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13/26 页

姜小白转了转眼珠,道:“你看没看到她长什么样子?”

林枫摇头。

“问没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枫一怔,苦笑着又摇了摇头。

姜小白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道:“我看你不必挂念她了。”他挺了挺胸,连珠炮似的道,“任逍遥那混蛋身边是什么女人?暗夜茶花!明里是青楼妹妹,暗里是女飞贼。小爷可知道那群丫头,就是在男人面前光屁股洗澡也不害臊。准是哪个耐不住旱的小狐狸精打野食。”说完这句,忽然想到云翠翠,想到她在任逍遥身边,想到她也耐不住寂寞,尤其想到她勾引任逍遥的样子,立刻甩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骂道:“他妈的!”

林枫吓了一跳:“姜老弟,你这是?”

“没事没事,我有病!”姜小白没好气地道,“总之那女人十有八九是骗你的。”

林枫不解:“骗我做什么?” 姜小白道:“你糊涂!照你说的,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你看不见她的脸,自然也看不见有没有落红了。依我看,这女人不但不清白,八成还是个丑八怪,诶,所以任逍遥那混蛋才不要她。”

林枫听得不悦,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因那晚凌雨然热情大胆的举动,实也不太像淑女。姜小白故作老成地拍拍他的肩:“你要把自己跟那种女人绑起来,将来遇见

喜欢的女人可怎么办呢?既然那女人没来,你也别想太多,就当做了个梦。”

17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7林枫低头思索了好一阵,道:“若仅凭猜测便可自毁承诺,世上还有什么信义可言。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把事情弄明白。若你猜对,也就罢了。若你猜错,不管她样貌如何,我都要遵守承诺,照顾她一辈子。”

姜小白一怔,说不出话来,忽听院中有人道:“姜少侠,林师弟,怪不得遍寻你们不见,原来是在屋顶逍遥。”

林枫见了便问:“紫云师兄有事?”

紫云道:“方才韩将军遣人来说,黄大人与常师叔谈得投机,酒宴一时半刻不会散,要我们不必等,早些歇息。” 这句话声音很大,院中每间屋子的人都能听清楚。对面屋里的凌雪烟翻了个身,嗔道:“吵死了。”见凌雨然还站在窗前,撒娇道,“姐姐,你在看什么?”凌雨然看的自然是林枫,只是天已黑透,瞧不清面容。听到妹妹唤她,便叹了口气,悻悻转回。凌雪烟像只小猫似的趴在她怀里,道:“姐姐,你怎么变得怪怪的?”

凌雨然心中一震。莫非做了女人,当真跟女儿家不一样么?她紧张到了极点,强作镇定地道:“哪里怪?” 凌雪烟指了指她的发髻:“姐姐的绿玉簪呢?”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凌雨然暗暗舒了口气,想起那支簪子或许还在任逍遥手中,不觉也有些忧色。

凌雪烟坐直身子,板起脸道:“姐姐天天和任逍遥在一起,有没有——”她故意拖长声音,抓了抓凌雨然腋窝,“郎情妾意的呀?”

凌雨然恼道:“住口!哪有这样说自己姐姐的。”

凌雪烟扑哧一声笑了:“那怎么绿玉簪都送人了?”凌雨然想解释,却想到自己已是林枫的人,万念俱灰,不觉呆了一呆。凌雪烟见她这样子,心里一空,抓着她的手道:“姐姐,难道,难道那姓任的欺负你了?”

凌雨然忙道:“不是!姐姐只是,只是……”她一时想不到话搪塞,“咱们偷跑出来这么久,爹爹一定会骂。”

凌雪烟神情一黯:“倒也是,不能要爹爹帮咱们出气。”

忽又抓起身侧的白玉坠子,“咱们去找我舅舅,让锦衣卫给姐姐出气!”

凌雨然哭笑不得:“你呀,快别说这没脑子的话了。”

凌雪烟辩道:“小时候去京城玩,舅舅和锦衣卫的叔叔伯伯常说,任凭我要办什么事,只要说一声就行!”

这话不假。凌雪烟的母亲是京城百味斋二小姐范湄,舅舅是范湄三弟、百味斋大东家范天鹞。这百味斋虽是勤行,却是自永乐朝起便专门伺候皇家的“食衙门”。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这食衙门也是庭院深深。在官,大内御厨有不少范家弟子,范天鹞时常出入禁宫,与大内十二监掌印太监往来甚密——后妃争宠,都想偷学几样点心小菜,讨皇上欢心。她们对范天鹞客气,下人自然对他更客气。在野,范天鹞是天下第一剑、云峰山庄庄主凌鹤扬的妻弟,东厂一众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加上锦衣卫的同知、佥事、镇抚使,都乐于与范天鹞切磋武艺、吃酒享乐。是以京城中的许多事,范天鹞都说得上话。凌鹤扬管不了凌雪烟,就是因为每次一旦责罚凌雪烟,她便躲到舅舅家里,甚至范湄也会赌气跟去。堂堂天下第一剑家中,若老出这样的事,忒也不好看,一来二去,凌鹤扬也只得随这小丫头去了。是以凌雪烟才有这等说一不二的大小姐脾气,才会认识不少锦衣卫的叔叔伯伯,才会得了这龙鱼坠子。

锦衣卫虽有官制腰牌,但龙鱼坠子也足够人横行无忌。在城外时,黄大人一见这坠子便没了主意,便是一例。龙鱼与蟒、斗牛同列,依本朝衮冕制例,是专用于皇家恩赐臣下的衣冠图样,尊荣地位仅次皇族所用五爪真龙图样,是以当年 皇帝赐锦衣卫指挥使着龙鱼服,还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时至今日,龙鱼已成了锦衣卫暗称,当然,也有人背后骂其为四爪泥鳅。

凌雨然显然不愿依仗锦衣卫的势力,摇头道:“小时候的事,你还在当真?快别说这个了,且看看别人对美人图作何打算罢。”

凌雪烟一怔,笑道:“莫非那位任教主连美人图的秘密也告诉姐姐了?哎呀呀,他还真是情深意重,下这么重的聘礼。”

凌雨然知道美人图是假的,也明白任逍遥散出这图的用意,只不知如何对别人说。此刻被妹妹揶揄,一时羞恼,狠命挠她腋窝。凌雪烟在被子里滚做一团,咯咯告饶。凌雨然停手道:“你这些日子又遇到什么?”

凌雪烟转了兴致,将分别后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像个小孩子似的搂着她道:“姐姐,你不在,我身边就冷冷清清。

姐姐,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从小到大,她唯一的伙伴便是姐姐,在她心里,姐姐实比父母都亲。

凌雨然道:“别诨说了,快睡。”凌雪烟“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凌雨然却睡不着,想到昨晚的事,渐渐口干舌燥,耐不住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以指做梳,将头发盘起,又从荷包里取出胭脂擦拭。美人上妆,越发明艳,她又已是个真正的女人,更多一份妩媚,只是……

她抚着脸颊。忽然落下泪来。

那个黑衣女人是谁?为何要害自己?林枫若知道真相会如何?自己何去何从?可还有资格喜欢别人?

