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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21/26 页

栈桥狭窄,能做出的动作本就有限,若被又快又繁杂的招式缠上,施展的空间便更小,能用的招式也便更少。乔残从没见过驳鱼刀法,哪里能察觉到任逍遥将三招用了四遍,到第十三招时,任逍遥未出手便知道乔残会向右攻去,于是左手拔刀。

他的左手刀并不快,但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已足够。

哗啦一声,桥栏断了一截,带着乔残一截小指落下峡谷。

真正的绝招,并非绝在招式本身,而是这一招发出的时机、环境、角度、力度、速度是不是对手的破绽。任逍遥这一刀不过是平淡无奇的劈砍,却无疑是绝招。

乔残面容扭曲,后退数步,冷冷吐出一句“佩服”,转身便走,霎时没了影子。任逍遥不追,只哼了一声,举步前行。

栈道紧贴山壁,高低错进。高时可见白雪无垠,低时复归苍松翠柏。漕谷中沟壑纵横,溪声潺潺,冷风扫过栈道,直欲将人推下深渊。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物倏然一变,只见两峰对峙若门,隘口处一座三层翘角箭楼,正是剑门关。关门大开,两侧侍立数人,却是岳之风那一队血影卫。

剑州虽在,剑门关却已废弃,这蜀中第一关已如白头将军,尚能饭否?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任逍遥想到这几句话,不觉叹了口气。

岳之风上前施礼,笑意如初:“教主,汪掌门已在箭楼相侯。”任逍遥点头,说了句“你们留在这里”,一人径自上楼。

顶楼门户大开,屋内却有些阴森。屋中一桌两椅,汪深晓眼睑半合,坐于主位,一身黑白道袍,衬着齐肩断去的左臂,更添阴冷味道。屋内只有两个道童伺候,不见乔残踪迹。

任逍遥在客位坐下,见汪深晓不言语,便侧目向楼外望去。

楼外便是百里剑山,峭壁森然。大块大块的岩石,在天光下勾勒着苍劲风骨,冷风吹起山巅积雪,白雾弥漫。

关楼角铃与之和鸣,一派悲凉壮阔之意。

汪深晓终于睁开双眼,颔首道:“任教主好。” 任逍遥一笑,却不说话。

“任教主一路行来,可有感慨?”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汪深晓点头道:“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昔年蜀将姜维以三万兵马扼此,便迫得十万魏军铩羽而归。立关至今,任何人进逼川中,都会在这里栽了跟头。任教主以为呢?”

任逍遥听出敌意,微微一笑:“古来天险不足凭,易朝换代亡破之。”

汪深晓盯着他,目中寒意如冰,看了一阵,缓缓道:“奉茶。”两个道童依言端上茶来。汪深晓又道:“世人只知细雨骑驴入剑门,却不知放翁也极爱剑门关茶。剑山七十二峰,以仙峰观所产为上品,请。”

任逍遥见这茶汤色清郁,香气馥郁,颔首道:“果然是好茶。”却没去喝,“在下有一物,请汪掌门赏鉴。”

叮地一声,一枚三寸长的橙红色玉石印章落在桌上。

峨眉掌门玉鉴!

汪深晓脸色微变,将目光移到任逍遥身上:“任教主所求何事?” 任逍遥笑了:“汪掌门果然与我是同一路人!”

他故意停了停,观察汪深晓眼色,“汪掌门借美人图取得崆峒派相助,离间黄陵、青牛两派,抢占川东、川北,将川中唐家堡钳制在成都一隅。在下大胆猜测,汪掌门一统川中的大业,已是指日可待了罢?”

汪深晓不痛不痒地道:“任教主果然是少年枭雄,人中龙凤。”

他将“枭雄”二字说得格外重。

任逍遥谦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好,做了几件对汪掌门有利的事罢了。若论枭雄城府,还须向汪掌门讨教。”

汪深晓目光阴郁,无喜无怒:“请讲。”

任逍遥的话很简单:“你我联手,共灭峨眉。汪掌门得川中,也省得总有人向我寻衅报仇。”

汪深晓目光明灭,一字一顿地道:“正邪不两立,川中无二主。”

言下之意便是,争霸川中是名门正派之间的事,你若要插一杠子,休怪峨眉、青城、唐家堡联起手来对付你。

任逍遥却只淡淡笑着,手中把玩玉鉴,道:“以汪掌门眼下的实力,的确不必勾结邪道。”这话说得很不好听,汪深晓却只能听着。任逍遥又一笑,声音略略提高:“只是,少林、武当、崆峒、昆仑、华山、点苍、龙山,还有勇武堂,会不会对峨眉派的覆灭追究到底,便难说了。再者,汪掌门夺了崆峒派到手的美人图,杜掌门心中未必畅快。汪掌门没有请他一同到此,在下是否可以认为,汪掌门对他心有防备,愿意与我合作?”

他语带笑意,眼含不羁,似乎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而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剑门雄关。

汪深晓眼皮一跳,端起茶杯,道:“此事不必再提。任教主远来是客,便请同饮几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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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6 一旁的道童见状高声道:“布菜。”

立时有个柔媚声音自后堂传来:“来了。”门帘挑起,一个青衣妇人托着一方黑漆木盘,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这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虽过妙龄,腰身却保持得很好,轻摇慢摆,看上去仍像少女般曼妙多姿,却比少女更显风情。

尤其是那双妩媚入骨的眼睛,几乎要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任逍遥看得一怔,不解青城派中为何有这样妖媚的女人。妇人来到他身边,摆下一道菜,嫣然道:“三足鼎立。”

任逍遥低头去看,见盘子里是三块麻辣鲜香的凉拌豆腐,香味沁鼻,不觉一笑。

妇人又摆下一盘,道:“曹操用计。”

这道菜是用蛋皮裹着碎豆腐和肉末做成的夹心豆腐。接下来是“草船借箭”, 细葱丝铺在油炸豆腐片上,细木签子一头穿着枸杞,一头插进豆腐里。再下去是“茅庐飞雪”,绞得细细碎碎的豆腐上覆了两团蛋清。最后,妇人在桌子正中放下一个大盘,盘中白色豆腐周边码了一圈黄澄澄的锅巴块,又端起一锅滚开的汤汁,向锅巴上一浇,青烟腾起,火苗乱跳,过了片刻才熄灭。

就听她笑吟吟地道:“火烧赤壁。”

任逍遥赞道:“好菜,好名字!”他抬眼看着这妇人,目色轻佻,“娘子姓甚名谁,是汪掌门第几个弟子。”

妇人一怔,抿嘴一笑:“任教主好眼力,贱妾桑青花,是汪掌门五弟子。”说完浅浅一礼,快步离去。

汪深晓举箸道:“青花是剑门关人,她做的三国豆腐宴,酿的剑门关酒,川中绝无第二家。任教主既到了剑门关,不可不尝。”

任逍遥也不客气,尝了几样,只觉嫩滑爽口,别具风味。

此时桑青花过来斟酒,身子微侧,腰身几乎打横倚在任逍遥面前,一绺黑发拂过,细腻白润的颈子落在任逍遥眼前。任逍遥也不客气,朝她衣领里吹了口气,吹得衣襟歪开一线。桑青花瞪了他一眼,又在桌下踢了他一下,朱唇轻动,说了四个字:我等着你。却没有声,一笑转身,下了箭楼。汪深晓专心品着酒菜,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任逍遥坐了一阵,便告辞离开,向南而行。

关南道路与关北迥异,不但道平风停,两侧更有巨柏参天,蔚然如云,石板路上满布青苔,林间偶有鸟鸣,更显空山寂寂,冬日阴寒。任逍遥一口气走出十余里,身上发汗,头微微发晕,全身轻飘飘,好似要飞起来。他正回味着剑门关酒的滋味,便看到了桑青花。

她披着黑绒披肩,露出一身雨丝锦碧罗裙,裙上绣着莲池鸳鸯纹,裙角露出锁着银边的鞋尖。她抬手一招,额角一绺黑发垂下,对任逍遥露齿一笑:“你过来呀。”

任逍遥大步走过去,单指按了按她的唇,猛然搂过她的腰,又扳起她的脸,在那双柔嫩得豆腐一般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桑青花“嘤咛”一声。

桑青花嗔道:“没想到你这么粗鲁!”

任逍遥含着她的耳尖道:“喝了酒的男人,都是这样粗

鲁。”桑青花软软地贴在他怀里,极力扭动逢迎,吃吃笑道:“我做的豆腐好不好吃?”

任逍遥笑道:“我想吃你。”说完掀起裙子,将她软糯糯的身子狠狠抵住。

桑青花假意挣扎道:“别这样,你,你那群手下要是看见了……”她喃喃道:“你,你好,好过分……”任逍遥哼了一声,手却已松开。桑青花心下奇怪,一睁眼,与他目光相撞,不禁全身都冷了下来。

这眼神骄傲,冷漠,残酷,活像荒原上饥饿的狼。任逍遥一甩手,地上噼噼啪啪落满了奇形怪状的暗器,竟都被捏变了形。

这些东西自然是从她身上摸下来的。

桑青花一张脸变得煞白,明白自己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强笑道:“原来,原来你一直清醒得很。”

任逍遥淡淡道:“我若不清醒,恐怕早已死了七八遍。”

一顿,又道,“说罢,汪深晓想怎么合作。”

桑青花咯咯笑道:“你怎知我师父会与你合作?”

任逍遥哼了一声:“川中武林‘三足鼎立’,汪掌门又是‘曹操用计’,又是‘火烧赤壁’,我若不懂,岂非浪费娘子的佳肴美酒。”

桑青花眼珠一转,道:“我却不知那几道菜里还有这般深意。”

任逍遥冷笑:“汪深晓老奸巨猾,自然不会留下只言片语的把柄给我。”一顿,又道,“你说罢,我在听。”

桑青花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媚然道:“我不想在这里讲,换个地方好吗?”

任逍遥瞳孔微缩:“好。”

桑青花醒来时,晨光熹微,任逍遥却已走了,被子里只有那枚玉石印章。

她贴着这块凉凉的石头,愈发觉得身上热得撩人,仿佛昨夜的热度还没褪去。她想拨开被子透透气,却根本抬不起手来,好像全身每一块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那感觉又酸又麻,仿佛先被任逍遥揉碎,再被他熔化,最后又捏回了原样,全身每一个角落里似乎还含着熔化时的热气,烘得她浑身软糯糯的,犹如在炼狱中死过一遍后,又活了过来。

这就是欲死欲仙罢?

真是个让人着迷的男人!

她心里念着任逍遥那双手,不觉笑了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事情办完了?”

乔残。

他脸色阴郁,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瞪着面带春潮、发髻凌乱的桑青花,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再一口口吞下去。

桑青花懒洋洋地道:“你一直在剑州城,难道心里没有数?”

