粉灯光,将心事一一晕染开去,便是冬夜,也温润如春起来。

63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8 09:02 凌雪烟纵马冲出了吟诗苑。

姐姐何等清高,都可以先开口,自己有什么不可以?何况,他又不是无缘无故抛下自己。再往前想,自己当众打他耳光,似乎也做得不对,所以……还有什么可说呢?她自然要去找他。

当陆北北把这层意思说明白后,盛千帆宁愿自己长醉不醒。

昨夜唐缎的筵席上,他多喝了些酒,回来倒头便睡。若知道凌雪烟会不辞而别,打死他他也要整夜不眠不休。“盛千帆呀盛千帆,你只顾自己难过,只怪她喊了别人的名字。可你怎么忘记,她是个女孩子,她已和你,和你……你对她那样冷淡,她怎么受得了,她心里该有多难过!你这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冷无言察觉他的失魂落魄,示意陆北北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自己、林枫和盛千帆三人。“盛兄弟不必担心,成都地面上的人,绝不会对凌姑娘不利。你且慢慢查访,唐门之约,就让林兄弟随我去罢。”

林枫道:“好。”一顿,又道,“青牛派在成都也有不少眼线,我会要他们留意。”

冷无言摇头:“不妥。昨日凌姑娘才助你一臂之力,今日便失踪,传出去,于三派人心不稳。”

林枫点头:“还是冷大哥思虑周详,小弟受教了。”他站起身来,“我去交代几句,这便动身。”

盛千帆突道:“不。”他站了起来,目中精光微透,“任逍遥不会伤害她,我没什么不放心。”他故意展眉一笑,正色道,“唐门之约,说好是我与冷大哥带沉璧剑拜见唐堡主,我若不去,礼数有亏,冷大哥也难行事。何况,三派刚刚结盟,一些陈年旧怨都需林大哥公断,你不在,若出了事,岂不前功尽弃?”

冷林二人对望一眼,眼中皆是欣然笑意。林枫更是拍拍他的肩,笑道:“好!”

盛千帆也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陆北北叽叽喳喳说着话,一句也进不了他的耳朵。

陆北北说的是:“这玉女津,就是几百年前,大才女薛涛送她的情人元稹进京的地方呢。可惜啊,那负心人一去不返。”

她撑着“两头望”,溯锦江而行,一张小嘴噼里啪啦地讲着成都掌故,不觉已到城东门,长蒿轻点,拐入府河,经东西校场,眼前便是一片村舍散落的河网。

冷无言伫立船头,负手道:“唐家堡据此,确有眼光。”

陆北北道:“冷公子敢是说,唐老爷会做生意,所以这里才出咯交子么?”

冷无言一笑:“这也算得一例。《华阳国志》言秦欲伐蜀,苦于无路,便铸石牛五头,对蜀侯说此牛屙金,本欲相赠,只是无法运送。蜀侯为了得到金牛,命人劈山为路,自汉中直达成都,便是那金牛古道了。唐家堡遏此要塞,自然家道兴盛。”

陆北北吐了吐舌头:“冷公子晓得嘞真多。”说话间,船已摆进渡口。渡口上立着一块无字石碑,沿着渡口大路抬眼望去,一个热闹镇子直扑眼帘。陆北北叫道:“到了到了。”

盛千帆瞠目结舌:“到了?” “是三。”陆北北颇为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唐家堡酒馆、客栈、赌场、青楼、当铺、绣庄、杂货铺子,啥子都有。

姓唐嘞不姓唐嘞,再加上过路的,少说也有上千人。”

走在“镇”上,陆北北就像回了家一般,不时与街边商户打着招呼,还讨了两串糖葫芦吃。冷盛二人却总觉得后背被无数双毒钉般的眼睛盯着。盛千帆看着半山腰飞檐重影下的宏大庄院,将沉璧剑握得更紧,道:“冷大哥,这些商户,似乎有些不一样。”

“哦?”冷无言淡淡应道。

盛千帆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道:“他们或许都是……”

“他们都是姓唐的。”

一个癞皮狗般的声音从街边酒楼传出来。说话的是个年逾半百,蓄着山羊胡子的老者。他脊背微弯,笑意可亲,好像一条通人性的看家狗。身后却是五个黑衣汉子,神情漠然,双手插在袍子里,显得警惕干练。

陆北北一下子猛扑过去,叫道:“唐老爹!”

老人摸摸她的头,走到街心,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从码头到唐家堡大门,只有这一条大街,街上横开九条小巷,共有店面三百三十七间。这条街上的一百零九间,非唐家弟子,纵使空着,也千金不卖。”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已完全变冷,人也从一条癞皮狗,变成了一只猛虎。若无人引路,想进唐家堡,就要先放倒外围九道关卡。想到那些平平无奇的商人,个个都能发出致命的淬毒暗器,冷盛二人不觉暗暗心惊。

“小老儿是唐家堡总管。堡主叫我老唐,少爷小姐们喊我唐总管,北北这样的嘛,要打赏时会叫一声唐老爹,我若不给,就变成唐老癞喽。”说着,将五个铜板放到陆北北手心里。

陆北北将铜板攥得紧紧,嘴上道:“小气!”

唐总管笑了笑,道:“四小姐要嫁人了,方才随她去了趟绣庄,赶着做几样东西给姐妹们纪念。呵呵,咱们的蜀中第一

绣女、第一美女,以后可就是川西代家的人了。老爹的铜板都给绣庄的小丫头抢去了,你找她们理论。”

陆北北嘟着嘴不高兴,眼珠转了转,道:“四小姐是第一绣女不假,可这第一美女嘛,我看那豆腐西施也不差。” 唐总管眼中一冷,哂道:“桑青花那贱婢,岂能与我唐家人相提并论!”陆北北不敢再说。唐总管也不再逗她,伸手一引,冲冷盛二人道:“两位请。”

大街尽头,便是唐家堡大门。

不同于一般武林世家的张扬威风,守门小厮甚是客气,庄园内所见仆从也谨慎有理。只是等了小半日,唐总管回说唐缎和堡主恰好有事脱不开身,叫唐总管引他们先去见二公子,商议给沉璧剑开锋的事。冷盛二人不好推脱,随着唐总管往后宅走去。

唐家堡内举目皆是海碗粗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噼啪细碎。唐总管慢慢走着,似在散步,又像巡视自家领地的首领,道:“唐家堡的九进庭院,种的都是银杏。每年从秋末到深冬,院子里都是一片金黄。呵呵,三少爷自小便不让打扫,说银杏吉祥富贵,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跟在后面的五个黑衣汉子,脸上突然露出崇敬的神色。就听陆北北大声道:“是唐薄霄唐三少爷!”

