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一语未了,手指微动,金针就要没入。忽然一声厉喝,一道红光飞出,直刺谢鹰白。
凌雪烟!
她再若不出手,她就不是凌鹤扬的女儿!
几乎同一时刻,宁不弃手腕一甩,一点寒光疾射而出。
竟是射向徐盈盈心口!他救不了徐盈盈,只能结束她的痛楚。
谢鹰白脸色一变,飞起一脚踢在椅子上,借力斜跃四尺。
速度随快,却仍是输给了云霞剑。银狐氅被刺穿,肋下一片冰凉。
咣当一声,徐盈盈连人带椅翻倒,额角撞上地砖,血一下子漫了出去。宁不弃趁乱冲过来砍断绳索,将她抱了起来。
“她怎样了?”凌雪烟一击得手,与宁不弃背向而立。
“还活着。”宁不弃沉声道。
谢家寨众人抽刀扑来,正要动手,谢鹰白却道:“住手!”
他捂着肋下伤口,盯着凌雪烟,目中阴晴不定,“凌姑娘,你怎会在此?”
凌雪烟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想不到你这样卑鄙!” 谢鹰白示意左右戒备,淡淡笑道:“凌姑娘何出此言?
小可擒拿邪教中人,救我四师叔和九师弟性命,难道有错?”
凌雪烟不知昨夜情形,被谢鹰白几句话说得疑虑丛生。谢鹰白又道:“宁统领,只要你说出敝师叔的下落,无论能否救得出人来,在下立刻为徐姑娘医治。”
宁不弃的眼神分外宁静,他低下头仔细擦净徐盈盈脸上鲜血,又抬起头来,释然一笑。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笑。
凌雪烟忽然发现,他笑的时候,似乎也变得好看了些。
是不是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心无杂念地笑一笑,都会变得好看些?
就听他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光谢鹰白,所有人都怔住了。凌雪烟看看天,道:“快午时了。”
“那就好。”说完,宁不弃目中精光突现,声音也高了数倍,“谢鹰白,你以为控制了阆中所有的药材行,就可以找到岳之风么?徐盈盈出来买药,就是要引你注意。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纵使有千百金针,又能如何?此时此刻,岳之风早
已离开阆中地界。”他突然大笑,“谢家少爷原来连个合欢教的奴才也不如,哈哈哈!”
谢鹰白身子一震,脸色铁青,厉声道:“那么你呢?你知不知道岳之风的下落?”
宁不弃哂道:“我当然知道,不但知道岳之风走哪条路,还知道你绝对无法从我嘴里得到半个字。”
“是么?”谢鹰白眉目狰狞,全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除了逆血梅花针,谢家寨还有十八样酷刑,样样不逊锦衣卫,你可要一样一样地试?”
宁不弃不屑地道:“我没本事杀你,却有本事杀我自己。”
谢鹰白知他所言不虚,心中迸出一丝杀机,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齐齐举刀砍去。然而刀光只落下一半,就听呼地一阵风声,一条黑色鞭子舔过众人手腕,短刀当朗朗落在地上。
音声未绝,又是呼地一声,一个人影朝谢鹰白猛扑过去。谢鹰白身子后撤,单手一扬,三道金光一闪即没。人影坠地,哇哇哀嚎起来。凌雪烟看得分明,这人竟是替盛千帆治伤的大夫,不觉心中一寒。
盛哥哥!盛哥哥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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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43 今日份更新完毕,请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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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2 11:53 三十八 阴阳法炼阴阳丹谢鹰白皱眉道:“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他已看出,这大夫是被人抛进来的。安福堂外有他二十几个手下,对手却无声无息地闯进来,用鞭子打落他心腹精锐的短刀,又抛进一人,武功自不可小觑。
墙外一人朗声道:“谢家寨果然势大!封锁阆中水陆码头,关闭全城药材行,保宁府却连个屁也不敢放。”
另一人道:“更妙的是,谢少爷私设刑堂,搞得女娃娃鬼哭狼嚎,这里的人却好像都没听到。莫非谢少爷会变戏法,把人都变成了聋子?”
前一人笑道:“峨眉派有徒如此,该当一哭。”
说笑声中,两条人影跃入院中,正是昨日刺杀时原的黑衣人。他们虽换了衣服,又用斗笠的黑纱遮了脸。然而手中的黑白双鞭和鹿角钩,却比脸还容易辨认。
谢鹰白反倒镇定下来,冷然道:“昨日我已说过,若再要我遇到两位,休怪谢某揭两位的底。”
左一人阴阴笑道:“谢少爷若说出去,休怪我们将你借用峨眉武学,修炼旁门左道的什么‘逆血梅花针’,还以活人试针的劣行也说出去。”他踢了踢地上哀号不止的大夫,
“如今可是人证物证俱全。”
谢鹰白心中一沉。倘若这两人真如此做,自己触犯门规,绝对无法坐上掌门位子。
凌雪烟拔剑厉喝道:“盛哥哥在哪里?”
右一人笑道:“凌二小姐又错了。这厮前来告密,若非我们把他拦住,此刻盛公子便要落到谢少爷手中了。”
凌雪烟一怔,想到那大夫一家不是江湖人,自然不知云峰山庄的名头。就算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为了以后过得安稳,他们也会向谢鹰白告密。自己居然将盛千帆托付给他们,真真该死!想到此凌雪烟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跺脚道:“你们把盛哥哥怎样了!”
这人道:“凌二小姐放心,只要小姐不插手这里的事,我们绝不得罪幽谷清潭盛家。”
眼下局势,若凌雪烟保持中立,他二人的胜算便比谢鹰白高。凌雪烟还没转过这个弯来,谢鹰白已沉声道:“凌二小姐何等身份,自然不会插手江湖俗事。两位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左一人哈哈笑道:“谢少爷这样精明的人,难道猜不到?”
他口气一冷,神色凝重,“我们要谢少爷罢手,离开阆中。”
离开阆中,便是要谢鹰白放弃解救时原,放弃学天罡指穴手。
谢鹰白岂会答应:“两位不要忘了,这里是蜀地,还请两位莫要坏了江湖规矩,日后不好相见。”
“不错,任何人到了川中地界,都要对谢家寨客气些。只不过,江湖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而且是谁的嗓门大谁定,谢少爷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罢?何况,”这人冷然一笑,“谢家寨势力再大,大得过九大派,大得过勇武堂,大得过朝廷么?”
想到这两人身份,谢鹰白凝思片刻,道:“这是两位的意思?”
这人口气一缓,一字一顿地道:“不光是我们的意思。”
谢鹰白目光闪动,停了片刻,竟然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大夫见了,挣扎着爬过去,哀声道:“谢少爷,谢少爷,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小人,救救……”谢鹰白头也不回,冷冷吐出个“好”字,银狐麾中飞出一道白光。
匕首!
噗地一声,大夫再无声息。
凌雪烟看得头皮发麻,一股怒意直直翻卷到舌尖,叫道:“谢鹰白!”云霞剑飞刺而出,呛地一声斩断一截寒光,却是鹿角双钩之一。
“凌姑娘不想知道盛公子下落么?”
凌雪烟虽靠宝剑斩断鹿角钩,却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又挂念盛千帆的安危,恨恨收起了动武的心思,眼睁睁看着谢鹰白率众离去。宁不弃忽道:“凌二小姐,教主有句话,命在下转告。”凌雪烟一怔,继而暗喜,偏又觉得对盛千帆不起,鼻尖微皱,双眉一挑,道:“我不听。”
宁不弃近前道:“请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凌雪烟心中一动,点头道:“好,你过来说。”
宁不弃上前几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凌雪烟的脸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晴,道:“我才不稀罕!”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两人面前,仰头道,“盛哥哥在哪儿?”
两人嘿嘿一笑,一人道:“我们只截下那大夫,盛公子自然还在原处。”
凌雪烟面色一喜,笑道:“那你们就怨不得我了。”话音未落,手中金光一闪,赫然是向谢鹰白要的三枚金针。宁不弃同时抖腕,一道寒光电射另一人。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凌雪烟竟与宁不弃联手,一个金针入体,一个飞镖穿身。凌雪烟、宁不弃不敢耽搁,风一般自后门奔出。
宁不弃对凌雪烟耳语的是:“这两人逼走谢鹰白,是想逼问我时原的下落,好去抢夺领赏。凌二小姐若助我和盈盈逃离,宁不弃这条命,小姐要怎样都可以。小姐若是答应,就请低头,若不答应,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凌雪烟做什么,也不知道凌雪烟想要什么,可是眼下除了凌雪烟,他实在无人能求,只能以命相抵。
凌雪烟几乎被他的单纯和无助吓到了,心头突然掠过自己幼时央求父母的情状,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此刻两人穿行于街巷中,宁不弃道:“谢鹰白不会轻易罢手,你我须分开走,掌灯时候,南津关汇合。”
此时的宁不弃已全无方才的客气恭敬,俨然一副命令口吻,不等凌雪烟回答,便背着徐盈盈夺路而去。凌雪烟两只鼻孔呼呼出气,却没有选择,只得去接盛千帆,又将随身值钱小物统统留给大夫一家,逃似的赶到嘉陵江对岸,雇了车马等候。
从日暮到掌灯,从掌灯到夜半,凌雪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听码头方向传来声声叱骂,火把闪烁,闹腾了一阵,渐渐往山中去了。她正犹豫要不要追过去看看,就见宁不弃踉踉跄跄冲了过来。
他全身刀口不下二十处,脸上已是死灰色。徐盈盈在他怀里,仍是昏迷不醒,白衣被鲜血染得红白斑驳,也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宁不弃的血。两人自月下奔来,仿佛恶鬼抱着艳尸一般凄美恐怖。
凌雪烟一颗心怦怦直跳,低声道:“快上车。”
宁不弃将徐盈盈放入车中,勉力一笑,喘着气道:“岳之风走的是西充、南充、蓬溪、大英、广兴一路,你们去追罢。”
凌雪烟心头笼上一层阴影:“那,你呢?”
宁不弃偏头吐出一口血水,道:“我要拖住谢鹰白。你们不要急着半夜赶路,那样很容易被谢家的探子查到。”说完,侧目望着徐盈盈,眼中掠过一丝暖色,“小姐若见到时原前辈,望你求他救救盈盈。小姐的恩德,恐怕我没办法报答了。”一句说完,扭头便走,似乎再多看徐盈盈几眼,便走不了了。
凌雪烟眼前一片模糊,声音微微颤抖:“我一定救她,一定告诉她,你喜欢她!”