乔残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道:“拿来!” 他伸的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

桑青花却闭上了眼睛:“你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过来拿?”

乔残脸色骤变,忽然冲过去掀飞了被子。

桑青花一丝不挂地躺着,脸上却毫无羞愧之色。她的身材丰满凹凸,皮肤又白又润,充满弹性,就像一块雪白绵软、韧劲极佳的剑门关豆腐。任何男人见了,大概都会想要先狠狠蹂躏一番,再将她一口吞了。

有这种心思的男人眼中都会放光,乔残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眼光中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愤怒。

乔残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吼道:“龟婆娘!

师父叫你用美人图换玉鉴,没叫你陪那混蛋睡觉!你别忘了,若不是嫁了我,点易派的小丫头怎么会成了青城掌门的入室弟子,怎么会有今天的地位!”

桑青花的脸肿了,嘴角也渗出血来,可她居然笑了:“我当然不会忘,十六岁那年,是谁把我抢来做老婆的。”

乔残额头青筋暴起,手却慢慢松开,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想说自己为了她,背着汪深晓去杀任逍遥,还丢了一根手指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妻子心里永远是将她抢来做老婆的王八蛋。十年来,无论自己为她做什么,她都毫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自甘堕落,勾三搭四,全然不顾青城派的脸面,闹得整个四川都知道豆腐西施桑青花的艳名。若非如此,汪深晓也不会要她去找任逍遥谈条件、换玉鉴——青城掌门是绝不会跟合欢教有什么瓜葛,这件事即使败露,也是桑青花不检点,青城派没有将她逐出山门,完全是看着乔残的情面。

41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6桑青花见他松手,反而大哭起来:“你总讲自己黑闷凶,将来要做掌门,要人家做掌门夫人,铲铲!人家被任逍遥欺负时你在抓子?那时梭边边,现在耍威风打老婆,算什么男人!

呜呜!你嫌我丢你的脸,干脆休了我,呜呜!反正我是抢来的,又没花你一分彩礼,你厌烦了就丢掉,再抢个称心满意的嗦,呜呜!”

乔残一句话也不说,弯腰拾起玉鉴走了出去。

盛千帆和凌雪烟赶到广元州时,只见到合欢教的船沿嘉陵江南下,却不知任逍遥已去了剑门关。凌雪烟跳下马,狠狠踢飞一块石头,骂道:“可恶!”

那日在席棚里,她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已人去楼空,身边只有盛千帆一人。盛千帆也是一脸茫然。两人赶到襄阳,几经周折找到冯子禄,得知事情经过。凌雪烟记挂姐姐,当下就要去追,盛千帆却坚持先将冯子禄送到威雷堡养伤。几人到了威雷堡,姜小白等人却已去了武昌。两人交代了前后事情,便一道往川中来。

只是,盛千帆走这一趟,却不光是为了凌雪烟,而是为了金燕子。确切地说,是为了金燕子脚环上的图案。若非如此,他或许便去武昌助姜小白了。

那图案是一朵花,花形如杯似碗。如果凌雪烟足够细心,就会发觉这花和美人图中的何婉仙怀抱的花一模一样。盛千帆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郁金香。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诫他,不要靠近家中的郁金香花圃。郁金香香气有毒,人若嗅得多了,轻则头晕,重则昏迷,但其花汁经过提炼,可治癫狂抽搐。只是这大食国传来的奇异花种极难成活,纵然大明朝的商船西去万里,中土也不识得这花。盛千帆的母亲出身江南何家,世代行医,却偏偏养得活这花。何婉仙嫁入盛家,也带了花种来,只说自己喜欢,盛家人倒也不在意。

可是,这花怎会出现在金燕子脚环上?

想到母亲要自己来看美人图,想到江湖传闻,盛千帆几乎疑心母亲是不是识得任独,甚至,是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念头令他自责无状,却无法释怀,所以他第一次萌生了找任逍遥的念头。

两人到了汉中,听说峨眉、青城两派准备在正月初一为百年武学之争做个了断。为表公正,比武一切事宜都交由唐家堡打理;比武见证人,便是崆峒派和云峰山庄。凌雪烟诧异,盛千帆也不解,两人一路追来,不想金燕子却在嘉陵江一带发现了旧主的踪迹。这又叫凌雪烟心思颇动,也不知去追任逍遥,还是去寻姐姐。

盛千帆却只希望这场追踪永远不要结束,好让他与心爱的女子多相处些时日。正在这时,猛觉肋下一痛,见凌雪烟正瞪着自己,说道“你又在发什么呆”,便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心中暗暗自嘲:“这丫头莽撞又不知礼数,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喜欢。真是怪事。” 凌雪烟撇嘴道:“真呆!”一顿,又道,“咱们坐船走吧。”

盛千帆点了点了头。凌雪烟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你怎么不生我的气?”

盛千帆一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凌雪烟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我从没跟你说过一句好话,也从没帮过你什么,你却一直对我很好。你,你不觉得吃亏?”

盛千帆心头一热,脱口道:“只要你肯让我对你好,我便欢喜得很。”

凌雪烟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一颗可爱的苹果,“呸”

地啐了盛千帆一口,甩下一句“不知羞”,转身跳上船去。

盛千帆不知她是恼是嗔,不好发问,便闷闷地跟了上去。

船离码头,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水声,衬得冬日的剑山冷清峭拔。阳光静静从剑山与巴山的夹缝间倾泻,泛着温柔涟漪。嘉陵江在山峡中曲折南下,静水流深,全不似先前那般湍急,两侧的山也随之眉目温婉。

凌雪烟坐了片刻,偷偷向盛千帆看去,见他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觉得这个平和自然的男子像阳光一般,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忍不住叹了口气。

盛千帆的确很好,只是对凌雪烟来说,太过平淡了。

凌雪烟是小烈马、小花豹、小金雕,她不会乖乖待在牧人身旁,只会与彪悍凶狠、经验老道的猎手为伴。只有能够时时刻刻镇服她的男人,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草原、放弃山林、放弃天空。

盛千帆做朋友很好,却绝对无法成为伴侣。姜小白无赖可爱,凌雪烟像喜欢哥哥姐姐一样喜欢他。冷无言的武功文采让她倾慕,可惜这个人像块冰,总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和他

在一起,只怕要闷死。林枫谦谦君子,少了些锐气。至于任逍遥,他桀骜却不高傲,坦诚却不洒脱,深沉却不博学,还有女人都痛恨的风流毛病,实在叫女人无可奈何。有时候凌雪烟会想,如果任逍遥和盛千帆变成一个人,那该多好!船行两天,过昭化、江口、虎跳、苍溪,便至保宁府下阆中县。

阆中北靠巴山,遥望剑山,嘉陵江自西、南、东三面绕城而过,地势奇绝,自夏朝始,便是巴人国都。唐初高士袁天罡、李淳风更赞之为“天下第一江山”。滕王李元婴慕此吉相,于城北建起宫阙,题名阆苑。自此,阆中便又得了个“阆苑仙境”的雅号。

盛凌二人一路跟着合欢教的船,停在阆中南楼码头时,夜色已深。盛千帆站在船头,遥遥北望,入目皆是墨色群山,江水映着月光,环抱着古城。城中灯火斑斓,好似浮于彩虹之上的仙山楼阁。他看了一阵,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个风水宝地,无怪七姓巴人之军,便成还定三秦伟业。” 凌雪烟闻言轻笑:“你懂这个?你倒说说,那是什么样的伟业。”

自相识以来,凌雪烟从未这般温柔地对他说过话,盛千帆心中大悦,道:“还定三秦,说的是阆中大将范目,以七姓巴人子弟追随刘邦,为汉军先锋,攻取关中之地,得天下三之有二,后来……”

凌雪烟忽然伸手一指,道:“你看!”

盛千帆悻悻住口,见合欢教的船上顺次走下数人,往城中去了,舱内的灯却还亮着。凌雪烟道:“船上一定还有别人,我们去看看。”盛千帆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贴过去,从舷窗向内一望,差点叫出声来。

船舱里的确有人,而且是两个。

两个一丝不挂的人,一男一女,麻花般扭缠在一起,活像两条打了结的四脚蛇。地上毛毯一片凌乱,旁边还散落着绳子和鞭子。

盛千帆看到徐盈盈身上鞭痕,心中一紧,手里已全是汗,赶忙移开目光,脑子里却抑制不住地想到了落樱。想到那晚她扮成凌雪烟,情意缠绵,又想到身边的凌雪烟,一时六神无主,口干舌燥起来。

凌雪烟却一动不动地扒着窗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满脸通红,浑身发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任逍遥岂非也这样抱过自己?在马上,在仙女山,在隆中……那些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想做徐盈盈和宁不弃正在做的事?

盛千帆感到她死死抓着自己,指尖传来一阵轻颤,不觉揽着她的肩头。凌雪烟居然毫无察觉,呆呆倒在他怀里,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热得像一块火炭。

船舱里却已安静下来。

徐盈盈懒懒躺着,脸上泛着红晕,眉梢含着春情。

任逍遥离开时,她还被绑着,宁不弃给她送饭的时候,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徐盈盈并不喜欢这个人,他既没有岳之风随和可亲,也没有英少容高挑俊美。徐盈盈做这样的事,只是需要——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其中隐含着一丝对任逍遥的报复之意。

你不要我,还有别人要我!

宁不弃也不喜欢她,也只是需要,所以喘息声一停,便开始穿衣。徐盈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脊背上画着不成形状的图案,道:“你急着走么?”

宁不弃“嗯”了一声,把腰带煞紧。他的身形像极了任逍遥,人却比任逍遥沉默得多。

徐盈盈自后抱着他,让温软的胸紧贴着他的脊梁,语带慵然:“过了今晚再走,好不好?”

宁不弃拿开她的手,转过身,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推进,从发梢一路推到脚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温情,像是根本忘了片刻前的缠绵。他冷冷道:“教主说过,尽快赶到。”

徐盈盈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合欢教养大的奴才!” 宁不弃眼中波澜不惊:“我是。”

徐盈盈一怔,旋即笑道:“你是奴才?你还知道你是个奴才?”她脸色忽地一冷,“我若告诉教主,你趁他不在强奸我,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置你?”

宁不弃脸色立刻变了,但不是恐惧,而是厌恶:“随你。” 徐盈盈显然被这眼光刺痛,赤裸裸地跳起来,扬手打了他一耳光,骂道:“你这奴才,根本不算男人,根本不算人!