凌雨然越想越伤心,闷了许久的委屈发酵起来,眼泪汹涌。

又怕吵醒妹妹,狠命咬着衣袖,噎噎许久,才默默拭去泪痕。

正要将胭脂收起,却发觉自己的荷包有些不一样。

颜色虽还是淡淡藕荷,图案却从鸳鸯变成了一副让人脸红的春宫图。凌雨然吓了一跳,猛将它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折断。

任逍遥说要送一件东西给自己,莫非就是这个?她将手掌摊开,看着绣图,脑中闪过任逍遥略带挑衅的模样,还有热烈绵长的吻,不觉情思涌动。

她是个有教养的女子,从来都以为男女之事肮脏可耻。

可是昨夜的回忆却是那样奇妙,所有的语言都无力形容。

人的身体是多么奇妙,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呢?如果昨晚不是林枫而是任逍遥呢?她的心越跳越快,就在这时,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叱,紧接有人沉喝:“什么人!”睡在床上的凌雪烟猛一翻身,匆匆说了句“姐姐小心”,便从窗子跳了出去。

凌雨然惊觉,热烈迷茫的情绪荡然无存,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手指触及冰凉的云灵剑,心中一寒。方才,妹妹难道一直醒着?

屋顶三个绿衣裹身、绿巾蒙面的刀手夹攻林枫。三人的刀又薄又快,风声锐啸,挥劈砍撩变化多端,闪错拧身进退有度。

姜小白蹲在一旁,托腮观战,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凌雪烟掠上屋顶,见这情形,不禁叫道:“姜小白,你怎么光看热闹不帮忙?”

姜小白打个哈哈:“他又不会败,我添什么乱。你心疼他,你便去帮。”

凌雪烟脸一红,抱剑道:“帮他?本小姐还没和他算账呢!”说归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四人。

林枫确实不会败。

飞龙身法以诡变著称,林枫身形左右倏忽,长剑在他手中轻盈转动,圈圈点点,将钢刀攻势一一化解,路数与昆仑七剑的剑法完全不同。凌雪烟正待瞧个清楚,就听四下屋内都传出了打斗声,想起姐姐一人在内,叫声“不好”,反身掠回,一脚踹开房门,果然凌雨然被三个绿衣人围住。

凌雪烟心头大急,喊一声“姐姐”,竟然一头撞了过去。

三杀手两个被撞得趔趄,一个视线被同伴挡住,不防心口微凉,已被云灵剑洞穿。凌雨然见自己杀了人,尖叫一声,连剑都要

握不住。那杀手见她吓成这样,拼尽全力,一刀扎向她心口。

凌雨然猛醒拔剑,鲜血喷满白衣,还带着丝丝热气。凌雪烟此时才想起武功招式,连连骂自己笨。那两个杀手也回过神来,哇哇叫着举刀砍来。凌雪烟长剑挥出,云卷云收,嘣嘣两声,双刀齐断。杀手吃了一惊,向院中撤去。凌雪烟回头,见杀手已死,姐姐倚着墙壁,双手握剑,浑身不住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她看了看地上死尸,心中一阵恶心,还未说话,屋顶哗啦啦开了一个大洞,坠下一个燃烧着得火球,摔得星星点点,屋内家什俱被燃着。两人快步退至院中,发现所有屋子都着了火,绿衣人多至三四十,与丐帮和昆仑弟子战在一处。凌雪烟护着姐姐,冲到雨孤鸿身侧:“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雨孤鸿还未答话,就听一声唿哨,所有绿衣人齐齐后撤,纵身跃起,一片明晃晃的光点飞了起来。细看时,竟是无数连在黑丝细网上的钢钉。钢钉在火光下闪着妖异的淡绿光泽,一看便知煨了毒。细网张开,麻袋一样将众人装在其中。

这张大网想必是纵火前铺在院中,众人突遭袭击,又有大火,谁也没注意地上异常。

一个声音大喝道:“辛叩尤勒特!”绿衣人纷纷跃上屋顶,手中加劲,大网登时收紧。几个昆仑弟子猝不及防,被钢钉划伤,只觉半个身子发麻。

余南通沉喝一声:“毁网。”众人刀剑齐出,谁知细网闪

出串串火花,丝毫无损。余南通吃了一惊,牟召华高声道:“大家各撑一角,莫要再被毒钉所伤。”众人两两相对,兵器十字交叠,顶住大网,与绿衣人相持不下。千百个绿色钢钉在两股劲道的夹击下颤动不已,仿佛一片绿色星星。

哧啦一声,云霞剑划破一角,凌雪烟仗剑冲出,叫道:“哪里来的妖人,用这破网子暗算我们,真不要脸。”剑光一展,又向细网划去,“我划烂你这破网子!”

凌雨然忽然大呼:“雪烟小心!”

只见屋顶掠下两个绿衣人,长刀直奔凌雪烟脑后。

17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8 十四 崆峒勇激金风荡花厅两面环水,背靠假山,正面一条鹅卵石小径连着花圃。

花圃中金菊吐蕊,满眼灿灿橙黄,与桌上通红的阳澄湖大闸蟹相映成趣,空气中飘着桂花酒的甜甜香味。

这里是黄大人的私宅,周边一个下人也没有。酒已烫过三四回,冷无言三人已坐了许久,却仍不见黄大人踪影。常义安心中有气,但见冷无言坐得稳如磐石,也不好拂袖而去。钟良玉倒是自斟自饮,还劝了冷无言和常义安几杯酒。

暮色渐临,四个黄衣小婢过来掌灯。钟良玉劈手拉住一个,道:“你家主人若再不来,钟某要走了。”他虽然心心念念将长江水帮带入正道,却仍免不了些许草莽气息。

小婢吓了一跳,一个劲向后躲闪,结结巴巴地道:“老爷他,他在会客,稍后就,就来。”

钟良玉冷笑:“那位客人,比冷公子还尊贵些么!” 小婢脸色惨白,其余三人缩在一旁不敢出声。忽然一个娇俏语声传来:“钟帮主息怒,奴家陪诸位喝几杯。”

不知何时,菊花丛中多了一个女人。她梳着杨妃堕马髻,髻上缀满珍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一身葱绿窄袖长裙,映着娇柔如花的脸,就像桂花酒香钻入脾胃,馥郁得令人未饮先醉了。

钟良玉不觉松开那小婢,道:“钟某原以为这里没别人了,原来黄大人还懂得金屋藏娇。”

绿衣女子款款走进花厅,将一束金菊放在桌边,笑吟吟地道:“你们男人呀,哪个不想着金屋藏娇?何况是黄大人这样有钱有权的男人!”说着,拈起酒壶,替三人满酒,“这时候螃蟹正肥,大人多喝几杯、多说几句是常有的。诸位英雄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罢?奴家敬三位一杯,算是替大人赔不是了。”

见无人端杯,这女子也不见尴尬,斜签着坐下,轻摇罗扇,一

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三人,“三位是嫌酒不好,还是嫌奴家的人不好?”

这女子美得风韵十足,却毫无淫媚之气,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可人疼的尤物。若是寻常男人见了,一定会生出非分之想。

可惜她对面的人,却一个寻常男人也没有。常义安根本不看她,钟良玉虽然看她,心里却念着兰思思,只有冷无言看着她,并说了一句话,三个字:“你是谁?”