冷无言听了,心中忽然有些异样——唐薄霄这等人物,为何只因薛涛笺的闹剧,便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呢?他不想念自己的家,不想念自己的双亲和兄弟姐妹吗?忆起双亲,冷无言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唐总管仍自顾地自叹道:“小老儿已服侍过唐家三代人了。

想当年,蜀中双杰唐崎、唐柯两位老爷,为 定鼎天下立了汗马功……”

“哎呀唐老爹,你又翻老黄历嘞。”陆北北嚼着糖葫芦插嘴道。

唐总管呵呵一笑,自嘲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除了翻翻老黄历,也没什么可做了。”

冷无言道:“唐总管身手矫健,再做十年八年总管,也不成问题。”

唐总管眼中微透精光,转过头去道:“两位老爷生养了七位少爷,两位小姐。大公子潜虬从小体弱多病,大老爷便没让他习武。二公子远音,傲性得很,只好舞刀弄剑,对暗器一道不肯上心。二老爷也便随他去了。三公子……”

陆北北抢着道:“三公子唐薄霄,文采风流,倜傥潇洒,武艺非凡,毒道精湛,奇技百工无所不通,尤其兵器锻造,更是玄妙得紧。峨眉五侠五把剑,有三把出自他手。至今他留在百炼洞府的盘谷刀,也无人斩得断。”

冷盛二人不解,唐总管便道:“百炼洞府是唐家的兵器铸造场。唐家家规,每个嫡系男子成年时,都要亲手锻造一件兵器,供奉祖宗。供奉之时,须斩前人之兵,毁者一律撤下供桌。

惟有如此,唐门弟子才能记得上进,唐家的兵器才能永远是天下武备首选。”一顿,又叹道,“只是,自三少爷的盘谷刀出世,再也没有新兵器供奉祖先了。”

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唐总管莫把话说死,我看二哥哥的刺邪剑,一定可以摆上供桌的。”随着话音,角门处走来一个粉衣女子。她生得眉清目秀,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又甜美,又温柔。

唐总管眯起眼睛,笑道:“那百炼钢是不错,只是到底如何,还要看淬火的功夫。”

粉衣女子也不争辩,目光滑过盛千帆,停在冷无言脸上,嫣然道:“这位就是冷面邪君冷无言罢?”不等回答,又道,“久仰大名,我叫唐娴。”

冷无言一怔。他从未见过这般和气爽快的女子,当下微笑道:“唐姑娘好。”

唐总管赶忙道:“这位是五小姐唐娴,二公子远音的掌上明珠。”

唐娴见过礼,又道:“总管可是要去百炼洞府?”

“嗯。唐缎那小子请来了沉璧剑,却自知功力不够。这等活计,还是交给唐苦放心。”以唐总管的身份资历,自然可以对唐缎这辈人直呼其名。

63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8 09:03唐娴笑道:“正好,二哥哥给我打的小剑,也是今日取。”

说着,有意无意看了冷无言一眼,低头前行。

一路上,冷盛二人从唐总管的叨念中又知道,四公子便是如今唐家的掌门人唐栖川,唐家还有唐空林、唐豳风、唐楚吟三位公子,和唐梦、唐灵两位小姐,共兄妹九人。这三位公子才学武功平平,两位小姐更是红颜薄命,唐梦二十岁时病故,唐灵不知所踪。谁也想不到,她居然化名雨孤鸿,在江山风雨楼效命。唐歌的同辈,有二公子唐苦,三唐公子唐缎,四小姐唐娆和眼前这位爽快和气的五小姐唐娴。

冷无言第一次投帖求见,凭的便是雨孤鸿的关系,谁知唐栖川不肯见。冷无言便去找唐歌。唐歌是唐家小一辈中老大,在四川行都司杂造局做正监事。既有官职,冷无言拿出宁海王府表少爷的身份,唐歌便不得不见。只是杂造局不在成都府,而在行都司治所建宁卫,故此冷无言才没有参加扬威盟。所幸林枫不负众望,一人完成结盟。

众人边走边聊,到了第八进院子,便拐入角门,绕路后山。

后山皆是紫竹,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枝叶遮天,紫光葳蕤中,隐隐露出百炼洞府的铜钉石门,门后通道一径入山,影影幢幢岔路无数,不见尽头。洞内传来阵阵金石敲击声,盛千帆暗道:“唐家堡号称天下第一兵器锻造场,果然不错。” 冷无言却看出这片紫竹林至少有三十处陷阱,十处暗伏,至于消息机关,则无法胜数,实比庭院中更凶险。唐总管引众人进洞,陆北北和那五个黑衣汉子则留守在外。

一进洞,冷盛二人便感到热风扑面,暖意袭人。唐娴脱下披风道:“百炼洞府的炉火终年不熄,我劝两位将厚重衣服脱了,免得一会儿难受。”冷无言应了一声,却不动手。盛千帆见了,也不好意思脱衣。唐娴看了看冷无言,轻哼一声。

越向内走,热气越重,金石相击声也越来越震耳,也不知这里究竟有多少个兵器锻造室。唐娴扇着袖子,幸灾乐祸地看着盛千帆额角冒汗,冷无言却仍是神色淡然,脸上一丝汗也没有。唐娴心中惊讶,唐总管却嘴角带笑。也不知拐了多少弯,一个足有二十丈方圆的空场出现在眼前。炉火烧得正旺,一个精瘦汉子赤着上身,抡着铁锤,正将一块烧红的铁坯锻得金星四溅。众人都不做声,等了足有一炷香工夫,才见他稍稍停歇。

唐娴小鸟一样飞过去,舀了一瓢清水递上,甜甜喊了声“二哥哥”。

唐苦一饮而尽,浅浅笑了笑,他又黑又瘦,像是被炉火烤得干瘪的黑枣,若和唐缎站在一起,绝无人相信他们是兄弟。

喝完水,唐苦便从兵器架上拿来一柄小剑。唐娴又惊又喜,接过来腻声道:“谢谢二哥哥。”唐总管趁机说了冷盛二人的身份来意,唐苦“哦”了一声,道:“给我看看。”

盛千帆立刻将沉璧剑递了过去。

他一点也不觉得唐苦无礼,反而倍感亲切。这亲切比唐缎的客气礼貌更让他喜欢。

唐苦抽出沉璧剑来细细端详,片刻后抬头道:“盛公子,可否容我用盘谷刀一试此剑?”