我,我瞎了眼,怎么会和你……”

宁不弃眼眸深沉,语声比眼眸更深沉:“我的确不是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接着道,“你若尝过做肉菜的滋味,就不会觉得做人很好。”

肉菜就是荒年穷人卖给富人的食物,这种食物首选妻女,次选儿孙。 41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7“十五年前,我和我弟弟就是肉菜。那家主人说,小孩子好些。所以我弟弟就变成了一大锅红烧肉,一大锅排骨汤,和一大盘卤味。我被绑在柱子上,看着厨子将他开膛破肚、抽筋剔骨,居然不愤怒,也不难过,只觉得饿,闻到肉香时,还流口水。厨子见了,就盛了一碗给我。我吃得很快,一滴汤也

没剩下。别人都说我不是人,没错,从那时起,我就不想做人了。”

他的声音冷漠平静,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徐盈盈却听得呆住。

永乐朝二十余年间,成祖营建北京、五征漠北、定交日本、浚通大运河、郑和六下西洋、八十万大军扫安南,天威浩荡,四海臣服,煌煌伟业直追汉唐。然而这一切浩大开支,实令永乐朝的百姓乐不起来,屡历战火的山东、山西、河南、南京四省,更是孤儿饿殍,数不胜数,否则宋芷颜又从哪里收养那么多孤女。

荒年时,穷人以血肉喂养富人,帝王的千秋功业,却是万介草民不分贫富、不分饥饱,以血肉养成的。

徐盈盈叹了口气:“后来,是合欢教的人救了你?”

宁不弃淡淡道:“不是救,是买。起初我以为自己仍是肉菜,想不到他们把我当奴才。”他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你知道那是多开心的事么?”

若在以前,有人做了奴才还能笑得出,徐盈盈一定以为这人疯了,此刻却低了头,叹息道:“我师父收养了许多孤儿,有些跟你一样,是从厨房买来的,有些是从青楼里赎来的。我们以为学了本事有出路,谁知却要做贼。合欢教看起来风光,但也没有太大区别。对云姐姐来说,反倒不如以前。就算岑依

依怀了教主的孩子,但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冷冷一笑,“其实人一出生,摆在眼前的不过就是三条路。有本事的吃别人,玩别人;没本事的被人吃,被人玩;剩下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去偷、去抢,总之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结果都差不太多。”

宁不弃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人就像岩石雕刻而成,外界任何事物也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徐盈盈抬起头,将手放在他掌心,轻声道:“这话有些好笑,但是,如果我说,我愿意跟你走,愿意跟你过日子,你,你肯不肯?”

宁不弃看着她,不冷不热地道:“结果都差不太多。”

徐盈盈眼中蒙上一层哀色,转瞬又消失无踪,抽回手,淡淡地道:“我们走吧。”

宁不弃还未答话,屋顶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粗粗的声音:“恐怕两位走不得。”

随着这句话,盛千帆眼前一黑,舱里的灯已灭了。泊在周围的乌篷船帘子一卷,冲出七八个赤脚汉子,数张大网向沙船劈头罩下。盛凌二人躲闪不及,已被困住。凌雪烟恼了起来,轻叱一声,云霞剑斩开大网,人已掠上对面船顶。那些汉子见了,一面喊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面包抄过来。

凌雪烟冷笑一声,收剑入鞘,跃入人群,剑鞘轻提漫点,

挥洒穿插,撩刺劈砍,好似游戏一般。七八个汉子绕得眼花缭乱,竟不得脱。忽然一人道:“你们退开!”接着咚地一声,小船猛然一斜,几乎倾倒,船上已多了个虎背熊腰的男子。凌雪烟打得兴起,一“剑”飞点对方胸口。这人沉腰侧身,躲过一击,一拳打来,身随拳走,已欺至近前。凌雪烟长剑不及回撤,抬腿踢向他腰眼。谁知这人前手递出,后肘已跟着撞来,速度之快,令人昨舌。凌雪烟这一脚刚好踢在他的肘尖,只觉撞上了一块铁疙瘩,脚趾钻心疼痛。

那人又是拧背沉腰,一拳打来。凌雪烟退了半步,对方后肘再进,她已没了退处,拔剑出鞘,一招流星白羽,斜划而出。

这人见到云霞剑,“呀”了一声,停手叫道:“凌姑娘,是你!”凌雪烟一怔,剑锋却已嗤地划破对方手肘。这人却全不在意,憨笑道:“我是狄樾,你不记得了?”

凌雪烟想到与狄樾头次见面便莫名其妙地动手,如今又是这样,还伤了他,不觉脸上一红,道:“你?你的伤可好了?”

狄樾拍拍胸口,道:“早就好了。”

旁人不明就里,纷纷嚷道:“好什么,九师兄你还流血呢。”

凌雪烟登时明白这些人都是峨眉弟子,想是在此伏击合欢教,自己一剑划破渔网,岂非闯祸?连忙转身望向沙船,却见沙船大半已沉入水中,盛千帆和宁不弃跃上码头,相斗正酣,江中哗啦啦地翻着白浪,似乎有人在水下拼斗。

狄樾喊了句“抓那女贼”,便跳入江中。四周的峨眉弟子应声入水,向江心游去。凌雪烟却愣住,不知该帮狄樾,还是帮盛千帆。

41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32 谢谢大家,日更的我来也!

44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35 三十六 阆苑南楼隐幽玄盛千帆没想到宁不弃的刀法与英少容、岳之风又有不同。

岳之风多变,英少容狠辣,宁不弃却是沉稳。刀光过处,如水银泻地,片隙不留。盛千帆一心要解开心底疑惑,只以“收”

字诀稳住他,道:“为何金燕子脚环上刻有郁金香?”宁不弃一怔,不语,刀下却出了个破绽。盛千帆见状剑走中路,自下斜推,想等他沉刀接招,用剑指制敌。

宁不弃果然沉刀,却不是弹压沉璧剑,而是划了一个“之”

字。刀剑相交,一股回旋之力自剑身传来,盛千帆手腕打颤,幸而他内力不差,虎口一压,便即稳住。宁不弃却趁机撤身,倒掠出去。

盛千帆正待去追,就听半空一人朗声道:“合欢教的人何时学了本派‘之字桩’?”说话间,一条白色人影自灯影下掠过,足尖轻点灯杆,身形再浮,已拦住宁不弃去路。盛千帆见他身法灵妙,心中佩服。又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青靴白衣,相貌虽无甚奇特,但目光炯炯,笑意可亲,不觉又添了几分好感。

白衣人身形一摆,右手剑指画了一个“之”字,与宁不弃方才用的招式极像,气韵却飘逸得多。七八招后,已胜券在握。

就听他道:“宁统领还知道多少峨眉招数,不妨都使出来罢!”

话中含着笑意,剑指随意画了一个圆,身随剑走,在宁不弃命门、少商两穴反复写着“大”、“小”二字,左手射出三支金针。宁不弃闷哼倒地,身子蜷成一团,颤抖不已,手却还死死抓着银刀不放。

就听哗哗水响,一个粗粗的声音喊道:“六师兄,那女贼跑了。”接着一群水淋淋的人奔了过来。为首三人,一个是凌雪烟,一个是狄樾,后面是个年纪与狄樾相仿的男子。他赤着上身,露出山丘般筋骨肌肉,走起路来噔噔作响,说起话来又

冷又粗:“这砍脑壳滴女贼,光嚓嚓嗦,老子硬是闯鬼了!”

正是先前在船顶说话的人。

白衣人微笑道:“两位师弟本就不善抓女贼,何况这女贼又没穿衣服,自然更无从下手。”两人憨憨一笑,白衣人又对盛凌两人抱拳道,“小可谢鹰白,峨眉回风剑武玄一门下弟子。”

盛凌二人没听说过他,却听说过回风剑武玄一的大名。二十年前那一代峨眉弟子中,最出名的便是回风剑武玄一,惊云剑上官燕寒,烈阳剑焦道真,夜雨剑时原和玉女剑苏晗玉五人。狄樾为众人引见,那铁塔般的大汉是七师兄马争鸣,谢鹰白是六师兄,狄樾行九,三人都是峨眉派入室弟子,余人则是学艺弟子。

所谓入室弟子,便是资质过人,品性淳厚的弟子,他们学最精深的武功,受最悉心的教导,终生要担起传承武学、光大门楣的重任。学艺弟子则不同,他们拜师只为习武,少则一二年,多则七八年,便会离开峨眉。譬如军户子弟,镖局武师,牢头捕快,甚至有乡绅富贾送子习武,以求装点门面,交游权贵人家。

峨眉派当代入室弟子共有十人。谢鹰白是回风剑武玄一门下,马争鸣是烈阳剑焦道真门下,狄樾是惊云剑上官燕寒门下。

这些师承排行听得凌雪烟头大,盛千帆倒是一一记下。

谢鹰白看着两个师弟,脸色沉凝,道:“师父遣你我下山,是为了请回四师叔,你们为何冒冒失失地出手?若四师叔知道我们在此,怎会前来。”

狄樾欲言又止,马争鸣倒是理直气壮:“好容易碰到合欢教的人,咱们不抓,就别个捡相因了。”瞟了瞟盛凌两人,又道,“武林城可是传了狙杀令,咱们要把这事做起,也显得咱们峨眉派黑闷凶嗦。”

谢鹰白正色道:“习武又不是为了争这江湖虚名。”

马争鸣语塞,狄樾却低低说了句“但是任逍遥害了师父”,众人一时沉默下来。谢鹰白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而是走到宁不弃身边,在他肩井、足里、三阴几处穴道,以剑指写了三个“十”字,又各画七个小圆。

“宁统领,你体内金针并未取出,在下不过止你痛楚。你若运劲,仍会痛不可当。”说完挥手叫过两个弟子,嘱他们好生看管。

宁不弃本是全身抽搐,此刻居然慢慢平静下来。凌雪烟大感好奇,道:“喂,你用的是什么功夫,这么厉害?那金针还有没有,给我看看。”说着便伸出手去。

谢鹰白神情有些尴尬,别人也觉得凌雪烟的言行未免爽利得有些出格。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凌雪烟如此刨根问底,是因为谢鹰白的止痛医法似曾相识。

如果你被一个男人在小腹画过十字,你也决不会忘。

谢鹰白微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不过是刺穴、剑指施气一类粗浅医道。”

凌雪烟心中更疑:“医道?”

当初任逍遥也说给她医痛,难不成这家伙真会峨眉武功么?他是从哪学来的?

“不错。”谢鹰白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笑意,“敝派武学,内尊彭祖‘导引行气术’,外崇祖师司徒玄空白猿通臂拳,都是为了修身养性,健体强身,治病救人。是以峨眉武道,乃是武、气、医一体同修之法,自然也是医道了。梅花金针刺穴法和玄凝剑指,既可制敌,也可医病。”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三枚金针,放在凌雪烟掌中。

马争鸣凑趣道:“斗是,斗是!六师兄的医术,不是我在这阁儿吹牛皮,有哪过四川人不晓得嘛。”

凌雪烟点点头,看了谢鹰白几眼,又冲盛千帆笑了笑,才低头细瞧。金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不似纯铜暗哑之色,试探着道:“这针,可是铜金合铸?”

