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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20/26 页

他这辈子有人照顾,有人倾心,有人嫉妒,有人憎恨,偏偏还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过他,而且,这个人不久前还是他的仇家。

陆志杰见他不言不语,干咳道:“仇是仇,恩是恩,任教主派人保护内子,还有,”他望了尉迟素璇一眼,眼中无限情

深,“还有我们的孩子,不管目的是什么,陆某与内子都铭感于心。”

任逍遥仍是浑身不对劲,目光一偏,看到冷无言正在微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做好人的滋味如何?”不由冷哼一声。别人不知他是何意,猛地心中一沉。凌雪烟却不冷不热地道:“你怎么不喝?这又不是毒酒。”

众人虽知她性子直爽,仍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任逍遥看了凌雨然一眼,忽然起了戏谑之心,挨近凌雪烟,贴着她的耳朵道:“如果你叫声任哥哥,便是毒酒我也喝了。”

凌雪烟先是一怔,尔后双眉一扬:“当真?”

任逍遥柔声道:“你一口气叫多少声,我就喝多少杯。”

凌雪烟伸手指着他,指尖几乎挨着他的鼻子:“你可别后悔!”

说完猛吸一口气,大声道,“任哥哥任哥哥任哥哥……”

待她一口气用完,姜小白立刻跳起来道:“五十四杯,五十四杯,任逍遥快喝,快喝!”

任逍遥有意无意搭着凌雪烟的肩,眼睛仍看着凌雨然:“好,你倒,我喝。”

凌雨然低下头,狠狠拧着衣角,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打他两个耳光。“我干什么生气,干什么生他的气!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薄情寡义的男人!”她一把抓起面前酒杯,赌气似的灌

进嘴里。辛辣的味道顿时冲进肺腑,直窜头顶。凌雨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吐出来,定一定神,又伸手去抓酒壶。

酒壶被林枫按住了:“凌小姐,你一向不喝酒。若是想喝,也别喝得太急。” 听着他温然的声音,凌雨然脸上一红,把酒杯放了下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凤飞飞欢声道:“教主,教主!”她仰头望着任逍遥,脸上满是喜悦神情,喘着气道,“怪不得依依姐姐闻不得酒味儿,恭喜教主,依依姐姐有喜了。”

任逍遥登时怔住。

席棚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只有姜小白醉眼惺忪,挥舞着半只鹿腿,大叫道:“恭喜任兄,恭喜任兄,哈哈,哈哈。”

凌雪烟却像酒醒一样,看看凤飞飞,又看看任逍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反而恶狠狠地跳起来,一扬手,啪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任逍遥脸上。

“淫贼!”

任逍遥脸色一冷,众人的心立刻吊了起来,便是姜小白也清醒了。

凤飞飞冷笑道:“凌二小姐,你管得太宽了些。谁不知,教主的女人,个个都是心甘情愿。便是你,岂非也……”

任逍遥忽然摆摆手,不让她再说,又笑着看了看凌雪烟。

你若不是我的女人,凭什么管我和别人怎样?你越气,岂非越是承认要做我的女人么?

凌雪烟死死瞪着他,心里又气又怒,却不知该怎么骂他。

她不是不知道任逍遥有许多女人,不是不知道那些白衣飘飘的暗夜茶花都可能陪伴过他。只是每个少女对男人倾心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拒绝承认这个男人的一切缺点,甚至拒绝承认他做过的一切恶事。可是这男人若是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们偏偏又会在意。因为母性的本能告诉她们,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和那个女人断开,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全部的感情。

感情就是要自私地独占,无关道德,更无关道理。

纯粹地爱一个人,就是要从身到心,再到名份,彻彻底底地独占,而且,绝不允许背叛。梁诗诗离开任逍遥,就是因为没有自信独占。凌雪烟曾经有这自信,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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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09:30任逍遥知道她会难过,原想哄一哄她,不想被她当众打了一耳光,那些信口可拈的甜言蜜语,便一句也懒得说。不但懒

得说,反而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对凤飞飞道:“走,带我去看看依依。”

凤飞飞笑着点头,又看了凌雪烟一眼,毫不隐藏眼里的胜利之色。

“站住!”

凌雪烟突然大声喝止,闪身挡在任逍遥面前,咬牙道:“把坠子还我!”

任逍遥略略迟疑,双眉扬起,将那枚龙鱼玉坠放在桌上,转身便走。凌雪烟看着自己的玉坠,胸膛起伏,呆呆半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雪静风停,山中积雪散着明月般的清寒。凤飞飞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忽然听任逍遥唤道:“飞飞。”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凤飞飞心中一喜,正欲答话,却觉一股大力击在脸上,身子跌了出去,灯笼也摔在地上,呼呼燃烧起来。

任逍遥站在她面前,长长的影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阴灵:“知道为什么打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像雪,甚至比冰更刺骨,比雪更寒凉。

凤飞飞捂着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颊,一阵针刺火燎般的疼痛掠过,眼泪泉涌,却倔强地道:“知道。教主想娶凌家小姐,我不该把岑姐姐的事说出来,让她不开心。”

任逍遥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宽慰的意思。直到她哭声渐停,才扶起她道:“疼不疼?”凤飞飞望着他,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拿不准他究竟动怒了没有,拼命摇头。任逍遥伸手揽住她的腰,用力要她的小腹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仿佛涌起一股躁动的热流。“你是替依依抱不平,还是替自己抱不平?”

这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寒意。

“我……”凤飞飞全身绵软,像条腰带缠在他身上。

任逍遥露出一丝笑意,将手滑到她挺翘的屁股上掐了一下,道:“这次算了,以后,别再坏我的事。”说完,便松开了手。凤飞飞清醒过来,扭身滑出他的怀抱,讪讪立在一旁。任逍遥的神情已经淡漠:“你先回去罢。”说完,迈步向最后面的套院走去。

现在他考虑的,是岑依依。

想到这个柔顺腼腆的女子,任逍遥心里居然有些乱。

她没有徐盈盈精明能干,没有凤飞飞机灵活泼,也没有玉双双的武学资质,可她是个极好的情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情人。任逍遥愿意照顾她,宠爱她,但,没法爱她,无论轻清在与不在。他只是需要岑依依的单纯和温柔,让自己平静和放松而已。

现在,这个可有可无的情人居然有了自己的骨肉?做父亲?在任逍遥二十四年的生命里,还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即使和轻清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门一开,岑依依便小鸟般扑到他怀里,轻而眷恋地道:“教主,教主。”伸手拂去他头上、肩上的雪花,然后定定望着他,像望着另一个自己。

任逍遥也在望着她。

灯光氤氲,灯下的岑依依桃花一般鲜活美丽。任逍遥心底忽然涌出一丝爱意,将这朵鲜花抱于膝上,温然道:“都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乱跑乱撞。”

岑依依靠在他怀中,双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红着脸道:“和尉迟姐姐一样,也是三个月。”

怪不得她与尉迟素璇的关系那么融洽。任逍遥一笑,扳起她的下巴,道:“你胆子不小,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

岑依依将头偏向一边,嗔道:“教主跟凌小姐在一起,依依才不去烦你。”

任逍遥叹了口气,将她抱紧:“你受委屈了。”

谁说她傻?她真傻么?这世上,谁比谁傻?岑依依甜甜笑着,抓起他的手,贴着自己脸颊,脸上满是幸福光芒,又慢慢解开衣襟,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她的身体柔软水嫩,白皙的皮肤在灯下闪着淡淡光泽。

但,任逍遥分明感觉到,这熟悉的身体有些不一样。

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岑依依贴着他的脸,感觉着他掌心的温热,还有腹中那个奇妙的小生命,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教主,依依实在开心得紧。”

任逍遥轻吻粉腮,心中柔柔的,不觉顺着她的话道:“我也开心。”他本打算哄一哄岑依依,让她乖乖回大雪山去,不要碍着自己办事。但这一刹,他是真心想要抱着她,永远永远。

岑依依蜷在他怀里:“你……你是我和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你明白依依的意思吗?诶,逍遥,逍遥……”她呢喃唤着,好像醉了,又好像哭了。任逍遥沉默很久,才温然道:“明天,飞飞送你去大雪山。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山谷,还有一个终年沸腾着的湖,四季如春。我在那里长大,你一定会喜欢。”

岑依依“啊”了一声,仿佛从幸福的云端一脚踩空,跌进了冷冷的深渊。她紧紧抓着任逍遥的手,却说不出话—— 她害怕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任逍遥看着怀中春水一般温柔乖巧的女子,有些不忍心将后面的话说出口,紧了紧手臂,低头吻着她的眉心道:“你既然跟了我,也该见见我爹。他若知道你有了身孕,一定很高兴。”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有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岑依依点头。

她虽然不精明,却也明白任逍遥要她离开的真正原因。可是,除了点头,她还能怎样?她根本不能左右这个男人的任何决定。她尽力安慰自己,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教主今晚可以一直陪着依依吗?”

她只能尽力多抓住他一些时间,哪怕一刻。

任逍遥道:“当然陪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他将她抱到床上,吹熄灯烛。岑依依枕着他的臂弯,有些不安地道:“那,要是女儿呢?你会不喜欢么?”任逍遥捏捏她的脸蛋:“喜欢,但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岑依依扑哧一笑,习惯性地为他掖好被角,才安心地合上眼帘,嘴角泛起一丝甜笑,仿佛单纯的孩子一样。

直到确信她睡了,任逍遥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有些迷茫,尤其是抱着岑依依,抚着她孕育生命的地方时,不仅迷茫,还有种深深的倦意。

望着屋顶,听着窗外风雪,他又想到了黄山。

紫云峰下的青冢,此刻是不是也被积雪覆盖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睡,会不会冷,会不会感到无依无靠?

酒宴散了,炭火熄了,雪夜清寒侵入席棚。

姜小白等人已回威雷堡去,冷无言因要部署川中之行,也已离开。只有凌雪烟不肯走。她不肯走,凌雨然、林枫和盛千帆自然也走不了,却不敢留在她跟前,生怕这位小姐大人说别人是看她笑话的。

她赌气似的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盯着桌上的龙鱼坠子,呆呆地出神。

跟谁赌气?自己还是任逍遥?说不清。

明知此刻,那混蛋陪着岑依依,陪着他们的孩子,脑海中仍然不可抑制地闪过他的模样。从芜湖,到武昌,再到襄阳,那混蛋每一次惹她生气,每一次对她关怀备至,每一次叫她臭丫头、小花豹,每一次……还有,第一次流血那晚,他掌心的温暖,让她着迷,让她依恋,让她又爱又恨。

雪地上咯孜咯孜响了起来。盛千帆坐到她身侧,想要宽慰几句,又不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凌姑娘,雪,雪烟,很晚了,这里很冷,你……”

凌雪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对她?”