盛千帆微微变色。

沉璧剑号称天下第一坚韧兵器,若被盘谷刀斩断,自己如何向盛家列祖列宗交代?唐娴掩口笑道:“二哥哥,这可是人家的家传宝剑!”唐总管却道:“盘谷刀也是三公子的心血!”

唐苦望了望台上那块精铁,沉默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知道,刺邪剑有没有比肩盘谷刀的希望。”说完收剑还鞘,歉然道,“冒昧之处,盛公子勿怪。”

唐总管和唐娴都松了口气,盛千帆却笑道:“试一试也无妨。”

他也有骄傲和背负,不愿自家宝剑落个怯战之名。

唐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略略激动:“那,我,我……”

他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供奉唐家先祖的地方在百炼洞府中心。一张张条案环绕着长明灯映照的牌位,每张条案上都摆着黑瓷骨坛、黑檀牌位和红木剑架,架上刀剑森然,寒光沁骨。只是,有一些剑架却是空的。灵堂内几个小厮正擦着刀油,见唐苦进来,纷纷行礼,瞥见唐总管时,却一脸愕然。唐苦来到最外围的一方条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张案上只有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和一副泛黄的手书。

盛千帆一望之下,便明白唐苦为何要用沉璧剑来试,而不是承影剑,因为盘谷刀亦是飞羽百炼钢所铸。

冷无言的心思却在那份手书上。

手书笔法清扬,潇洒不羁,写的是“穷居野处,升高望远,坐茂树终日,濯清泉自洁。山美可茹,水鲜可食,起居无定,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刀名盘谷,以赠佳人,唐薄霄。” 冷无言不觉暗道:“莫非这位唐三公子也是满腔愤懑?以赠佳人,刀却在此,不知哪位佳人,竟拒绝了他。” 唐苦将盘谷刀交到盛千帆手中,神情肃穆:“盛公子请出全力。”保养刀剑的小厮见动的竟是盘谷刀,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盛千帆接过刀,静

默片刻,两人暴起,刀光剑影中呛地一声大震,半空似有闪电划过。

沉璧剑无损,盘谷刀的刀刃上却多了一个米粒大的豁口。

小厮们已惊呼出声。

盛千帆气息微乱,暗暗佩服唐苦的武艺,又有些不知所措。

冷无言本要结交唐栖川,自己却损了唐家的宝刀,这可如何是好?唐娴的面色也不自然,唯有唐总管笑道:“唐苦,你总算出关有望。”

唐苦点点头,又拍拍盛千帆的肩膀,道:“盛公子不必自责。盘谷刀是开锋利器,沉璧剑却未开锋,两强相遇,薄刃者崩。唐某敢保证,沉璧剑若开锋,必是彼此无损。”

盛千帆只觉肩头剧痛,更加确知唐苦的武功走的是沉雄霸道一路,道:“如此说来,沉璧剑号为天下第一坚韧宝剑,也是沾了不开锋的光?”

唐苦点头:“是。”一顿,又道,“铸造沉璧剑的那位前辈,不但看到了武以止戈的真谛,也看透了兵器的真谛。”

唐总管接下去道:“锋锐与坚韧,终究不可兼得。”

盛千帆听得似懂非懂,道:“那,沉璧剑还是不开锋罢。”

唐苦爽快地道:“盛公子自己的兵器,自然全由你说了算。”

唐总管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而满意。

满意?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冷无言心头,沉吟道:“虽然不必劳动二公子,但我二人还想当面拜谢唐堡主……”

唐总管摆了摆手,道:“不忙,不忙。堡主既已答应见两位公子,便不会让两位白跑一趟。只是唐歌身在军中,唐苦又在闭关,两位小姐帮不上忙,堡主和唐缎也便忙一些。” 唐娴哼了一声,道:“不让别房的人插手,他们父子就忙呗。”

唐总管只是笑笑。冷无言无法,只能在客房安顿下来,一等便等到了天黑。盛千帆早已坐不住,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盛兄弟,耐心一些。我想唐堡主很快就会出现。” 盛千帆垂头道:“我只是,只是想早些回去。”

冷无言知道他在挂念凌雪烟,微微笑道:“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吟完,忽而心头一紧。

那水中的白梅倒影,岂非更是隔水相望,欲语不成?

一念未绝,就听咚地一声,盛千帆倒在桌上,昏了过去,一片银光自窗外射进。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闪,承影剑划过,人已弹了起来,叮叮咚咚的响声过后,地上散落了百余枚暗器,竟是发丝粗细的银针。

冷无言眉头紧蹙,朗声道:“可是唐家‘巫山云雨神针法’?”出得门外,就见远处一个紫色人影对自己招手,之后转身飞奔。这人速度不快,却对唐家堡的地形十分

熟悉。两人一追一逃,转眼便到唐家堡最后一进庭院。

人影翻墙而入,冷无言却停了下来。

这第九进庭院,竟没有门。

月白色的墙,青灰色的瓦,无门无窗,赫然是一道死墙。

忽然墙内一个声音道:“冷公子果然武艺高强,吸了迷香也能追到此处,小女子佩服。”

这声音又甜又酥,仿佛用香油炸得透亮的山核桃,又撒了一层细密糖霜。

冷无言淡淡道:“过奖。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那声音笑吟吟道:“公子进来便知。”

冷无言皱了皱眉,纵身掠了进去。院内与后山一样种满紫竹,在惨白的月色泛着银光。竹林中一条碎石小路,冷无言小心戒备,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见一座敞轩,矗立在冰盘似的月亮下。轩内亮着灯,靠近的一刹,竟暖意袭人。冷无言细细一看,发现这敞轩乃是铁构,又以紫竹包覆,摸上去温热舒适。

只是,铁为何会发热?