谢鹰白赞道:“姑娘好眼力。”

凌雪烟半嘲讽半玩笑地道:“想不到谢师兄这样讲究。”

谢鹰白不以为意:“刺穴一道,每个人的手法、力道、习惯都

不同,在下也是逐渐摸索,才发觉这个配比的金针,用来最是顺手。”

凌雪烟听得有趣:“这三枚金针送给我的话,你不会心疼罢?”

谢鹰白一怔,摇头苦笑:“姑娘喜欢,拿去就是。”

凌雪烟喜滋滋地收起金针,盛千帆心里却十分别扭。他的母亲何婉仙出身江南杏坛大家,自己却没学得一星半点儿医术。

纵然这不是错,但在谢鹰白面前,多少令他有些挫败之意。再加上凌雪烟的态度,盛千帆简直有些吃醋,然而转念一想,又暗自骂道:“盛千帆,你不要自寻烦恼了。世上三百六十行,没有人能行行精通。” 想到这里,又有些疑惑。

这位谢师兄,居然用铜金合铸的东西做暗器,未免太奢侈了些罢?据盛千帆所知,峨眉派甚至九大派弟子,都甚为节俭,谢鹰白哪来的钱财做如此奢侈的暗器?

正在这时,古城突然传来一阵激昂鼓乐。盛千帆一望,只见东西各走来两队人,四盏红灯笼高高挑起,写着老观、峰占、二龙、石滩,像是地名。灯下有人沙锣开道,接着是三四鼓手,戴着花花绿绿的鬼脸面具,穿着绘有山川日月的宽袍,挎着四尺长的双面兽皮鼓,一面击鼓,一面喊着号子。后面约莫二十人,一样装束,只不戴面具,而是用油彩将脸上涂得五色斑斓,手拿长戈,一面高歌应和鼓手,一面随着鼓点变换行进之法。

四支队伍比拼着,簇拥着,往码头空场行来。四周做夜生意的人见了,先是面露惊愕之色,继而彼此招呼,叫喊着凑来看热闹。

盛千帆击节赞道:“好个巴渝舞!”

凌雪烟不解:“巴渝舞?那是什么?”

盛千帆道:“巴人天性勇猛,又好武舞,打起仗来也要高歌,敌人一见,便先输了气势。那位‘还定三秦’的范将军,功成身退,衣锦还乡。高祖刘邦留不下他,便留下了他的阵前武舞,又命乐师配了曲子,就叫做‘巴渝舞’。”

凌雪烟拍手道:“这么说来,咱们看到的可不就是宫廷乐舞了!这可新鲜,大内的人恐怕都没见过。”一抬眼,见码头空场上已聚满了人,或打着灯笼,或举着火把随舞队绕行,歌声响彻夜空,天地间仿佛涌起一股昂扬豪气,一时兴起,不管不顾地拉着盛千帆,一头扎进舞队中去。

盛千帆跟了几圈,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鼓乐,眼前是绚丽耀目的灯光,身侧是喜气洋洋、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觉有些头晕。但见凌雪烟兴致不减,暗道:“雪烟单纯直爽,善良可爱,我却又优柔、又多心,也难怪她要取笑,我倒该改改这毛病了。”

他也想和凌雪烟痛痛快快地玩乐,可惜天性温吞谦逊,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脚,凑这份张牙舞爪的热闹,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起来活像个提线木偶。

马争鸣远远看着,大笑不已:“幽谷清潭盛家的公子哥,怎么窝窝囊囊像个没卵子的小媳妇呀!”

周围人哄笑起来,狄樾道:“七师兄,你怎能这样开盛公子的玩笑!他可是个好人。”

马争鸣双手叉腰,点头道:“是是是,是个跟你一样的好人,把心事写在脸上,人人看到起,懂到起,偏就你自己还假吧意思不说哩。”

周围人的笑声更大。狄樾红了脸:“七师兄,你,你,你说啷个!”

“说小师妹,柔儿小师妹呀!”马争鸣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狄樾脸更红。

只要提到小师妹,他比盛千帆也强不了多少。

唯一不笑的人是谢鹰白,而且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别人也都不笑了:“今日是腊月初七,可这四大灯班斗舞的阵势,似乎明日便是瘟祖会了。”

川北人素喜灯戏,每到上元节时,家家放花灯,处处演

灯戏。五月十五瘟祖会就更热闹,保宁府大小官员齐聚阆中,搭台子看灯戏,一连十日,昼夜不息,以示与民同乐、政通人和。老观、峰占、二龙、石滩这四大家灯班乐得又赚银子又抢头彩。

谢鹰白继续道:“何况除了保宁府,哪个行会请得起四家灯班?这件事必有蹊跷。”

马争鸣嘟囔道:“师兄你可也怪了,别个斗不斗舞,你也要琢磨。咱们不是来找四师叔的么。师父说了,只要四师叔听到‘十八年后,南楼聚首,锦带花灯,切切勿忘’,就一定会来这里,咱们只等起便好嗦。”

谢鹰白沉吟道:“话虽不错,但四师叔究竟有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谁都没有把握。正月初一转眼即到,我只担心……”

马争鸣撇嘴道:“师兄莫担心老,咱们几时怕过青城派!” 有人附和道:“斗是,没得天罡指,咱们也未必会输给青城派嗦。” 又有人道:“就怪那方采薇,若没得她勾引四师叔,四师叔怎会离开峨眉。”

44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36

狄樾驳道:“你们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十八年前,阆中出了大瘟疫?四师叔和方……方前辈都在阆中救治百姓,这样才认识的。”

“铲铲!方采薇就是假吧意思喜欢四师叔,其实是为了咱峨眉派的功夫。”不知谁插了句嘴。

立刻有人不同意:“我觉得不是,要是勾引,那时候就勾引了撒,干嘛后来又比武,叫四师叔没面子。”

又一人道:“你们都是方脑壳,我听说那姓方的女子妖娆儿得很……”

谢鹰白终于听不下去,叱道:“住嘴!长辈们的事,岂轮得到我们臆测!”

说话几人吐了吐舌头,神情甚是不服。谢鹰白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因这件事实在不光彩。甚至可以说,这是峨眉派百年来最不光彩的事。

十八年前,阆中因水患爆发大瘟疫,死人无数。峨眉五侠之一、有川中第一儒侠之称的夜雨剑时原,奉师命为百姓诊病,结识了青城弟子方采薇。方采薇本是接家人外出避难,见了时原却改了主意。两人互相扶持,忙前忙后三个月,救了阆中半数百姓。瘟疫退时,恰巧是腊八节,阆中百姓感念,便办了一次大灯会。方家人借机向时原提亲,哪知时原却不告而别。

他是峨眉派最出色的弟子,也是峨眉下任掌门的不二之选。

仰慕他的女子甚多,但最终的赢家是上官燕迎,因为她是时原的二师兄、惊云剑上官燕寒的妹子。时原下山前,上官燕迎为表真心,与他定亲,一时传为佳话。现在瘟疫既消,整个峨眉都在等时原迎娶上官燕迎,他怎么能跟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尤其是青城弟子。

所以他拒绝了,逃走了。两人再次见面,是在半年后的比武大会上。

峨眉、青城为武学正统之名争斗了上百年,只是名门正派间的争斗,要比江湖帮会文雅得多——双方每年轮流约战,另一方不得拒绝,双方各派四人出战,对战两人须为同辈。哪一派赢了三局,哪一派便是武学正统。自有这规矩以来,从未有一方赢过三局。那一次比武,本是峨眉最容易连赢三局的时候,不成想方采薇竟赢了时原。时原颜面尽失,却也有一颗向武之心,忍不住去请教方采薇,何以她短短半年,武功进境如此之大。两人本就互有好感,后面发生的事,便不难预料。只是江湖中的说法,却各式各样。

第一种说法是方采薇因爱生恨,引诱时原,骗取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诀窍。第二种说法是时原花心滥情,引诱方采薇,骗取青城派出神还虚指的诀窍。

第三种说法是青城派要毁掉峨眉派,便牺牲一个女弟子,布下这温柔陷阱,等峨眉派未来的掌门人来钻。

……

说法虽多,结果却只有一个——时原和方采薇以阴阳双修法体炼峨眉剑道,被青城派当场拿住。时原与青城弟子动了手,负伤逃走,方采薇则畏罪自尽。青城派以此发难,要峨眉屈膝赔礼,不单震动川中武林,便是勇武堂也亲来过问。峨眉派一面加紧寻找时原,一面想尽办法拖延。半月后,时原突然返回峨眉,认下罪责,给上官燕迎写下一纸休书,自废武功,孑然而去,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两派中人对此事都很忌讳,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便慢慢淡了下去。只有两派的武学正统之争,依然如火如荼。半年前,上官燕寒意外身死,汪深晓回到川中,便将出神还虚指传给二弟子乔残和三弟子曲意秋,加紧准备正月初一的比武

——峨眉派已不可能有人懂得天罡指穴手,青城派必胜无疑。峨眉派急于找到时原,就是想请他回来,公议掌门人选,并传授天罡指穴手,以保不败。然而一个十八年音讯皆无的人,找起来无疑大海捞针。武玄一和焦道真反复思量,便假托方采薇之口,散布出“十八年后,南楼聚首,锦带花灯,切切勿忘”

四句话,期望将时原引来。考虑到他武功全失,又怕青城派会

来暗算,便派了谢鹰白这个办事最稳重、最精细的弟子带人接应。

谢鹰白叹了口气,道:“我们时间已不多,等在这里是万万不行的。”

众人心头一黯,突然一个峨眉弟子叫道:“师兄快看,舞队进城了!”