盛千帆措手不及,“啊”了一声,心中失落,暗暗道:“我喜欢你,我怎么对你,你不知道吗?”凌雪烟却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问了一遍。盛千帆只得道:“我,若是我,我便

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绝不丢下她。我也不知,这样对不对,只是,想不出别的法子。”

他说得十分诚恳,一百个女子听到这话,最少也该有九十九个明白。可惜凌雪烟偏偏就是那个百里挑一的!

“原来男人是这样对待喜欢的女子的。他说走便走,从不与我商量,原来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姐姐。”凌雪烟愈发觉得失落,伏在桌上,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却凄凄惨惨,昏天暗地,仿佛听得到心碎的声音。每个少女第一次为男人流泪,大抵都是如此凄美。而那个男人,大抵也都听不到。

盛千帆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他是姜小白他会去找任逍遥打架,如果他是陆志杰他会向凌雪烟要一个明白的答案。可惜他是盛千帆,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情话的盛公子。他失落,憋闷,酸苦,恨不得把凌雪烟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不让她再落一滴泪。

可他就是不敢伸出手去。

为什么,女人要为不爱自己的男人哭,而要让深爱自己的男人哭不出来?

凌雨然远远看着他们,暗想:“盛公子无论人品、武功、

家世,都十分出色,又对小妹一往情深,爹一定很喜欢。但愿她早些明白盛公子一片心意,忘了任逍遥。”

她明白对这倔丫头说任逍遥的不是,是没什么用的,何况她也说不出口。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喜欢别人。盛千帆朴实和善,又是幽谷清潭盛家的传人,正与妹妹般配。凌雨然一面想,一面走出小院。

晶莹平坦的雪地衬着纤秀可人的影子,美丽而孤单。

冷无言临走前曾说:“小姐不必烦恼了,我已有办法令任兄与各派和解,只要我赢了他,定要他还你清白。”

可惜他不知道,凌雨然已没有清白了。她狠狠攥着任逍遥送她的粉色荷包,眼前渐渐模糊。“小妹终身有依,我又何去何从?任逍遥对我根本没有真情真意。可笑我不能自持,竟对他念念不忘。”她看了荷包一眼,想要扔掉,抬了几次手,却不忍放开。“林公子是个好人,我却骗了他。他那样重情义,一定会找寻到底。如果有一天他问到任逍遥头上,那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可是,若要我对林公子解释,又如何能够启齿……”

凌雨然神思恍惚,不辨方向地走着,不觉已离开小院很远,全没发觉地上多了几条影子。等她转过身来,一张大网已迎面飞来,将她全身裹住。四个黑衣蒙面人欺至近前,制了她穴道,又往嘴里塞上布条,扛起便走。这过程不过一眨眼,凌雨然完

全没有反应,便被他们带进一个山坳。山坳中停着一辆马车,影影绰绰还有几个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人道:“得手了?怎地如此之快?”

一人笑道:“这小妮子怕是在想情郎,一招没出,就被我们擒了来,还说什么剑法了得。”说着,将云灵剑抛了过去。

那人接了,呛地一声拔出半截,眼中神色一变,怒道:“你们四个是怎么办事的,不是她!”

四人身子一震,齐声道:“抓错了?”

正在这时,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飘飘而至:“既然错了,就请几位朋友放了凌小姐,归还云灵剑。”

凌雨然听到林枫的声音,既不惊喜,也不意外,只有一股暖意融于心胸,仿佛来救自己的就该是他。

车外八个黑衣人排成一线,为首一人喝道:“什么人?”

林枫站定,朗声道:“在下昆仑派林枫。不知诸位与凌小姐有什么过节。若是误会一场,还望即刻放人,免生是非。”

他一路追来,发现那四人身法似曾相识,却猜不着来头,又听他们说什么抓错了人,便决定先以言语弹压。

对江湖人来说,摸不着来头的对手,若非必要,不动手最好。哪个门派都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恩怨,他们若是真的搞错,昆仑派何必管闲事。谁知这人冷笑道:“原来是武林城主门下,

无怪说话一副大人物口气。”说完,向左右丢了几个眼色,拔出云灵剑,欺身近前,一剑挑向林枫琵琶骨。

这一剑刺得极快,力道又大,却不似剑法。林枫心知他有意隐藏本门功夫,抖手一记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摇光式,抹过云灵剑剑脊,身子跃起,反手递出天枢式,直取对方后脑。

杀招,逼他使出本门功夫的杀招。

黑衣人拧身收剑,一拳击向林枫腋下。拳风激荡,刚劲冲猛,内力竟是不弱。林枫不敢大意,回剑,削腕,撤身,一气呵成,身后却响起两种声音。

拳声和车马声。

三道拳风袭向自己命门、志室、气海三穴,正面那人滑步近身,一腿勾锁,扣向脚跟,右手将云灵剑一挥,划向手腕,左手当胸抓来,旋腰拧身,欲将林枫放倒。林枫冷笑一声,身子飞旋而起,一掌劈向身后三人。

乾元七星玉龙天罡掌,掌剑合一。

三人想不到飞龙身法转换身形能如此之快,迟疑间已被掌风迫得顿了身形。却听嘣地一声,雪地上落下两截断剑。

林枫出掌之际将剑掷向正面那人心口。那人当即变招,将林枫的剑劈断,四人迅速排成一线,仍挡着林枫去路。就听为首这人道:“林少侠好俊功夫,可惜,剑却差了。”

也不知他说的是剑,还是剑法。

林枫忽道:“阁下的剑虽好,剑法却不通。方才那一招,你本该扣住林某手腕,别劲与腰劲同出,将林某摔出去罢?”

四人一怔,为首那人哼道:“是又怎样?”

林枫道:“不怎样。只不过,这招本是大洪拳金锁连环步、锁步别摔,是甘陕黄陵派看家功夫。”他目光一厉,“黄陵派也算江湖正道,诸位既是黄陵门下,何以劫持凌小姐,又要置林某于死地,莫非贵派掌门对我昆仑派、对云峰山庄心怀不满?”

四人不觉低下头去,为首那人转了转眼睛,朗笑道:“林少侠好眼力,可惜江湖中管闲事,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什么大名头。”

林枫心中一沉。他本以为道破对方身份,黄陵派便不会再为难,没想到反倒愈加嚣张。眼见马车转过山坳,心下焦急,冷哼一声“得罪了”,身形一展,双掌倏分,乾元七星玉龙天罡掌玉衡式击出。

为首那人剑身一抖,刺向林枫手肘,另三人一人挥拳击向中门,两人抓向林枫左右腿。没想到林枫竟是虚晃一招,中途变向鱼跃,穿过四人头顶,向马车方向追去。四人气怒中转过身来,林枫已去得远了。为首那人咬牙道声“追”,却听听山坳那边传来数声惨叫。四人心中大惊,疾奔而去,一望之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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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09:31 今日份更新送上~37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18:05 那今天再发一章吧!

38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18:06 三十三 五花八叶多纷乱莹白雪地已被鲜血染得刺目,冒着腾腾热气。血不断从四具尸体的胸腹流出,每具尸体都是开肠破肚,死状极惨,竟是带走凌雨然那四人。马车歪在路边,拉车的马已死。凌雨然软绵绵地倚在车边,手肘处满是血迹,正对着死尸呕吐不已。林枫正与五个猎户模样的人斗在一处。

然那五人决非猎户。

他们步法巧快灵动,长刀配合无间,若非飞龙身法乃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轻功,林枫只怕难以赤手空拳缠斗至今。黄陵派四人见同伴惨死,俱都悲愤难当,一人大骂道:“好个申门猢狲刀,干他妈杀人勾当干到自己人头上,难道不怕汪……”为首那人咳了一声,说话的人猛悟失言,退到一边。首领压住气道:“冯老大,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是要

与我黄陵派翻脸了?”那边五人不答,这边却有人吼道:“点易派杀了咱们的人,大师兄还跟他们费什么话!咱们两家的仇也不是一天两天,索性今天一起了账。”其余两人也吵嚷起来。大师兄略一沉思,忽奔到凌雨然身侧,伸手锁住她咽喉,喝道:“姓林的,你若不想让这女人死,就将这五人全杀了。”

林枫身子一震,忖道:“黄陵派和点易派一在甘陕,一在川东,为何都要捉凌小姐?他们彼此不合,却似效命同一人,这是怎么回事?”想到此身子一顿,冲天掠起,道声“拿剑来”。黄陵派大师兄一把将云灵剑掷出。林枫接剑在手,凌空一翻,头下脚上,剑花如雪,向五人当头罩来。

开阳式!

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第六式,专司以一敌多,分割击破。

云灵剑一声轻吟,嘣嘣数声大震,五柄刀俱已折断。

林枫身子一折,斜出一招天权式,饶是五人步法灵动,也被剑锋所伤。两人腿上挂彩,三人却断了脚筋,倒在地上,痛呼不已。黄陵派一人大骂一句“老子操你八辈祖宗”,飞身一拳,将那人天灵盖击碎。其余两人也不肯落后,转眼三人毙命。点易派剩下的两人心下大骇,正欲逃走,却见眼前一花,林枫出手如风,将五人穴道全制了,沉声道:“放了凌小姐。”

黄陵派大师兄手上一紧,道:“杀了点易派的人,我便放。”凌雨然喘不过气来,脸已憋得通红,眼泪也流了出来。

林枫脸色一变,正在踌躇,点易派一人惨笑道:“看来这小子手上还没有过人命。”

大师兄怒道:“姓冯的,闭上你那狗嘴。”又转视林枫,“你杀不杀?”

林枫心念转动,突将剑指向黄陵派三人,冷冷道:“你若不放了凌小姐,这三人便没命。”

点易派另一人大笑道:“哈哈,这位少侠倒是现学现卖得快,将来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手上没几条人命,走江湖终是吃亏。不如干脆些把我们几个全杀了,让我们变成厉鬼,去找那姓汪的算账,哈哈哈哈。”

林枫只道此人胡言乱语,是在拖延时间,正待教训他几句,见他笑得涕泪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再看别人,眼中全是一片哀色,心中疑云顿起。正要开口询问,猛然一声生硬刮刺的嗥叫传来,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这声音像狼嗥,却比狼嗥短而尖利。随着这声嗥叫,山坳一侧的高地上突然出现一个赤棕色的影子。

头宽,额扁,嘴短,耳圆,体态瘦小,眼放红光,说不出的凶残暴虐。

“豺!”