宁不弃身子一震,没有回头,定定地道:“不必。”
如果我活着,会亲口对她说;如果我死了,又何必对她说。
凌雪烟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有愈来愈近的火光,心中憋闷得难受,倚在盛千帆身边轻泣。盛千帆拢着她的肩,愈加觉得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对事,喜便开怀,悲便哭泣;对人,恨便刀剑相加,爱便掏心掏肺。这样的性子或许容易吃亏上当,可是绝对够真、够坦荡。
或许凌鹤扬就是因为这一点,才默许妻子骄纵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盛千帆才对她无法割舍。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没有的特质,产生别样的爱慕罢?良久,一轮红日自江中浮起,霞光仿佛千万支彩笔,只一瞬间,便将青色的山,碧色的水,深灰色的古城勾勒明艳。
盛千帆知道天已亮了,轻轻叹道:“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可惜我身在此处,这等雅丽景色,却看不见。”
“我才不想看到这鬼地方!”
凌雪烟恨恨起身,鞭子一甩,驾车启程。三人按照宁不弃所说一路南下,追了两天,终于在蓬溪找到了岳之风。确切地说,是血影卫发现了凌雪烟,又因徐盈盈之故,上前搭话,听了凌雪烟一番叙述,便带他们去找岳之风的。
出城向北,有山秀丽,山周八道矮岭环伺,虽是寒冬,山上古柏依旧葱茏叠翠。几人走在寂静的林间,只有嗒嗒的马蹄声相伴。凌雪烟心中疑惑:“岳之风怎么不急着找任逍遥,反到山中躲清静?”盛千帆察觉到她的紧张,便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凌雪烟偷偷看着他,心中慢慢平静下来。
山顶是座依山而建的宏大道观,横匾题着“高峰山”三字。
山门大开,四下无人。血影卫将马拴好,背起徐盈盈,前面带路。凌雪烟小心跟上,走了许久,不见一个道士,忽然想到九华山化城寺,低声道:“盛哥哥,这间道观有古怪,走了这么久,一个牛鼻子也没见到。房子也怪,一间屋三四扇门,我已
记不得路了。”停了停,语带赧然,“我怕不能带你出去。”
盛千帆心中一沉,暗道:“如此看来,岳之风来此,绝非单单为了隐匿行迹。”却不想让凌雪烟更加紧张,便轻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总有法子可想。”凌雪烟应了一声,就听血影卫道:“两位请,岳统领已跟时前辈打过招呼,两位直接找时前辈救人便可。在下奉命送到这里,不能进去了。”
凌雪烟抬头一看,眼前是一间大殿,神龛后黄幔垂地,殿内空无一人,亦无炭火,光线昏暗,冷意侵肌。正疑惑间,黄幔后忽然转出一人,竟是狄樾。他走动还不很灵便,精神却好,见了两人,喜道:“凌姑娘!”看见盛千帆,却有些局促不安,只是点了点头,从血影卫手中接过徐盈盈,向内走去。
转过黄幔,是一处幽静院落,狄樾进了东厢房。房内燃着炉火,暖意融融。时原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声音虚弱无力,淡淡道:“两位小友。”盛凌二人想起初见那晚,夜雨剑的神采飞扬、顾盼潇洒,心里顿觉不是滋味。
狄樾将徐盈盈放到床上,愤愤道:“岳之风那个混蛋,四师叔救了他,他却将四师叔打成重伤!”时原示意他不要再说,开始查看徐盈盈的伤。
徐盈盈睡得很沉。这些日子以来,凌雪烟一直用重手法制住她的穴道,令她昏睡,若不如此,徐盈盈即使没有痛死,也要痛得自尽不可。狄樾将南楼倒坍前后事情对盛凌二人说了,
又把自己和马争鸣出手的缘故解释了一遍。盛千帆倒不在意,凌雪烟却有些生气,一双宝石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转得狄樾心中发慌,又不敢问。幸好时原道:“将梅花金针刺穴法练成邪门功夫,虽是可恶,却也可见这孩子资质聪慧,更肯下苦功。”
凌雪烟接口道:“谢鹰白分明是个恶人,前辈怎么还夸他!”忽觉袖口一紧,盛千帆扯了扯她的衣袖。凌雪烟一愣,才想起若非谢鹰白,自己和盛千帆早摔死了,只得放过这一节,问道:“前辈,徐姑娘还有救吗?”
47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2 11:54 时原沉吟道:“有救,也无救。”
凌雪烟急道:“这叫什么话,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
盛千帆忙制止她:“雪烟,先听前辈把话说完。”凌雪烟怏怏不乐,不再出声。
时原对盛千帆道:“小友倒是沉得住气。”
盛千帆报以一笑:“前辈方才说的有救,也无救,是什么意思?”
狄樾插嘴道:“四师叔的意思是,他若没受伤,自然可以救徐姑娘,可是……诶!”
凌雪烟急道:“那有救又是什么?” “我们峨眉派的玄凝剑指和梅花金针相生相克,只要把玄凝剑指反用,就可以破解‘逆血梅花针’,只是……”
只是时间,只有一天。
谁能在一天之内学会玄凝剑指,并将其反用?姜小白也做不到。
凌雪烟心中顿时满是绝望。她答应宁不弃一定救活徐盈盈,难道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痛苦而死?盛千帆见她眼泪打转,一阵心疼,迟疑道:“前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 时原面沉如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下皆知,我时原,十八年前,与青城弟子私通,用青城派的禁忌阴阳双修心法,修习峨眉剑道,事败后被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三人闻言一愣,不知他为何自揭伤疤。
时原却只自顾自道:“这些事,我无话可说,确系事实。
但这十八年来,我一直在想那阴阳双修心法。”他略略一停,眼中出现一片难以言喻的神采,“青城祖师留下的这份阴阳双修心法,是以有限之生,合阴阳之力求天道的正统玄学。此法最大的益处,乃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功至化境,便可永葆青春,甚至返老还童,也未可知。这是清修正道,不是外界所传的采补之道。”
三人听得呆住。
自他们记事以来,从未听说阴阳双修一类的东西,竟是大道正途。时原见他们神色,心下明了,长叹一声,道:“我中华武术,以道学为本,双修之理,自已有之,绝非邪术。只是儒学既出,讲君臣纲纪,佛教东来,讲普渡众生。两者皆得君主之心,合统御天下之理,是以儒学辅政,佛教安民,俱是显学。惟我道门日渐式微。一些败类为求上位,将阴阳双修附会成房中术一类东西,媚于权贵,惑于人前,令人不齿。
青城派前人将此法禁绝,想来必也痛惜万分。直到采薇……”
他猛然愣了片刻,改口道:“直到方姑娘无意中得到阴阳双修心法的手抄本,研读之下,相信以此法修习任何武功,都可事半而功数倍。当年比武,我输给她,便是明证。”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三人虽听得入神,也不敢催促,只在心中反复思忖那阴阳双修心法,该是何等骇世惊人。
过了半晌,时原继续道:“我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心里总有个结,便忍不住去请教她。”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因为我们之间的过往,她对我的信任不同旁人,才对我说出实情。
起初我不信。左道旁门都是如此,进境奇快,却以伤害修习者性命为代价。我警告她不要误入歧途,谁知她与我激辩两天两夜,终令我哑口无言。对我来说,犹如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习武之人又怎能不动心去学!”
一顿,又道,“起初,我们各自修炼,然后交换所得。无奈这心法原不是一人可习,无论我们如何下功夫,有了些许进境后,就再也无法接续下去。苦思数月,我们决定抛开世俗成见,用双修之法。”
狄樾颤声道:“所以,所以四师叔根本没有,没有别人说的那样,你们只是切磋武学,是吗?”
时原苦笑了一下,眼神飘忽起来,喃喃道:“若真如此,倒也清静,只可惜……”
只可惜他与方采薇本就情投意合。更深一层,他们都是武痴,又有同样理念,便是摔琴之交,怕也及不上他们。这样一对男女,再用双修之法,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怪只怪峨眉青城争斗百年,君子淑女相遇太晚,既不容于师门,更不容于礼法,只落得一个前途尽毁、武功全废、郁郁半生,一个背着淫邪之名,在如花年岁自尽身亡的下场。
三人都不敢去看时原,想来他此刻心情,是何等消沉!
“十八年来,我日夜苦思,希望可以绕开双修这道坎,将境界再做提升,可惜无甚所得,武功也只恢复六七成。想来天道固不可违,或许机缘未到,方令世人自缚手脚,便渐渐淡了心性。只是,此刻若想救人,也唯有用这个法子,才可一夜之间习得玄凝剑指。”他将目光落在盛凌二人身上,
“两位小友虽未完婚,却恩爱甚笃,又都出身武林世家,根基牢固。有我从旁指点,日出之时,便可功成。只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盛凌二人心头大窘,牵在一起的手不觉松开。时原又道:“小友不必介怀,双修与采补不同,不必宽衣解带。”
他说来神色如常,三个年轻人的脸却都红到了脖子根。
时原不觉一笑:“道生万物,其后有人,最后有礼,世人偏偏以礼判万物高下。岂不知万物只有消长之势,而无正邪之分。正如情之一物,清者论情为贞,浊者论情为淫。情若有知,则何以堪?”
盛千帆想起普祥真人所言,道:“由此看来,武学也无正邪之分,只有用错用对。犹如医者用药,毒药可杀人,亦可救人。”
时原微笑颔首:“正是。”
盛千帆心中一松,眉目舒展,窘迫之态大减。凌雪烟道:“前辈,你教我们罢。反正,”她飞快瞥了盛千帆一眼,脸上漾起一层动人的粉霞,“反正他也看不见。”
于是狄樾将徐盈盈抱去西耳房,时原向壁而立。盛凌二人脱靴上床,对坐而视,心咚咚跳得厉害,不知接下来要如何。
时原道:“青城派阴阳双修心法,皆言修持之理,并非武功。眼下时间紧迫,武理略去,你们只照我说的做便是,知道么。”盛千帆点头。凌雪烟看着他明澈的眼睛,道声“是”。
“清静无为,守中致和,了一化万,万化归一,一归虚无。”
这不难做,一切武学筑基之法,大抵脱不开这几步。
“玄凝剑指四重天,一为采气,二为炼气,三为渡气,四为施气。一重采气,诀曰,纯阳来自天门开,日珠月珠应时采,地阴真灵随可取,逍遥自在火自添。意为采纯阳刚气与纯阴地气,双修不同。女采男子元阳,男采女子元阴。脐门收、玄关放为采阳,指尖收、劳宫放为采阴。阴阳交感,进气一小周天,为一循环,不定于某,共四循环。玄关所在,各派不一。我峨眉派解为上丹田,也即印堂穴。”
凌雪烟听得脸色微红,颤巍巍牵着盛千帆双手,一置脐门,一置印堂,再将双手抵在他同样位置,屏息运气,渐渐心绪平静。四循环后,两人目光相遇,抿唇而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忍住不说。
他们已领悟到一些双修的妙处。
须知一日之内,纯阳刚气只在日月交辉时存于天地。纯阴地气则更为珍贵,仅存于每月十四、十五、十六日的子时后半
时,修炼者即使日日不歇,每月所采之气也有定数,修炼进境便也固定下来。双修法却是从人身采气,无分时节,取之不尽,修炼进境自然擢升数十倍不止。
时原轻咳一声,道:“炼气诀云,怀抱乾坤太极球。以中指互抵劳宫,似同抱一球,由大至小,由小至大,直至中有一线牵引之感。有即告我。”
两人依言施为,心中只想着救徐盈盈性命,试了七八番,指尖与对方劳宫穴中果如一线相牵,颤颤不已,同时轻咳。时原面上显出一丝笑意,道:“果然都是好孩子。”略停,复道,“横端太虚日月流,解曰,右手向上为阳,左手向下为阴,手背互抵,凭一线牵引,于身前轮转,每至胸前则双手互换,直至右手发热,左手发寒为止。”
这虽不难,只是每至胸前,两人都不免有些心旌摇曳,直至十七八轮过后,才又同声轻咳。
“搓手阴阳灵气动,解曰,女以阴手接男子督脉,男以阳手接女子任脉,由慢至快,按揉各穴一百零八次,直至四脉贯通。”
盛千帆听完,已将头深深低下,呼吸也几乎屏住。
47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2 11:54
任脉诸穴起于会阴,经腹胸,止于承浆。督脉诸穴起于尾骨端下长强穴,经背、头、面,止于龈交。这等于要抚过下体、小腹、腰、胸、头、背、臀,这如何下得去手?更别说还要连续两百一十六次!加上凌雪烟那两百一十六次,你叫他一个正常男人如何把持得住?