谢鹰白先是一怔,继而脸色大变。

莫非请四大灯班斗舞的幕后之主是青城派?想到这里,人已浮起。马争鸣喊道:“都跟起。”当先追去。

阆中城内屋宇连绵,沿着山势铺开,一眼望不到边。街道横平竖直,纵横阡陌,棋盘一般。四支舞队齐头并进,下华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加上看热闹的人,慢说赶上舞队,就是前进一步也难。

谢鹰白见状猛一提气,跃过七八人,却听嗖嗖嗖三声,三支弩箭迎面射来。他袖子一卷,卸去弩箭力道,足尖沾地时,目光已扫过周围十七八人,却无一人像是出手偷袭的。

马争鸣跟过来,见那弩箭发着幽幽蓝光,显见淬了剧毒。

箭身修长,箭头半寸以下如花苞般隆起。两两相撞,花苞咔哒一声弹开,五瓣花叶向五个方向伸出,状若梅花。

“五瓣梅!”马争鸣惊呼道,“格老子!唐家堡竟敢……”

“一定不是唐家堡。”谢鹰白沉声道,“只要出得起钱,

谁都可以买到五瓣梅。” 你若问唐家堡是靠什么成为川中大豪的,答案是兵器。

江湖第一巧匠花奴儿做的兵器虽然天下无双,却从不为钱作兵器。唐家堡不同,只要你付得起钱,他们就会给你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兵器。简单平实如长刀、戟刀、屈刀、钩镰刀,复杂讲究如唐刀、苗刀、柳叶刀、雁翎刀、凤嘴刀、眉尖刀、斩马刀、判官笔、峨眉刺、九节鞭,没一样不做。江湖帮会开山立派时,总喜欢备上一批唐家堡定制的兵器,炫耀财力和武力。

有了些名气的江湖新人,也都喜欢找唐家堡打造一件兵器。就连喜藏名刃的点苍派,也没少请他们打造刀剑。

你若问唐家堡卖得最好的兵器是哪个,答案是五瓣梅。

五瓣梅一旦射中,箭头下的花苞便会盛开,勾住皮肉甚至骨头,中者痛不可挡,却无法起出,否则连皮带骨都要毁了。

相比其他唐家堡兵器,十两银子一支的五瓣梅算是很便宜的,若你不要淬毒,还可便宜些。中了淬毒五瓣梅的人若想活命,就要花钱向唐家堡买解药。

所以你说唐家堡怎么可能不发财呢?

马争鸣不说话,只警惕地看着四周人群。

凌雪烟跟队伍走不多远,便见一座雄伟高峻的过街门楼横于眼前,忍不住惊叫一声。

她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门楼。

石砌台基高达两丈,四层楼足有十二丈高。四柱直木,十二飞檐凌空,盖琉璃翠瓦,宝顶摩云,楼上挂满彩灯,仿如虹彩氤氲的天宫。凌雪烟只看得发呆,忽听一人道:“滕王南楼,阆苑第一。”

凌雪烟心中一惊,转身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后。这人身材高挑,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束着一条夹金织锦带,手中握着一支长长的玉屏洞箫,形容俊逸,仪态潇洒,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凌雪烟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此人一双眼睛透着淡淡清傲,又有些许迷惘愁绪,不知怎么,竟忽地想起任逍遥来。

那混蛋的个子也是这么高,也是个美男子,眼睛里同样有傲气,有愁绪。只是那傲气和愁绪凌厉外露,仿佛随时都会将别人刺穿。眼前这人的目光却云淡风轻,收放自如,那傲气只令人觉得高贵,而不是难以接近。

中年人见她恍惚的样子,道:“姑娘怎么了?”

凌雪烟猛醒,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觉得你像……”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抬头一笑,脆生生地道,“像我爹。”

中年人愣了一瞬,才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流光飞舞,春华秋碧,毕竟十八年了。”说完不再看她,一步步融入南楼巨大的阴影中。

盛千帆从人群中挤过来,看了那人几眼,不安地道:“雪烟,出什么事了?” 凌雪烟摇摇头,忽然怔怔地看着他。相识这么久,她才注意到,盛千帆也是个子高高的美男子。他的眼里虽然没有傲气,没有愁绪,却有那种云淡风轻的安稳。而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安稳。

盛千帆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正要说话,凌雪烟却一把拉起他的手,闪到街边的货摊前,抓起一只镯子,目光却四下游弋。

摊主见了,便很知趣地对盛千帆笑道:“吓,公子的这位妹妹眼力蛮施霸道撒!这镯子……”盛千帆听不懂阆中话,只礼貌地点点头,心思却都凝在手上。

十指相扣。

他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河流到了断崖前,那纵身一跃。

凌雪烟却未曾察觉,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道:“我看见岳之风了。”说着伸手一指,“在那里。”

南楼!

楼内光线幽暗,空无一人,仿佛与街上的绚丽焰火、雄健舞阵隔开千里万里。一阵风吹过,檐角风铃便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宛如另一个世界。盛凌二人沿着环梯悄悄上行,到第三层时,头顶忽然飘来一阵箫声。

箫声恬静、秀雅、空灵,散在风中,洒入夜空,令人的心也沉静。两人四目相对,双手不觉握得更紧。良久,箫声停歇,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响起:“前辈好兴致。” 赫然是岳之风的声音。

“你这年轻人也好耐性。”

这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想到那个满身清傲,满身轻愁的人,凌雪烟不禁心中狂跳,手握得更紧。盛千帆觉察到,便将另一只手覆在她腕上,示意她小心。

就听岳之风道:“多谢前辈褒奖。只是晚辈有命在身,仍要杀你,望乞见谅。”

话音刚落,楼顶便传来呛地一声长震,岳之风骇然道:“你武功竟没被废!”

中年人淡淡道:“功夫本就是从无练到有,一朝被废,再练过也就是了。”

岳之风厉喝道:“来人!”

八个鬼魅般的影子自飞檐掠过,楼顶响起一阵密不透风的刀声,如狂雷,似暴雨,仿佛整座楼都微微颤抖起来。暴雨般的刀声中,突然传来一道剑吟,清晰,婉转,虽细若游丝,却连绵不绝,就像蛛丝,任是狂风暴雨,也无法将之折断。

盛千帆忍不住赞道:“出剑柔而不弱,虚而不断,真好剑法!”

突然一个人影闷哼着坠下,街上嘭地一声闷响。凌雪烟吓了一跳,道:“我们上去看看?”盛千帆点点头,当先而行,却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她发觉自己仍牵着她的手。二人到得顶层,却没见到半个人影,那激烈的拼斗声原来是从宝顶上传来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惨呼,伴着噼啪滑落的琉璃瓦,两个人影自上坠落,街上跟着嘭嘭两声闷响,伴着数声尖叫。几乎同一时刻,四面民居的天井哗啦啦腾起五个硕大火球,燃着七彩的光,直冲南楼飞来。轰地一声,三个射入顶层,两个飞上宝顶。

凌雪烟见火球朝自己扑来,不觉惊叫一声。盛千帆一把将她推开,火球扑空,顺着楼梯滚下了楼,楼梯立刻燃起大片大片的火苗,焰色耀目,灼烫逼人。盛千帆来不及灭火,第二个火球呼啸而至,不由心中一沉,单手抽剑,轰地一声,火球被劈成两半,火星弥漫,硝石纷飞,坠下楼去。凌雪烟学他的样子劈开最后一个火球,却力道不够,火球虽然裂开,却没落下,反而滚向两侧,将楼内窗栏、柱子、帷幔尽皆点燃,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硫磺味。

宝顶传来轰轰数声巨响,燃着瓦块和碎裂的火球从四面落下。中年人朗声笑道:“贵主为了要时某的命,竟不惜赔

上几位小友么。”岳之风不发一言,刀声更急,剑声却更柔弱。

凌雪烟七手八脚地拍灭身上火星,回身见盛千帆双目紧闭,泪流满面,吓了一跳,急道:“盛哥哥,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盛千帆眼中剧痛,几乎将牙根咬碎,才没喊出一声。

听到她焦急关切的话,低声道:“不打紧,几个火星子溅进去而已。”

凌雪烟听得头皮发麻,眼泪打转:“那,要是你看不见了怎么办!”

盛千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握住她的手,只觉的握住一块冰凉的琼脂,眼中流出更多泪来。“没事,只是看不清。”

他努力睁着眼睛,却只看到凌雪烟模模糊糊的影子。

凌雪烟见他双目似可感光,稍稍宽心。忽然哗啦一声,木石激飞,宝顶破了个大洞,一个血影卫跌入楼中,身上沾了火,翻了几翻,便既不动。此时楼梯已烧得精光,狰狞跳跃的火苗纷涌冒出,四周变得蒸笼一般。

盛千帆喊道:“雪烟快走,这里就快塌了。”

凌雪烟应了一声,挽起他手臂,正要迈步,楼板嘎楞楞一串爆响,碎做十余朽木。盛千帆只觉手中一轻,心中悸然,劈手将那朦胧的白影抓住,身形猛退,用沉璧剑卡住楹柱。谁知哧啦一声,手中重量再度消失,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叫。

44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36 盛千帆只觉肝胆欲裂,大呼道:“雪烟!”

凌雪烟口鼻中灌满了焦灼味道,睁不开眼,更说不出话,全身针扎般难受。猛然听到哗啦一声,腰间一紧,身子几乎断成两截。一股大力将她拉出火窟,却又将她抛进冰窖。睁眼一看,自己已在宝顶上,施救的人居然是岳之风。

岳之风松开飞抓锁链,慢慢起身,却对那中年人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中年人手中无剑,有箫,立在宝顶中央,淡淡道:“不必。

若非见你救人,方才那一剑我必刺。”

他仍是心平气和的模样,仿佛岳之风不是来杀他的,这楼也不是岌岌可危、转瞬即倒的。岳之风诡秘地笑笑,道:“方才晚辈心知必死,才以救人为幌子,实际却是自保。”

中年人不置可否。凌雪烟却大叫:“快救盛哥哥!”话未说完,便连打两个喷嚏。楼中炽热,骤然到了宝顶上,再被冬风一吹,已有些头晕。见岳之风不动,恼道:“你若不救,我就要任逍遥砍了你的脑袋!”

岳之风客客气气地道:“你若做了教主夫人,也可砍我的头。”

凌雪烟面色发窘,一把夺过飞抓,发现上面满是鲜血。仔细一看,岳之风肩头中剑,皮肉外翻,白骨隐隐可见,又见余下五个血影卫也伤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楼中咣啷一声巨响,宝顶东南角一沉,两个血影卫已摔了下去。凌雪烟想到盛千帆还在楼中,心脏几乎停跳,手脚并用地爬到破洞前,只看了一眼,双目便被熏得剧痛,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顾不得擦,只嘶声大喊:“盛哥哥,盛哥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突然一个声音道:“雪烟。”

凌雪烟心中一震,扭头一看,见那中年人正从宝顶另一端将盛千帆拉上来,又惊又喜,哭着扑过去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千帆万没想到她竟这样在意自己,本想抱紧她,但见宝顶上还有几个人影,只得缩回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你,你别担心。”中年人突然笑了起来。盛千帆更窘,赶忙与凌雪烟分开,拱手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中年人一摆手,却道:“柔而不弱,虚而不断,这是你说的?”

盛千帆点头,心中忖道:“方才那样的打斗,他居然也能洞察周围一切,这位前辈的修为实在令人佩服。娘常说,江湖

中奇人异士都有些怪脾气,若是遇到,一定要谨言慎行。不知他听我议论他的剑法,是喜是怒。”想到此便道:“晚辈顺口胡诌的,实是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中年人道:“顺口胡诌便有这等见识,若是认真起来,岂非要开山立派?”盛千帆讪讪地不说话,见他托起洞箫,喟然道,“夜雨剑啊夜雨剑,你已十八年没有遇到知音了,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得一小友。”

话音刚落,楼内又是哐啷一声巨响,宝顶西南角一沉,更加歪斜,火舌从四面伸出,舔着深蓝色的夜空。街道两侧民居也燃着大半,街上乱作一团,锣声一阵紧似一阵,人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惊呼奔走,担水救火。

凌雪烟瞪着岳之风,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合欢教怎么如此狠毒,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

岳之风将肩头和手臂的伤口用白布缠起来,大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未必。人的命本就跟蝼蚁一样,饥荒、洪水、瘟疫,杀死的人又有多少?这些难道不是上天所为?凌二小姐生在云峰山庄,怕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罢?”