绿衣女子提起裙角,挪了挪身子,轻声叹道:“奴家是个苦命人,也不知是大人第几房小妾,只知这宅子是大人买给我的。”她忽然笑了笑,却有些凄凉味道,“诸位看这里像不像个漂亮的坟?不知将来我的坟会不会有这么漂亮。”

普通的坟埋的是人,这座坟埋的却是她的青春年华。这世上不知还有多少美貌女子,正葬在这样的坟里。冷无言三人心头一震,绿衣女子却用罗扇掩嘴一笑:“看我说的是什么,我喝得多了,让诸位见笑了。”

钟良玉突然想到兰思思,想到自己也给她买了一座庄园,却没有去陪伴过她,她会不会也有身在坟茔的感觉?这绿衣女子知道自己妾室的身份,尚如此凄凉,兰思思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怀了他的孩子。她失去孩子以后独守空房,该是怎样的凄楚无助?可恨自己,连她的尸身都无法保全。

钟良玉重重叹了口气,态度温和许多,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女子低眉道:“奴家没有名字,大人叫我小云,别人叫我云姑。”

冷无言突道:“黄大人在陪什么客人?”

小云还未答话,花径中传来韩良平的声音:“大人陪的客人,表少爷也认识。”他走进花厅,笑了笑道,“余传辛余先生,还有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梁大人。”

余传辛这个人冷无言的确认识。因为他是宁海王世子朱灏逸的伴读、门客、朋友和军师。“果然所料不错,表兄那边定有变故。”冷无言一面暗忖,一面道,“他可知我在这里?”

韩良平点头:“现在该是知道了。”看了看小云,又道,“夜里风凉,云姑早些回房休息吧。”小云听了,乖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韩良平身边的时候,却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

冷无言看在眼里,不觉皱眉。

莫非这两人还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待小云走远,韩良平看了看常义安和钟良玉,欲言又止。

冷无言道:“这两位的身份韩大哥是知道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韩良平这才正色道:“余先生想问表少爷,我等欲赴沿海助宁海王府抗倭之事,江湖上有多少人知晓?”

冷无言心中一震,常钟二人也变了脸色。

八月十五海宁观潮宴,宁海王世子朱灏逸宴请江南各府卫熟络好友,名为饮酒赏潮,实为共议抗倭大计。此举得到十九位府尹、一百七十三位府卫指挥使响应。青阳县百户长薛武刚,黄大人,梁度,韩良平等人俱在其中。这件事若泄露,非但宁海王府要被安上一个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大罪,连这一百八十二人也难保全。

冷无言手按桌面站起:“韩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韩良平沉声道:“数日前,有人向南直隶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和应天巡抚衙门投了密函,将我们所议之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只差把名册呈上。江山风雨楼查到,这件事是舟山一带的倭寇所为,为绝后患,残山楼弟子悉数全出,与舟山倭寇同归于尽。”

冷无言脸色剧变,缓缓坐回位子上,良久才道:“如此这秘密还会不会外泄?”

韩良平道:“韩某不知,就是余先生也不知。”

冷无言已明白余传辛的来意。他不来见自己,是要借酒宴探一探黄大人和梁度的底。冷无言知道这个人处事冷静,公平得从不顾及任何人情面,定会再来探昆仑派和长江水帮的底。

为免双方不欢而散,冷无言道:“冷某可以担保,江湖朋友绝无可能泄露此事。”

韩良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表少爷别把话说得太绝。”

他瞥了一眼钟良玉和常义安,“此事干系重大,我等项上人头

随时可能搬家,便是亲族也难逃。”宁海王府内卫被悉数赐死的事,于江南军界震动极大。“纵使韩某不惜性命,可崆峒派五门弟子的身份却抹不掉,若有人借题发难,牵连到师门,各府卫同门的日子可不好过。”

冷无言瞳孔微缩。他明白,韩良平的话不无道理。大明兵制,军户人家非独子或绝嗣,不得转为民籍,亦不得读书、经商,是以军户子弟从小便要拜师习武,并且非九大派不可。

无他,只为九大派是朝廷敕封的武林正统,更是接近掌握晋升大权的勇武堂唯一途径。九派中,军户人家首选崆峒。一则崆峒武学博杂实用,二则崆峒没有清规戒律,三则出师比其余八派都要快。几十年下来,从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直至指挥使一路擢升的崆峒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彼此结交,提拔同门,崆峒出身的人自然被各地官员高看一眼。是以人们都说,天下有两个崆峒派,一在崆峒,一在兵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韩良平为师门考虑,再合情合理不过。

钟良玉忽道:“韩将军此言,是信不过我长江水帮,还是信不过昆仑派,抑或说,信不过九大派?”

韩良平憨憨笑道:“钟帮主多虑了,表少爷的朋友,岂会有错?请二位来此,实是因余先生久慕昆仑派与长江水帮侠名,渴盼与两位结识,希望武林中人加入抗倭义军。”

常义安还在思索,钟良玉已道:“这也是稀奇。这位余先生何以一面怀疑我们,一面拉拢我们?”他问的是冷无言,却不期望他回答,“常掌门是武林城主,九大派的事我不管。

但长江水帮的事,却也不是我钟良玉一人说了算。敝帮水寨上千,英雄过万,钟某不过是个领头人。十八路大寨主给我钟家面子做帮主,是指望钟家为他们谋利,不是要钟家把他们几辈子攒下的人手船只拼光。海战不同水战,在下没有把握将大部分兄弟带回来,恕难从命。何况,”他不无讥诮地看着韩良平,“这事情本该水师去管,莫非他们都随那姓郑的太监去西洋,乐不思蜀了?”

韩良平脸色一沉,未及答话,就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钟帮主快人快语,坦坦荡荡,在下拜服。”

小路上缓缓踱来一个书生。他三十几岁年纪,一身宝蓝长袍,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样貌儒雅不凡,只是脸色焦黄,双唇惨白,身形消瘦不堪,除了那双精芒四射的眼睛,全身无一处不像个进了棺材的人。这样一个干巴巴的人身后,却跟着两个鲜果般的粉衣女子。两女的服饰、妆容、长相完全一样,就像彼此的影子,虽然容貌算不得绝色,却也令人难忘。

冷无言颔首道:“余先生。”又看着两个粉衣女子,道,“你们也来了?”

左边一个微笑道:“世子要我们姐妹来,我们姐妹自然来。”

右边一个咯咯笑道:“世子不要我们姐妹来,我们也想看看表少爷,看看韩师兄。”

她们的声音也一模一样,都像出谷黄莺那么动听。

众人心知这病书生就是余传辛,但这对孪生姐妹何以称韩良平为“师兄”,却不得而知。左边的女子看出众人疑惑,抱拳道:“我叫杜蘅,这是我妹妹杜若,奉世子之命保护余先生。韩将军是崆峒杜掌门的得意门生,杜掌门是我姐妹的伯父,这可不是师兄了么!”