凌雪烟也傻了。
连她自己都不曾如此触碰过自己,如今竟叫一个男子来抚弄?
时原不急,只将最后一句口诀解了出来:“龙虎混元鬼神愁,解曰,龙虎双掌,虎掌五指分张而屈,龙掌四指并拢而直,大指展开。虎掌以劳宫发气,指尖收气。龙掌以指尖发气,劳宫收气。龙虎双行,于对方丹田画圈聚气,直至采炼之气凝于丹田,则内丹已成,炼气重亦竞。此时所炼内丹,已抵常人一年所得。再以渡气诀将两内丹合一,救徐姑娘便不难。至于谁渡给谁,你们自己决定。”略停片刻,接下去道,“渡气诀云,玄凝剑指点化生,阴阳五雷镇乾坤,玄关调动五行气,永把生死出入门。这一重,修炼的人不同,解诀便不同,须小友自行参悟,他人已是爱莫能助了。”说完,竟迈步向外走去。
盛凌二人登时有些慌张。无论如何,屋子里多一个人在,到底多一份束缚。时原一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要双修,
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如何是好!盛千帆满头大汗,已不敢去想,戛声道:“前,前辈还未解说如何渡法。”
时原掷下一个“口”字,人已在门外。盛千帆目瞪口呆,转头看着凌雪烟,想要问她还肯不肯练,只是问不出口,倒像个呆子一样,只顾瞧着她发愣。对视良久,凌雪烟忽然失声道:“盛哥哥,你的眼睛……”
盛千帆如遭雷击,慌忙挪开目光,却知道已瞒不过她。
他的眼睛只是被火灰所灼,经过凌雪烟这两日精心照料,视物已无大碍。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免不了时而对心爱之人有些旖旎幻想。只是盛家家教甚严,盛千帆又自来性情腼怯,从不敢盯着凌雪烟看,只把那些故事都埋在心底。不想这两日借着眼疾,倒肆无忌惮将她瞧了个够。真是越瞧越爱,恨不得眼睛永远不好。如今被凌雪烟看破,想到她的脾气,盛千帆只道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谁知凌雪烟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原来你也是个坏的”,便不再言语。
“我……”盛千帆听她语声似喜似怒,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凌雪烟忽然抬起头,伸出手,停在半空,嗔道:“你怎么不闭上眼睛?”
“啊?”盛千帆想不到她居然肯继续练玄凝剑指,当下赶快闭眼,又道,“我以为,你一生气,就不肯练了。”
“你当我是小孩子,不知轻重缓急么?哼!”
随着一声哼,凌雪烟狠狠一指点在他长强穴上,盛千帆立刻感到尾骨一阵酸麻,眼泪都要流出来。凌雪烟一点也不客气,招招都是重手,似乎在出气一般。待督脉二十七穴点完一百零八遍,已累得发汗微喘,额头抵着盛千帆心口,好像睡去。
盛千帆却觉全身气血充盈非常,便是心跳和血流都比平常快了数倍,仿佛风沙掠地,黄河浪涌,横冲直撞,仿佛要从体内爆裂出来。他心中一阵打鼓,硬着头皮将手探向凌雪烟两腿间,见她既不做声,也不躲闪,胆子渐渐大起来。他两人本是盘膝对坐,若凌雪烟直着身子,会阴穴并不难找。但此刻盛千帆眼前全是她的如云黑发,又不敢推她起来,只能沿着她的小腹一径向下,寻到阴门时,额头已满是豆大汗珠。好不容易稳了稳神,才在会阴穴运力一点。
凌雪烟轻哼一声,身子微侧,软软倒在他怀里。
盛千帆心头一阵轰鸣,心里嘴里仿佛燃起火来,脑海中闪过宁不弃和徐盈盈在船上疯缠时的样子,又想到那时,凌雪烟也是这般倒在自己怀中,胸中猛然腾起一股冲动,低头亲吻她的额角。
凌雪烟出人意料地顺从,既不抬头,也不出声。盛千帆一阵狂喜,揽过她的腰,与她贴得更紧。吸着她淡淡体香,双唇一一吻过眉梢眼角,粉腮琼鼻,待贴上那张樱桃小口时,已出了一身汗,身体热得简直快冒出火来。他见凌雪烟仍没有丝毫
推拒之意,任自己施为,胆子更大,伸出舌尖,正想到她口中狎弄一番,门外忽然飘进一阵箫声。
箫声幽咽,如阳关断魂,雁阵惊寒。
时原立在夹道中,思绪随着箫声飘入夜空,仿佛回到十八年前,青城山后,桃花溪边。
溪水如镜,桃花遍野,群峰凝翠,天青胜蓝,记忆中一缕缕、一页页碎片忽然活了过来,将他带回溪畔的小竹楼前。
那女子娥眉婉转,静静垂在窗前,仿佛一朵白色山茶,在春雨中柔柔盛开。只是,纵然百花齐放,也已唤不回她的生魂。
佳人已逝,琴台已冷,只余翠色深沉,刺人双目。时原眼中一阵酸涩,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将他脊背深深压下,压得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肩上忽然多了一件外衣,狄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四师叔,您内伤未愈,千万保重身体。这里风大,还是进屋去罢。”
时原起身自嘲道:“韶华淹不住,毕竟东流去。我老了。”
狄樾不明所以,但见他眼角泪痕未干,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待转回西耳房,终是忍不住道:“四师叔,您与方前辈既是习练正统武学,为何不与两派言明,却要背负一世骂名?这岂非也埋没了阴阳双修心法。”
时原望着纱灯出神,淡淡道:“你想听故事?”
狄樾张了张嘴,垂首道:“弟子,绝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方才听师叔讲,替那心法鸣不平,想,想知道得多一些。”
时原神色初时悲戚,尔后渐渐转淡,道:“年轻人,总以为这世上一便是一,二便是二,非黑即白,非错即对。等到真正有了牵挂,存了敬畏,懂了利弊,才明白所谓权衡,所谓大势,所谓,”他住了口,似在思索,“所谓轻重,远比是非黑白重要得多。”他轻抚洞箫,忽然一笑,“说来却也简单。阆中瘟疫时,我与采薇相识。是我恃才傲物,喜欢被女子敬佩仰慕,没讲明与师妹燕迎定亲之事。直到方家人提亲,才愧悔不已,不告而别。”
“回到峨眉,我便娶了燕迎。她对我一往情深,秀丽贤惠,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和采薇的那些事情,便慢慢淡了。
可惜天意弄人,半年后的比武,竟是我与她……后面的事,你已知道了。那件事过后,我自觉愧对燕迎,无心练功。
采薇明白我的心思,不想耽误我的前程,更不想伤害燕迎,便对我说,阴阳双修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不再见我。”
灯光照进他的眼睛,反射出濛濛雾气。雾气下,是淙淙流水,夭夭桃红,忽而青影一闪,剑光明灭,如春雨淅淅,打落芳华凌乱。
时原的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那天,因是永诀,采薇备了最拿手的青梅酒和笋尖烧鸡公。她抚琴,我舞剑,倦了便小
酌几杯。谁知,我们竟然都醉了。原来我们的事,青城掌门早已知晓,只是见我们诚心习武,并非淫邪之辈,便未说破。如今见我要走,才在饭菜中下了迷药。”
狄樾疑道:“他既然是个明事理的前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时原长长叹了口气:“他要我接掌峨眉后,设法在比武中输给青城。若我答应,他便保证青城上下,绝无人干涉我与采薇来往,甚至会帮我隐瞒。若我不答应,就要废我武功。我自然决不答应,那不仅对不起峨眉,更是侮辱采薇。采薇自觉害了我,偷偷将我放了,求我看在她的份上,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我也答应了。谁知还未回到峨眉,便听到种种不堪传闻。我想她一个女子,怎好对师门解释这种事情,便又偷偷潜回到青城,却……却晚了一步,她已自缢身亡。”他语声沉痛,几乎要说不下去。“为了采薇,我答应给青城派留个体面,一个人认下所有罪责,此事原委,永不对任何人提起。”他看着狄樾,沉声道,“你不必替我鸣不平,只要你明白,阴阳双修心法并非淫邪之道,采薇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狄樾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竟是如此,这是为何,为何……”
听着箫声,盛千帆已把欲火下了大半,才发觉怀中凌雪
烟牙关紧闭,鼻息微弱,身子凉得吓人,慌忙扳起她的下颌,只见她印堂发青,已是人事不知,心中大惊,将时原所说细细思索一遍,顿然恍悟:“原来搓手阴阳灵气动,是用先前采炼元气贯通任督二脉。任阴督阳,如此沉炼两百一十六次,元气便凝结成精气。若双修,便是贯通四脉,不单元气翻了一倍,次数翻了一倍,要紧的是女为阴,男为阳,加上任督二脉,阴阳中又各有阴阳,则精气凝结更纯。只是,双修时若有人动了淫欲,分了神,元气运行便断了,那便有性命之忧。哎,无怪常人视双修为邪门歪道,原来并非全因礼教之防。”
须知常人若元气断绝,阴阳失调,就会突然昏阙,与死人无异,医者谓之“尸厥”。若不及时推拿按摩、灌汤针灸,便真活不成了。盛千帆没有为凌雪烟接续元气,才令她假死。
若非他借着那阵箫声摆脱欲念,等他快活过后,凌雪烟怕是早没命了。盛千帆想通此理,不敢耽搁,将凌雪烟横放身前,为她按揉任脉诸穴,心里已没有半丝情欲。
凌雪烟慢慢醒来,一双眼睛精气焕发,问道:“我怎么了?”盛千帆疲累不堪,又不敢照实说,便捡要紧的话说了。
凌雪烟听完,也不敢耽搁。待将这一节完成,两人都感到任督二脉内回旋着一股柔厉之气,虽不至破体而出,却抓它不住,便用“龙虎混元鬼神愁”一节将它定于丹田。只是盛千帆右手仍不大灵便,颇费了些工夫。
两人小有所成,喜不自禁,然而想到那渡气重,又都犯了愁。凌雪烟道:“盛哥哥,你内力比我深,我将内丹渡你,你去救徐姑娘,把握也大些。”
盛千帆一怔:“你想通生死门所指了?”