不知谁喊了一声。

有人道:“你一个大男人,却怕这小畜生?” 那人心胆俱寒,叫道:“它们成群……”

话未说完,那豺大嗥一声,纵身跃下。几乎同一时刻,众人前后左右扑来数十条豺。它们三五成群,有的扑向死人,有的扑向活人。林枫心中骇然,忙不迭为五人解穴,却还是慢了一步,一个黄陵派人被七八条豺咬翻在地。滚热腥气散开,群豺疯了般一涌而上,抓烂眼睛,咬掉耳鼻嘴唇,撕开皮肤,活生生扯出内脏啃食。那人惨嚎数声,便不再动弹。

众人只看得头皮发炸,凌雨然更是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谁知她这一叫,十余条豺便围拢过去。黄陵派大师兄一拳击飞两条豺,大声道:“快逃,这畜生会越聚越多!”

林枫背起凌雨然,四下一望,见不远处有棵大树,舞起云灵剑,杀开一条路,拧身纵上,将凌雨然安置好,回身一望,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片刻工夫,这里的豺竟已聚了上百头!

点易派那两人已不知跑去哪里。黄陵派三人却身陷重围。

他们手无寸铁,竟杀不出来。林枫来不及多想,跃回豺群,伸手道:“跟我走。”那大师兄一怔,随即推了年纪较轻的师弟一把,高声道:“多谢。”

林枫背起这人放到树上,再回去时,那两人已全身挂彩。

大师兄想不到林枫还会回来,一怔的工夫,被师弟猛推一把。

林枫也不管抓住的是谁,一阵疾掠,听他撕心裂肺般呼喊“四师弟”,心头一片黯然,想来那人已活不成了。待林枫将他拉到树上,两师兄弟忍不住低低抽泣。林枫不知该说什么,见凌雨然已醒了过来,关切道:“凌小姐,你可还好?”

凌雨然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她虽对林枫有好感,却因为那件事无法释怀,总是不自觉地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林枫却只把这当做高贵女子的优雅习惯,不敢有半点亵渎,只在心中轻叹,双手横托云灵剑,道:“那,在下便放心了。

宝剑物归原主。”

凌雨然迟疑着,伸手去接,不防撕破的袖内坠下一物,却是任逍遥送她的春宫荷包。她的脸立刻红了。

这东西怎么能让别人看到,尤其是林枫!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没立稳身子,好在林枫右臂一展,将她拉了回来。

雪地虽然晶莹透亮,但几人所在位置却看不清荷包上绣图。林枫也未多想,只道:“凌小姐当心,那东西要紧的话,我帮你捡回来就是。”

凌雨然心头猛地一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要,太危险了,丢就丢了罢。”

林枫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猛醒那大概是姑娘家的东西,怎能叫男人去拿,心头窘然。低头见她手肘处衣衫破碎,纤细的手臂满是血迹,赶忙自己给自己解围:“你受伤了。”说着撕下一块衣角,仔细为她包扎起来。

凌雨然本想推脱,却实在没有借口。只能呆呆看着他谨慎守礼的样子,心头忽然溢满了别样温柔。只是无论林枫如何谨慎守礼,也难免会触碰到凌雨然的肌肤。

触碰之下,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手顿在半空,嘴微微张开,半个字也说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这柔润轻软的肌肤那样熟悉?为什么这绵软火热的感觉那样熟悉?他从来都不知道,皮肤竟然是有记忆的!他这辈子只有过一个女人,这记忆绝不会错,绝不会!

“在下昆仑弟子林枫,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意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他说了这句话,他用心在说。那个女子知道他是林枫,明明知道,一早就知道。

可是,为什么要撒谎?一个那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撒谎?

他倾心敬慕的女人为什么要撒谎!自己苦苦找寻、牵肠挂肚的人就在身边,却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她怎么可以如此决绝无情!

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昆仑么?

林枫的心突然很痛,像被钢锥一下下戳得稀烂。脑中空白,就如这空谷雪地。

她根本就是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昆仑!

林枫双拳紧握,全身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愤怒还是失落?他已分不清。

凌雨然把手抽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双唇咬得几乎出血,眼泪簌簌流下。“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他,真的不想永远让他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真的想要把一切说清楚。可是,可是他绝不会信我了,甚至不会再正眼看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人怔怔发呆,全没注意到群豺已开始发疯般地啃咬树干,竟是要将这棵树咬断。一旁的黄陵派两人惊呼一声,林凌二人才醒悟过来。大师兄道:“林少侠,眼下怎么办,还要快些想个法子。”

林枫强压心头苦楚,向四周望了望,见离此最近的一片树林也在二十丈外的洼地,思索片刻,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大师兄道:“在下葛新。”又指了指那年轻人,“这是我五师弟闻人龙。”

林枫点点头道:“唯今之计,只有等这棵树倒下,我们冲到那片树林里去。”一顿,又道,“两位到我这边来,让树向南倒。”葛新、闻人龙依言做了,整棵树果然开始向南倾斜。

四人神情紧张地盯着饿豺,过了片刻,只听树干传来喀拉拉一阵闷响,大树轰地一声向南倒去。所有饿豺都躲到了北边,一些已经跳上倾斜的树干。

树冠还未完全挨地,林枫已背起凌雨然,大喝一声“跑”,葛新、闻人龙纵身掠出,发足狂奔。饿豺见了嗷嗷狂嗥,追赶过来。林枫心知他们轻功不及自己,便放慢脚步,引得群豺都来追自己,直到他二人爬上树,才纵身掠上另一棵树。群豺追到林中,分成三群,啃刨起树根来。只是力气已耗了大半,已不如先前利落凶猛。

林枫心头稍安,忽听葛新的声音传了过来:“姓冯的,你竟在此!”他凝目一望,见不远处一棵树上果然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应道:“想不到你我甚是有缘,死也死在一起,哈哈,哈哈哈。”

葛新怒道:“你杀我师弟,抢夺人质,就是为了邀功?”

那人不屑地道:“邀功?笑话!并派以来,我点易派何时凑过姓汪的热闹。倒是你们黄陵、云顶、青牛三派,甚会做这擦屁股的事儿。”

闻人龙骂道:“冯子福,老子操你十八辈祖宗,你杀我同门,倒比别人清高了不成!”

冯子福冷笑:“冯某至少还知道祖宗,阁下怕连祖宗都已不认得了。”

闻人龙还待说些什么,葛新已叹道:“姓冯的,你我两派虽说为地盘打了几辈子,但这点上老子服你。只可惜我抓错了人,你就算不来抢人,他也不会把你们点易的地盘交给我掌管。”

冯子福呆了一呆,忽然大笑道,“二弟,你听见了么,咱们都是白忙活一场,哈哈,哈哈哈。”笑到最后,竟开始痛哭。

林枫听得半懂不懂,细瞧冯子福身边那人,四肢搭在树杈上,一动不动,想来已经死了,心下不禁恻然。凌雨然忽然道:“葛大哥,你们要抓的,可是我妹妹雪烟?”

葛新怔了怔,点头道:“正是。在下一见姑娘的宝剑,便知抓错了人。”

凌雨然道:“我妹妹与黄陵派从无来往,你为何要抓她?

是奉了谁的命令?”

葛新不语,冯子福却止住哭声,冷冷道:“汪深晓,青城掌门汪深晓那个王八蛋。”葛新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凌雨然却更加疑惑,林枫也不解:“汪掌门为何要这么做?你们又为何要听他调遣?”

葛新仍是不语,冯子福却一口气将事情说了出来。

江湖皆知,峨眉派有五大分支,乃是甘陕黄陵派,川北云顶派,还有同处川东的点易派、青牛派和青城派。五家中,势力最大、地位最尊的是青城派。汪深晓接掌青城后,陆续将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收至麾下,颇得勇武堂赏识,风头直追川中武林领袖峨眉派。并派后,汪深晓又以精研五派武学为名,收走四派典籍,原是说五派弟子共研,实际上却只传青城弟子。渐渐地,川中不再有人拜这四派山门,四派中也有不少人改投青城派。四派怀恨在心,却已无力回天,更不敢脱离青城,只得忍气吞声,任其差遣,以求山门得续。

冯子福悲声道:“家师故去时,点易只剩下三十七个青壮弟子和一群老弱妇孺。汪深晓见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便当我们是累赘。半月前我得了消息,姓汪的要葛老大捉一个女子,事成之后,便将点易派的地盘并入黄陵派,便是我们的人也要听黄陵派的。”他语声稍缓,却更见沉痛。“林少侠,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门派与九大派不同,你们受朝廷优抚,有封地,有月俸,出家人还有许多香火钱,拜师学艺的人又多,不用为生计发愁。我们却只能靠祖上拼挣来的一亩三分地过活。收了我们的地盘,与灭我点易派无异。我冯子福没什么本事,无法光

大点易门楣,这无话可说,但除非我死,点易派决不能断送在我手里,谁要毁它,我就要谁的命!” 说完转向葛新,冷冷道,“葛老大,换了是你,你会不会这么做,你说!”

葛新不语,闻人龙也说不出话。

冯子福冷哼一声,低头对身侧那人哭哭笑笑地道:“谁知他们竟然抓错了人,哈哈,哈哈哈,二弟,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好笑不好笑!”

那人没有反应,或许真的已死。葛新突然也笑道:“好笑好笑,果然好笑。你杀得对。我黄陵派虽小,以前也是他妈的堂堂正道,现在却沦落到不问因由,狗一样蒙着脸去抓不相识的女子,真是该杀!你不杀,天也杀,畜生也要吃了我们,这就是报应,报应!今日的点易,就是明日的黄陵、云顶、青牛!”

林枫听得一身冷汗。

汪深晓合并五派之事,他也有耳闻,只不过他听到的是五派合并,护佑一方,共研武学,互为倚存,是一件江湖盛举。

他从未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惨烈。“从前我只想着找到那个合欢教的女子,全不在意师父要我多加历练的教诲。如今看来,江湖中的人和事,我懂得太少太少,却不思进取,只顾着儿女情长,没有为昆仑做过任何事,实在愧对师父,愧对昆仑,枉为男人。”

想到这里,林枫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救这几人脱出险境,还要问一问汪深晓,是不是已忘了“锄强扶弱、助危济困”的九大派联盟誓言。

决心一下,他顿觉周身轻松,脑子也灵动起来,道:“冯大哥,葛大哥,小弟不才,自认轻功还算过得去,我将树下这群畜生引开,你们快些离开此地。只盼两位不要再为汪深晓做事,黄陵派、点易派和睦相处。抓人这件事,汪掌门若是怪罪下来,就都推到在下身上罢。”

冯子福目光复杂,迟疑道:“林少侠,你这样做,就不怕给昆仑派惹麻烦?”