钟良玉斟了一杯酒,失笑道:“原来崆峒派与宁海王府的渊源在这里。” 冷无言面露尴尬,余传辛却不以为意:“在下刚刚与黄大人说了几车拐弯抹角的废话,钟帮主直抒胸臆,话虽刺耳,却刺得在下甚是痛快。”他深知江湖人最不喜欢官场那一套,是以一张口也是简单直接,无半丝酸腐气。钟良玉神色果然缓和不少。余传辛又道:“听方才钟帮主一番议论,在下便不必将那些场面话拿来讨嫌了。余某此来,乃是代世子殿下,向长江水帮借战船千艘,以抗倭寇。钟帮主需要什么只管提,不论钱或码头,还是通埠牒文,只要王府能给,世子殿下决不推辞。”

钟良玉颔首道:“余先生果然不凡,不愧是王府第一智囊。

只是,在下想先问明另一件事。”顿了顿,道,“东海碣鱼岛孙岛主是否参与此事。”

倭寇为海贼,海战自然是海船更合适;余传辛要他提条件,他便须想法子打探清楚对方的底价。这心思余传辛心知肚明,惋惜道:“孙岛主的确参与了此事,只不过,他是与九菊一刀流站在一起的。”杜若接着道:“这个老王八蛋老来糊涂,若不是他,残山楼的兄弟们也不会全军覆没,早知如此,倒不如半年前让他死在合欢教手里!”冷无言听得叹了口气。半年前海上生明月之宴,孙自平侥幸没死,竟投靠九菊一刀流,害得残山楼俱灭。

17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8 忽然一个冷而僵硬的声音道:“即便他不投降,碣鱼岛也是主人的。”

花厅四周突然出现了三十余名绿衣蒙面武士,手中的弯刀挑着明晃晃的光晕。花径中立着两人。前面的赫然是小云。

她花容失色,脖子上横着一柄细细长长的弯刀,身后站着一个绿衣武士。

倭寇!

凌雪烟身子一转,云霞剑光华大盛,两刀齐断,立刻又有四人补上,排成一线砍来,时间拿捏不差半分。凌雪烟一剑挥

出,连断三柄钢刀,只觉手臂发麻,见了第四柄刀,唯有闪避。

待转过身来,就见四面屋顶的杀手都在收网,自己劈开的缺口因是纵口,已然隐没。其余倭寇或是围攻林枫和姜小白,或是打出四角寒星镖。姜小白大呼道:“先救人!” 绳镖一收,两拳击出,砰砰两声,击飞围攻之人。丐帮莲花掌以他如今的功力使出,已是脱胎换骨。

林枫原是不忍下杀手,此刻见己方多人负伤,布满毒钉的大网越收越紧,将心一横,剑尖吐出,刺中一人,趁势跃起,一招飞龙摆尾,又将困住他的人迫退,再纵身一跃,落在凌雪烟身侧。两人将剑舞成风车,叮叮声不断,四角寒星镖都被击落。

姜小白正想偷袭收网之人,却听到一阵刀声自后袭来。凭声音他断定此人武功不弱,不敢硬接,掠出丈许远,回头见是个统领模样的绿衣人,笑骂道:“今日怎么遇见了一群乌龟王八蛋,身上头上尽是绿油油的?”这人不言不语,长刀劈面斩下,又快又狠。姜小白骂了句娘,身形暴起,越过刀锋,双拳向他头顶打去。绿衣人变招也快,刀刃一翻接他的拳。

他快姜小白更快,双拳一晃,避过刀锋,接着身子一缩,整个人榔头一样砸了下来。绿衣人砰地一声被砸得飞了出去,在屋顶滚了两滚,才又站起。这哪是什么招式,根本就是小孩

子胡闹。可这胡闹偏偏奏效,姜小白趁他立足未稳,抢攻过来补了两拳,打得绿衣人闷声后退。

哧啦哧啦数声响,凌雨然用云灵剑将细网割破。盛千帆甫一脱身,便掠到凌雪烟身边,帮她击退一个敌手,急道:“凌姑娘,你没事吧?”

凌雪烟没事,更没好气:“都怪你,你们盛家,没来由好好的宝剑不开锋!”

盛千帆一愣,就听与姜小白拼斗的绿衣人厉喝一声,所有杀手手中顿时飞出一片暴雨般的四角飞镖。众人用兵器去挡,绿衣人大呼一声“特泰勒特”,一个倒掠投入夜色。其余人听了这一句,纷纷撤走。姜小白打得兴起,大喝一声“追”,昆仑四剑被细网困了许久,憋了一肚子气,正待展动身形,就听余南通沉声道:“穷寇莫追!”

姜小白对丐帮四大长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听了这话,便悻悻跳下屋顶。昆仑四剑也担心对方是调虎离山之计,没了追击的心思。雨孤鸿却有些焦急:“不知冷公子那边有无变故。”

庞奇豪怒道:“咱们这就杀到那狗官的别院去,把表少爷救出来!”

柳岩峰道:“稍安勿躁。若是那边无事,我们这样杀过去岂不是给表少爷添乱。”

庞奇豪双眼通红,吼道:“这帮龟孙子都已杀上门来,咱们难道不做声吗!大哥,你别忘了,咱们兄弟的仇家!” 想到黄河六侠只剩四人,柳岩峰也几乎失控,但沉了片刻,仍定定说了两个字:救火。

火已烧红了半条街,想不到这些杀手的火器如此厉害。驿馆和街上的人都拿起桶盆舀水灭火,抢运东西。这些江湖人自也不甘落后,何况这火是因他们而起,便是凌雪烟也将白衣蹭脏了大半。清闲的除了伤者,只是凌雨然。

她已看清了林枫的模样,心中翻江倒海,不知是喜是悲,只怔怔发呆。冷不丁一个驿卒脚下一滑,水桶翻滚,半桶冷水浇在凌雨然身上。驿卒知道她是韩将军的人领来,猜着必有来头,忙不迭赔不是。凌雨然没说什么,凌雪烟却揪着他骂道:“你没长眼睛!这么宽的路哪里不好跌,偏要跌在我姐姐身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欠修理!”

驿卒一条手臂被凌雪烟箍得生疼,也来了气,龇牙咧嘴地道:“哎哟,哎哟,姑奶奶,这么宽的路,哪里不好站,偏要站在门口?”

凌雨然正要劝阻,就听林枫道:“凌姑娘,救火要紧,有话以后再说。”

凌雪烟立时忆起武林城中的事来,放手道:“林枫!我还没问,你用的是什么剑法,怎么与昆仑七剑不一样?

林枫想不到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武功剑法,不由苦笑:“在下自小跟着师父,师父是个厚古薄今的人,他常说,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华而不实,远不如本派宋代一位掌门所创的龙形八卦剑,还说我的性子与这剑法颇合。”

凌雪烟“哦”了一声:“以后再和你切磋。”又似想起了什么,挽着姐姐手臂,道,“别以为我要仗着宝剑欺负你,我可以借姐姐的云灵剑给你,或者,盛千帆那家伙的剑也不错。

他和姐姐的性子都好到不行,只要朋友开口,九成九不会拒绝。

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借,否则便要欠我情了。” 说着将凌雨然向前一推。

林枫心中暗笑凌二小姐的天真直率,敷衍着说了句“是”,一抬头,却与凌雨然目光相碰,只觉她温柔高洁,不染纤尘,一股柔意自胸中涌起,竟看得呆了。凌雨然乍然与他离得这么近,心咚咚跳得厉害,头越垂越低。林枫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望向别处。想到那个合欢教的女子,想到自己对她的承诺,心中汗颜无地,暗暗将自己骂了一通。此时火已扑灭,众人计议之下,余南通、牟召华和昆仑四剑护送伤者到丐帮堂口去,余下八人悄悄去探黄大人的私宅。

韩良平身子一震,叱道:“大胆倭贼!”双腕一翻,一对铁钩亮了出来。

武士咧嘴一笑,将弯刀在小云脖颈间蹭了蹭,一道细细的红线冒了出来。小云尖叫一声,全身都软了。若非武士提着她的衣领,怕是要瘫在地上。武士道:“韩将军还是歇一歇。”

他语气古怪,吐字僵硬,果非汉人,“诸位也都歇一歇。”

韩良平见小云眼泪汪汪地瞧着自己,不敢动弹,再看冷无言、钟良玉和常义安三人也是端坐不动,脸色难看至极,心知他们必是着了道,却想不通为何对方一出现,己方三人便着了道,这下毒的手段和速度未免太过骇人。更想不通这些倭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芜湖地界。难道说,他们不满于劫掠沿海所得,竟开始打内河港口的主意么?自己身为指挥使佥事,此时若被上头知道,恐怕前程难保。想到此,韩良平冷汗不觉流下。

唰唰两声,杜蘅杜若各自展开铁扇,护在余传辛身前。杜蘅道:“你是九菊一刀流哪把菊刀,敢到这里放肆,不怕太平府卫么!”