渡气诀中的剑指、阴阳五雷、玄关都不难解,唯有那生死门,时原言解法因人而异,所以盛千帆不敢轻举妄动。凌雪烟却眨眨眼道:“没想通。但时前辈既说了口,试总比不试强些。”一顿,又道,“你,你可不许动坏心思,快闭眼睛嘛!”
盛千帆嗯了一声,闭上双眼,感到她温润的气息渐渐近了,心中喟叹:“我还不如雪烟心无杂念,真是该死。”当下收摄心神,以印堂聚五行之气,为她护法。慢慢感到嘴巴被一件香香软软的东西堵住,心中充满柔意,忍不住舌尖轻动,试探她的温润,又睁开双眼,出神地望着她。
凌雪烟立时红了脸,把头一偏,嗔道:“盛哥哥你……
你怎么……”
话未说完,盛千帆忽然扳过她的脸,深深柔柔地吻下。凌雪烟只觉一股细细热流从脚尖直冲上头顶,暖得全身飘飘然。
盛千帆贴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几乎要与凌雪烟黏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莫名其妙地躺下了。
朦胧中,凌雪烟想起了任逍遥,想起了仙女山那一夜的慌乱,隐隐感到盛千帆也要做那些事,一颗心不由怦怦跳得厉害。
既嗔且怕,有羞有气,全身紧得像一根弦,脑中一片空白,既说不出拒绝的话,也做不出拒绝的动作。
慢慢地,她感到自己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和盛千帆贴在一起,贴得仿佛两人的唇一般严丝合缝。全身绵软,再也无力相抗,只有闭上双眼。
然而盛千帆并未再动,只是口对着口,唇挨着唇,挽起她的舌尖。一股热流立刻通贯凌雪烟全身,在丹田徘徊片刻,便裹挟内丹,自会阴涌出。凌雪烟只觉自己体内仿佛被盛千帆那东西吸走了什么一般,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如此数次,眼前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快,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着,就像第一次醉酒时那般飘然无状。唯一的不同,便是丹田处聚集了一股氤氲洪流,久久不散。
然而凌雪烟想的却是,自己第一次醉酒,是被任逍遥这大混蛋害的!丹田处的温热,又令她想起那湖广阴寒的冬夜,和那个大混蛋温暖的手掌,待盛千帆离开她的唇边,竟喃喃说了句“任哥哥”。
盛千帆先是一怔,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阵,才默默仰面躺倒,吐气道:“内丹给你了,去救人吧。”
这低沉疲累的声音,竟让凌雪烟有些害怕。
47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2 13:17 谢谢大家支持~47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3 09:18 三十九 锦官城外闻弦歌屋门一响,凌雪烟闪了进来。狄樾见了她,喜道:“凌姑娘,可是大功告成了?”又向她身后张望,不安地问,“怎么不见盛公子?”
凌雪烟不答,只轻声道:“前辈,我,我……”
时原凝注着她的眉梢眼角,人中下颌,直到颈间腰身都仔细看过,神色一松,眼中全是温暖笑意,不住地点头道:“好,很好,很好……”一顿,又道,“盛小友怎样?”
凌雪烟脸一红,垂首道:“盛哥哥,他说,很累,想要一个人歇着。” 她这话说得极不自然,便是狄樾也听出个中必有隐情,时原却不再问,将玄凝剑指九式点化法的口诀一一道来,再指点她反转阴阳,以元丹化剑气,导引徐盈盈体内金针。待取出两枚金针,凌雪烟已将招式记熟。时原便不再从旁指点,让她自己摸索。又见狄樾在一旁看得入迷,又选了两个止血止痛的剑指疗病小术相授。
凌雪烟听到“先在痛处画一个十字,再以右手剑指划七圈,默念镇诀七次,辅以点穴便可”一句,记起任逍遥为自己按揉止痛那夜,似乎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他怎会峨眉派的功夫呢?
难道说,上官燕寒真的不是他所杀?想到这里,手指一颤,徐盈盈登时闷哼一声,哇地吐出一口污血来。
时原微微蹙眉,道:“剑气走偏,金针行岔,莫要分心。”
凌雪烟点点头,凝神发指。时原转过头来,又对狄樾道:“你可探出路来?”
他已知道武玄一、焦道真两位师兄设计引自己出山的目的,并不气怒,反而因自己还能为峨眉尽一份力而欣慰不已。
只是眼下,两人都逃不出这高峰山道观去,也不清楚岳之风将他们带来此地,百般礼待,是何道理。时原看出这道观格局不凡,暗藏五行八卦之术,便要狄樾每日在观中游逛,将所见详细说来,以思破阵之策。
狄樾眉头轻皱,道:“弟子只看出这道观以乾、坤、坎、离四卦布局,上下三层,方圆十里。亭台楼阁、殿堂馆榭约有两百间,门禁却有四百多处,又分正门、侧门、实门、虚门、活门、死门。弟子愚笨,师叔教的只学了皮毛,找不到出路。”说到最后,颇为沮丧。
时原却似想到了什么,沉吟道:“山有八岭,布局四卦,
舍有八式,门有八用,若我猜得不错,观外还该有东西南北四处迎客门。”
狄樾似懂非懂,还未发问,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夜雨剑好见识,这的确是八阵剑图的格局。”
门帘一挑,两个头戴冲和巾、身着海青道袍的人踱入屋内。
两人都是年过半百,中等身材,白面无须,走动间声息皆无,威仪不凡。
时原一动不动,语声冷淡:“果然是两位师兄。”手指一引,道,“狄樾,这两位是云顶派掌门摩云子、凌川子,你该叫师伯。”
他将“云顶派”三字说得极重。狄樾心中一惊。
十年前,青城派合并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共研武学,护民传道,江湖传为美谈,勇武堂亦知照其余八派前去敬贺,可谓青城派百年来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四派最黑暗的时候。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因与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存续至今。一心向道的云顶派则烟消云散。坊间都传说它的门人求仙访道去了。如今,两位掌门怎会出现在这里?狄樾不禁细细打量起这两人来,只觉摩云子冲淡和气,凌川子严苛冷淡。
听到时原招呼,当即深深一揖,道:“峨眉派九弟子狄樾,见过两位掌门师伯。”
凌川子哼了一声,摩云子摆了摆手,对时原道:“时兄何必逞口舌之利,云顶派自我二人而亡,固是可惜,然唇亡齿寒,峨眉派又能保得多少时日。”
时原沉声道:“不问世事,于玄门中人本无可厚非,但若助纣为虐,便是草莽中人,也要不齿。”
凌川子微微扬眉,不悦道:“莫非夜雨剑以为我们跟合欢教有瓜葛么?他们那一套要挟恐吓的手段,对别人或许管用,但对我们……哼哼,八阵剑图舍得,又有什么舍不得。” 他说的虽是气话,眼中却也透露出骄傲神采,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时原心中喟叹,不知当年汪深晓用了什么法子,逼他们交出八阵剑图,在这与世隔绝的道观中终了一生。想到这里,口气缓和下来,道:“八阵剑图,的确是奇门阵法一绝。”
摩云子却淡淡道:“阵法虽妙,其实无甚实用。云水散人罗宗玄的先天八卦阵,堪称妙绝天下,也抵不过一场大火。
我二人这十年心血,不过是悟道闲暇,把玩自赏罢了。”
高峰山道观所包阵法虽妙,殿堂却纯是木质,的确挡不住一场大火。时原联及阴阳双修心法,不觉心中戚戚:“有时候,愈是精巧奥妙的东西,愈容易被浅薄可笑的东西毁灭,也不知这是世人之幸,抑或不幸。” 摩云子笑了笑:“天地伊始,
山中之花与园中之花并无不同,却有人写到寂寞开无主,黄昏独自愁,不过是将自家欲念强加外物,徒添烦恼。”
时原注视着他:“师兄这十年来,真的没有烦恼么?”
摩云子颔首,将目光转向凌雪烟,见她鼻尖冒汗,似有不支,便道:“知几其神,几者,动之微,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凌雪烟闻言,神色微动,盯着徐盈盈,指尖稍转,便听嗤地一声,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射出。凌雪烟长长出了口气,擦着汗道:“多谢道长指点。”
她虽已熟悉玄凝剑指,但导引金针时,所遇状况时刻不同,九式点化法亦需及时变化。她只想着令九式功用与经脉所属相符,却忘了顾及徐盈盈自身状况。摩云子以周易系词一句提点,困结顿解。
时原微笑道:“先识对手路数,趁其未发而制,师兄已得云顶派武学之旨。”
摩云子断然道:“世间已无云顶派,杜门精要,就让它过去罢。”
说罢微一抬手,三封信落于案上。第一封信里是张请柬,写的是:兹定于正月初一,峨眉派、青城派于成都吟诗苑比武切磋,唐门作保,恭请阁下莅临。落款是并列的峨眉派、青城派。凌雪烟奇道:“吟诗苑是什么地方?这名字听着风雅得很。”
狄樾见她瞧着自己,不觉脸红,低低道:“是,是烟花之地。”
凌雪烟脸一红,又掩嘴笑道:“怎么峨眉派和青城派选了这么个地方比武?”