林枫断然道:“江湖中从来也没少过麻烦。昆仑派既为武林城主,自然要为公道说话。汪深晓恃强凌弱,有违江湖道义,就算是麻烦,家师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葛新叹了口气,道:“林少侠,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们自然知道,这事若告到武林城去,九派联盟一定会训斥汪深晓。但是这有什么用?回到川中,还是汪深晓说了算。长江水帮也是这样起家的,水路上混的人,又有哪个不服钟家!”

林枫冲口道:“可是,难道,难道你们就眼看着自家门派没落不成?”

冯子福还要说话,葛新使了个眼色拦下,道:“林少侠古道热肠,我们佩服。只是门派中事,少侠了解得太少,不提也罢。我们不再为难凌姑娘就是。”

林枫想了想,只得点头。

38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18:06闻人龙却一皱眉:“林少侠要将凌姑娘如何安置?她似乎,似乎不会武功。”

林枫一怔,不自觉地望向凌雨然。他的确没考虑这一层,因为他最想避开的人便是凌雨然。

想到温柔乡那夜的缠绵和诺言,想到一直以来她无声的欺骗和冷眼旁观,尤其是想到自己一面牵挂那个“合欢教女子”、一面对她默默爱慕的矛盾和痛苦,全被她看得清清楚楚,林枫便倍感挫折无颜,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东西,绝不会希望有女人知道他的全部心事,尤其是卑微的心事,哪怕他爱极了这个女人。

所以你叫他一时间如何面对凌雨然?

葛新三人见林枫怔住,不知出了何事。凌雨然忽道:“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紧。”她不看林枫惊愕的眼睛,只低着头,将云灵剑塞到他手中,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早些回来。”

林枫背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归宿。

温和,亲切,沉静,正直,她喜欢的东西他都有,只是相识的因由太过荒唐,她一直都拒绝正视这个男子,反倒常常记起任逍遥的好。现在她终于明白,她忘不掉任逍遥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任逍遥,而是任逍遥太特别,任何女子大概都无法忘记他。

可是林枫这样的男子,她觉得就算没有温柔乡的事,自己也会慢慢喜欢他。

任何事情一旦想通了,她便显出塞外女子果决的一面来。

林枫只觉无数彩虹的影子掠过心头,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纵身跃下。树下百余饿豺嘶吼着扑上来,林枫扬眉出剑,两道血污泼向雪地,身子一摆掠起,群豺怒嗥,紧追不舍,在寂静的雪地里拉出一条令人胆寒的队伍。林枫暗想:“这群畜牲出没山林,定害了不少人命,今日碰上,决不让它们再作恶。”他留心打量地势,走出二十余里,终于寻到一处窄窄的山谷,心头大喜,一头扎了进去。群豺追到这里,只能两三只鱼贯而入。林枫守在出口,手起剑落,将它们尽皆斩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群豺无一活口。林枫松了口气,一抬头,天已蒙蒙发亮,突然一阵晕眩,倒退三步,跌坐在雪地上。

看着满地豺尸和污血,他不禁自嘲道:“林枫呀林枫,你一向自认宽厚仁慈,想不到一出手便结果了百十生灵。幸而这场面无人得见,便是她也不知。”

只是,她想说的是什么?要自己保守秘密,不要痴心妄想吗?

林枫苦笑了一下,捧起雪将手上、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将云灵剑搽拭干净,起身寻路回去。不管她要说什么,自觉总不能躲她一辈子。

树林里添了新血,林枫的心凉了半截。

闻人龙一条腿已被砍得露出白骨,身侧是那奄奄一息的点易派人,葛新、冯子福和凌雨然竟然都不见了。闻人龙见了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嘶声大喊:“林少侠,林少侠快去救凌姑娘,快!”

林枫猛然心头一紧。

雨然,雨然,雨然!

他握紧云灵剑,手背上青筋扭动,仿佛一条条粗大的蚯蚓在痛苦地蠕动:“出了什么事?”

闻人龙惨然一笑:“汪深晓这老王八蛋,居然还派了青牛派的人来,他们见了那群豺不敢上前,等少侠把它们引走了,就冲过来抢人。他们,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对手。大师兄说,林少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就,就绝不能叫你的女人出事。

他和冯子福悄悄跟过去了,叫我,叫我在此等着少侠,你快去,去找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全身颤抖不止,想是流血太多,天寒地冻,已受不住了。林枫纵然忧心如焚,见了他这副样子,又怎能放心离去!当下扯了一衽衣角,将他腿上伤口仔细包扎起来。闻人龙恍惚中挣扎道:“不不不,林少侠,别耽误工夫,我死不了,我,我……”他已说不下去,眼里噙满泪花。

林枫也不言语,俯身看了看点易派那人,发现他是被豺咬得昏死过去,又被冻僵,只剩心口一丝热气。林枫眉头紧锁,转头道:“闻人兄弟,你还能不能走?”闻人龙点头,咬牙扶着树干站起来,大声道:“能!”林枫将云灵剑递给他支撑身体,背起点易派那人,向山下行去。一路上得知这人是冯子福的二弟冯子禄。此次狙杀,点易派精英尽出,仅留三弟冯子寿镇守山门。林枫心中汗颜不已:“亏得我没有撇下他们。冯大哥为了救凌姑娘连至亲兄弟也抛下了,我若不管冯子禄和闻人兄弟死活,真的追了上去,岂非成了不仁不义之辈!”接着想到凌雨然,心中又痛又愧:“你一定有了决定,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没有怨言,我再不能对不起你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他毁了凌雨然的清白,即使凌雨然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

三人趁着晨光熹微进了襄阳城,找了家小客栈投宿。林枫请来大夫,上药包扎,忙完已是入暮时分。他本想让二人留下养伤,自己一人去追,闻人龙却执意跟去,只因黄陵派的标记是往北去,襄阳以北,汉江两岸,正是黄陵派地盘,他已憋足了气要找青牛派的晦气。

冯子禄也劝道:“林少侠带上闻人兄弟吧,我不用照顾。”

闻人龙“嘿”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跟点易派的人打上一架,此刻却替冯子禄掖了掖被角。

冯子禄也是略显尴尬,讪讪道:“闻人兄弟见了青牛派的人,替我砍这群龟孙儿一刀。”

“两刀,三刀!”闻人龙眉头一舒,憨憨地笑了笑。

林枫与闻人龙收拾停当,随便吃了东西上路。襄阳城热闹非凡,茶棚里时不时传出一阵闲聊。

“嘿,你们不知道,隆中那百十头豺全都被一位大侠砍了,我听早上进山砍柴的人说,那血啊,流了十几里呢。”

“你怎个知道?莫非你亲眼看到?”

“我看到,我看到还能在这儿闲嗑牙?我早就他妈拜师学艺去了。”说话这人得意地转了转眼珠,清清喉咙大声道,“是个守林子的老人家看见的。他说呀,晚上听见嗷嗷的叫声,起来一看,你猜怎么着,一位大侠守在山谷口,在杀谷里的豺,直杀到天蒙蒙亮,血把山谷都染红了。”

“啧啧,我看你小子是说书吹牛皮的吧,说得跟真的似的。”

“去去去,不信咱们去山谷里看看,你就知道我说的真不真!”

闻人龙嘿嘿笑着,冲林枫一挑拇指。林枫脸上有些发热,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沿汉水西溯,经白河、旬阳、汉阴、石泉,便至陕西汉中府境。

汉中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东西横贯,嘉陵江南北纵穿,是个天然河谷,寒气难侵,四季和暖。湖广虽已大雪封山,这里仍可见翠色蒙缀。

华灯初上,行人小贩撒满大街小巷。浪荡子哼着流里流气的《姐儿歌》,吆五喝六,呼朋引伴。这歌谣虽粗俗,曲调却委婉舒展,高平分明,大有川楚之风。一路走来,山坳、河沿、平坝上错落的民居,也是石头房、竹木房、吊脚楼、三合院、四合院一应俱全,俱是川中式样。林枫不觉叹息道:“征战杀伐虽可过去,故土却再难回了。” 自秦代始,汉中便属西南诸省。然而蒙元军队占了此处,却硬将汉中并入陕西辖下,本朝亦未更改。是以汉中府虽属北省,民风物事却是蜀地风貌。

闻人龙嘿嘿笑道:“至少我们黄陵派在此一日,便认峨眉是祖庭一日,管它当官的跪哪处上司!”正说着,迎面走来几

个混混模样的人。闻人龙与他们闪到街边,交头接耳,林枫猜着是黄陵派弟子,也不询问。几次三番后,闻人龙笑道:“好了好了。”他将下巴高高昂起,腰杆挺得笔直,不由分说拉起林枫,一瘸一拐地走进一座极尽豪奢的酒楼。

39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18:06 朝天阁。楼内挂着无数红灯笼,大厅里坐满了人。闻人龙一进门,立刻有三五个小伙计冲过来领路。最终一个跑得快的抢了头彩,点头哈腰地道:“龙少爷要点啥,还是老样子?”闻人龙点点头,神情大是倨傲。伙计却像吃了蜜似的赔笑,提高嗓门叫道:“龙少爷老规矩,略阳罐罐茶一壶,上元观红豆腐,西乡牛肉干、松花变蛋,腊汁肉,石门麻辣豆瓣鱼,宁强麻辣鸡,香油散子一份,老黄酒一坛!”闻人龙甚是满意,甩出一块碎银。

小伙计乐呵呵地接了,又冲林枫笑道:“这位少爷眼生得很,是头次来咱朝天阁罢?尝尝咱们的米糕馍、核桃饼、板鸭如何?” 林枫还未答话,闻人龙便叱道:“呸!你奶奶的,打量少爷是饿死鬼投胎么!”说罢扯着林枫,昂首阔步拣了一张空桌坐下。小伙计也不恼,一溜儿烟地跑了。闻人龙双眼在四下来回扫视,忽然伸手一指,低声道:“林大哥,那边几个就是青牛派的。”几日相处,他已与林枫熟络,不再称呼林少侠。

林枫一望,见大厅东侧接起七八张桌子上,围坐着三四十个黑衣汉子。正座有两人,左边一个黄脸短须,右边一个青皮大眼,左耳上还穿着一只大大的银环。各自搂着一个满头珠翠的粉头,旁若无人地吵吵嚷嚷。

闻人龙又道:“那个黄脸的叫韦尊,另一个叫杜武,是青牛派四大高手之二。”一顿,又自得道,“汉中是咱们黄陵派地盘,兄弟们已盯了他们两天,凌姑娘就在酒楼客房里。大师兄一会儿就到。咱们先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打架。”见酒菜端上来,立刻撕了一个鸡腿放进嘴里。

林枫见韦杜二人虽甚粗鄙,身手却似不俗,便问:“葛大哥打算如何动手?”