武士狂笑道:“梁度在我们手中,韩良平的女人在我们手中,你们没有高手了,是谁吃?”笑声一停,又肃然道,“青云似萍叶中浮,日彻云中直见菊。” 接着又说了一句,却不是汉话,也不知何思。冷无言却已猜到这些人是绿云菊刀的杀手。想到任逍遥说过“绿云刀组,善木遁术”,正要提醒韩良平和杜家姐妹小心,就听杜若冷笑道:“原来韩师兄的女

人是黄大人的小妾,怪不得这几年两位走动频繁,交情颇深,原来是……哼哼,我都替你脸红。”

韩良平一张脸涨得通红,宽大手掌微微颤抖。余传辛却道:“杜若,不得无礼。”一顿,又看着对绿云,“你们想要什么?”他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神色如常,众人也便镇定下来。

绿云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道:“要美人图,要命!”

冷无言不觉冷笑:“贵主倒也痛快,既如此,刀主便来取我性命罢。”他知道自己出不了手,却清楚这群倭寇向来忌惮自己,便不露出半丝忧色。

绿云果然踌躇,突道:“韩将军,你,不想诛九族,不想这女人死,就为主人效力。杀了他们,你就是指挥使,就是平叛功臣。”一句话说完,花厅外忽然推进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一个是黄大人,一个是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小云已是魂飞魄散,大哭道:“平哥,平哥,救救我。”

黄大人脸色骤变,骂道:“贱婢!贱婢!还有,还有韩良平你这莽夫,竟敢勾搭我的爱妾!我本来不信的,谁知你,你,你竟然……”一口气喘不过来,只不停地翻着眼睛。梁度却还有几分风度:“韩老弟,你和黄大人的事我不管,但劝你一句,女人有得是,你我的交情,可没有第二份。” 韩良平紧抿双唇,目光停在小云身上,粗大的青筋在额角扭动,好像

一条条油锅里的蚯蚓。九菊一刀流虽然不知道那份名单,但他韩良平榜上有名,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若指证宁海王府确有密谋,无论谋的是什么,皇上也不会容许这样的行为存在。若他杀了梁度、黄大人和冷无言等人,可算 “平叛”有功,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指挥使,说不定还可额外擢升,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小云双宿双栖。就算他不指证,别人也难保不做这样的事。这样一来,别说韩家在册军户子弟,就是沾亲带故的,也难逃一死。

一边是高官美人,一边是万劫不复,换你,你怎么选?

梁黄二人看着韩良平的神色,心中越来越没底,通身冷汗涔涔。绿云见了,不失时机地添了把火:“梁大人,不死,要告诉一百八十二名字。”

梁度没开口,黄大人已抢着道:“我说,我说,但你要先杀了韩良平和这贱人……”

梁度眼睛一瞪,骂道:“姓黄的,你!你他妈竟然背信弃义!你还记得当日的誓言么!”

黄大人瞥着韩良平,争辩道:“是他们先对不起老夫……”

“住口!”韩良平突然转身,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怒叱道,“对不起?小云卖身葬父,我只等她办妥丧事便迎娶进门,可你,你看上她,不问青红皂白强抢入府。我若不是为了

都司和布政司的脸面,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究竟谁对不起谁,你说,你说!”

黄大人一怔:“什么?什么强抢?老夫为官数十载,说不上两袖清风,但自问不愧百姓!你信口雌黄,含血喷人,你……你以为编出这通话,就可以名正言顺杀我?哈哈哈,韩良平,你杀了我们,也不过是个为了女人通敌叛国的畜生,还想充什么英雄好汉!”

韩良平果真被这话拿住了软肋,不知如何是好。杜家姐妹见状怒道:“韩良平,你敢背叛世子投靠倭贼,”一语未了,铁扇已齐刷刷对准了他,“别忘了你是崆峒弟子,就算律法惩不了你,崆峒也不会放过你!”

余传辛见韩良平神情痛楚,忽然开口道:“这件事,韩将军可以慢慢考虑,我是不急的。”他口气温和,波澜不惊,似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安危,转头又道,“余某想知道,绿云刀主从何得知黄大人和梁大人参与了此事。刀主可否见告?”

绿云偏偏不说:“余先生,主人请你七次,你不答应,到现在,没有办法,主人要你死,真是可惜!”说着,将小云颈间的刀推了半寸,小云立刻呜呜大哭,哭得人心头难过。韩良平眉头紧蹙,双肩微微抬起。杜家姐妹心知他要出手,更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却不知他打算向谁出手,只能屏息提气,小心提防,花厅里霎时静如无人。

“别杀我,别杀我!”黄大人忽然嘶声喊了起来,“苏州府,松江府,宁波府,衢州府,泉州府……”

韩良平狂吼一声,双钩幻为两道闪电飞出。哧啦一声,黄大人开膛破肚,扑倒在地,血溅了韩良平一身。梁度半边身子也被血染红,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杀得好,杀得好!”

韩良平转身,将带血的钢钩一横,喝道:“大明太平府宣武将军韩良平在此,倭贼速来受死!”言毕身形暴起,钢钩撕向绿云手腕,正是崆峒派醉门绝艺文醉钩。

绿云劈手将小云推了出去,身形倒退,口中道:“辛叩尤勒特!”周围武士齐齐举刀砍来。杜家姐妹铁扇一展,扇缘锵锵锵迎上数把钢刀,所用招式,正是崆峒花架门笑傲乾坤风流扇。花架门虽在五门之上,杜家姐妹却不是从飞龙门练起,是以功底不纯,若想挡住这些倭寇,几乎是不可能的。冷无言心念转动,突然道:“梁大人!”杜蘅猛醒,揉身来至梁度身侧,割断绳索。梁度一脚踢飞一个武士,夺过弯刀将其立毙,三人护住厅中众人,突听韩良平一声闷哼。

他为了保全小云,肩上挨了绿云一刀,正待回身,却觉小腹一凉。 17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8出手的竟是小云。

她一击得手,倒掠而起,飘飘落在金菊丛中,微微笑道:

“平哥,你竟不惜我的命么?”

韩良平腹下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失声道:“你,你竟懂得武功,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云不答,看了绿云一眼:“平田次郎!”绿云立刻持刀扑入花厅。

韩良平浑身颤抖起来,嘎声道:“你,你才是绿云刀主?”

小云冷然一笑,神情肃穆地说了句什么。韩良平听不懂,脸色却已惨白:“你,真是你!你这女贼,你来芜湖干什么!”