狄樾的脸更红,声音更低,挠着头道:“我们两派为求公正,历次比武都请唐家堡做保人,在唐家堡内进行。只是这次,听说川中大小帮会都收到了观礼请柬。唐家堡又不喜生人出入,就将地方选在了吟诗苑。反正,反正那里也是唐家的产业。”
凌雪烟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封信,却是青城掌门汪深晓的亲笔。大意是,此次比武,青城派胜算极大,盼云顶、黄陵、点易、青牛四派前来助阵,压制峨眉及唐家堡,一举定鼎青城派川中领袖的地位,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第三封信,署名竟是林枫。他在信中细数并派利弊及多年来各派积怨,愿以武林城城主昆仑派的名义,在成都主持会盟,保四派脱离青城管束,从此各派和睦相处,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已应下会盟之事,期盼云顶派亦能前来。
凌雪烟击节赞道:“林大哥好样的,敢说敢做。喂,你们两个老牛鼻子,还不赶快准备去呀!” 摩云子不置可否,凌川子一瞪眼道:“我师兄十年前就已解散云顶派,与弟子们
弃武习道,从广援普度天尊教化,宏龙门道法。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聚会,是决计不去的。” 凌雪烟失笑道:“你们拜什么不好,偏要拜全真派,如今武当道统才是天下第一。”
道家传承千年,派别甚众。其中影响最大、信众最广的两派,一为江南的正一派,一为北方的全真派。蒙元时,全真派传人长春子创龙门宗,万里跋涉谒见成吉思汗,受封掌管天下道教,龙门宗便成为最显赫的道派。蒙元败亡,龙门宗乃至全真派便受到压制,纵使正一派也未得发展,倒是融合两派诸法的武当派,意外地成了天下第一道派。
凌川子忿忿道:“若为名声,不如考个功名来得直接。”
摩云子摇头叹道:“师弟,你的脾气,仍是……”
凌川子讪讪一笑,肃然道:“江湖中事,与高峰山道观再无干系。”
时原注视着他,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何收留血影卫?”
“血影卫来此借宿,又做功德,我二人自然礼遇。他们也未对几位做出什么伤害,官府都不会追究,我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时原并不放松:“合欢教无事亦登三宝殿?” 凌川子斩钉截铁地道:“不错。”
时原只有默不作声。凌雪烟却恼道:“那你们两个老道跑来这里干什么?收房钱吗?”
“你……”凌川子眼睛一瞪,噎得说不出话来。摩云子却不失风度:“时兄到此,故人焉能不见?”说罢,轻轻击掌,门外应声走进两个小道士,抬进一桌精致粥菜,又一欠身退了出去。桌上是一份红油旋子凉粉,几颗松花皮蛋,一碟酥油糕饼,还有满满一大锅腊八粥,发着醇厚香气。
原来天已亮了。
摩云子道:“全真派人须清修居观,不似正一派,即可娶妻生子,又不忌荤腥。蓬溪虽有好酒,观中却没有,请时兄不要见怪。”
时原淡淡道:“我已戒酒十八年了。”
摩云子闻言,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想当年川中第一儒侠,忧思弄箫,狂来舞剑,纵酒放歌,呼朋引伴,是何等潇洒不羁,谁又能想到他会滴酒不沾地过十八年孤独岁月!
狄樾起身分了粥,几人都默默进食,只有凌雪烟放下了筷子。她见粥中只有黄豆、花生和各色萝卜丁子,心中已是不喜,尝了一口,直接呸了出来,撅嘴道:“怎么是咸的,哪有这样做腊八粥的!”
摩云子微微笑道:“凌二小姐有所不知,蜀中地大物博,这腊八粥么,甜咸麻辣都有,别处倒是吃不到。”
凌雪烟怏怏不乐。她这吃惯了百味斋的小嘴巴,对粗陋饭菜实在难以下咽,灵机一动,起身道:“我去看盛哥哥,他也该吃点东西。你们几位,就慢慢叙旧罢。”说着,胡乱捡了几样装在空盘里,端了一碗粥出来。回到东厢房,见盛千帆盘膝调息,便轻轻拉过小案,将东西摆好。
盛千帆看了看她,道:“谢谢。”
凌雪烟一怔,只觉这话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盛千帆又道:“你不吃么?”
他的声音还是平和清朗,但凌雪烟仍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在床边,低头抻着衣角道:“我吃过了。”
“徐姑娘好么?”
“好。只是一连三天水米未进,身子太虚弱,还没醒过来。”凌雪烟一面说,一面剥了颗皮蛋,举到他眼前,“你看这皮蛋,蛋白透亮,松花雪盖,蛋黄油分又足,味道一定很好。”
盛千帆接在手里,点头道:“谢谢。”
凌雪烟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加重了些,停了停,继续没话找话道:“可这粥就差了。若是我娘来做,早几日就要用红枣泡汤,再用这汤水,加白果、核桃、栗子、莲子、百合、芸豆、绿豆、麦仁、桂圆、龙眼、桂花、红枣。米也讲究,有珍珠米、
薏仁米、粘黄米、粳米、黑米、菱米。熬上半天,再加冰糖蜂蜜玫瑰乳,那味道可是……”她说得眉飞色舞,抬头却见盛千帆静静听着,眼中除了客气还是客气,全没往日的欣赏关切之意,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又想发火,又觉得不妥,紧抿双唇道:“你……你干什么这样对我?”
49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3 09:19 盛千帆苦笑:“你想我怎样对你?”
凌雪烟猛扭过头,狠狠掐了掐手背,直掐到皮破,才恨恨道:“就现在这样。”
她一直用死板木讷、不会说好话、不会逗自己开心、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来拒绝盛千帆。但那条断了的手臂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任逍遥会对她风趣幽默、甜言蜜语、娇纵呵护,也会对别的女子这样。但盛千帆为她做的一切,绝不会出现在别的女子身上。 尤其是昨夜。
扪心自问,除了盛千帆,哪个男人能让她放心地做阴阳双修一类的事?
她本打算将他和自己的关系理清,却不曾想到,他眼里的情意已没有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既会老去,又如何经得起太长、太久的等待呢?
凌雪烟失魂落魄地转身,才发觉房门大开,岳之风正站在门外,不由眉头一蹙,将火全撒在他头上,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岳之风脸上一团和气,口气更是恭敬谦卑:“请两位同去成都。”
凌雪烟向他身后张望,只见摩云子、凌川子和几个小道士站在夹道中,脸上全无表情,西厢房里竟是空的。“时前辈呢?狄樾呢?你要把云顶派怎样!”
岳之风笑道:“时前辈和狄公子都病了,在下已安排人照顾,不劳凌小姐挂念。”
凌雪烟道:“好好的人,怎会生病!”
岳之风看了看桌上饭菜:“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人人都会生病。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一顿,又道,“令姐也得过这种病,只不过她病得太重,虽已病愈,一身武功却没了。
依我看,两位很快也要病了。”
软筋柔骨散,一夜散去凌雨然武功的奇门迷药。
凌雪烟心中一沉,暗暗运力,果然丹田空空,抬头瞪着摩云子和凌川子,咬牙道:“是你们两个王八蛋下毒?”
二人不答,岳之风已道:“二十年前,天下皆知蜀中有八绝,唐家堡三少爷唐薄霄刀、文、毒、绣,峨眉派夜雨剑时原剑、诗、医、箫,若没有两位仙长的故人之情,时原怎会被人药倒?”
凌雪烟怒道:“你敢害我!”
岳之风笑道:“岂敢,岂敢,小姐是教主心头所爱,我怎会害你。软筋柔骨散用得适当,便不会散人武功。” 凌雪烟看了盛千帆一眼,气道:“你再胡说!”手一扬,云霞剑挥出,咔地一声嵌入门柱。
平时,她轻轻松松就能将这样的门柱劈断,此刻劈了一半,顿觉失了面子,猛力一拔,却站立不稳,向后栽倒。
倒在盛千帆怀里。
盛千帆将她扶到椅子上,拿起了沉璧剑。
凌雪烟不安地道:“盛哥哥……” 盛千帆不看她:“我没有中毒。”
他的确没有中毒,因为他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岳之风并不意外,仍是和和气气地道:“盛公子想怎么样?”
盛千帆不理他,对摩云子、凌川子道:“两位前辈为保住观中弟子,不得已毒害故人,晚辈明白。”
凌川子重重叹了口气,摩云子单手施礼道:“盛公子宅心仁厚,他日必成大器。”
盛千帆脸上并无喜色:“但晚辈出手时,请前辈不要干预。”
不等他们回答,岳之风已笑道:“这是自然。”他盯着盛千帆的手臂,眼含讥诮,“在下正想领教盛公子的左手剑。”
他抽出刀,笑道,“合欢教是邪教,自然不讲什么江湖道义。
盛公子要小心我的左手暗器。若能杀你,在下绝不手下留情。”
他讲话的神态语气,就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在嘱咐你,天冷要多加衣一般。盛千帆实在有些佩服他。“如果盛公子没有什么要说的,在下便要出手了。”
“有一句。”
“请说。”
“我想告诉你……”
话未说完,一道玉色光华夺鞘而出。
盛千帆竟然使诈!
凌雪烟几乎要喊起来了。更令她惊讶的是,盛千帆这一招竟不是剑法,而是邪气十足的刀法。
一剑劈出!
岳之风再精明,也想不到盛千帆竟懂得如此刚猛的刀法。
他闪身后退,刀却迎了上去。
沉璧剑虽是名剑,却未开锋。硬碰硬的打法,血影刀法从无所惧。盛千帆不接招,上前紧逼,身子一侧,剑身拗回,反挑点向岳之风胸口。这一招虽妙,右臂却已完全暴露在岳之风身前。岳之风眼中寒光一闪,一刀削去。
凌雪烟不由惊叫一声。
岳之风也几乎惊叫。
沉璧剑已停在他印堂穴上。盛千帆是如何变招的,他根本没有看清。他简直无法相信,盛千帆的左手剑,竟比自己的右手刀还快么?余人也是一脸惊诧,因为他们也没看清盛千帆是如何变招的。
盛千帆剑尖前推,岳之风后退。他不得不退。沉璧剑虽未开锋,剑尖却足够刺透任何人的印堂穴。
“我想告诉你,不讲江湖道义的人,未必是邪派中人。”
盛千帆将他逼至墙边,慢慢把之前的话说完。
岳之风目光闪动,说不出话。就听摩云子叹道:“盛公子不但剑法出众,刀法竟也出神入化,贫道佩服。”
盛千帆脸上毫无得色。
这三招刀法,是他离开幽谷清潭时,母亲偷偷教给他,要他小心习练,若有危急情况,以此自保。起初盛千帆并未将这三招刀法放在心上,更未练过,只因他不喜欢这简单狠辣的招式。可是自从眼盲手废后,他处处都须凌雪烟照料,虽可一亲芳泽,心底却也有不快——要心爱的女人照顾自己,保护自己,恐怕任何男人都不愿接受。所以他开始偷练这三式刀法,纵然练了也未必能保护她,至少不会拖累她。
然而他没想到,这刀法竟如此厉害,居然三招便打败了岳之风。虽有偷袭之嫌,但若换了以前,盛千帆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岳之风出道以来,唯一令他吃亏的,便是时原,如今突然多了一个盛千帆,而且是右臂全废的盛千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默然半晌,突然又笑了:“你敢杀我么?”岳之风冷冷扫了四周一眼,“我若死在这里,教主不会放过一草一木。”
盛千帆冷然道:“我不杀你。”
“哦?”岳之风略略沉吟,又道,“你若想要软筋柔骨散的解药,就打错主意了。”他冷笑,“软筋柔骨散没有解药,这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凌小姐调理半日,便可恢复如初。”
“我知道。”盛千帆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我只是要你知道,我若想杀你,随时都能杀你。你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
说完,竟将剑尖挪开,淡淡道,“你走吧。”
岳之风若有所思,掉头便走。
凌雪烟挣扎着走出门来,迟疑道:“盛哥哥,你为什么放他走?时前辈和狄樾……”
盛千帆并不回头,截口道:“不放他,谁带我们去找任逍遥。”
凌雪烟身子一震,猛然拉着盛千帆的衣角,道:“盛哥哥,我,我不想找他了。”
盛千帆长长出了口气,转身凝注着她,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要找他。”
凌雪烟脑中嗡地一下,后退数步,胸口一阵刺骨疼痛。
自蓬溪向西,经双江、太安、广兴、白果、文安,便至蜀中第一繁盛处、千年锦绣芙蓉城。西北岷江逶迤而来,化为府河、南河,抱城而过,再相汇,便是锦江。冬日寒意把江水化为雾气,雾中市镇参差,人影幢幢,红的灯笼,红的窗花,红的福字,还有后蜀皇帝留下的四十里芙蓉残枝,铺天盖地而来。
江边集市好似滚开的油锅,挎着竹篮的男人、女人挤在一处,伸着冻得通红的手,专心而悠闲地选着年货。
远处,响着稀稀疏疏的爆竹声。过年的味道已渗入大街小巷,盛千帆深吸一口气,胸臆间填满腊肉咸香,不禁想起远在雁荡的幽谷清潭。回头望望凌雪烟,眉宇间也是一片戚戚乡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白衣俊美的女子,那晚迷醉低唤的名字,不是自己。
凌雪烟见他回头,快步跟来,蹙眉道:“还没入城,这里的人怎么突然多了?”