闻人龙灌了口酒,咽下满嘴鸡肉,再用袖子一抹嘴角,道:“咳,林大哥是九大派的人,怎么知道帮会里的规矩,一会儿你就看好戏罢。”顿了顿,又讪讪笑道,“咱们粗人做事,林大哥兴许看不惯,只是一行有一行的法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至于哪种事该用哪种法子,说哪种话,那是舵把子想得,我从不想这些。” 林枫听得半懂不懂,又不便过问别派内事,只好不语。忽然门口一阵喧哗,迎门小伙计扯着嗓子大喊“龙头大爷,当家三爷,管事五爷,凤尾老幺到”。随着这一句,整栋酒楼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抻着

脖子往门口看。林枫心知是黄陵派的首要人物到了,只是不知道这大爷、三爷、五爷、老幺是怎么回事。

门口噼噼啪啪涌进一群汉子,年纪都是二三十,穿着一模一样的黄麻布短衫,巴掌宽黑布煞腰,手里提着长枪棍棒,一身一脸杀气腾腾。领头三人穿着黄色轻绸长袍,其中一人正是葛新。另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是鹰眼蒜头鼻的中年人。人群后,还站着一个绛红服饰的人,却是冯子福。

青牛派众人齐刷刷从靴筒中摸出短刀。韦杜二人左右瞥了瞥,冷笑一声,并不起身。那两个粉头却脸色煞白地躲到了柜台里,喧哗的酒楼变得坟墓一样。杜武扶着耳畔银环,不咸不淡地道:“仙人板板,兄弟们耗了两天一夜,总算把汉中的头面人物等到起。”眼光瞟到冯子福,又故作惊讶地道,“冯掌门倒把老子搞附了,你在抓子?莫不是已入黄陵派老?”

冯子福一笑:“别个事我懂不起,我看稀奇。”

韦尊冲那老者一抱拳:“龙头大爷嫩个称呼?”他向两边一望,“这个阵脚扎起,啷个意思?” 这也是林枫想问的。

闻人龙嘻嘻一笑,低声道:“我们这样的门派,见了江湖中人按江湖规矩办事,见了帮会中人按帮会规矩办事。汪深晓派了黄陵、点易、青牛三家抓凌小姐,我们救人,会开罪汪深晓。但是按帮会规矩,青牛派路过我们的地界,竟然他妈的不给龙头大爷投帖子拜码头,这是找死!”说到“死” 字,突

然目露凶光,“用帮会规矩办他,汪深晓也没得说,他青城派也要吃要喝不是!”又狡猾地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说场面蛮施乱叉叉的,林大哥救走了凌姑娘。嘿嘿,这法子如何?嘿嘿,好一出英雄救美,凌姑娘一定会,嗯哈,以身相……”

林枫一窘,赶快岔开话题:“方才我听伙计喊了龙头大爷,当家三爷,管事五爷,凤尾老幺,怎么只来了三位?葛大哥是当家三爷,还是管事五爷?”

闻人龙又是嘿嘿嘿一阵笑,一拍胸脯道:“我就是凤尾老幺嗦!”一顿,又道,“龙头大爷就是我爹闻人昆山,大师兄就是当家三爷咯,管事五爷很多,来的这个蒜头鼻子是红旗管事查老三。青牛派不投帖不拜码头,是外事,就该他来。

至于冯子福,八成是来看笑话的。”

果然一阵大笑响了起来。

葛新、查老三、韦尊、杜武讲话很快,又夹杂许多帮会切口,林枫只听出黄陵派要韦杜二人留下四个一,不知什么意思。

闻人龙解释道:“四个一嘛,一只眼,眼观六路教你识人;一只耳,耳听八方教你知趣;一条舌头,口里无德教你了断;一只手,手不抱拳教你省起!”

林枫只觉太过狠辣,心中不快,试探道:“若是别人没有投帖拜码头,也要如此?”

闻人龙没留心他的神情,答道:“这是自然,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谁敢违抗,谁就是欺师灭祖。”

忽然一声惨叫,一个黄衣汉子捂着脸后退,牙齿掉了三颗。杜武收拳冷笑:“黄陵派讲话黑闷凶,手脚趴唧唧,哼。” 林枫还在猜他说的是什么,闻人龙已怒喝一声“你娃等到,老子打你个跟斗扑爬”,身子一提,翻过三张桌子,直扑杜武,一拳挥向他面门。杜武身子一矮,马步低桩,一手画大圆格开他的拳头,一手画小圆打他咽喉。闻人龙侧身滑步,出金锁连环步,欲扳倒杜武。哪知杜武根基极扎实,受了一别一摔,右腿却纹丝不动,反趁机收拳变肘击其肋下。闻人龙堪堪避过,却被杜武一腿蹬到。

这一腿出得迅疾有力,收得干脆利落,林枫忍不住暗赞:“好个岳门六肘拳、蹬龙桩!”

青牛派承袭峨眉岳门武学,六肘拳、蹬龙桩乃是看家本领。

闻人龙被这一腿蹬得打横飞出。幸而葛新横错数步,扶住他道:“你不是他对手。”又跨前一步,沉声道,“杜兄弟身手摁是好。”

杜武哼了一声:“好说,好说。”

葛新瞧了闻人昆山一眼,闻人昆山微微颔首。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众人的呼吸却都沉重起来,青牛派两两相靠,沉肩提刀,护住胸前。果然葛新断喝道:“统统拿起!” 楼

上楼下的黄陵派弟子立刻用刀枪叉起桌椅板凳,骂着 “你龟儿”、“狗日的”,噼里啪啦丢过去。酒楼里顿时桌腿乱飞,碗碟粉碎,菜汁四溅,狼籍无状。青牛派众人挥刀去挡,挡得住桌椅却挡不住滚热汤汁,全被烫得哇哇直叫。直到再也没有东西可扔,黄陵派才刀枪齐出一拥而上,厅中叮叮呛呛乱得不成样子。

林枫只看得瞠目结舌。

这等江湖帮会殴斗的场面,实与他一贯崇敬的锄强扶弱之举挨不上边儿。

人影一闪,冯子福迈步过来:“林少侠,这帮会码头的事,咱们插不上手,还是先找凌姑娘要紧。”林枫求之不得,跟着他穿堂过巷,来到一壁客房前。冯子福踹门而入,却听砰地一声大震,随即一股刚猛之力冲撞林枫全身,一团黑影迎面飞来,一闪身,却发现那黑影竟是冯子福,赶忙探手去抓,却没抓住。

但冯子福到底为一派之主,处变不惊,双手交错,扣住檐下椽子,猿猴般一振一荡,消了劲力,轻轻落于地上,灵巧干净,利索得令人叫绝。

峨眉武学申门“猿猱十八翻”。

林枫一挑拇指,冯子福却不见得意,眉头紧锁,沉声道:“崆峒派?”

屋里传出一个沉沉的声音:“五门弟子,杜伯恒。”

39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9 18:07 请大家多多支持啊!

39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3 谢谢大家的支持!今日份更新来也!

41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4三十四 嘉陵江水照月还林枫吃了一惊。

难怪韦尊、杜武等人敢在黄陵派的地盘逗留两天一夜,原来他们的帮手竟是崆峒派。冯子福也愣住,半晌才道:“久仰久仰。不知杜少主到此,点易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冯掌门客气了。”杜伯恒慢慢踱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却盯着林枫,目光沉冷如冰,“在下要替家父传一句话给林师弟。”

林枫肃然道:“杜师兄请说。”

“林师弟是常掌门嫡传弟子,结交江湖朋友是没错,但,” 他的语声忽然冷了起来,“莫要结交错了人,也莫要插手青城派的事,坏了江湖规矩。”

林枫面色发窘,踌躇片刻,硬着头皮道:“杜掌门的教诲,在下谨记。只是,凌小姐她……”

杜伯恒摆手道:“这件事纯属误会,家父已从中做了调停,让青城派认错,为凌小姐压惊。”他稍稍侧身,让开通路,抱拳道,“林师弟,冯掌门,在下话已带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竟扬长而去。林枫还在犹疑,冯子福却突然脊背佝偻,嘴角渗出血来。杜伯恒方才那一拳竟已伤了他。他扶着门框,抬手指着屋子道:“去看看凌小姐,我不要紧。”

林枫心头一热,几步冲进去,失声道:“凌小姐。” 凌雨然对他点点头,又焦急地指了指床铺。

床上躺的竟是冷无言。

他双目微合,脸色惨白,似是受了重伤。

林枫大吃一惊,快步趋前,按住他手腕,只觉脉象散乱,不禁心头一震:“杜伯恒绝无可能将冷兄伤到如此地步,难道是……”

凌雨然道:“是杜暝幽。”她捂着心口,眉头紧蹙,“都是我不好。”

林枫见她如此,不忍再问,转头见冷无言双目微动,便

轻声道:“冷兄觉得如何?” 冷无言睁开眼睛,见是林枫,吐气道:“无妨。”一顿,又道,“林兄弟不必管我,眼下要紧的是黄陵派和青牛派,此事不可闹大。”

林枫听他这么说,肃然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省得。”

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凌雨然,见她并未瞧着自己,只得将话咽了下去。又看了冯子福一眼,略一点头,转身向大厅奔去。

大厅飘满了刺鼻的菜油味道,裹着丝丝血腥。

龙头大爷闻人昆山已走了,葛新远远坐着喝酒,红旗管事查老三手里的刀子上下跳动。青牛派五个一堆,被捆得结结实实。韦杜二人被一张大网缠在一处,躺在满是菜汤的地上,一身鲜亮衣服已变得油渍麻花,皱皱巴巴。闻人龙搬了张椅子坐在他二人身侧,正拿一把刀抵在韦尊右眼,大叫道:“你龟儿要左眼还是右眼?”