冷无言握紧承影剑,推门而入。

轩内温暖如春,却没有炭火。举目皆是竹编的篮、箕、凳、椅、扇、灯、盒,颜色各异,精巧非常。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有两副碗筷、四样小菜和一壶酒。他在矮几旁的坐下,朗声道:“客人已到,主人怎么不出场?”

那又甜又酥的声音立刻道:“我来迟了。”

侧门拉开,一个纤美苗条的人影移步而来,一阵胭脂花香也随之漫来。这女子二十岁左右,容貌与唐娴有七八分相似,却比唐娴更显美艳。她披了一件紫色长袍,松松系着扣带,走动间腰身轻摆,春光欲露未露。这女子手中托着一盏粉色纱灯,灯光映着紫袍,将她笼罩在玫瑰色的光辉中,仿佛黑暗沼泽中的七色宝莲。

冷无言收回目光,道:“你是谁?”

女子放下纱灯,眼珠一转,轻声道:“我叫唐娆。” 冷无言不觉叹了口气。

唐娴那样和气爽快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妩媚蚀骨的姐姐?唐娆不是就要嫁给川西第一军户大族代家二公子、汪深晓四弟子代遴波么,为何深夜与自己相见?冷无言正想着,却见唐娆单手提起长袍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温柔一笑:“冷公子,你看我这白纱袍,是不是很漂亮?” 冷无言一怔,细看之下,紫袍上果然隐着细如发丝的针脚,绣出流水纹路,将白袍底色完全覆盖,又用深浅、质地不一的紫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成喜鹊闹梅、鸳鸯戏水、金玉满堂、凤穿牡丹、吹箫引凤二十种图案,个个栩栩如生,气韵天成,宛若紫色的图画,堪称绣中绝品。冷无言不禁赞道:“传工笔之神,灭针线之痕,四小姐的绣技,不愧蜀中第一。”

唐娆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样的衣服,我还有二十几件。”

冷无言沉吟道:“无怪唐姑娘的‘巫山云雨神针法’那般厉害。”

唐娆笑道:“冷公子说笑了。”她伸出手来,娇声道,“你看我这手,像是舞刀弄剑的么?”

柔若无骨的一双纤纤玉手,似乎轻触一下,便会融化。也只有这样的手,才拈得动发丝般的针线,绣得出那般锦衣罢。

“每个唐家女子到了二十岁,都要自己绣二十件锦衣做嫁妆。”唐娆眼波流转,神色旖旎,“我二十岁了。”

冷无言面无表情:“恭喜四小姐。”

唐娆坐在他身边,戚戚道:“但若嫁个不喜欢的人,又有什么可恭喜呢。”

“人生不如意事八九。”

唐娆斟了一杯酒,递到冷无言唇边,轻轻道:“那,剩下的一两件事,可否让唐娆如意?”冷无言不说话,唐娆便攀上他的臂弯,柔声道:“唐娆对公子仰慕已久,自知配不上公子,只求一夕恩爱,公子意下如何?”

冷无言想不到竟有女人说得出这种话来。一愣的工夫,唐娆已倒进他怀里。冷无言只觉触手皆是温润肌肤,竟不敢动。“四小姐如此,未免对尊夫不忠。”

唐娆忽然冷笑:“我要嫁的不是人,我也很快做不成人了。”话未说完,五指轻拂,指缝间爆射五道银光。冷无言右掌撑地,疾退。哪知银光更快,悄无声息穿过左肩衣襟,竟是五根紫色彩线。唐娆轻笑道:“为何你不肯成全我呢?” 忽然纵身前扑。

冷无言只觉一股浓烈花香侵入口鼻,头晕目眩,右肩一紧,又被穿上五条紫线。

唐娆并不追击,十指交错,不知怎么,十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又回到她手中,幽幽地道:“公子,我对你并无恶意,更非淫乱之辈,你为什么要拒绝?难道你真是铁石心肠?” 一句说完,银针唰唰飞舞,将冷无言的衣袖与紫袍缝在一起,顺势倚着他的胸膛,指尖挑起一根丝线,道:“我不会什么巫山云雨神针法,我只想与公子……”

冷无言怀抱软玉温香,头却更晕,恍惚间见她头上发簪,立即反手拔下,身子挺起,丝线绷得笔直,发簪过处,应力而断。

只是,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没有发簪,头发便会散。现在他眼前已全是唐娆的头发,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二,唐娆不是丝线,她会动。现在她就像条八爪鱼似的箍住冷无言,身子发烫,口中呢喃:“公子,公子。”

冷无言心头火起,一掌拍出,骂道:“无耻!”

唐娆嘤然后退,冷无言的掌心却轻轻一疼,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阵酥麻立刻贯入手臂。他赶忙封住肩颈穴,一抬头,见唐娆虽与自己隔开三尺,却有无数丝线将两人衣襟缝在一起。

唐娆身子一软,靠近道:“公子,我冷。”

冷无言一指点向她印堂穴,身子却后退。唐娆却不追,娇声道:“你退,你退吧。”

冷无言这才发现那紫线全是衣袍上的,如今线被抽出,衣袍下摆已还原为白色薄纱。唐娆一双笔直玉腿在薄纱掩映下,几能勾魂夺魄。冷无言只觉一阵晕眩,也不知是迷药所致,还是别的。

唐娆口中衔着一条细细紫线,对他笑了一笑,樱口一松,紫线轻轻弹在冷无言面上。又伸出一只手,边解衣袍边道:“公子,我是真心喜欢你,想把这清白身子给你。”

啪地一声,唐娆脸上多了五道指痕。

冷无言平生第一次打女人,心中忐忑,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清白与否,不在于身,而在于心。”

唐娆脸色剧变,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声音尖叫道:“四姐!你……”

唐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外。她瞪着一双泪光点点的眼睛,胸膛起伏:“你?你们?” 唐娆目光一扫,忽然贴在冷无言胸前,抱住他道:“小妹,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唐娴一步跨进来,大声道:“你才不懂!”