自从那晚过后,两个人好似陌生了许多。可笑的是凌雪烟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偏又不屑去问。以盛千帆的性子,更不会说。是以两人间突然没了话。此刻听她问起,盛千帆有些开心,又有些失落,随口道:“前面不远就是吟诗苑了,峨眉、青城在此比武,江湖中人自然很多。”
一路走来,他们已听说川中大小帮会都接到了比武的观礼请柬,唐家堡也放出话来,腊月二十三至正月初五,吟诗苑不接外客,专门款待受邀观礼的江湖朋友。这简直是比比武还要大的诱惑。
因为吟诗苑是座特别的青楼,要是谁能到这里逛上一遭,都够在川中横冲直撞了。
这不仅因为它的主人是唐家堡,更因为修建它的人,是第十一子、大明蜀王朱椿。这位王爷自幼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就藩成都后,因仰慕川中才女、大唐女校书薛涛诗才,便仿其旧居吟诗楼,在锦江边辟出一座竹苑,名为吟诗苑。
又选了一批色艺双绝的女子,以歌伎兼清客的身份居此,饮宴陪侍,风雅无两。
蜀王世子朱悦熑亦颇有乃父之风,吟诗苑便成了他大宴宾客的绝佳所在。唐家堡以打造兵器扬名天下,靠蜀王势力安身立命,世子的朋友中自然不会少了姓唐的人。这个人,就是二十年前唐家七位公子中最出色的三公子唐薄霄。他武功最高,兵器打造手法最好,用毒之道最精,甚至还精通蜀绣,他的刀、文、毒、绣与夜雨剑时原的剑、诗、医、箫并称蜀中八绝。更令人叹服的人,三公子不仅在江湖中扬名,在官场竟也青云直上,一次参试,便摘了解元桂冠。那时的他和唐家堡,真可用“炙手可热”四字形容。
一次酒宴,世子朱悦熑提到父王对薛涛笺甚是喜爱,只是他派人寻遍坊间,所得浣花笺、松花笺、十色笺皆不对。唐薄霄酒酣放言可以仿制,但要世子用吟诗苑及苑中美女来换。这一句醉话竟被朱悦熑当了真,限唐薄霄十日制百笺,若有,吟诗苑赠予唐家,若没有,便连他的命一起收回。唐薄霄将自己关了七日,居然真的做出三百张薛涛笺来,无论如何眼看,都与传说中的薛涛笺一般无二。蜀王大悦,把玩之余,将之上贡。
因此笺华美绝伦,艳丽非常,又有淡淡芙蓉香气,深得后妃公主们喜爱,于是一道圣旨掷下,自此薛涛笺姓朱,民间再不许有。唐薄霄年少轻狂,仍用此笺写诗赠人,蜀王震怒,幸有朱悦熑从中排遣,唐家人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风波才算平息。但唐薄霄并不领情,反而远走高飞,音讯皆无。世子自觉对不起朋友,没有收回吟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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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3 09:19后来,吟诗苑渐渐成了蜀中豪门勾兑之所。随着人来客至,沿江十里愈发热闹,竟成了蜀中闻名的烟花之地,锦绣香氤,波光点点,娇语嘤咛,丝竹清歌,通宵不歇,可谓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凌雪烟见盛千帆望着江面倒映的彩灯发呆,撇嘴道:“男人就喜欢这种地方!”头一甩,径自走了。
盛千帆心头大窘,正要去追,就觉袖子一紧,一个甜糯糯的声音道:“哥哥,哥哥,看看薛涛笺嘛!好看得很,价钱也巴适,咋个样嘛,给姐姐买一张嘛?”一回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瞧着自己。
小姑娘了一身嫩黄棉衣,梳着小盘髻,用一根木芙蓉簪子别住,一手扯着盛千帆衣袖,一手举着一沓深红色八行短笺,腕子上银色缀铃镯子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短笺红得夺目,却无典雅之美,自然不是唐三少爷所制。
盛千帆想到凌雪烟不喜吟诗作画,便摇了摇头。小姑娘不死心,又道:“哥哥买一张嘛,姐姐肯定高兴。”她将纸笺展开,指着上面的字道,“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词可是李煜做的呢,这字嘛,是凌雨然凌姑娘写的呢!”
凌雨然?
盛千帆还在诧异,凌雪烟已飞步赶来,一把将纸笺夺了过去,撕得粉碎,掷在地上,劈手拎起小姑娘衣领,怒道:“说!谁要你败坏我姐姐名声的?”
小姑娘被她一双凌厉眼睛盯着,心惊胆战,呆呆地道:“姐姐别气,哥哥买来送姐姐……”
凌雪烟瞪了她一眼,扬手便是一巴掌。小姑娘踉跄后退,
通红的小脸上登时多了五个血红印子。她死死扯着盛千帆衣袖,扁嘴道:“大欺小,癞疙宝,癞疙宝!”
她声音又辣又脆,带着哭腔,周围酒馆茶棚里的闲人都伸着脖子来看热闹。盛千帆赶紧拉住凌雪烟道:“她只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何必对她生气。”
凌雪烟心头的火一齐发了出来:“你护着她,我就偏要打!”
周围人一阵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小伙子果然是耿直娃娃,带女子逛窑子。” 盛千帆尴尬无比,低低道:“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就是,不要闹得这样难堪。”
凌雪烟愣了一刹,突地丢开马缰,指着他鼻子道:“你嫌我,以后就别跟着我,别管我,省得丢了你的面子!”抬肘一击,将盛千帆逼开数步,伸手拧着小姑娘的脸,气咻咻地道,“快说,不说撕烂你的嘴!”
小姑娘疼得眼泪滴答,却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声道:“凌雨然就是住吟诗苑,不单住吟诗苑,还是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圣贤大爷相好的哩!”
凌雪烟咬牙切齿地道:“让你再骂!”侧身一脚踢了出去,就像踢家里的剑奴一样。
可这小姑娘不是云峰山庄的剑奴,这一脚足可要她断筋折骨。旁人惊呼起来,就听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道:“呔!好毒的女人,简直比唐家的毒药暗器还毒!”
呼地一声,一个金晃晃的东西越过人群,往凌雪烟脚尖打来。凌雪烟不知何物,不敢硬碰,正要撤身,那东西却猛地顿住去势,掉头扎向地面,却是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鸡腿。
诡异的是,这鸡腿居然立在地上不倒。
一根银针,穿过鸡骨头,将鸡腿牢牢钉在地上。
那鸡腿所挟力道沉雄,速度又快,银针却准确无误地贯穿腿骨,不但改变了它的方向,还将它钉在地上。如此骇人的暗器手法,莫非,竟是唐门中人么?无声无息地,人群忽然分开,两个青衣小厮打着灯笼走来,后面是一顶对班滑竿。
滑竿通常都比不得轿子体面,可是这顶滑竿却比轿子体面得多。不说抬肩、脚踏的华丽,单说那不算坐兜的坐兜,大小足可抵过两顶轿厢。更夸张的是,坐兜前帘所用,竟是包兔毛边的夹棉嵌金浣花锦,四角还挂着精美的玉佩银铃,随着滑竿走动,撞出泉水叮咚。
这哪里是滑竿,分明是一顶装在滑竿上的轿子,绝顶奢华的轿子。
滑竿后还有个小厮,擎着丈许长的竹竿,竿顶挑着一盏六角宫灯,纱罩上赫然是个“唐”字。
喧闹的街市鸦雀无声,有些人已经退回店里,闷头吃喝。
小姑娘却像见了救星,边哭边尖声叫道:“三少爷,三少爷,他们欺负人,欺负我!”
坐兜里传出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带着少许傲气:“哦?
谁欺负你了?”
小姑娘指着凌雪烟道:“就是她。”
随着话音,滑竿微微调转方向,正对凌雪烟。盛千帆见了,上前一步,把凌雪烟护在身后。凌雪烟心中一暖:“盛哥哥还是对我很好,只是这次,可不能再连累他。”她正要上前,轿中人却笑道:“原来是凌二小姐,这小丫头得罪了凌二小姐,着实该打。” 小姑娘一愣,方才那醉醺醺的声音又道:“想不到成都地界,也有唐三少惹不起的人。”
笑声中,一道人影直扑滑竿。
是飘起,却一瞬间便到了滑竿上方,竟把轻缓和迅疾两样完全相反的特质合二为一。盛千帆心中一惊,抬竿脚夫和小厮却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不抬。滑竿前帘微一掀,那人影立刻在脚踏上一蹭,折向另一角,似在躲避什么。前帘又掀,人影再折。如此三番,坐兜四角银铃叮咚声中,人影已落在地上,却是个头戴笠帽,身披蓑衣,赤脚穿草鞋的男子。他把玩着手中玉佩,朗朗笑道:“三少截了我的鸡腿,这块坠子,勉勉强强就算赔给我罢。”
坐兜内的唐三少淡淡道:“颜兄的诸天化身功愈见精进了。
上次相见,你取我两块玉,我打中你三针,这次你取我一块玉,我却没打中你一针,真是可喜可贺。”
这人道:“三少腕上力道也大了不少,看看我那鸡腿,啧啧。”
唐三少哼了一声,话锋一转:“颜兄知道,我的暗器从不淬毒,唐家的淬毒暗器,产出也极少。请你今后提到暗器时,口上留德,尤其是,”口气一变,温和了许多,“用来譬喻如此佳人。”
他出手帮凌雪烟的忙,原来是因为别人说唐家暗器的不是。
凌雪烟却毫不领情:“既然如此,你就说清楚,这小妮子方才讲的话,什么意思!”