韦尊不出声,杜武却骂个不停:“操你娘,你老娘梭叶子……”

闻人龙不勃然大怒,啪地一掌掴在杜武脸上。杜武口鼻冒出血来,和着菜汤,活像块擦桌布。旁边几个察言观色的蹿过来一通拳打脚踢,边打边道:“你龟儿骂,再骂!”

别人拳头狠,杜武嘴巴更狠:“老子就是操你娘了又怎么样,你个龟儿敢打你老汉儿……”

后面的话肮脏不堪,闻人龙一张脸铁青,喝道:“仙人板板个,让你狗日的骂!”手一抖,刀子脱手飞出,直奔一个青牛派弟子心口而去。

叮地一声,半截刀子落地,另半截插在那人胸前,所幸入内不深,不会致命。这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裤裆间已湿了一片。

闻人龙精神一振:“林大哥!”

查老三慢吞吞地一挑拇指:“好剑法。” 葛新迎上前道:“冯兄弟和凌姑娘呢?”

林枫收起云灵剑,将前后事情说了,最后道:“葛兄,闻人兄弟,查先生,可否卖我个薄面,饶了青牛派的人?”

黄陵派弟子一听便吵嚷起来:“莫棱个、莫棱个!老子抓这些龟儿挨了两刀。”

“要他们舵把子拿钱赎起。”

“斗是,斗是,放了他们,我们就是瓜娃子老。”

……

林枫面露尴尬。插手别派内事是江湖大忌,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葛兄且想,若伤了青牛派的人,汪掌门定会怪罪。

再者,杜伯恒既来讨情,你们何必再得罪崆峒派。”

葛新不语,闻人龙却嚷道:“咱们又不是头次和青牛派打杀,崆峒派也管不到我们头上,怕他个鸟。”说着抢过随从的枪,向韦尊扎去。

林枫一把拉住他:“闻人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何必……” 查老三见状,慢吞吞伸手一抽,闻人龙十指一滑,枪落在地上。就听他道:“林少侠,武林和江湖不是一回事儿。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九派、两帮、七世家,靠的是一座山,过的是一种日子。江湖帮会靠的是另一座山,过的是另一种日子。您没有过过我们的日子,行事手段自然不同。咱们也不必争什么是道义,什么是不道义,只劝您莫趟这浑水。岂不闻,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何况,”

他眼中掠过一丝阴影,“现如今若是放了他们,便是害了自己。

三爷以为呢?”

葛新颔首道:“林少侠,我葛某人帮你救人,是感念你的恩德,但帮会里的事,葛某人决不讲私情。”一顿,又道,“我们四派,点易已被逼到绝境。云顶派的人胆小怕事,一早交了码头,躲在山上修仙求道。我黄陵派大半码头不在蜀中,也不想跟青城派结梁子,向来隐忍。至于青牛派,”葛新冷冷瞥了韦杜二人一眼,目光锋锐,“老舵把子走了后,门中大权就落在四个徒弟手里。老大吴天,老二夏敌,老三韦尊,老四

杜武,这四个狗日的自称天下无敌、唯我独尊,骨子里却个个是舔肥的好手。”

杜武叫道:“姓葛的,你骂啷个!”

葛新瞪着杜武,眼中都是不屑。杜武讨了个没趣,翻翻眼睛,只能闭嘴。葛新接着道:“汉中控着汉水、嘉陵江和六条蜀道,是秦甘、陕西、山西与蜀地往来的要塞,谁不眼馋?汪深晓早就想把爪子伸到这里来,只是我们应对还算莫得偏差,他姓汪的好歹也是堂堂青城掌门,没法子无缘无故惩治我们。”

他冷笑一声,“这次汪深晓突然要我们去抓一个姑娘,我便觉得不对,果然点易和青牛也搅了进来。青牛派劫走了人,我本该收手,可是……”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闻人龙大声道:“可是我们不能不报林大哥的救命之恩,所以大师兄就要演这么一出戏,好让林大哥趁乱救走凌小姐。这样就不算违抗五派盟主的命令,也不用跟青牛派撕破脸。”

葛新转向韦杜二人,皮笑肉不笑:“想不到你们舵把子技高一筹,竟找来崆峒派做靠山。龙头大哥猜着这必是汪深晓挖的坑,专等我们跳罢?”

韦尊狂笑:“葛三爷摁是懂得起。”

杜武啐了口吐沫,道:“你龟儿不宝气,倒可做个管事儿的爷。还不把老子扶到起!一桌席,五六个女娃儿加三十个码

头,打老子的,骂老子的,把剽刀、碰钉、三刀六洞走上一遍,老子也不是莫得气量!”

葛新哼了一声,转而对林枫道:“林少侠,你看到了,并非我黄陵派不放别人,是别人想要我们码头,更想要我们的命。”

林枫听得阵阵心凉。

怪不得青牛派明知抓错了人也不罢手,怪不得他们选陆路回川,怪不得不投帖子拜码头,怪不得汪深晓不怕得罪云峰山庄,这一切竟都是为了制造借口吞灭黄陵派,再让他们做替罪羊平凌家人的气。想到黄陵、点易两派为了帮自己才掉进这个局,林枫只觉胸口郁积了一口闷气,一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葛新拍拍他的肩道:“林兄弟不用自责,便是没有你,他们早晚也要找别的岔子。”

查老三也笑道:“正是正是,岂不闻,说你错,你便错,对也是错,说你对,你便对,错也是对。龙头大哥说了,大难临头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能交到林兄弟这样的朋友,这个头伸得值!若是黄陵派真不在了,林兄弟也可在江湖上为我们说句公道话。”

他脸上虽是和善地笑着,话却透着决绝,令人肃然起敬。

葛新道:“林兄弟,你快走罢,昆仑掌门的嫡传弟子跟着江湖帮会混,为了抢地盘斗殴,这话说出去忒也没面子。”

林枫身子一震,旋即大声道:“我怎能走!我若走了,才真丢了昆仑派的面子!”

忽听一人道:“怎么样,林兄弟和我,你是不是一个也赶不走?”

冯子福。

葛新大笑,笑声一停,走到人群中,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兄弟们,咱们黄陵派在汉中地界安安稳稳过了许多年,大伙儿的一家老小,三代姻亲全在这里,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你们说,该啷个办!”

闻人龙吼道:“谁要来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谁拼命!”

众人齐声喊着“谁要来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谁拼命”,大厅里灯火明灭,仿佛汹涌着安静而沉重的潮。

葛新一指韦杜二人,咬牙道:“眼下这群龟孙子该啷个办?”

一人叫道:“砍到起”,众人应着,齐齐逼近。韦杜二人面如死灰,忍不住发起抖来。冯子福忽然道:“等一下。”他抢步上前,一字一句地道,“这第一个人,我来杀。”说着借了一把钢刀,几步来到韦尊面前。

韦尊的傲气已全扔到阴沟烂泥里,结结巴巴地道:“冯,

冯兄,冯掌门,咱们同处川东,低头不见抬头见,总算有些同乡之谊,你,你莫瓜兮兮被人当刀子……”

冯子福哈哈大笑,突又厉声道:“我妹子为何上吊,你当我真不知道!”

韦尊的脸立刻煞白,转瞬又变得通红。

白,是因为他怕。红,是因为腔子里的血已喷了出来。

他的头颅鼓咚咚滚过地面,拉出一道鲜艳的血河。冯子福手一松,钢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身子一晃,眼泪流过嘴角,染成淡淡红色。

“好!”闻人龙大叫。众人受了血的刺激,大叫着冲了上去。青牛派众人自知难逃一死,吓得闭上了眼睛。

“住——手!”

衣袂声振,“住”字未完,众人只见白光一闪,“手”字甫出,又觉手中兵器一颤,脱手滑出,一阵当当当落地声。

两字余音消去,杜武睁眼一看,救他们的人竟是林枫。

“林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闻人龙喝道。

林枫向众人环揖一礼,包括青牛派人:“杀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在下有几句话说,恳请诸位一听。若林某说得不在理,诸位再动手不迟。”

韦尊死的那一刹,林枫亦被鲜血所感,五内心窍豁然开朗,隐约猜到冷无言为何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此事既因他而起,他便决心挽回局面,否则一辈子也无法心安。

闻人龙道:“好,林大哥你说,说完再剁了这群狗日的。” 他一发话,厅中弟子纷纷住手。

老幺在门派中职务虽低,但闻人龙却是凤尾老幺,是龙头大爷的儿子。查老三有些不满,葛新倒是爽快:“林少侠有话请讲。”

林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缓缓道:“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这话想必诸位兄弟比我清楚得多,但将来的人清不清楚五花是哪五个门派,便难说了。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本不输于青城,如今却为了地头之利拼个你死我活,被青城派玩弄股掌之上,殊为不智。

岂不闻,唇亡齿寒,鸟尽弓藏?”他转身看着杜武,“四派中若有三派覆灭,青城派有什么理由留着青牛派?”

41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5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江湖人面前单独讲话,话一说完,冷汗也满布手心。

杜武虽不言语,眼神却已有些松动。

林枫接下去道:“在下不清楚当初青城派用了什么手段令四派归附,但在下清楚,四派若是互为倚靠而不是掣肘,以邻为友而不是以邻为壑,慢说青城,便是武林城也无法谋夺诸位的家业。”

杜武与葛新的目光碰在一起,竟都有些发窘。

林枫道:“黄陵、青牛两派若真个拼起来,接掌川东、汉中地界的定是青城派。至于点易、云顶两派,怕也终是难保。”

他转过身,盯着杜武道,“汪深晓看似袒护你们,实际却是消耗你们的力量。”

杜武愣了半晌,啐道:“铲铲!汪掌门从不跟我们扯把子,你当老子瓜娃儿么!”说得虽凶,口气却弱得很。

林枫不理睬他,只道:“葛三爷、查先生以为如何?”

二人俱都不语。闻人龙舔舔嘴唇,戛声道:“林大哥的意思,莫不是,咱们跟青牛派一打,就是被人算计了?”林枫没答话,查老三却叹道:“林少侠说得晚了。”他的眼光落在韦尊的头颅上。

这条命,怎么算?

黄陵派不知道,林枫也不知道。

冯子福知道!