一道青色剑光直直斩来。唐娆吓了一跳,身子一旋,姣美胴体若隐若现,丝线尽断。没了丝线牵引,冷无言咚地一声栽倒。唐娴欲去相扶,却被唐娆阻住。“好妹子,竟为了个外人伤你姐姐。”指尖轻动,一片银光挟着紫色彩线飞舞,眨眼间便将短剑密密包裹起来,长袍也大半变成白纱。

百炼钢终是奈何不得绕指柔。

唐娴短剑动不得分毫,怒道:“我没有你这不知廉耻的姐姐,亏我还绣了东西送你,可你,你,你竟然……”双臂较力,丝线哔哔啵啵断开。

唐娆目中朦胧,咬牙道:“那我便不知廉耻给你看!”身子忽然一转,自长袍内脱出,一掌击向唐娴面门,指间竟夹着三枚银光闪闪的细针。

唐娴想不到她会赤身裸体地冲过来,一愣的工夫,银针已到眼前,不由惊呼一声。

叮叮叮三声,一根金簪和两枚铜钱同时掉在地上。铜钱无损,金簪却断为两半。金簪是从冷无言手中飞出,打向唐娆手掌。两枚铜钱是从门外飞入,一枚打向金簪,一枚打在唐娆后颈。

唐娆痛呼一声,跌倒在地。唐娴望着门外,神色骇然,迟疑道:“大、大哥,你怎么……”

63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8 09:03 今日份更新送上!63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9 09:15 四十二 自君别后是路人门外站着一个武将打扮的男子,冷冷道:“在外人面前吵吵闹闹,大打出手,成何体统,给我滚!”唐娴似对大哥很是惧怕,看看唐娆,又看看冷无言,快步走了出去。男子用衣袍将唐娆裹起来抱到里间,又将一个翡翠鼻烟壶在冷无言口鼻间晃了晃。冷无言立刻神清气爽,却又有些尴尬:“不想与唐兄再见,竟是这种境况。”

这人正是唐家大公子,四川行都司杂造局监事唐歌。他

本答应助冷无言一臂之力,只是杂造局事务繁杂,迟了几日。

听冷无言这样说,唐歌叹了口气,略显伤感:“冷公子见笑了。

四妹她,她本不是这个样子。”

冷无言将话题转开:“唐兄可否请唐堡主一见?” 唐歌轩眉一动,道:“冷公子岂非已见过了?” 冷无言心头一震,失声道:“莫非是,唐总管?” 唐歌一笑。院中有人道:“冷公子眼力奇绝。” 果然是唐总管。唐歌道:“冷兄勿怪。四伯父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怪不得他直呼唐歌等人姓名,怪不得他可以带外人随意出入百炼洞府,怪不得擦拭祭祖刀剑的小厮见了他神色古怪。

冷无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躬身施礼:“晚辈眼拙,失礼之处,还望堡主海涵。”

唐总管,不,是唐家堡堡主唐栖川,微微笑道:“冷公子是何时对我这个唐总管起疑的?”

冷无言如实道:“在百炼洞府。”一顿,又道,“前辈没有禀报堡主,便要我与盛兄弟等候,这不是总管可以做主。还有,前辈在百炼洞府那等灼热之地气息不乱,这等修为,也不是总管可以做到。”

唐栖川颔首微笑:“我想到了这个漏洞。”

“但最要紧的,是这间不用炭火,便温暖如春的屋子。”

冷无言道,“照五小姐所言,百炼洞府的炼铁炉终年不熄,若以铜铁之物穿透山壁,接引至此,以铁为梁柱的屋子自然不需炭火,也能温暖如春。百炼洞府灼热难当,二公子不可能住在那里。此处清幽隐蔽,又离百炼洞府极近,正适合闭关铸剑。

也适合商议大事。”

唐栖川温然道:“不错。冷公子的来意,我已知道。我也的确打算在此处见面。只是唐苦还不知道唐家的一切,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忽又重重叹了口气,“想不到唐娆这丫头,咳!”

唐歌黯然道:“这怪不得四妹。”

冷无言听得糊涂,唐栖川也不解释,只道:“冷公子入川所为,唐歌和缎儿已说过多次。今日一见,”他看了唐歌一眼,“你们兄弟的眼光果然不错。便是那两个丫头,眼光也不错。”

想到唐娆,冷无言脸色有些不自然。然而令他更不自然的是,唐栖川后一句话竟是:“请冷公子救唐家堡于水火。”

唐歌拈起地上的紫色彩线,道:“方才冷公子所中迷香,是从这丝线上来。”迷香来源,冷无言本已明了,却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唐歌继续道:“这迷香叫做‘胭脂春怨’。”

他毫不避讳,更不脸红,“江湖中人皆知,‘胭脂春怨’用得少了,会致人昏迷,用得多了,便会令人情欲难挡。”

冷无言脸色大变。

并非因为自己几乎被唐娆诱惑,而是因为“胭脂春怨”

的主人是一个江湖中尽人皆知的黑道女人——桃花夫人,合欢教胭脂堂堂主!

就听唐歌一字一句地道:“桃花夫人,便是在下的八姑母唐梦。”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冷无言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此事唐门弟子也多是不知。但冷公子是九姑母的好友,唐家又已危在旦夕,四伯父权衡再三,请您务必相助唐家。”

唐歌说完,突然跪倒在地。冷无言只觉头皮发麻,却一动不动:“唐兄这是何意?” 唐歌望着唐栖川,见他点头,才起身道:“世人皆知我唐家是蜀地第一豪族,却不知这风光的背后,是唐家弟子用血肉换来的。”他沉默片刻,接着道,“一个家族若想世代昌盛,最要紧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通,路子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权衡多方情势,找到最好的出路。”

“在官,我们有蜀王府,有行都司。在商,我们有谢家寨,有蜀中近半生意人的股金。在白道,我们结交青城峨眉两大派,江湖中便是一马平川。至于黑道,”他的声音忽然黯淡下来,“冷公子可注意到,唐家每代都有一个女子早亡。

可实际上,她们都是换了身份名号,入了黑道。”

冷无言指尖都已冰冷。唐歌住口不言。

他心里又何尝不冷?