小云道:“你总算对我真心实意,便是告诉你也无妨。宁海王府中秋听潮宴的消息一传出,主人就猜到世子和余先生必有大事,命我查明此事。崆峒派与宁海王府关系甚密,便是杜掌门的堂女也给了世子做丫头,你是屈指可数的五门弟子之一,还做了官,我自然要接近你。我先扮作孤女卖身给你,再扮作歌姬委身黄大人。如今你可明白了?黄大人虽然好色,却也算个好官,从不做强抢民女的事。你恨了他这许多时日,我真替他叫屈。哈哈哈,他根本没有抢过你的女人,恐怕他到死都不明白你为何恨他!”

韩良平额头青筋暴起,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一双手颤抖不止。

小云忽然狂笑起来:“你可知道宁海王府的秘密是怎么泄露的?就是你的梦话啊,你从不知道自己睡觉时会讲梦话

么?我再在黄大人那里吹吹枕边风,自然什么都探听到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花厅中那些武士的攻势登时更加凌厉起来。

韩良平一张脸涨得紫茄子一般。他不敢向黄大人要人,只能与小云私会。那时他还感慨自己遇到一个痴心女子,恨自己不能为她做主。谁想此刻被她讲出来,竟这般难堪。韩良平恨恨骂句“贱人”,扬起双钩杀了过去。

冷无言见状大呼“当心她木遁术”,却为时已晚。韩良平一入花丛,就觉脚下土石震动,菊花飞上半空,片片凋落,花瓣将他团团包围,如漫天金色飞雪,小云竟不见了。韩良平一怔,耳中蓦听一声细细刀鸣自后传来,身形一跌,避开刀锋,回身见小云已褪下长裙,露出绿色束身装,手中一柄绿鞘弯刀,刀柄上一朵绿云菊花。她冲韩良平一笑,闪进花丛,竟然又不见了。

韩良平欲追,突然脚下一空,足踝不知被什么箍住,一道刀光自丹田一线横斩,身后却响起一阵吃吃笑声。韩良平正手一钩挡住长刀,运起千斤坠向下猛踩,反手一钩向身后甩去。

只听当地一声,长刀弹飞,韩良平身子下沉两尺,泥土没至膝盖。不料长刀不知为何飞旋返回,比前次更快,仍是横斩,恰在喉咙一线。韩良平见长刀连着一截铁线,猛悟自己身陷机关,

当下双钩同出,将长刀卡住,运力一提,足踝箍劲果然松动了些。小云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平哥真是聪明,可惜……”

语声突被刀啸淹没。韩良平向后猛倒,双钩提起长刀,呛地一声迎上,钢钩带着长刀打了个旋儿,铁线立时将小云的刀缠住。小云若退,韩良平双足便可得脱,若不退,就要丧命钩下。无论如何,韩良平算自己定会得脱。

谁知小云居然撒手丢刀,一个鱼跃钻进花丛,又不见了。

韩良平翻身跃起,撕下一片衣角,勒在小腹伤口处,心中阵阵哀痛。

对小云,他是真心想要娶回家,哪里想到她竟是九菊一刀流的人,还从自己这里探得了宁海王府的秘密。于公,这女人必须死,所有听到那几个知府名字的敌人都必须死。可是于私,他不愿小云死在别人手上,更不愿接受她是倭寇的事实。

想来想去,唯有自己亲手杀她。

韩良平心如刀绞,犹如自己死了一遍,忽将双钩一摆,大声道:“小云,你出来,你我做个了断。”

花丛枝叶簌簌震动,然而一眼望去,哪里有小云的影子。

花厅传来一声娇叱,不知是杜蘅还是杜若肩头中刀,已经撑不下去。倭寇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片刀光自头顶劈下。二女铁扇一挡,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梁度无暇援手,急得大叫,然而一道白光闪过,倭寇的刀已全部折为两段。承影剑!

冷无言面容冷峻,竟慢慢站了起来。

钟良玉和常义安面露惊讶,杜家姐妹又惊又喜。平田次郎却心中一寒,其余武士也不由退了半步。

去过沿海的人都知道义军两大高手——华山一剑展世杰,冷面邪君冷无言。这两个人是连九菊一刀流也不愿碰的对手,所谓“宁遇展教习,不近冷公子”。遇到展世杰,只要缴械,多半能留得命在。若是碰到冷无言,除了死,便是死!

平田次郎看着冷无言,猛地咽了口唾沫,狞声道:“假的!

你中了毒!”

冷无言不说话,眼中尽是不屑。

平田次郎只觉一股无声压力漫过全身,手心全是冷汗,吼道:“你接不了我一刀。” 冷无言冷冷道:“对。”

平田次郎大喝一声,暴起一刀,从顶门劈落,尔后全身僵住,一股寒意侵入脑髓,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一股热流滴滴答答而下,染红了地面。

承影剑已穿过他双手间的空隙,刺入眉心。

他竟然不知道这柄剑是何时刺入的,这一剑倒像是自他眉心飞出。

当啷一声,刀落,尸倒。花圃传来小云惊恐交加的“特泰勒特”,武士们如蒙大赦,向外飞撤。韩良平怒吼一声,尾随上去。冷无言倒退三步,颓然倒在椅子里。众

人这才明白他是强撑着出手,他果然接不了平田次郎一刀,只得与他比快,若非承影剑锋利非凡,那一剑未必能刺进平田次郎眉心。所幸倭寇对他甚是惧怕,一刻也不敢多留。冷无言看着梁度,有气无力地道:“杀了他们,这些倭寇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芜湖。”

小云至少已知道五位参与抗倭的知府,若给他们逃走,后果不堪设想。梁度用力一点头:“表少爷放心,我太平府卫的将士们不是吃素的。”说完不顾身上伤口,大步离去。

天色微明,江边黄家村腾起袅袅炊烟,学堂里扬起了朗朗读书声。突然一群绿衣武士冲了进来,占据学堂四周。老夫子正要喝斥,脖子上已被架了一把断刀。一个绿衣武士走上前来,噼噼啪啪打了一通嘴巴。老夫子满嘴是血,昏死过去,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那武士不耐烦地道:“八嘎!闭嘴!”孩子们见了,只得捂住嘴巴,哆哆嗦嗦趴在地上。

院子里突然掠进一个绿衣女子,正是小云。她发髻凌乱,身上带血,嘶声道:“平哥,你真要我的命不成!”她逃出黄大人私宅后,便与自己派去芜湖驿馆的手下汇合,一路奔到此处。

韩良平跟进道:“你不能离开芜湖。”他看着小云,眼中尽是疼惜之色,“只要你投降,我不杀你。” 小云纵声大笑:“笑话!绿云菊刀誓死效忠主人,效忠

后龟山天皇陛下!”其余武士齐声高呼“忒艾喏嗨一开曼哉”。

小云脸色一寒,大声道:“平田太郎!”武士立时有人拖过一个孩子,将刀横在他脖子上。小云接着道:“我知道你兵权大小,调一艘船来送我走,赶快。”

韩良平厉声道:“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小云冷哼一声,平田太郎手起刀落,那孩子登时身首异处。

其余孩子吓得乱喊乱叫,不顾东西南北地乱逃,撞到小云身上。

小云发狠,一脚踢了出去,吼道:“一开!”