他瞪着杜武:“我为何杀他,你懂?” 杜武无奈地点头:“不错。”

冯子福将钢刀抛到他面前:“你若担保黄陵派与青牛派和解,这条命老子背。”

杜武不说话,似在掂量这买卖划算不划算。林枫却直接反对:“不行,四派间不能再有是非。冯兄身为点易掌门,个中道理该比在下清楚,岂能以命填命。”不等冯子福说话,又道,“这条命我背。”

他转身,目光直视青牛派弟子,斩钉截铁地道:“韦尊是我杀的,你们且记住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林枫有些醉了。

闻人昆山、葛新、冯子福和杜武请林枫做见证,敬他为三派圣贤大爷。这圣贤大爷,是蜀中帮会公认的二号人物,虽是虚职,地位却仅次于龙头大爷,通常都是有头有脸有关系的人物担当。青城派合并五派,各派的这个位子便都空着。如今几人吃过迎宾席,喝过交情酒,立誓再不殴斗,都愿听林枫调停,暗中也隐含着向青城派示威之意。林枫和冷无言明白这层意思,并未拒绝。至于韦尊的命,就说他偷袭林枫不成,反丢了命。

如此林枫也好对师门交代。崆峒派本就身在事外,见青牛、黄陵两派和解,料也不会再较真。

只是林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天,自己居然成了川中三派的圣贤大爷。慢说在他这个年纪,便是武林前辈,也从未有人同时做到三派如此高位。

借着醉意,林枫径直走到凌雨然门前。

如今我已不是名不见经传的昆仑弟子,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后悔如此对我?

屋里一片漆黑,看来凌雨然早早便睡下了。

林枫站在同样漆黑的走廊里,呆呆吹了半晌夜风,终于苦笑着转身离开。

这是做什么!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终究害了她,她恨我,又有什么不对!

他努力宽慰自己,却似乎效用不大,见冷无言的屋子亮着灯,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冷无言脸色好了许多,见他进来,便道:“林兄弟做得漂亮。”

林枫脸上发烫,自顾自倒了杯茶,才道:“冷兄怎么与杜掌门交上的手?” 冷无言苦笑,将任逍遥的赌约说了一遍。

他到汉中后,无意间撞破汪深晓与杜暝幽的计策,前去质问,汪深晓已先走了。冷无言见凌雨然不愿与崆峒派一道走,便要杜暝幽罢手。杜暝幽不愿应允,碍于身份,又不好拒绝,便许下愿,若冷无言连接自己三掌不倒,便不插手川中帮会之事。

结果冷无言赢了,但赢得惨烈。“林兄弟现在可以在川中三派说上话,不知是否愿意帮我赢下这场赌局?”

林枫想到助宁海王府抗倭,乃是九大派首肯之事,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他忽然有些忧虑,“凌小姐她……”

“她已答应一同入川。”冷无言微微一停,“林兄可知,汪深晓为何要抓凌二小姐?”

林枫愕然,迟疑片刻,道:“汪掌门想让青牛、点易、黄陵三派火拼,再借凌庄主威势,将三派地盘拿到手。”

一句话说完,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他一贯认为,武林是清平无争的,九大派是公平公正的,谁知……

他忽然憋闷得心痛。

冷无言却摇头:“就算崆峒派不惧云峰山庄,也不会为了帮汪深晓的忙,做出得罪京师百味斋范大老板的事。”

凌雪烟是范大老板的外甥女,范大老板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好朋友。招惹凌雪烟,不单单是得罪凌鹤扬,还是得罪锦衣卫。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宣德皇帝,勇武堂是挂名在兵部所辖京营五军营下的办事衙门,谁的腰杆更硬,明眼人一看便知。

林枫想到这一层,皱眉道:“那,这是为何?”

冷无言缓缓道:“川中武林,一向是峨眉、青城、唐家堡三足鼎立,峨眉在朝廷地位最尊,青城派在江湖势力最大,唐家堡依附蜀王府,在官商两界财大气粗。三家互为依存,川

中地界也相安无事。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峨眉群龙无首,汪深晓必然会趁此时机,取代峨眉,成为川中领袖。”一顿,又道,“林兄弟可知,青城派已投下战书,要在正月初一唐家堡,为两派百年武学之争做个了断。比武的见证人,就是崆峒派和云峰山庄。凌庄主虽然未必会来,但凌小姐若是去了,也是一样。

峨眉派已应下此事,但峨眉弟子无一人懂得天罡指穴手,胜算渺茫。”

林枫沉吟道:“如此说来,任逍遥替上官前辈立狄樾为掌门,传授绝学,倒是好事。”

“未见得。”冷无言转着手中茶杯,“事情是好的,手段未必是好的。”

林枫想到任逍遥的行事手段,登时心中一寒。

“见到狄樾之前,万万不能说他便是上官前辈指定的继任掌门,否则他必有危险。此其一。其二,任兄只要不滥杀无辜,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不能阻止。否则,他若改了主意,天罡手失传,峨眉战败,我们既对不起上官前辈,也对不起峨眉派。” 林枫此刻才真切感到,江湖中事的棘手复杂,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想到自己身为武林城主、昆仑弟子,自该为江湖各派谋福,不觉放下对凌雨然的情愫,一心只想着蜀中武林,道:“依冷大哥之意,该如何行事?”

冷无言摇头苦笑。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任逍遥伸直双腿,舒舒服服地斜靠着厚厚的锦缎软垫。面前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披着红艳艳的长袍,漆黑的长发打成偏髻,专心地在十指上涂凤仙花汁,专心得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任逍遥并没有微笑看着她。

他在看账簿。

一叠很厚很厚的账簿,记录了近三月来,合欢教四门十五堂的全部开支,底数都是十万两。

没有人喜欢看干巴巴的账本,任逍遥却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目光一直未从账本上挪开。

这让徐盈盈很不开心。从襄阳至汉中,再向西经勉县至略阳,这一千二百余里,任逍遥几乎是昼夜兼程地走下来。稍事休整后,便命徐盈盈买舟沿嘉陵江入蜀。但与他同路的,除了徐盈盈,便只有宁不弃等八个血影卫,别人都已领了差事,先一步走了。于是徐盈盈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布置这条船。舱内挂着白色和淡青色的双层窗纱,绛紫色的条案,琥珀色的碟子里是裹着糖霜的小吃,乳白色的碟子里放各色干果,配上银色酒壶,金色暖炉,白色毛毯,看上去干净整洁,暖意融融。徐盈盈坐在任逍遥旁边,像一颗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果实。

这种时候,谁会有心情看账簿呢?任逍遥有。

徐盈盈不甘心,将双脚架在他膝上,撩开长袍一角,开始在趾甲上涂起凤仙花汁来。

41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5任逍遥终于将账薄扣在条案上,眼睫微扬,看着她的脚。

这双脚纤秀,小巧,一丝疤痕也没有,柔润的皮肤包着匀称的骨肉,圆圆的脚趾像错落的珍珠。

任逍遥取过酒杯,抓起酒壶,连饮三杯,手指用力,杯子嘭地一声碎了。

徐盈盈心底一颤,不知他是何意。

掌心摊开,酒杯碎片带着血痕落在条案上。任逍遥瞳孔里闪过一片刀光,缓缓道:“你不是她。”

说完,继续去看那本无聊的账簿,好像舱里没有徐盈盈这个人。徐盈盈不敢出声,只觉身上被绳子勒得发麻。不知过了不久,船身一顿,舱门半开,宁不弃探身道:“教主……”

一眼瞥到徐盈盈的身子,后半句竟噎住了。血影卫不是没见过女人,身为统领的宁不弃更是没少消受优质女人。只是暗夜茶花,却从没人敢碰。宁不弃与她们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乍见徐盈盈被捆成这样,不觉愣住。徐盈盈却哼了一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满是挑衅意味。宁不弃不觉低下头去,道:“教主,朝天镇到了。”

任逍遥似乎没看见他二人的暗战,应了一声,便放下账簿走了出去。

冬日的码头略显荒凉,除了血影卫,不见一个船工。凉亭里只有两人等候。桃花夫人服色艳丽,迟仲坤则是一身铜色蜀锦长袍。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富足的中年夫妻。桃花夫人看到任逍遥走过来,未语先笑:“倒也巧了,几百年前唐玄宗入川,川中大员就是在这里接的驾,所以才有了朝天镇的名字。想不到教主第一次入川,我们也在这里迎候。”

任逍遥不说话,桃花夫人便讪讪闭上了嘴。

迟仲坤干咳一声,道:“不知教主命我们在此等候,有何吩咐。”

任逍遥淡淡道:“今日请两位来,是想要两位调查峨眉、青城和唐家堡三代内所有高手的履历。此事对川中一战至关重要,还望两位尽力。”

桃花夫人脸色剧变:“教主这是要、要对川中武林下手?”

任逍遥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中有一丝忧虑,暗暗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昆仑新败,已没有底气联络九大派对付我。丐帮与长江水帮一个自顾不暇,一个抽了大半人手赶赴沿海。汪深晓收服川中四派多年,眼下又得了杜暝幽这样一个帮手,必会有所行动。既然别人都在忙着,还有谁挡得住我?这样的时机,岂能错过?”

迟仲坤和桃花夫人面面相觑,不想他对川中态势了解至斯。

迟仲坤干咳道:“话虽如此,可即使倾全教之力,也未必拼得过峨眉、青城两派,何况蜀地仅有鬼爪、胭脂两堂,教主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任逍遥不答话,目光抬起,恰好英少容匆匆走进凉亭,欠身道:“教主,汪深晓已答应在剑门关会面。”

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剑痕,深可见骨,血还未凝固,却似毫不觉得疼。迟仲坤与桃花夫人听了他的话,却全吃了一惊。

桃花夫人酸酸地道:“教主约见汪深晓,看来此行计划早定。

只是,教主把什么事都料理得妥帖了,还要我们分堂做什么?”

任逍遥端起茶碗,没说话。英少容却呛道:“分堂自有分堂的事,血影卫不过问。血影卫的事,分堂也不必操心吧?莫非教主交代给别人的事,都要向堂主们报备!”