唐栖川长叹一声:“冷公子敢是认为这不公平?或是,唐家男人没用?”见他不语,又道,“许多年前,九妹问过。

回答她的是,女子终须嫁人。”言下之意,她们早晚是别家的人,早晚要离开唐家。“当年八妹‘病故’,九妹悲恸过度,一病不起。家母忧心,便将这隐秘说出,只盼她快些好起来。

谁想到九妹脾气刚烈,竟怒而离家。”

冷无言终于明白,当年的唐家九小姐为何突然失踪,雨孤鸿为何不愿承认自己是唐门中人。看着满地紫色丝线,想到唐娆,冷无言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唐栖川递过一张纸笺,冷无言接过一看,落款虽是“任逍遥”三字,笔迹却不像。再看内容,便明白唐家堡的确到了危难关头。

信中说,合欢教与唐家无冤无仇,此番入蜀,也不打算找唐家的麻烦。唐家隐秘家规,和桃花夫人的真实身份,任逍遥已尽知,若唐家三日内把唐娆送入合欢教,从此两派和睦。若不听命,合欢教便将唐家家规和那些执行家规的唐家女子公之于世。

冷无言心念转动,道:“不知这些事,任逍遥如何得知?” 唐栖川重重叹道:“除非是八妹……”

恨唐家而不灭唐家的心境,也唯有那些被逼执行家规的女子才会有。冷无言想到这一层,叹了口气,将纸笺扣在桌上,道:“前辈想要晚辈如何帮忙?”

唐歌道:“伯父希望川中各家仍能维持现在的局势,唐家的秘密也可保住。冷公子若能答应,唐家堡任你差遣。”

冷无言苦笑。

这也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是多了这一层隐秘,难度更大了些。他明白,任逍遥意不在唐娆,而在给自己出难题。

“前辈要如何应对眼下?”

他的意思是,唐娆马上就要出嫁,若送给任逍遥,代家那边怎么办。

唐歌回头看了看唐娆的房间,道:“如今,也只有先送四妹去合欢教,所幸四妹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人认得她,我已找了人,替她出嫁。”他轻叹一声,自语道,“四妹是我嫡亲的妹子,我本想赶快将她嫁出去,好躲过家规,谁知……诶,四妹五妹,终究有一个要跳这火坑。四伯父既然决意把唐家托付给我,就让我们这一房的人,多承担些吧。”

冷无言盯着他,道:“唐兄真这么想?”唐歌闭口不答,眼中浮起一层哀色。冷无言也不再问,对唐栖川道:“晚辈有个请求,堡主若能答应,晚辈自当尽力。”

唐栖川沉吟道:“冷公子请讲。”

“废除那道家规。”

唐栖川思虑良久,顿首道:“老夫保证,今后会说服唐家各房当家人,废掉此条。”

冷无言又问:“前辈要将四小姐送往何处?”

“浣花溪,百花园。”

百花园表面上是依附唐家堡的胭脂水粉店,暗地里却是桃花夫人的胭脂堂。若非如此,以峨眉、青城两派之力,焉能让桃花夫人潜藏二十年?任逍遥一到那里,唐家便已知晓,只是投鼠忌器,不但不敢通知江湖各派,还要受合欢教挟制,想来真是可笑。

冷无言道:“有件事,在下要对前辈言明,也请前辈保守秘密。”接着,便将自己与任逍遥的赌约说了一遍,“晚辈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唐家堡在必要的时候,支持狄樾。” 唐栖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隔壁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天蒙蒙亮,黑色尚未褪去,大地一片素白。

竟然下雪了。

陆北北拎着两袋子炒板栗,捧着一个大大的烤红苕,一面吃,一面暖手,整个码头都飘满了浓郁的香气。冷盛二人告辞离去,送行的只有唐缎和唐娴。

唐缎仍穿着那身淡粉锦缎棉袍。“冷公子何必急着走,在唐家堡小住几日,等大年初一同去吟诗苑,岂不方便?” 唐娴哼道:“小住几日,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她换了一件浣花锦夹棉长袍,光彩照人,只是脸色不好,话也难听,显然

为昨夜之事耿耿于怀。冷无言想到唐娆命运,心中黯然,便不开口。唐娴却偏偏紧盯着他:“冷公子,四姐要我向你道歉,她平时不是这样。”

“好了五妹。”唐缎似有些不满,“冷公子对峨眉、青城比武胜负,有何见解?”

冷无言明白唐缎在试探自己、也试探昨夜唐栖川究竟决定了什么,便道:“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川中态势,不可打破,三少爷以为呢?”

唐缎一怔,旋即笑道:“不错。”一顿,又道,“表面上看来,这是峨眉派和青城派的事,但左右结果的,却是我唐家堡。”他眼中神光乍现,扬出一股跳脱的神色,声音却压得很低,“所以家父安排两位一早离开。”

话中有话?

冷无言不动声色:“唐家堡今日还有贵客?”

唐缎目视哗哗东去的府河水,道:“五瓣梅的事情还没有和谢堂主谈清楚;崆峒派杜掌门第一次到成都来,唐家堡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峨眉派的时原前辈和狄樾小兄弟被合欢教所擒,武前辈、焦前辈和青城汪掌门都很担心,大家自然要坐下来谈谈。当然,不会同一天来。”

冷无言抱拳一笑:“多谢三少爷,冷某记下了。”

唐缎深吸一口气:“表少爷不必谢我,我只希望我没看错人。”这无异于挑明,无论最终唐家堡态度如何,唐缎是愿意站在冷无言这边的。

所以冷无言感到惋惜。

这样一个有才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决心将掌门之位传给别人,该做何想?又想到唐娆这个娇娆可人的女子,在充满幸福憧憬的时刻,突然被家人抛弃,抑或说被利用,心里该有多恨?

这种惋惜的心情,一直伴随冷无言回到吟诗苑,直到听到“云顶派摩云子、凌川子两位掌门携门下百名弟子拜会汪掌门”

的消息,才烟消云散。

林枫已压下黄陵、点易、青牛三派欲发帖子邀他们结盟的念头,因为云顶派已在青羊宫挂单,并且已拜见过汪深晓。

这就说明,他们决心站在青城派那边。林枫若以三派盟主身份发帖,很可能把僵局弄成死局。冷无言和林枫计议后,便要盛千帆去做一件事——暗中将桃花夫人和唐娆救出百花园,再躲藏起来。别人若问起,林枫会解释说,这位多情的盛公子挂念凌二小姐,只身把剑觅佳人去了。