唐三少不慌不忙地道:“令姐不但身在苑中,也的确是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圣贤大爷的相好。二小姐若想打几个下人出气,打便是,何必拿此事做文章。”
凌雪烟恼道:“胡说八道!我姐姐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怎么会是什么人的相好!”
唐三少不答,蓑衣人已抢着揶揄道:“哎呀呀,今晚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在状元茶楼开‘扬威盟’,拜圣贤大爷。
这圣贤大爷嘛,就是武林城城主、昆仑掌门的高足,叫什么林枫的。”他环视四周,拔高声音道,“别看这绅夹皮没什么实
权,面子可大得很,头面交游,上下疏通的本事,可不是寻常人担得起的。呵呵,就是二十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唐家三少,也没混一个圣贤大爷当当不是。这位林少侠若不是凌大小姐的相好,哪能服人!”
凌雪烟傻了,盛千帆也愣了。
十年前,川中四派归附青城,圣贤大爷该是汪深晓,但汪深晓自诩清高,坚辞不受。如今林枫竟要坐这个位子,还牵扯上云峰山庄,摆明是跟青城派过不去,甚至会被讹传为昆仑派将手伸进四川,无怪唐家堡的人都坐不住。
忽然一个柔媚的声音道:“颜师兄莫非不知,无论谁娶了云峰山庄的大小姐,都是身价百倍。”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她穿着青翠的雨丝锦碧罗裙,一绺黑发在额角轻拂,仿佛不经意流过的眼波,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蜀中两大美人之一、豆腐西施桑青花。
她盯着盛千帆,又看看凌雪烟,笑道:“这位少侠,必定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周围人全揶揄地笑了。凌雪烟见盛千帆居然不还口,倒像默认一般,当即把脸一沉,哼道:“天下若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我就给他一剑!”
盛千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接着又是一阵青,看得桑青花咯咯直笑。蓑衣人也在笑,还拍着手:“哈哈,这漂亮嫂子,是青城派的呢,还是点易派的?”
他对着桑青花说话,眼睛却看着她身边的灰袍人,还有这人手中的无鞘长剑。因为这个人是青城掌门汪深晓第二个入室弟子,乔残。
十年前,乔残奉命接收点易派,对桑青花一见钟情,冯家便主动将桑青花许配给他。婚后,乔残不仅对桑青花疼爱有加,想尽办法让汪深晓收她为徒,还自作主张准许冯家继续保有地盘码头。汪深晓见这女子伶俐可人,又做得一手好菜,便未追究。谁知桑青花生性放荡,闹了几场轰动一时的桃花案子,弄得青城派颜面大失。乔残无法面对师门,便带她到剑阁县隐居。
三年前,大师兄江戍臣为了峨眉派的李月池远走,汪深晓便一直在找机会召乔残回山,如今借着与合欢教对峙的当口,总算如愿以偿。蓑衣人当众提起这些往事,自然要注意乔残的反应。
谁知乔残不语,桑青花却嗲声道:“哎呀,颜师兄啥子意思嘛,人家不该来嗦?”她伸出一只雪葱般的手指,点数着道,“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的事,不就是我们青城的事?
倒是颜师兄,为何而来?”她捂着心口一笑,“难不成是来看凌家小姐的?”
蓑衣人打着哈哈道:“她哪有乔夫人这般妖艳儿。”
“妖艳儿”可不是一句好话。桑青花柳眉倒竖:“你……”
乔残猛然扣住她手腕,沉声道:“茶楼大门开,人人可进来。
唐公子,颜师弟,既然大家碰上,不妨一同热闹热闹。”
唐三少道:“乔兄既然有命,小弟焉敢不从?”话虽客气,却依然不现身,“北北,好生伺候凌二小姐。”
眼看滑竿渐走渐远,小姑娘撅嘴低低骂道:“去就去嘛,让她弄死我算了……弄死当睡着!”紧走几步,缩到盛千帆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句“哥哥”。
蓑衣人叹道:“哎,你这小妹儿没眼力,看不出么,你越是缠着哥哥,就越要挨姐姐打,不如跟着叔叔我,哈哈!”
凌雪烟脸上发烫,恼道:“谁要打她了!”
小姑娘看了看凌雪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蹭到蓑衣人身边,大声道:“谢谢叔叔。”
蓑衣人一怔,反手摘掉斗笠,指着盛千帆叫道:“我也不比这位哥哥老许多罢?” 只见他面额宽大,目光炯炯,鼻直口方,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粗犷中透着一丝懒散,年纪最多二十八九,果然不老。
盛千帆拱手道:“在下盛千帆,敢问……”
蓑衣人一摆手道:“前面就是状元茶楼,边走边说。哎呀,我的鸡腿呢?”
鸡腿虽然被钉在地上,却半丝尘土也没沾。这人将鸡腿拔出,揣在怀里。凌雪烟一阵恶心,哼道:“谁说我们要去状元茶楼?”说完,有意无意扫了盛千帆一眼。哪知盛千帆并未看她,反倒手掌微侧,对这人道:“兄台请。”“请,请。”
蓑衣人瞟了凌雪烟一眼,拉着小姑娘,拔腿便走。
凌雪烟几乎气炸了肺。“这个木头,脾气大了,做事也不问我!”一边想,一边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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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3 09:19 今日份更新提早送上~50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6 11:30 四十 龙门阵内解雅言原来这蓑衣人姓颜名慕曾,是峨眉派烈阳剑焦道真的弟子,在入室弟子中排行第三。唐三少则是唐家堡三公子唐缎。
小姑娘叫陆北北,是成都百花园的人。百花园也是唐家的产业,出产上好胭脂水粉,三成朝贡京师,三成馈赠川中贵妇,三成唐家自用并供给吟诗苑,只有一成流上市面,也算稀罕物一件。
陆北北就是专门给吟诗苑送胭脂的小丫头,与吟诗苑的姑娘们相熟,也和唐缎相熟。
说话间已到状元茶楼,抬头一看,就见楼前立着一块长幡,写着“黄陵、点易、青牛、云顶扬威盟”几个字。窗棂插着一圈彩旗,五面黄色,五面红色,五面黑色,写的都是 “仁义礼智信”五个字,猎猎作响。门口聚着许多短打劲装之人,年纪都在二三十,穿着麻布棉袍,系着巴掌宽的黑腰封,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也分黄、红、黑三色,在灯火下穿来走去。见有人来,立刻有三个汉子迎上来。盛凌二人见他们一个黄衣,一个红衣,一个黑衣,腰封别着六枚明晃晃的梭镖,正不知如何应对,他们却齐刷刷躬身一拜,道:“凌二小姐好。”
颜慕曾笑道:“仙人板板,你娃眼力黑闷凶嘛,一拜拜到正主。”
黑衣汉子道:“颜大哥过奖。这是红旗五哥的吩咐,咱六排向来按规矩办事,错不得半点。几位请进,里面留了好位。”
另两人也是一脸恭敬,打躬作揖。
凌雪烟冷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们安排?”
黑衣汉子一拍胸脯:“小人裴五,青牛派礼字旗出身,舵把子赏识,兄弟们抬爱,都叫我一声巡风六哥。” “什么五啊六的!”
“嘿,小妹儿你不懂。”颜慕曾笑道,“北北,你给说说。” 陆北北好像得了尚方宝剑,昂起头,清清嗓子,如数家珍地道:“欲知帮会事,须知四大会;欲知帮中人,须知旗
和排。这旗喃,就是仁、义、礼、智、信五旗,说嘞就是帮众兄弟伙些嘞出身。仁字旗讲顶子,是有功名有声望的人。义字旗讲银子,是生意人。礼字旗讲刀子,就是像裴大爷这样嘞,这样嘞,嘻嘻,嘻嘻!”
裴五毫不在意,大声道:“老子就是城里混混,耍刀弄枪,帮伙保镖,放贷收租出身!”
凌雪烟听得有趣:“还有两旗,又是什么?”
陆北北见她和颜悦色,心中大是受用,将小胸脯挺得更高:“撑船打铁做苦工,都入智信两旗嘛。”一顿,又熟络地给众人引见,那黄衣汉子的是黄陵派巡风六哥,红衣的是点易派巡风六哥,都是礼字旗出身。
凌雪烟又问:“四大会是什么?排行又是什么?”
陆北北刚要张嘴,裴五已笑道:“二小姐要是喜欢听喃,可以先到里面坐到起,一边喝茶一边摆,在这儿站到,倒教别个说我们三派不晓得待客。”
黄衣汉子忽然不阴不阳地道:“裴老弟好大口气,这就带上三派架子咯?”
裴五脸色一沉,陆北北却拍手道:“好呀好呀,裴大爷你快带路嘛。”黑衣汉子也道:“幺妹儿说得对。”裴五瞥了黄衣汉子一眼,转身带路。盛千帆见了,心中暗
道:“这三派嫌隙不小,不知林大哥要怎么把这些地头蛇凑到一处。”
颜慕曾忽道:“我看这里还少些人。”
裴五道:“颜大哥是说云顶派?”他叹了口气,又粗声粗气地骂道,“那群龟儿,卵子不大,胆子更小,到如今也没个屁放。”众人大笑,陆北北更是捂着鼻子道:“好臭好臭哦!”
下面的话便淹没在嘈杂的说笑声中。
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齐开扬威盟,又选在这个日子、这种地方,川中八府的江湖人几乎都来看热闹,大厅里已是人满为患,只有中心的十张紫檀桌子上甚是宽松。唐缎、乔残、桑青花和两个穿黑色长衫的人已落座。盛千帆认得那两人是崆峒弟子邱海正和左渊,心中不禁琢磨起杜暝幽是何打算来。
凌雪烟的心思却在外围的人身上。
她虽听不懂川话,但只要目光所及,嘁嘁喳喳的声音就立刻消失,显然是在议论她。凌雪烟又中不快,转头看着盛千帆,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暗骂道:“这个木头!”余光瞥到陆北北,立刻道:“北北!这些人怎么见了我,就没了声?” 陆北北吓得一哆嗦,看看盛千帆,又看看颜慕曾,不知该往何处躲。
凌雪烟气道:“你说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他们说嘞,”陆北北瞟了瞟前面那三人,忐忑不安地道,“这下对咯,龙头大爷找咯武林城和云峰山庄当靠山,
再不不得遭青城派欺负了,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衙门有人好办事。”
裴五回身皱眉道:“臭丫头,表躲到起说小话!”