桃花夫人脸色一变,任逍遥放下茶杯,叱道:“放肆。”

信手一招,叫过亭外侍立的血影卫,“此人对分堂堂主不敬,掌嘴。” 那人一愣,却不敢问掌多少,只管噼噼啪啪打起英少容耳光来。七八掌下去,英少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模样。

英少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几乎要喷出火来。迟仲坤见状咳嗽了一声。桃花夫人也觉得

把这美少年的脸打坏了有些可惜,又深知任逍遥把血影卫看得眼珠般宝贝,如今打他,只不过是做个样子,便道:“教主,够了吧,英统领也没什么大错。”

任逍遥看着桃花夫人,摆了摆手。血影卫立刻停手,深深一礼,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他的心情怕是比英少容还糟糕。无论谁打了自己的上司,心情都会很糟糕。

迟仲坤等了等,又道:“教主与汪深晓会面,不知是何打算,还请示下。我们也好心中有数。”桃花夫人也连声附和。

任逍遥心知他们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冒险,若不令他们安心,于自己行事也不利,当下道:“川中武林,以峨眉、青城、唐家堡为首。峨眉青城自古水火不容,唐家堡则是以左右逢源,两边不得罪。”

迟仲坤和桃花夫人都吃了一惊。如果说快意城之战占尽地利,又有宋芷颜这层关系在内,还可说任逍遥赢得取巧,那么此刻,他的谋略眼光已展露无遗。 “上官燕寒非死前,托我代他立峨眉掌门、传峨眉武学。但峨眉弟子绝不会白白听我号令。所以这第一步,就是借汪深晓的刀,清除这些障碍。他想要打垮峨眉,我便帮他杀人。” 任逍遥眼中划过一线刀光,“第二步,找到那个峨眉弟子,让拜我为师,再立他为掌门,助峨眉反攻青城派。两败俱伤最好。”他盯着桃花夫人,“唐

家堡若是一直置身事外,我倒也不想动它。就怕它忽然不打算中立。”

桃花夫人神色微变。迟仲坤赞道:“好计策!只是,”他口风一转,“汪深晓那老狐狸,会真心与咱们合作么?”

任逍遥转着茶杯,淡淡道:“自然会,他好歹是一派之主,有些龌龊勾当,做起来总要有些忌讳。有人肯替他做,最好不过。等到峨眉垮了,他还会反咬合欢教一口,为上官掌门报仇,为青城增光添彩。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是上官燕寒的朋友。”

“朋友”二字由他口中说来,显得格外阴森。迟仲坤和桃花夫人对望一眼,都闭上了嘴巴。

任逍遥浅浅啜了一口茶,道:“两位可以启程了。切记暗中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待他二人走远,任逍遥的目光转到英少容身上,指了指面前座位,“坐。”英少容便坐了下来,目光低垂,下巴昂起,嘴角有血,却没有去擦。任逍遥看着他,道:“我本不想这么做。”

英少容没有反应。 “血影卫当然比任何分堂都重要。内外有别,千古一理。

即使用一整个分堂换你的命,我也不会犹豫。”

英少容霍然抬头。

“但我不希望分堂堂主也这样认为。一旦他们觉得自己不算亲信,一事当先,便会处处为自己打算。我要他们做十成的事,他们最多做五成。这没有做的五成,就可能要我们的命。

这道理你明白么?”

英少容擦去嘴角血迹,点了点头。

任逍遥砰地一拍桌子,语气凌厉:“所以你们必须在外人面前收敛,至少表面上收敛。今天的事情若再发生,我便换个统领。”

英少容肃然道:“是。”

任逍遥静默片刻,又道:“手上的伤,是汪深晓送我的见面礼罢?”

英少容脸上看不出发红,眼中却有些难堪神色,垂首道:“属下不清楚。属下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人。”

“谁?”

“汪深晓二弟子,乔残。”

“做什么?”

英少容迟疑道:“他要教主不要与汪深晓合作,不知是什么意思。”

任逍遥一怔,话锋一转:“你可记得伤你这招是什么样子?”英少容略略思索,右手成剑指,一点一勾,斜斜划下。任逍遥冷笑:“云中十八式。”

江湖皆知,青城派两大绝学,出神还虚指,云中十八式,俱源出青城至高心法守无致虚诀,除了掌门,一般弟子罕见得传。但任逍遥与姜小白夜闯杭州大牢时,已见江戍臣用过。由此可见,乔残亦是汪深晓极为器重的弟子,英少容败给他却也不冤。

有招、破招、无招是武学渐进之法。守无致虚诀讲求以上乘修炼体悟中下乘效验,故而云中十八式起手便是无招境界。

只是这般功夫对修习者的资质苛求得很,青城弟子若能得传剑法指法任一,通常都离掌门之位不远了。

英少容见任逍遥久久不语,不觉蹙眉道:“教主可有招式胜他?”

任逍遥反问:“为何要用招式胜他?”

英少容一怔,垂下目光:“云中十八式既是上乘剑法,属下……”

任逍遥截口道:“谁说上乘武功一定打败中下乘武功?一个孩子,就算学了最上乘的招式,岂非也胜不了你?取胜并不在招式本身,而是招式发出的时机、角度、力度、速度,是不是正中对手破绽,比的是眼光和应变。若你面对任何敌手,都

能很快找到他的破绽,便是挥手一刀也可致命,无招又算什么。” 英少容道:“教主这么一说,无招倒也简单了。”

任逍遥点头:“无招本就简单,世上一切武功,初创时都是有意无招。后人为了传承,才拆成一招一式,实在蠢得很。

世俗中人又只重表面,总认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全不知自行体悟,乐得去学那些无用的花架子。云中十八式固然高妙,但有了招式名字,也便落了下乘。”

英少容若有所思,忽然目中精光一闪。

世上的事本就简单,聪明如吃喝真人、普祥真人、姜小白那样的人,只学意,不学招,又与云中十八式的本意何其相似。

无论佛道,都要修庙塑像,人们才乐于参拜,然而整日在其中参拜的人,又有多少能解得真味?

船离朝天镇南下,直入蜀道咽喉明月峡。

嘉陵江劈山而过,峡深流急。两岸山岩色如白银,仿佛蘸着朦朦月光。北岸天柱峰拔地参天,气概森森,一如守关蜀将,雄峙千古。

沙船在湍急的水流中左右摇摆,徐盈盈半裸的身子也在左右摇摆。她被捆了这么久,全身早就僵了,见任逍遥终于肯望着自己,娇声道:“教主,教主能不能将盈盈松开?” 任逍遥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胴体,想起梅轻清死时模样,心中突然涌

起一种罪恶的快感,不觉靠了过去,指尖滑过她的锁骨,道:“账簿做得很好。” 徐盈盈看到他眼中的热烈光芒,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觉膻中穴一麻,全身动弹不得,惶然道:“教主你?这是做什么?”

任逍遥柔声道:“听话,以后,每年都这样整理一次账簿,我好知道各处分堂都做了什么。”

徐盈盈紧咬下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皱眉道:“如果账簿做过假呢?”

任逍遥眉尖一挑:“如果作假骗得过我,也算本事,亏空就当赏钱了。”一顿,又道,“有几件事,你记一下,拟封信给禁门门主,要他写份教规来。”

徐盈盈“嗯”了一声。任逍遥枕着她小腹,闭目沉思片刻,道:“各处分堂年末只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白银两万两,一样是报帖。报帖上只写分堂的现钱、宅邸和金银器物变化、可调度的人手、分堂周围帮派变化、一年来有没有精明可靠的弟子举荐。别的废话不用提。”

“我传分堂办事,来者有赏,不来无妨,接连三次不来,禁门调查,刑门处置。”

“有功的人,金银,地位,女人,武功都可以赏,但要他们忘了将功补过、功过相抵这些鬼话。在我这里,先赏后罚,

是稀松平常的事。告诉海飘萍,教规我不关心,随他去定,但这几条必须写清。”

“再写份密令,传给,”他略略一顿,似在掂量什么,“传给血手堂、锦衣堂、射月堂、追风堂,各带五十人手,用五连弩,每人一百,不,二百支箭,全部淬毒,暗伏成都,随时听调,不要让桃花夫人和迟仲坤知道了。”他翻过身来,捻起徐盈盈发梢,在她胸前轻轻拂着,逗弄得她咯咯笑个不停。“你随宁不弃沿水路走,将身后的尾巴甩开。”

徐盈盈喘着气道:“有人跟踪吗?”

任逍遥摇头:“未必,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41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10 14:06 三十五 剑门雄关三国宴船至广元州,任逍遥与英少容弃舟登岸,沿着栈道穿岩过隙,一路走来,心胸大开,不觉道:“蜀道难,接青天!太白鸟道横,直上峨眉巅。地崩摧,壮士死,天梯钩,石栈连……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忽听一个声音道:“好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道路忽断,栈桥飞架,山涧中雾气弥漫,不知深浅。桥上立着一人,年纪在二十七八,灰色宽袍,颧骨凸出,目光阴冷,掌中一柄三尺长剑,不见剑鞘。

“青城派乔残,特请任教主退回。”

英少容身子一动,任逍遥瞳光一闪,伸手拦住了他。汪深晓这是什么意思?下马威?抑或示警?

“这是令师的意思?”

乔残剑尖上挑:“这是我的意思。” 任逍遥负手而立:“我若不退呢?”

乔残不说话,只手掌轻翻,剑刺任逍遥左肩,其速如电。

任逍遥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这便出手。栈桥狭窄,任逍遥无处闪避,只能出刀。

红光一闪,唰地一声,长剑折断。

乔残似已料到,不慌不忙,五指微屈,招手一挥,五道指风破空打来。任逍遥横刀一挡,嗡地一声,只觉手腕吃力微痛,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人竟身兼云中十八式和出神还虚指两样绝学,连内力也不在江戍臣之下。但为何此人一直不在江湖显名?任逍遥心中疑惑,见乔残弃了断剑,身形前逼,十指齐出,一心要制自己于死地,突然火起,拇指伸直,食指微曲,二三指节发力一弹,嘭地一声,劲力消弭。

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小二十八式第七,日月扣式。

天罡指穴手分大八式和小二十八式,上官燕寒曾叮嘱他,大八式非内力深厚、精通内景经络者不得施用,任逍遥便从未用过。这并非是他听话,而是他确无法领悟,又因合欢教中事多人杂,便放下了。如今见入川第一个敌手便懂得出神还虚指,不由起了争胜之心,食指勾曲,大拇指和中指向前后伸开,快勾轻弹,指风嗤嗤不断。小二十八式第十九,量天尺式。

乔残大惊失色。青城峨眉既有渊源又有嫌隙,他自然认得这门功夫。峨眉青城两派争了百年的武学正统地位,关键也在天罡指穴手与出神还虚指哪个更高明。却想不到任逍遥竟然懂得峨眉绝学。

上官燕寒曾说,两派武学乃是同源,相生相克,本无高下之分,只是为了各自的门派利益硬要分个第一第二而已。如今观来,出神还虚指果然处处是天罡手的对手,两人对了二三十招,竟分不出高下。任逍遥想到乔残背后还有一个汪深晓,自己不能把内力早早浪费,当下使出驳鱼刀来。

确切地说,是以掌刀使出了驳鱼刀法,而且,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