因为冷无言发现,自己与任逍遥所立的赌局有问题。

66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9 09:15

任逍遥赢,得崆峒、青城、华山、点苍四派;冷无言赢,得永王宝藏,还可命合欢教全力抗倭,不与江湖各派为敌。这些赌注根本无法实现。九大派受朝廷册封,一概器物用度皆是勇武堂下拨。宁海王府行事,也只能通过正气堂牵线搭桥,从未直接命令过谁。若要让他们听命合欢教,等于要他们造反。

这种事谁会做?所以任逍遥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他立下赌局,只不过因为他明白,冷无言一定不会让自己为所欲为,倒不如索性挑明。

以冷无言的理智缜密,这个漏洞一早便该想到,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他知晓了合欢教覆灭的真相,一心只想把任逍遥拉回正道,却忽略了他并不知情。现在,冷无言已完全看透任逍遥的心思。

他要唐娆,并非看中什么第一绣女、第一美女的名号,而是因为唐娆是唐歌、唐家堡未来掌门人一奶同胞的亲妹妹。

唐娆在自己手中,唐家堡就是合欢教半个傀儡。若青城峨眉斗得两败俱伤,蜀中就是唐家一家的天下,就是合欢教的天下。

唐栖川、唐歌把唐娆送去服侍任逍遥,有几分是为了保全唐娴,又有几分是为了借合欢教的东风成就自己的权势霸业,谁说得清?唐娆若能取得任逍遥欢心,再加上桃花夫人从旁协助,做合欢教的女主人也未可知。想到那封信的笔迹,冷无言几乎要怀疑,这根本是唐家堡一厢情愿的主意。此时此刻,莫

说自己邀上川中各派围了百花园,救下唐娆,也休想得到唐家堡支持,即使可以,恐怕也截不到任逍遥——唐家必然会不遗余力地保障百花园的安全,冷无言若有什么动作,任逍遥大概会知道得最快。

冷无言简直想骂人!

冷静下来,他决意要盛千帆去救,抑或说是去抢唐娆和桃花夫人。

唐家堡求的不过是权势,不会对合欢教死心塌地。只要青城、峨眉两派不火拼,唐梦、唐娆被自己控制,便仍有望争取唐家堡。

盛千帆走在月下江边,回想着方才三人对话,心中轻叹:“冷大哥说得对,江湖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唐栖川虽然设局骗了我们,但只要不说破,仍可再谈。这道理,想必唐栖川也明白。”又想到唐家家规,不禁黯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语说得不错。”

临行前,冷无言曾问:“盛兄弟会不会认为,此举有违正道,而我是在利用你?”

盛千帆的回答是:“冷大哥要调停峨眉派与青城派的宿怨,还要费神牵制唐家堡。林大哥要带领三派制衡青城。只有我一个闲人。我盛千帆算不上英雄侠士,却也明白大义。”

冷无言又强调:“你此行恐怕会丧命。”

盛千帆看着沉璧剑,答道:“盛家剑法虽不敢说妙绝天下,自保总是无虞。”

冷无言露出一丝难得笑容,却转瞬即没:“但我仍然不喜欢自己这样做。”

但盛千帆喜欢,抑或说渴盼已久——他早就想与任逍遥较量一番。还有郁金香的疑团,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至于凌雪烟,倒是其次的了。

“或许是我执念,或许男女之间,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言。

雪烟不喜欢我,我做什么,也只是赢来她的歉疚,却赢不来她的心,倒不如放开。我对她冷淡,她对我发火,去找任逍遥,也算是让我和她都解脱了。”

沿锦江至南河,一路西溯,就见窈曲溪水,便是那浣花溪了。

天近午,雪已住,远处的山和树披着银装,近处的水和岩覆着雪花,好似盖着一层冰绡。溯溪行去三四里,便至青羊宫。这绵延千年的川西第一观几经战火,损毁过半,瓦楞中的野草在风雪中瑟缩,好在门庭内外收拾得还算干净,大约是因为云顶派弟子在此挂单罢。

溪边有家小店,门帘低垂,缝隙中挤出缕缕白烟。盛千帆赶了半日路,腹中饥饿,便进门点了几样菜。店里没有其他食客,菜上得很快,然而盛千帆还未动筷子,就见一个披着及地

黑裘的妖艳妇人挑帘而入,赫然是那迷死人不赔命的豆腐西施桑青花。

盛千帆不知她为何到此,立刻将头低低垂下。桑青花却也未四下顾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在等人。过了片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门帘一掀,走进一个红衣汉子,还有被屋内热气融成白雾的寒意。盛千帆侧目望去,发现来人居然是点易掌门冯子福,不由心中一惊,脸上一红— —他二人在此碰面,不知要做什么。若是发觉自己也在,岂不尴尬?

桑青花起身道:“你肯来了?”

她的声音仍是甜糯入骨,冯子福的神情却十分凝重:“乔夫人召见,冯某岂敢不来。”他的声音透着无奈,透着沧桑,仿佛骤然老了十岁。盛千帆心中唏嘘。点易派虽凋零,但冯子福从未失去一派之主的气概风度,不知为何见了桑青花,就变成这般模样。 “莫非,温柔乡真是英雄冢?”盛千帆暗想,就听桑青花似是轻叹一声,道:“大少爷,你,是不是很累?”说着,伸手去抚他的脸庞。冯子福却仿佛被烙铁烫着般后退:“多谢乔夫人挂心。”桑青花脸色一冷,紧抿双唇,指尖猛地下滑,从冯子福腰际抽出佩刀,反手挥向自己颈间。冯子福大惊失色,翻手一掌,打在桑青花手肘。桑青花身子一晃,跌在地上,刀尖呛地一声撞上地面,迸出一溜火花。

冯子福见她坐在地上不起来,尴尬不已,伸手道:“地上冷,起来吧。”

桑青花一攀他的胳膊,整个人滑入他怀里,轻声道:“大少爷还是疼我的,对不对?”

冯子福立刻推开她:“青花,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桑青花端立不动,冷笑道:“大少爷为什么不让我提?是心中有愧,还是怕人知道?”她手腕轻转,刀锋停在冯子福喉间。

“是怕别人知道,堂堂点易派十三代掌门人,是靠献了自己的女人保全山门的?还是怕乔残知道,你私会他老婆?还是怕尊夫人知道,她的好丈夫在跟全四川最不要脸的女人幽会?”