眼见那孩子就要撞上墙头,却见人影一闪,姜小白已轻飘飘落在院中,怀中是那吓昏了的小孩。紧接着,林枫、凌雪烟、盛千帆、柳岩峰和庞奇豪和一群村民堵住了院门。村民见见死去孩子的尸首,群情激愤,就要冲进院子来。韩良平深恐小云会杀了别的孩子,堵在院门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不要乱,不要害了别的孩子。”推推搡搡间,伤口又流出血来,半条裤子已被洇湿。姜小白赶忙过来扶他。村民都认得韩良平,不敢入内,全跪了下来,求他发兵救人。

小云冷冷一笑,道:“平哥,我的条件你若不答应,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掉。”

韩良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嘶声道:“你若敢再伤害一个孩子,我决不饶你!”

17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9 十五 美人图出运帷幄韩良平好不容易对村民讲明了道理,调了官船江边等候,小云却直接将二十几个孩子押上船。韩良平不由怒道:“你要干什么?”

小云媚然道:“平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你放了我,芜湖容不下你,那些大人为了给上面交代,一定会拿你顶罪。

不如你跟我走,作对快活鸳鸯,以你的武功,主人一定会……”

韩良平不等她说完,一巴掌甩了出去:“你做梦!”他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休想利用我护送你!快放了这些孩子!”

小云后退三步,冷笑道:“放?笑话!没这些护身符,我怎么离开长江?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立刻滚!”

韩良平暴喝一声,纵身前扑,一对钢钩向小云咽喉划去。

现在他只想让这女人去死,马上去死!

小云拧身避过,长刀出鞘,荡开他双钩,喝道:“走!”

众武士立刻扬帆起锚。

岸上村民见了,阵脚大乱,有些人跃入水中,有些人架了小船,哭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追来。姜小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阵密促的马蹄声驰来,梁度引兵将码头围住,二百弓弩手列阵张弓,箭在弦上,箭尖已对准了船上倭寇。

小云见了,对手下指指点点,便有七八个武士将孩子排成人盾。平田太郎吼道:“你们放箭,我们杀人。”

众人心里一惊,眨眼间风助水势,船已荡开一段距离。众人大急,就听嗖地一声,穿云小箭自柳岩峰袖中飞出,嘣地射断帆绳,船帆扑啦啦滚落,船速立时慢下来。小云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什么,两个武士赶忙去接帆绳,余下加紧操船。韩良平道:“你们跑不了了,赶快投降!”双钩诡谲如电,渐渐将小云逼到舷梯。岸上梁度见她到了这一侧,大喝道:“射死那女贼。”

两排箭羽立时齐刷刷向小云飞去。

小云收刀后撤,拎起两个孩子的衣领,挡在自己身前。孩子们哇哇大哭,韩良平睚眦欲裂,双钩舞成一个屏障,将箭羽弹飞,自己却被数箭射中。小云狂笑道:“平哥,平哥,你还是心疼我的。”话音未落,船帆呼地升起。小云高声道:“柳岩峰,你听好了,你若敢出一箭,我就敢杀一人!”

柳岩峰满腔怒火,却真的不敢出手。梁度却不管这一套,正要下令放箭,韩良平的声音远远飘来:“梁大人,你不能赔上这些孩子性命。”

周围百姓猛然醒悟,跪倒一片,哀声恳求:“梁将军,梁将军救救我家小宝。”

“就算是拿犯人,也犯不着垫上人命。”

“梁大人开恩,梁大人开恩,不能放箭,不能啊!”

……

韩良平凛然道:“梁大哥,你听听吧。咱们学艺从军,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亲人,怎能为了……” 他不敢当众说出抗倭这样的机密,迟疑了一下,才道,“怎能为了缉拿犯人,平白赔上百姓性命。何况,何况这是孩子,你看看,这是一群孩子啊!”

弓弩手听了,已有一半垂下臂膀。梁度心中也是一团乱麻。

这些倭寇只要有一个跑了,那五位知府便保不住了。可是为保这五人牺牲二十几个孩子,值得么?一抬头,眼见船已驶向江心,暗忖道:“黄大人死了,这件事虽可用倭寇搪塞过去,毕竟是我辖下出了事,若不打个漂亮仗,如何交代。再则,即便不放箭,这些孩子也难逃一死,莫非还指望倭寇送他们回来不成?”想到此,梁度将心一横,大声道:“放箭!”

“谁敢!”

韩良平声震长空,却一口鲜血喷出,再也说不出话。弓弩手见佥事大人如此,不觉松了弓弦。梁度怒道:“你们竟敢抗命!”

弓弩手不敢。

数百箭矢掠过江面,直奔船上而去。岸上立刻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韩良平心头抽搐,双钩飞舞,将箭雨荡开。然而他一人怎能护住整艘船,已有数个孩子被流矢射中。他咬得牙根出血,却无法施救,大喊一声,身子晃了两晃,倒地不起。

箭雨中只听一声怪叫,姜小白纵身飞掠四丈,点在江中一艘小船上,再腾起时,人已冲入箭雨。人群中一片惊呼,凌雪烟尖叫道:“你不要命啦!”

姜小白怎么可能不要命!

右掌一翻,一道红线飞出,凭空抖起一个三丈宽的圆弧,飞箭撞上圆弧,噼啪响个不停,坠入江中。姜小白一口气用完,身子下落,左掌却射出另一支绳镖,夺地一声钉入倭寇的船,随后扑通一声掉进江心,却扯着绳子大喊“这里这里”。梁度一怔,林枫、凌雪烟、盛千帆、柳岩峰和庞奇豪却已一个接一个踏着小舟冲出,在姜小白肩头借力换气,跃上大船。

只是庞奇豪却噗通一声坠入江里——姜小白居然一个猛子扎下水,没给他借力。庞奇豪冒出头来,怒道:“你他妈的,你躲什么!”

姜小白揉揉肩膀,笑嘻嘻地道:“我看庞大侠身材魁梧,小爷这小身子骨怕是经不住你一踏。”话音未落,忽听江心大船发出喀拉拉沉闷声响,声响越来越大,终于变成轰隆一声巨响,整艘船竟折为两半。船上众人猝不及防,纷纷落水,水下却凭空长出十几把明晃晃的尖刀。

十艘小船从四面包抄过来,船上之人精赤上身,手握钢刀,包着青布头巾,为首一人正是游鸿。他昂首站在船头,长刀旋出一片刀花,叫道:“兄弟们,让倭寇见识见识咱金陵水寨的手段。跟我下水!”一猫腰跃入江中。长江水帮众人从武林城到芜湖,早憋了一肚子怨气,下手自然毫不留情。一时间江心人头浮动,浪花翻涌,不消片刻,江水已变成一片殷红。

姜小白撇撇嘴道:“拆船的手段真是不赖。” 庞奇豪大笑半声,呛了四口水。

任逍遥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十指交叉身前,听岳之风讲着黄府变故和江心一战:“按官家说法,倭寇杀死黄大人,挟持黄家村孩童,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指挥佥事韩良平率五百精兵追击,救下人质,全歼倭寇。南直隶的嘉奖不日便到。只是他们并未打捞到绿云刀主的尸体,梁度已暗中封锁沿江十里,长江水帮也调集不少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冷无言等人都在黄府私宅,怕是要计议美人图的事。” 任逍遥沉思片刻,道:“告诉英少容,带三十个人,把绿云刀主抓来。”

岳之风一怔,点了点头任逍遥习惯性地用指尖敲着刀柄,眼中阴晴不定:“常义安他们有没有为美人图打起来?”