“你!”凌雪烟眼睛一翻,鼻孔又开始一开一合地翕动,却不知该怎么反驳。中年人听了“云峰山庄”四字,却吃了一惊,细细端详着凌雪烟,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岳之风继续道:“人的归宿都是死,生和死本就没有分别,将活人变作死人,又有什么大不了。”

凌雪烟气道:“胡说八道!没有区别,你怎么不去死!”

岳之风道:“在下自然会死,今日若能与川中第一儒侠,夜雨剑时原前辈,还有云峰、幽谷两大家传人葬身一处,幸之何如。”

盛凌二人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那中年人。想不到他居然就是那个几乎做了掌门的峨眉叛徒。可他这通身的气派,又哪里像个龌龊之辈?

时原目光闪动,望向远方,低声道:“三面江光抱城郭,四围山势锁烟霞。马鞍岭上浑如锦,伞盖门前半是花。南楼一毁,这景致便瞧不见了,你们为何不好好看一看,反倒说些无用的话?”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江水弯弯,映着星月迷离,嘉陵江上渔火点点,锦屏山耸脊如扇,被水气一浸,仿佛女子轻柔的面纱,透着灵动秀意。时原手按洞箫,那支恬静秀雅的曲子又响了起来。

火光流金,照在他发白的青衫上,勾勒出一道落寞的背影。

众人都是不解,烈火熊熊,这人怎么不想着逃生呢?凌雪烟正要说话,就见时原猛然转身,箫中寒光一闪,吐出一截纤细如指的剑尖,叮地一声,挑起一物,居然是一枚铁蒺藜。盛

凌二人看得呆住,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夜雨剑居然藏在一支洞箫里。更想不到时原的箫声,原来是查找暗中敌手的位置。

突然一阵暴雨般的厉啸袭来,盛千帆跃起出剑,沉璧剑的玉色剑光漫天一划,叮叮叮叮十数声响,宝顶落满铁蒺藜。

凌雪烟未及惊呼,就听三声闷哼,血影卫已全跌下楼去。岳之风手起刀落,肩头一块血肉飞出,上面赫然钉着一枚铁蒺藜。

他半条肩膀白骨森森,全身抽搐,身子一晃,向楼下栽去。时原一错身形,扶住他道:“除了合欢教,还有谁想要时某的命?”

岳之风答不出。

他已昏了过去。

纵然他下得了狠心削去自己皮肉,也没能阻止毒意侵入。

凌雪烟只觉汗毛都已竖起。方才那十几枚铁蒺藜若不是被盛千帆挡下,此刻岂不全在自己身上?时原对盛千帆道:“耳力不错。”

盛千帆看不到他眼中赞许之色,却听到凌雪烟不服气的哼声,心知她小姐脾气犯了,若不给她找点面子,日后自己就有大麻烦了,忙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看不清,谁知耳力反倒似忽然好了起来。”

时原微微一笑:“有时,看不见,并非一件坏事。有得

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人的一生,也不过轮转在得失之间。”

说罢轻叹一声。盛千帆见他言辞间心事重重,反复思量着这句话,只觉沉蕴了许多意味,却难以言说。时原忽而脸色沉凝,对空朗声道:“哪位朋友来访,但请现身一见,休再伤及无辜。”言毕洞箫一振,铁蒺藜受力转动,嘤嗡之声沉沉传出。

一个声音遥遥应道:“久闻夜雨剑大名,今日特来求教,不知尊意若何。”

盛千帆听得一怔,只觉这语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时原洞箫横陈,冷冷道:“即来求教,何必躲躲藏藏。”

剑尖一挑,铁蒺藜电射而出。黑暗中登时传来一声闷哼。然而众人却觉宝顶猛地一掀,伴着轰隆隆的声响,燃着的琉璃瓦和木椽噼啪坠落。凌雪烟脚下一空,已跌了下去。盛千帆情急之下,竟然纵身飞掠,脱开宝顶足足三丈,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而后,飞速坠下。

“盛哥哥!”

“我……我陪着你!”

宝顶下十四丈才是地面,神仙都已救不了他们!可是,那句话还是说不出口。盛千帆简直有些怨恨自己。可是见凌雪烟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紧紧抱着自己,心中一暖,也不知哪来的

勇气,低下头去,想要趁着还有知觉,亲一亲她倔强的小嘴。

他知道凌雪烟一定不会反对,即使反对,他也要亲。

然而盛千帆还未碰着她,就听一声大喝,一道沉雄之力自后袭来,喀地印在右肩。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肩骨折断的声音,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了出去。恍惚中又听到一声大喝,一个人影自对面出拳击向凌雪烟左肩,顾不得许多,伸剑去挡。

嗡地一声,沉璧剑颤抖不已。

盛千帆只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砰地一声,不知砸碎谁家屋顶,与瓦块一同哗啦啦摔在地上,摔得骨头都要散了。

44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41 三十七 江湖事非江湖了谢鹰白率人赶到南楼时,宝顶已砸了下来,一同坠下的,还有凌雪烟与盛千帆。众人不禁心中一沉——这等高度,就算合力去接,恐怕也无力回天。谢鹰白眉睫一张,喝道:“七师弟九师弟,用十成内力打他二人肩头!”

狄樾闻言一怔。他跟随上官燕寒修习峨眉通臂拳,马争鸣跟随烈阳剑焦道真修 刚三昧掌,俱是刚猛沉浑的功夫。若以十成劲道击出,肩骨必不保。马争鸣已嚷了起来:“那他们要残废!仙人板板,盛家和凌家要吃了我!”

谢鹰白厉声道:“残废总比没命好!”

这个时候,唯有牺牲手臂,以横击之力抵消部分下坠力道,才有希望保住盛凌二人性命。狄樾和马争鸣见他声色俱厉,不敢不从,两掌下去,盛凌二人斜斜飞出,坠入一户民宅。听声音,受伤不会太重,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狄樾受伤也不轻。

峨眉通臂拳由督脉发气,经背、肩、腕、手,通三关,达九窍,贯通十二周天,过任脉化入丹田,是为阴阳转化,神气贯通。如今沉璧剑挡了他十成力道的一拳,真气硬生生弹回,由手贯臂,进肩至背,督脉阳气无法收拢,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口鼻喷血,摔在地上。谢鹰白抢步上前,见他脸如金纸,气息微弱,再一把脉,心下已明了七八分,当即吩咐一人照顾狄樾,又一招手:“跟我去助四师叔一臂之力!”

他已看到宝顶另一侧吞吐明灭、似断似连的亮银色剑光,正是他们苦苦等候的夜雨剑。

时原并未如盛凌二人一般跃出,而是站好桩位,双足向反方施力,宝顶受力均匀,竟未倾覆,而是平平落下。触地前一刹,时原背起岳之风跃出,毫发无伤。

“夜雨剑果然不愧为川中第一儒侠,武功被废也能重练,

既烧不死,更摔不死。”随着语声,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将时原夹在道中。阆中城街道狭窄,前后去路被堵,是很要命的事。

时原眉头轻蹙,却不迟疑,向北面那人猛扑过去。洞箫一振,剑光流出,纤细如春夜雨丝。

峨眉五侠所习虽都是峨眉剑法,风格招数却各不相同。盛千帆凭剑声所下“柔而不弱,虚而不断”的判语,只道出了夜雨剑的风格,却未曾见识夜雨剑。若他得见,必会再说出“变幻莫测,巧夺天工”八个字。

寻常宝剑,剑身与剑柄都是一三至一四开,夜雨剑却是等而齐之。时原那支玉屏洞箫长二尺四寸,箫中剑亦长二尺四寸,机括打开,剑身滑出,已变成了四尺八寸的长兵器。

剑虽长,剑身却奇窄,点刺挑抹之下,振幅宽逾三寸。常人往往难以招架,但北面这黑衣人亦非寻常之辈,噼啪声响中,抖出一黑一白两条长鞭,以长对长,以柔克刚。黑白双鞭犹如两条飞龙,倏忽翻腾,画出条条弧线,柔美之下,凶险暗藏。

时原原想以长兵器突袭,此刻却近不得他身,只能以剑飞挑穿刺,化解双鞭攻势。南面的黑衣人抽出鹿角双钩赶来,跌仆腾跳,招式诡奇已极。两人步法相配,长鞭锁困,双钩制敌,竟是专门为破夜雨剑而来。时原的武功乃是废后重练,剑

法再妙,内力却弱,僵持一久,必然吃亏,何况还须护着昏迷不醒的岳之风。想到此身法突变,穿入双鞭之内,手腕一抖,夜雨剑发出一声丝竹轻吟,剑刃忽然收回,只余三寸在外,成了一杆不足三尺的短枪,剑法也陡然变为枪法,招式沉雄霸道已极。

黑衣人猝不及防,一支鹿角钩被挑飞。但他变招极快,左手钩回撤,猛砸洞箫,竟是棍法。另一人见时原弃了长兵器,也收了黑白双鞭,挥起双掌。掌风刚猛,竟似看出时原内力不接。

时原心中又是一惊。

夜雨剑可长可短,愈短愈险,愈长愈柔,本是刚柔并济、变化无穷的一件兵器。但此刻短快刚猛的路数显然已不合时宜。

时原一“枪”刺出,丝竹声响,剑尖暴长一尺,噗地一声刺入黑衣人胸膛。

那人闷哼一声,却不败退,反以左手钩强锁夜雨剑。另一人趁机自后拍出双掌,直取时原背心。时原冷哼,手腕再抖,夜雨剑嘤然一颤,滑入洞箫,鹿角钩落空。

然而还不算完。剑身闪电般滑过洞箫,竟从另一端刺了出去。黑衣人双掌还未挨着时原衣襟,肩头已是血流如注。

夜雨剑竟是双尖剑!

时原拧身错出战圈,冷冷道:“你们究竟是何人门下?”

话未说完,猛觉后心重重遭了一击,大椎、至阳、脊中、肩井、曲垣、天宗、命门、风门、肺俞、心俞、志室、关元十二处穴道被重手法封住。手中一空,夜雨剑已被人取走。

出手偷袭的竟是岳之风!