陆北北吐了吐舌头,却觉衣领一紧,居然被凌雪烟拎了起来,吓得双脚乱蹬,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嘞主意,是管事三爷的喊嘞,是他喊我,喊我……哇……”她一哭,整栋茶楼都安静下来。所有人按服色分成三批,围拢在自家巡风六哥身后。凌雪烟丝毫不惧:“姓裴的,她说的话,你们可认?”
裴五和另两人只讪讪赔笑,多一个字也不说。正在这时,一个慢吞吞、和气气的声音道:“内事不明问当家,外事不明问管事。巡风六排只管放哨巡查,刺探消息,二小姐有什么事,问五排便知。”
随着这句话,一个鹰眼蒜头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大厅中的黄衣汉子见了,纷纷握起右拳,挑起拇指,躬身道:“五哥。”
来人正是黄陵派、红旗管事查老三。
所谓“欲知帮会事,须知四大会;欲知帮中人,须知旗和排”。这排,便是一排龙头大爷,三排当家三爷,五排管事五哥,六排巡风六哥,八、九排跑腿打杂,十排新人老幺。排行中无二、四,是敬关羽关二爷、赵子龙赵四爷;无七,是因为
七排出过叛徒,从此被弃。凌雪烟放下陆北北,上下打量着查老三,点头道:“好,你就把这事说清楚。”她平眉一挑,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咄咄逼人,“你为什么造云峰山庄的谣,还中伤我姐姐,不怕姑奶奶送你进锦衣卫大牢么!”话一出口,心头倏然闪过任逍遥冒充锦衣卫的模样,不觉一愣。
查老三还未说话,桑青花的声音已遥遥传来:“这不消说,自然是黄陵派想要拉靠山嘛。”她声音柔媚温软,听得人心中一轻,又微微侧身,挑弄着额前发束,道,“青牛派也和黄陵派一道么?”
裴五面色发紧,讪讪赔笑,却不开口。
冷无言和林枫在汉中救下凌雨然后,便下决心,这一趟不仅要赢任逍遥,了却上官燕寒遗愿,更要助川中四派脱离青城压制,寻得生路。只是,林枫和冷无言的打算不尽相同。他这么做,是为昆仑派主持江湖公道。冷无言却是为了掌握川中势力,争取峨眉派和唐家堡支持,逼青城派一心一意为宁海王府办事。所以他定下的第一个举措,便是要四派拜林枫为圣贤大爷,给汪深晓施加压力。
可是消息发出后,云顶派却迟迟没有回音,汪深晓又邀了杜暝幽做帮手,若想一举脱离青城,着实不易。于是黄陵派当家三爷葛新和点易派掌门冯子福便先斩后奏,借着林枫与凌雨
然的事,将云峰山庄拉到自己这边来。所以才有凌家大小姐与四派圣贤大爷、昆仑弟子林枫私定终身的说法。至于那什么吟诗苑的头牌姑娘,还有薛涛笺上的情诗,只是商人们的生意噱头罢了。
考虑到扶持四派,牵制青城的目的,冷无言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凌雨然竟也没说什么。“或许林兄弟在隆中舍命相救,令她有所触动,亦未可知。”冷无言作如是思,却不知他二人的姻缘,在武林城便已注定。
突然一个声音道:“乔夫人,你怎地不问点易派,只抓着黄陵派和青牛派做文章?”
谁不知道桑青花原是点易派弟子?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青靴白衣,笑意可亲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谢家寨大少爷谢鹰白。凌雪烟眉头一皱,道:“谢大少爷,你可有合欢教的下落么?”
谢鹰白只微微一笑:“我追踪到此,便没了他们踪影。不过,他们也没讨得便宜去。”话音刚落,身后仆从立刻大声道:“砍脑壳滴血影卫,被我家少爷干掉七八个,就是那姓宁的,也死在少爷手里嗦。”
凌雪烟急道:“你杀了宁不弃?”谢鹰白微一点头,凌雪烟还要再问,颜慕曾忽道:“六师弟可有孟箫的消息。” 谢
鹰白拱手道:“见过三师兄。”一顿,才道,“听说泉州军务繁忙,这次比武,四师兄怕是不来了。”
颜慕曾哼道:“官越大,屁股越沉,他不来也罢。”
谢鹰白点头,目光自唐缎、邱海正、左渊身上一一扫而过:“峨眉派是来与青城派切磋武艺的,到茶楼里也只为润润嗓子。不知几位来此,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暗暗叹服。
谢鹰白头一句话,打消青城派对峨眉派的敌意。第二句话,投石问路,逼其他人表态,不着痕迹地转了风向,不愧为峨眉勇武堂管事。
崆峒派的反应也不慢。邱海正转脸便将这烫手山芋抛了出去:“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少寨主么?幸会,幸会。我二人初来成都府,正想登门拜访,不想这就碰上了。”
57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6 11:30谢鹰白抱拳道:“不敢当。两位若到川南,务必要到谢家寨小酌,否则便是看不起我谢鹰白。”说话间,目光已落在唐缎身上。旁人也甚想知道唐家堡的风向,一时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聚在唐缎身上。
凌雪烟也开始细细打量起唐缎来。就见他穿了一身略嫌
轻佻的粉色棉袍,料子是嵌金线的宝相花铺地锦,精美绝伦。
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腰畔悬着金线荷包和绿莹莹的翡翠坠子,足下是一双讲究的小牛皮快靴。再加上他天生的粉面朱唇,十足十富贵浪荡子模样。
唐缎却似早已习惯被众人瞩目,伸手拈起茶盖,随意在茶碗中刮了刮——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茶水上下翻动,他开口道:“该添水了。”
谢鹰白双眉一挑,查老三不失时机地高声道:“茶倌,添水!”
“来嘞!”
堂倌一声答应,一道细细长长的水龙腾空而来,泻入茶碗,翻腾有声,却无一滴外溅。凌雪烟忍不住赞道:“好功夫!”
颜慕曾失笑道:“这值得什么。”又拍着桌子道,“上茶上茶,你们这些王八蛋,开扬威盟便不待客了么!”
查老三拍着脑袋,赔笑道:“该死该死,耽误凌二小姐品茶了。”
茶倌机灵,立即提着铜壶,卡着茶具快步走来。未到跟前,左手扬起,唱道:“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盖碗茶三才俱全。”
哗地一声,一串托垫飞出,稳稳落在桌面上,接着咔咔咔咔四声,茶碗顺次落在垫上。碗里已配好了茶叶,茶倌腕子一
抬,铜壶微倾,道:“轻刮则淡,重刮则浓,鲜爽活是上品。”
一句话说完,茶碗里刚好鲜水冒尖。
凌雪烟拍手道:“这功夫好,等我学会了,耍给爹爹和舅舅看。”正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尖细嗓子叫道:“圣贤大爷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嗓子:“黄陵派当家三爷到。”
又一个沙哑嗓子喊:“点易派掌门人到。”最后又是那尖细嗓子道:“青牛派大当家夏敌,二当家吴天,四当家杜武到。”
大厅里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门帘一掀,一个青皮大眼,左耳上穿着一只银环的黑衣汉子当先走来,正是青牛派四当家杜武。接着是穿黄色轻绸长袍的黄陵派当家三爷葛新,闻人龙紧跟在他身侧。跟着是绛红服饰的点易掌门冯子福。最后是两个黑衣大汉,正是青牛派大当家夏敌和二当家吴天。一行人簇拥着林枫,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凌雪烟见林枫手中握着云灵剑,顿时血往上涌,就要起身,却觉袖口一紧。“雪烟!”盛千帆本想劝她先看看情形再说,但话一出口,又感到说不出的别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凌雪烟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手也没有放开,不但不气,反而点了点头,乖乖坐在他身边。
颜慕曾戏谑道:“哎,年轻人可真是有趣,不管她,她要发火儿,管她,她倒是温柔起来。”
陆北北捧着茶碗,一脸迷茫:“叔叔说啥子哟?”
噗地一声,颜慕曾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我不是叔叔!
闭上你的小嘴巴,看戏,看戏!”
陆北北仍是不解:“啥子戏?”
颜慕曾刮了刮茶水,悠悠道:“近处有打情戏,远处有割孽戏,幺妹儿爱看哪一码?”语声虽懒散,目中却透着精光。
大厅中央,桑青花冷笑。唐缎的神色却有些淡淡妒意。林枫一行人按次落座。茶倌飞跑过来上茶,唱的仍是先前几句,嗓音却已微微发颤。查老三缓步上前,高声道:“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汗衫打伙穿,婆娘打伙睡……”
凌雪烟撇嘴道:“这是什么话,狗屁不通!”
盛千帆低声道:“帮会规矩,每每聚会,总要有些说道罢。”
颜慕曾点头,凌雪烟却一瞪眼:“你爱听这话,是不是?”
盛千帆赶紧闭上嘴。陆北北不觉咯咯大笑:“呀,叔叔,我爱看打情戏。”
颜慕曾一口水喷在地上,旁人却没听到那声本是惊天动地的“噗”,因为各派弟子正齐声高喊着“尊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守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们按服色分为三阵,青牛派人数最众,居右。点易派
人数最少,居中。黄陵派人数尚可,居左。三队人马将林枫等人围起来,仿佛众星捧月。
查老三又高声道:“不孝父母者。” 台下众人答:“三刀六洞。”
“不敬长上者。”
“剽刀碰钉!”
“陷害兄弟者。”
“自己挖坑自己埋!”
“调戏女子者。”
“挂黑牌,连根拔!”
……
查老三数了十八条罪,台下对了十八条罚。说完,便有两个黄衣汉子抬着香案走了过来。案上是一摞白瓷碗,一把剔骨尖刀,一坛酒,还有一只披着大红绸花的乌黑公鸡。查老三神情肃穆,语声铿锵:“今日扬威盟,共立林枫林少侠为圣贤大爷,今后我等同心同德,互扶互助。拜把之后,不许擅散,有散去者,杀!出卖兄弟者,杀!见死不救者,杀!贪污公银者,杀!这四杀大罪,六排以上的人犯了,无论哪派的人,全凭林大爷一句话处置,兄弟伙要不要得?”
台下高声叫道“要得”。林枫起身环施一礼。查老三将剔骨刀递给葛新,又按住了公鸡。葛新将刀捧到林枫面前。
林枫正要伸手,就听乔残沉声道:“诸位似是忘了一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