冯子福步步后退,脸色煞白,听到最后一句,重重叹道:“青花,别这样说自己。”桑青花眼圈一红,刀慢慢垂了下来。

冯子福又道:“当年,我没有办法,我……我真是没有办法。”

“算了。”桑青花忽然冷静下来,态度柔媚似水。若非亲见,盛千帆简直无法相信,这女人竟可以如此喜怒无常、瞬息万变。

就听她幽幽道:“大少爷,青花对你是怎样的,你心里最清楚。

就算用我的命去保护点易派,我也愿意的。何况,只是要我嫁人,”她突然一笑,“而且是嫁给乔残那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前途的男人。”

冯子福愕然,猜不透她笑吟吟的表情下,究竟藏着什么心。

桑青花脸色忽地一冷:“可是你不该骗我。骗我说嫁到青城只是缓兵之计,早晚你要光大点易派,八抬大轿地接我回去!”她美丽的眼中突然流出泪来,将刀狠狠掷在地上,嘶声道,“我为你这句话,白天应付青城派上上下下的人,晚上眼睛也不敢合地保着清白之身,整整三年,等来什么?是你冯大掌门娶妻生子的喜讯!”她略略一顿,眼中全是不屑,“没用的男人。”

冯子福嘴角抽搐,仿佛被千百只针扎在痛处,怒声道:“对,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没法子在三年的时间里兑现承诺,我只好娶妻生子,做青城派的附庸,让点易派苟延残喘,不死不活。你当初就押错了宝,把我当成什么英雄好汉!”

桑青花愣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低低抽泣起来。

如果说美人的眼泪是专门对付男人的兵器,那么青梅竹马的恋人的眼泪,足可算淬了剧毒的兵器。冯子福立刻没了主意,伸出手,却悬在半空,嗫嚅着道:“青花,对不起。”

男人的软语温言,又是对付痴情女人的绝佳暗器——桑青花霍然转身,抓着他双臂道:“大少爷,你说,你是被逼的,你心里比我更苦,是不是?是不是?”

冯子福只是叹了口气。

年少不知愁滋味,春风得意的少爷和情窦初开的婢女,免不了情愫暗生。当灾祸突然降临,猝然失去骄傲、只被仇恨充盈了头脑的男人,面对不得不牺牲掉的恋情,多半会许下豪言壮语,用来平息心中歉疚。然而,当岁月流逝,男人真正成熟起来,明白自己并非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豪杰时,面对另一个人的痴痴等候,又该如何?难道要亲口告诉她,我没本事?

哪个男人说得出口!

冯子福只有用娶妻生子的方式,断了桑青花的念头。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桑青花会自暴自弃,弄得声名狼藉。他心痛神伤,却救不了她。“青花,乔残,他、他对你很好,你跟着他……”

啪地一声,冯子福脸上挨了一巴掌。桑青花擦干眼泪,嘴角挑起一丝不知喜怒的笑意:“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冯子福一怔。这句话他刚刚说过,但此刻从桑青花口中说出,只感到彻骨冰冷。桑青花淡淡道:“今天找你来,只告诉你一句话,任逍遥就在前面不远的百花园,你若带人围了那里,立此奇功,说不定便能光大门楣了。”

冯子福身子一震。盛千帆则几乎惊叫起来。

桑青花看着冯子福,又道:“我也曾是点易派的人,自然希望它好。三派虽然结盟,地盘码头可没法结盟。何况,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川中武林就要有大变故,大家都在望

风头,打算盘,想要趁机捞上一笔。你若不想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就找个时机,对你的新主子说这消息,好让他们高看你一眼。”

66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9 09:15话虽刻薄,冯子福却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道:“这是汪掌门的意思?”

桑青花冷哼一声:“是我的意思,汪深晓怎会……”

她突然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脸色变得惨白,全身抖成一团。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道:“她只是想帮她的大少爷。”

乔残剑尖拖地,一步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桑青花面前。

桑青花看着他的手。

十年夫妻,她明白丈夫这个手势握剑时,已愤怒到了顶点。

同时发现他右手小指不见了,心头忽地涌起一阵莫名酸涩。

乔残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十年来,你去哪里,做什么,我有一次不知道么?”

桑青花捂着心口,无助地看着冯子福,见他低头不语,眼中登时布满了绝望神色。

剑光忽地一闪,地上的刀跳了起来,刀柄在前,往冯子福身上打去。冯子福信手一抄,只觉一道真气撞入体内,身子无可抑制地晃了晃。

他不是乔残的对手,十年前就不是。

乔残不看他,只道:“你没来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你。”

冯子福立刻道:“不错,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桑青花一眼,轻叹一声,匆匆走了出去,仿佛被人用鞭子狠狠抽着脊梁骨。

桑青花颓然跌坐在地。

乔残大笑,笑到门外的马蹄声渐渐没了,才又冷冷道:“女人真是奇怪,总喜欢自己骗自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掷在桑青花眼前,“拿去吧。”

那是一纸休书,只是,纸面泛黄,边角磨损不堪,落款日子,竟是七年前。

桑青花如遭雷击。

七年前,正是她对冯子福伤心绝望的时候。难道那时起,乔残便动了休妻的念头么?乔残道:“成婚三年,你一直不肯圆房,我本想送你回点易,但你却突然肯了。我以为金石为开,却原来是你在跟心上人赌气。”

桑青花不敢看他,低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对不起你,也配不上你。”

乔残哂道:“你自然配不上我,你可知此役之后,青城派便是川中第一。你这水性杨花、声名狼藉的女人,哪里配得上青城派的掌门师兄!”一顿,又道,“我本来可以容忍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做乔夫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跑来给别人通风报讯。”他凝视着桑青花,语声稍稍和缓,“你好自为之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公!”

桑青花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呆了半晌,低头捧起那张休书,哭一阵,又笑一阵,教人看了毛骨悚然。

盛千帆想到凌雪烟,忽然很想快些了结川中的是是非非。

于是他悄悄从酒店后门溜出去,却没听到桑青花一声惊呼。

青羊宫向西,连过三道石桥,便到武侯祠,祠前一座木桥,桥后有一处小沙洲,横斜水面,覆满白雪,犹如一只白玉梭子,轻灵搅动,溪水便形成一个小小湖泊,湖边,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

百花园。

盛千帆稳稳心神,将四面地势摸清,待到黄昏,从一处开满红梅的院墙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