不惟时原,便是黑衣人都吃了一惊。

岳之风虽受了重伤,又中了铁蒺藜之毒,骨头却实在够硬,心机也实在够深,此刻竟还能不紧不慢地讲条件。“我不管二位是谁派来,若不想死在这里,最好听我号令。”

黑衣人愣了片刻,突然狂笑道:“岳之风,受伤的是你,中毒的是你,孤立无援的是你,你凭什么命令我们!”

岳之风看着二人身后:“凭他们!”

只见谢鹰白已率众把整条街封死,向时原遥遥一礼:“回风剑门下谢鹰白,见过四师叔。”马争鸣道:“烈阳剑门下马争鸣,见过四师叔。”其余峨眉弟子也纷纷施礼。时原口不能开,身不能动,只以目光还礼。谢鹰白看着岳之风,道:“这位想必便是合欢教血影卫第一统领岳之风罢?” 岳之风不语,微笑。

此刻他气血两亏,全凭意志苦撑,本是痛苦万状,但他实在很想笑。

他要杀时原,峨眉派要救时原,两黑衣人却是要生擒。现在时原在自己手上,只要以时原性命要挟,逼峨眉弟子挡住黑衣人,便可脱困,他怎能不笑?

这情势,黑衣人明白,谢鹰白更明白,道:“岳统领有位朋友在小可手中,不如我们做个交换。”说罢,又看了黑衣人一眼,“小可不想知道两位的来历,两位最好也不要插手敝派之事。毕竟,这里是蜀地。”

黑衣人身子微震。

这番话明显是在暗示,谢鹰白已看出他们师承来历,而蒙面行事的人,最怕的便是暴露身份了。否则,他们岂会不惜重金,买下唐门的五瓣梅和铁蒺藜。谢鹰白又道:“岳统领意下如何?” 岳之风仍不语,眼中划过一丝冷笑。

一阵不规律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影自街口缓缓而来。

人影虽是两个,走路的却只有一人,他的姿势既笨拙,又难看,竟是一瘸一拐的。另一人被他牢牢夹在腋下,像是昏了过去。

谢鹰白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冷。

走路的人是宁不弃,昏过去的人,竟是狄樾。宁不弃面容狰狞,额角布满了豆大汗珠,身子不规律地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却偏偏站得标枪般挺直。他一手夹

着狄樾,一手拖着银刀,刀尖斜指地面,血槽中滴滴答答淌着鲜血,还冒着丝丝热气。

热气中透着滚滚杀气,仿佛四周潜伏着无数野兽。

马争鸣嘶声道:“你龟儿!竟杀了我们的人!” 谢鹰白的脸色更难看。

他并未将宁不弃体内的三枚金针取出,若宁不弃妄动气力,全身便会痛不可挡。他本以为,世上根本没有人受得住那种痛楚。谁知宁不弃不但受得住,甚至还能杀人、擒人,走到自己面前来,这简直比打了谢鹰白一耳光还要令他难堪。

宁不弃语声冷厉,又有一丝自豪:“血影卫不怕死,更不怕痛。”

谢鹰白吐了口气:“你想怎样?” 他问的是岳之风。

没有原因,只是直觉上认为岳之风跟自己一样,是这一群人的首脑。

岳之风徐徐道:“诸位不要轻举妄动。”目光扫过那两个黑衣人,“也包括两位。”黑衣人眼中虽有怒意,却不是傻子,若与峨眉派拼起来,他们自忖也占不到便宜,当下并肩侧立,不说一句话。岳之风淡淡说了一句“走”,转身向北而去。

宁不弃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谢鹰白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忽道:“金针入脉,若不及时取出,腿便会废掉。”

宁不弃仿佛没听到。

马争鸣见他背后空门大露,做了个动手的手势,谢鹰白却摆手制止,又道:“金针若三天不取,便会游至心肺,性命堪忧,望宁统领三思。”

宁不弃仍不回头,刀尖却微微倾斜。

待他们去得远了,马争鸣气道:“六师兄怎能放他们走!” 谢鹰白道:“你以为这里真个只有他们两人?”

马争鸣一怔,猛想起宁不弃和徐盈盈手下还有七八名血影卫踪迹皆无,敌暗我明,又有人质在对方手里,如何能够硬拼?只是他仍是不服:“难道就这么放了他们不成?”

谢鹰白眼中透过一丝诡谲之意:“宁不弃会来找我的。即使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们离开阆中。”说到最后,语气渐冷。

他望向那两个黑衣人,道:“两位还不离开,莫非要小可派人送么?”

左边那人一挑拇指,道:“棋盘岭的谢少爷果然不俗,无怪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峨眉勇武堂管事的位子,今日之情,我二人日后定当相谢。”

谢鹰白淡淡道:“不敢。只是两位若再被我撞见,便没有这么容易脱身了。”

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走。谢鹰白看着他们,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他们既说得出棋盘岭和勇武堂,再加上博杂纯熟的兵器套路,门派已呼之欲出。只是谢鹰白不愿点破,更不愿与他们交恶。

不仅仅是为了棋盘岭谢家寨,也是为了峨眉。十位入室弟子中,除去半年前与上官燕寒一同遇难的大师兄严飞、二师兄洪少坤和八师妹李月池外,还有七位。按照门规,若掌门人生前未立继任弟子,新掌门便由门中长辈从入室弟子中甄选。甄选的条件,一是人品,二是武艺,三是才干。师兄弟七人中,三师兄颜慕曾武功最高,却性格豪爽粗犷,早早言明不愿做掌门。四师兄孟箫人品、武艺、才干俱是上佳,可惜出身军户,又是舍人,无法接任掌门——舍人便是每个军户指定的接班人,舍人对应的军人若是战死、伤残或年事已高时,便由舍人袭职。

孟箫上有一兄孟威,在水师泉州卫任职。一年前,孟威随水师护卫郑和船队西征,孟箫便到泉州卫见习,屡立战功,斩杀倭寇将领一人,士兵七八,泉州卫有意破格提拔他为大福船百户舰官。峨眉弟子都说,四师兄大概不会再回峨眉山了。

五师兄崔尚农与谢鹰白家世类似,乃川西豪族。但自从谢鹰白成为峨眉勇武堂管事后,崔尚农没了与他争斗的心思。

至于七师弟马争鸣、九师弟狄樾和小师妹霍柔,既无显赫家世,也无出众武功,心思也单纯得孩子一般,根本不可能与谢鹰白

相提并论。峨眉弟子个个都看得出,六师兄继任掌门,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青城派的战帖就是最好的时机。

谢鹰白若能带领众位师兄弟赢了青城派,就是峨眉派百年来第一功臣,掌门之位将再无悬念。即使眼下,谢鹰白也可算得半个掌门。正因如此,他才放了这两个黑衣人,因为他不想给自己和峨眉的未来惹任何麻烦。一抬头,见众弟子都静静看着自己,谢鹰白暗自发狠:“一定要学到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吩咐道:“七师弟,你带大家回去,把这里的事向师父和师叔禀明。就说我尽全力追查合欢教行踪,无论成败与否,正月初一将直赴成都比武。”

44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42马争鸣急道:“师兄,我留下帮你,你一个人,狄樾不在,人手不够……”

谢鹰白截口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金刚三昧掌和罗汉伏虎功练好。历来比武都须四人出战,如今狄樾受伤,四师兄不知能不能赶回,小师妹根基未稳,即使出战胜算亦不大。

峨眉只剩下三师兄、五师兄、我、你四个人,决不能再出差池,这道理你明不明白!”

马争鸣道:“但你一人去追查合欢教……” 谢鹰白傲然一笑:“未必。” 武林正统九大派之一,川中领袖峨眉派掌门,蜀地第一豪族棋盘岭谢家寨继承人,这几个名头随便哪一个都够人奋斗一辈子,而他马上就要全拿到手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男人热血沸腾呢?

凌雪烟五脏六腑都摔得颠倒了,晃了晃头,隐隐有些作呕,鼻子里闻到一股血腥气。低头一看,发觉自己趴在盛千帆身上。

而他双目紧闭,口角喷血,已没了知觉,左手却仍紧紧抱着自己。凌雪烟心中一酸,将他扶起,不经意触到右肩,盛千帆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凌雪烟忍着眼泪,将他挪到墙边,喊了几声“盛哥哥”,都无回应,心里突然恍惚起来,相识以来种种,都在一瞬间掠上心头。

桃花潭镇初遇,九华竹海相救,芜湖、武昌、威雷堡、川中一路相随……现在他伤成这样,自己即使把命抵他,也还不了他的情。凌雪烟缩在他身边,心底犹如失去一个最亲最亲的人,难过得掩面痛哭。

为任逍遥哭时,她心中全是恨。可是为盛千帆哭,却说不清为了什么。忽然衣角一紧,凌雪烟欣喜抬头,双目却一阵刺痛。

不知不觉中,天都已亮了。

盛千帆“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凌雪烟用力揉揉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盛哥哥,你……我是雪烟,你伤得要紧吗?你看得到我吗?你,你……”

她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身子瑟瑟发抖。盛千帆擦掉她脸上的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凌雪烟几乎急昏了头,忙道:“你等着,我给你找大夫去。”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肩头。

盛千帆道:“别走。”两个字说完,口中血如泉涌。

凌雪烟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猛然想起跌伤会致人五内出血,盛千帆不说话,只是不想流太多血。她暗骂自己脑子不清楚,口中道:“我不走,我不走了,盛哥哥你别说话了。”

盛千帆勉力笑了笑,腕上加力,将她揽入怀中。凌雪烟顺从地贴在他胸前,耳鼓中传来声声心跳,听着它与自己心跳合二为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阳光从屋顶破洞落下,昏暗简陋的小屋仿佛被镀上一层金箔。

这无声情意,更比有声的浓稠。

然而这美好的沉默却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一个声音道:“狗日的,你娃点都不经事,几哈点,误了少寨主的事,当心遭理抹!”另一人不耐烦地道:“晓得哒!你们几个,老实些,到屋里待着!”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一对老夫妇,一对中年

夫妻,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推了进来,接着门又咣当一声关紧,哗啦啦上了铁锁,再无动静。

被推进来的五人像是祖孙三代,不见一点慌乱神色。老夫妇自顾自坐下,中年夫妻开始收拾屋子里的碎砖碎瓦,小男孩则跑到墙角玩起了药罐和石杵。

凌雪烟已先一步将盛千帆挪到里间,发觉这间屋子是个储草药的货仓。见外面无人,猛地跳出,一剑抵在老夫妇脖颈,冷冷道:“别动,别出声!”中年夫妻见了大骇,唯唯诺诺地站着,不敢乱动。小男孩却不知深浅,举着石杵奔过来,在凌雪烟腿上乱敲乱打,边打边道:“坏姐姐,坏姐姐……” 凌雪烟一下慌了神,又不能下手打小孩子,只好不加理会,努力板起脸道:“你们是开药铺的?”见他们点头,又道,“我朋友受了伤,快去给他看看!”

听到这句话,一家人倒松了口气。男人走进里间给盛千帆诊治,女人则抱起孩子,又哄又亲。凌雪烟不想吓着他们,缓了缓口气,道:“我不会害你们,只要你们把我朋友医好了,要多少银子都有,一百两?一千两?”

老夫妇几番对视,女人则去给丈夫打下手,两人时不时用家乡话交谈几句。凌雪烟见了,暗道:“到底是开药铺的,对伤者总是很好。”又道:“喂,你们是不是遇到强盗了?怎么不去报官?”

女人直起身来,努力用官话道:“女侠不知,那不是强盗,是谢家寨。他们说,谢少爷要用我们的药铺半日,叫我们全家到货仓回避,还给了我们几吊钱哩。”

凌雪烟一头雾水:“谢少爷是谁?” “棋盘岭的谢家少爷谢鹰白撒。”

女人口音甚重,一连讲了四五遍,才总算将谢家寨的来龙去脉说明白。

谢家寨是川南泸州、叙州、乌蒙一带大族,坐拥川南大门,控制着直通云南行省的曲靖、云南、楚雄、大理、孟定、元江等地的交通要道,手下还有许多与云贵川各处彝人土司长、苗寨牯脏头相熟的管事,甚至朵甘都司和乌思藏都司的黄教大喇嘛,也可说上几句话。

苗人勇武,性情直率,云贵川三省九司都有苗人“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说法。时间久了,再有反民,都司已不愿去剿。一来山高林密、瘴气厉害,二来布政司会埋怨战事使得抗租的人更多,若事情闹大,朝廷问询,按察司的人也会不高兴。于是谢家寨这个人头熟、知风俗的大家族便成了调停讲茶的红人。谢家寨藉此广开商路,生意一路做到南洋,势力越来越大,挂靠名下求庇佑的商队越来越多,俨然成了三省人最多、行业最杂的大商会,纵在川北,也是妇孺皆知。如果谢少爷要借什么,还给了几吊赏钱,谁敢不答应?

凌雪烟原也知道些棋盘岭谢家寨的事——锦衣卫对天下哪个门派、哪个家族、哪个商会不知,她自小与锦衣卫的叔叔伯伯玩耍,自然知道不少掌故。只是想不到文质彬彬的谢鹰白竟有这等家世,更想不到强盗豪族倒也目光深远,居然将子弟送入峨眉派学艺,企图靠这层关系洗白。

但她此刻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盛千帆的伤。

谢鹰白精于玄凝剑指和梅花金针刺穴法,医术了得,一定可以治好盛千帆,所以她立刻道:“你家铺子在哪儿?”

女人道:“张飞庙东边,安福堂。”

忽然,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雪烟。”

凌雪烟立刻奔到盛千帆身边,握起他的手道:“我在呢。”

“雪烟,你要小心。”

盛千帆双眼虽看不清事物,心里却十分明白,阆中种种变故绝非偶然,谢鹰白虽是谦谦君子,谢家寨却是强盗土匪,以凌雪烟的脾气阅历,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令人无法放心。

更深一层,他还不知任逍遥是不是也到了这里,他若到了,那……他简直一刻也不希望凌雪烟离开自己。

只是这几层意思,一时无法说清。

凌雪烟已转身看着中年夫妻,语声稍厉:“你们好好照顾我盛哥哥,他可是谢少爷的朋友。你们若是尽心尽力,说不定

谢少爷一高兴,打赏个千八百两银子。若是敷衍应付,姑奶奶就把你这铺子拆了!听到没!”

中年夫妻听了“谢少爷”三字,对望一眼,连连点头。凌雪烟心中暗笑:“撒谎谁不会!狐假虎威谁不会!”一面想,一面匆匆出去。

张飞庙便是汉桓侯祠。蜀国大将张飞镇守阆中,保境安民,后为部将所害,怀帝刘禅追谥为桓侯。阆人慕桓侯忠勇,于墓前建阙立庙,便是汉桓侯祠,俗谓“张飞庙”。凌雪烟穿过烧成废墟的南楼,向北过上华街,再折向西,走不多远,就看到张飞庙五开间分心造的斗拱山门。庙东,果然有家叫做安福堂的药铺。正要过去,猛然瞥见一人,几乎惊叫出来。

宁不弃!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仍是那柄银色弯刀。

刀出鞘,血已干,黑衣上溅着几处暗色斑点,隐隐透着凛冽腥气,目光直视安福堂敞开的大门。

行人已全都远远躲开,街面上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们嘈杂的心跳。八个头包黑巾、服色各异的人却从四面围了过去。

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尖几乎挨着宁不弃的衣襟。

宁不弃眼中不见一丝波澜,银刀仍是垂向地面,一瘸一拐地向安福堂走去。八人随着他脚步移动,额上迸出豆大汗珠,却没一个敢动手。

44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1 13:42“宁统领好胆色。”

大门里忽然传出谢鹰白的声音。他说话仍是和气亲切,凌雪烟却已没了初见时的好感。“你们还不快请宁统领进来,要惊扰百姓到何时!”

围住宁不弃的八人听了,便分列两侧,刀尖向下,探手一引,齐声道:“请。”

宁不弃冷哂一声,缓缓走了进去。大门随之砰地关紧。八人分散走上街头,用川话吆喝着什么,慢慢街上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人人都低着头,好像生怕谢家寨的人盯上,脑袋搬家一般。

凌雪烟忖道:“谢家寨在川南,阆中人却对他们怕成这样,想必谢鹰白做了不少坏事,亏他还是个峨眉弟子!宁不弃来找他,怕也没安好心。”想到这里,便绕到安福堂后巷,纵身翻了进去。

安福堂前为药铺,后为主人起居之所,中间是一个敞亮小院。院中此刻横列两班人马,黑巾包头,褐色皮袄,腰间煞着

黑色锦带,别着一尺短刀。他们面前,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牛肉,一碟皮蛋,一碟小菜,还有一碗腊八粥。

今日是腊八节么?

凌雪烟忽然有些想家,尤其想念母亲的一餐一饭。

谢鹰白披着银狐氅子,专心致志地吃早餐。与昨晚和气的峨眉弟子相比,俨然变了个人,变成了沉着老练的黑道大少。

凌雪烟看得怔住,转目见徐盈盈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心中更是糊涂。码头上被擒的明明是宁不弃,为何徐盈盈被绑在这里?莫非自己与盛千帆坠楼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徐盈盈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宁不弃,似乎不相信他会站在这里。

宁不弃不看她,只看着谢鹰白。

谢鹰白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腊八粥,才道:“今日是腊八节,宁统领不喝点粥么?”

宁不弃不语。

谢鹰白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道:“看宁统领的样子,似已无恙。看来宁统领不但懂得十二桩功,还会化解梅花金针刺血法,谢某佩服。”

宁不弃冷冷道:“我不会。”

“那便是岳统领……”

“他也不会。”

谢鹰白脸色微变:“莫非贵教教主……”

“他若在,你岂有命坐在这里!”

谢鹰白不觉目露寒光。宁不弃一连截了他三句话,丝毫不把他这威镇川南的谢家少主放在眼里,自他记事起,这种情形还是头一次。可他又按捺不住好奇,道:“梅花金针刺血法非峨眉玄凝剑指或天罡指穴手不可破,不知宁统领是如何……”

宁不弃一字一句:“剜。”

谢鹰白一怔,目光死死钉在他左腿,嘴角一抽,叹息道:“可惜,你的腿废了。”

一直没说话的徐盈盈脸色大变,眼中似有泪光,既焦虑,又难过地看着宁不弃,却说不出话来。

宁不弃仍不看她。谢鹰白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是为了救这个女人?”

“随你怎么想。”

“你若要她,就告诉我夜雨剑和我九师弟的下落!” 宁不弃不语。

“血影卫伤者甚众,岳之风一时半刻走不了。谢某要城中只这一家药铺开门,就是为了等你们。可惜这位徐姑娘不肯说出我想知道的事。宁统领肯不肯替她说?”谢鹰白夹起一枚金针,慢慢抵在徐盈盈脖颈。

宁不弃仍不语。

谢鹰白笑了笑,指尖用力,金针悄无声息没入徐盈盈脖颈。

徐盈盈立时全身紧绷,脸色煞白,纵是哑穴被制,嘴里仍然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哼声,似在忍受着极大痛楚。

宁不弃面无表情。

谢鹰白倒也不急,又缓缓取出一枚金针,抵在徐盈盈胸骨下:“你既然为了她孤身来此,怎么眼见她受此痛楚,却不动手?”

宁不弃冷冷道:“我本就不是你对手,何况废了一条腿。

就是你这十几个手下,我也没有把握对付得了。” 谢鹰白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一句话说完,金针已完全刺入,手指轻点,解开她全身穴道。徐盈盈立刻嘶吼道:“你走,快走!他不是人,不是人!”

她的声音已完全沙哑,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身子瑟瑟发抖,指甲抓得椅子吱吱作响,纵然咬得嘴唇出血,仍是一声接一声惨呼不断。两旁的人听了,也纷纷扭头,不忍再看。

宁不弃坚如磐石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从广元到阆中,他虽然只和徐盈盈相好了两天,那种若有还无的感觉,却触动他的心胸。

血影卫从小到大,只知效忠主人,不论其他。跟随任逍遥以来,他们过的是比一般人好上千百倍的生活。任逍遥给他们

最大的信任,最好的刀法,最多的钱财,偏偏给不了他们人的感情。

可是,徐盈盈却对他说,愿意跟他走,愿意跟他过日子。

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自己能像做血影卫统领一样做得好,能照顾得好她吗?她说的是真的吗?不会变吗?

原来人的感情是这样亦喜亦忧,亦苦亦甜。

他终于明白,为何有人会在大笑时哭泣,有人却会哭到微笑。他虽然拒绝了徐盈盈,心里却很感激她。若说以前他只会为任逍遥杀人,那么现在,他也会为徐盈盈杀人。

谢鹰白仔细观察他的神色,道:“在下所学,乃峨眉派梅花金针刺穴法、玄凝剑指。十余年来小有所成,便试创了一套针法,名曰‘逆血梅花针’,中者全身犹如针刺虫叮,火炙油煎。方才徐姑娘已小小试过。”

宁不弃双拳紧握,额上有汗。

难怪徐盈盈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即使穴道被解也不反抗,原来竟是早被折磨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终于把目光落在徐盈盈身上。

徐盈盈却没法再看宁不弃。她全身抽搐,目光散乱,口吐白沫,指甲十断七八,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几近癫狂。纵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落下泪来。

谢鹰白又取出一枚金针,抵在徐盈盈小腹,道:“逆血梅花针三针齐发,这是最后一针。在下已试针三十九人,除去自尽的,没有人熬得过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