岳之风笑道:“有冷公子从中斡旋,要打起来恐怕不容易。”

任逍遥眼睫一动:“那便该加加码。”他抬起头,“叫云翠翠来。”

云翠翠很怕。

屋子四周垂着厚厚幕帘,阳光透不进来,却透进深秋森冷,仿佛冰凉的小蛇,从衣袖、脖颈钻进去。云翠翠拨弄着衣角,猜不出这个男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任逍遥离开武林城后,便带血影卫和暗夜茶花到了这个叫朱家村的地方。这里离快意城不远,离芜湖城更近。云翠翠看得出来,这个落脚点怕是任逍遥还未进快意城便选好的。

这令她觉得任逍遥愈加深不可测,自己已没信心拢住他的心。

云翠翠一贯自视甚高,这份自信却在任逍遥面前屡次三番地被摧毁,若不得到任逍遥,她实在无法甘心。于是妒火中烧的她毁了凌雨然。事后她怕得不行,但任逍遥除了在凌雨然面前发了一通火,似乎也没见如何。所以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任逍遥道:“昨夜你找飞飞做什么?”

云翠翠像被针扎了一下,手指僵直,紧咬下唇,道:“教主若是知道,何必问我。若要我死,何不像杀小谢一样杀了我。”

任逍遥叹道:“我不能杀你,姜小白喜欢你。” 姜小白,这就是云翠翠最后的筹码!

她嫣然嗔道:“可是翠翠喜欢的是教主,情愿伺候教主一辈子。你,你可不要再为了朋友,把人家往外推了。”

17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9任逍遥伸出手,轻轻扳起她的下巴,声音冷若刀锋:“有几件事你大概不明白。第一,我的确看重朋友,但若和朋友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我绝不会让。第二,你太爱权势,太爱出风头,不知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丝愤怒,像一把锥子,恶狠狠扎在云翠翠眼里,“第三,你记着,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只要不缺女人,都不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是男人,而且从不缺女人。第四,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你最好马上走。”

云翠翠只觉一盆冷水迎面浇下,脑中天旋地转,瘫坐在地,鼻子抽了抽,嘤嘤哭了起来。

任逍遥却再不看她一眼,提高声音道:“飞飞!”

凤飞飞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落着一只金燕子,笑道:“教主可不要欺负云姐姐,我们从来都不敢欺负她呢。”

云翠翠转头看着她,冷哼一声,又对任逍遥道:“你,当真要我走?”

任逍遥不答,伸手把凤飞飞抱在膝上,肆意狎弄,金燕子扑棱棱飞了两圈,却实在找不到机会落回主人手里,只好落在

桌上,瞪着云翠翠。云翠翠咬紧牙关,拼命忍着眼泪,起身理了理衣裙,突然笑了笑,又轻又慢地说:“那就请任教主好生歇着吧。”说完,便用她最满意的身姿,最漂亮的步子走了出去。凤飞飞轻轻道:“诶,云姐姐一定恨死我了,教主拿我做戏,也不管人家姐妹感情。”

任逍遥抱得更紧:“怎么,你担心她?”

凤飞飞道:“依着云姐姐的脾气,她一定会报复。”

“是么?”任逍遥笑了笑,“她会怎么报复?”

凤飞飞略略思索,道:“九菊一刀流的美人图是假的,教主把它散出去,是为了引起各派争斗。这些云姐姐都知道,她会不会……”

任逍遥摆了摆手:“你忘了另一件事。”他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常义安和钟良玉会觉得美人图得来太容易了些。”

凤飞飞一怔,恍然道:“你就是要云姐姐去说,她越说,别人越以为那图是真的?”

任逍遥嘴角冷笑:“还有,再想。”

凤飞飞从他膝上挪到身侧,像从前梅轻清一样环住他的腰,道:“难道,难道是为了凌小姐?”

这姿势令任逍遥忍不住张开眼睛,手指抚过她的头发。

凤飞飞的头发比轻清略硬,显示着坚强的性子,但发丝又细了些,是以她并无轻清的热烈。

那个温柔如水,热烈如火的妖精,如何就没了呢?任逍遥不由叹了口气。

凤飞飞抬头道:“教主怎么了?” 任逍遥一惊而醒,道:“没什么,你猜对了。翠翠知道的,凌雨然也知道,她必然会对别人说,所以我们合欢教的人也要说。说的人多了,听的人便会想得多。这世上许多简单的事,常常坏在想得太多的人手里。”

凤飞飞似懂非懂,目光落在金燕子身上,突然道:“呀,我差点忘了,老教主有信来。”说着展开手中纸卷,念道,“你这小王八蛋,想用美人图干什么?”话音未落,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对父子看起来互相不耐,实际却融洽得很——只有最亲近、最心无芥蒂的人,才会这样小王八蛋、老家伙地呼来喝去。

任逍遥睁开眼,见凤飞飞正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淡淡笑道:“怎么,我很好看?”

凤飞飞抿嘴点头:“是啊。只不过这个问题,飞飞也想知道答案。”

任逍遥倒了一杯酒:“你猜不到?”

凤飞飞偎在他身边,轻轻道:“我知道教主不喜欢别人猜测你的心思,所以我只问,不猜。教主说就说了,若是不愿说,飞飞也不急。反正,飞飞要永远陪在教主身边,教主要做的事,我早晚都会清楚。”

“永远陪在教主身边”,这句话让任逍遥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类似的话,梅轻清说过,岑依依说过,徐盈盈也说过。他忽然有些慨然,伸手搂着凤飞飞,叹道:“我不是个好男人,你这样耗一辈子值得么?倒不如趁年轻找个好男人嫁了。”

“教主怎么忽然……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有些男人就是天天跪在我脚下,我也不想看他一眼。有些男人只要偶尔对我笑一笑,我便觉得是天底下最大的好处了。”凤飞飞有些幽怨地看着任逍遥,“反正我也看不上别的男人,倒不如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好。”

任逍遥已经听不下去:“准备一下,我们走。”

凤飞飞吓了一跳:“这么快便走?” 任逍遥点头。

“这封信如何答复?”

任逍遥说了句“你猜”,便推门走了出去。

凤飞飞的头顿时有些大——难道写这两个字给任独?黄府的花厅重新打扫过,此刻已坐满了人。冷无言、钟良玉、常义安、余南通、牟召华都在,独不见余传辛和杜家姐妹。常义安将众人环视一遍,轻咳道:“方才老夫与钟帮主、冷公子和丐帮两位长老计议,昆仑派愿以武林城主的身份说服各派联手抗倭,将永王宝藏充作军饷。只是这美人图么,”他看了一眼凌雨然,“据凌小姐所言,此图是九菊一刀流伪造,任逍遥意欲藉此挑起江湖纷争。”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变了颜色,低低议论起来。常义安等声音小了些,才接着道:“这图来得实在太容易,任逍遥绝不可能如此大意,是以此图当时假的无疑。但美人图事关重大,昆仑派不能擅自做主销毁,便想请诸位一同参详参详。”

这话的意思便是,大家开诚布公地商量一番,今后若出了什么纰漏,昆仑派也没有责任。众人都是江湖中摔打经年的人,一点便透,当下频频点头,围到桌边来。常义安将画卷展开,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令众人的呼吸沉重而复杂起来。

画卷上第一个女子穿着黑色丝袍,手中一支红色玉箫,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算十全十美,气质却遮盖了所有缺憾,让人一见之下,难以自拔。你不能用温柔,幽雅,甜美,高贵,清丽,脱俗这些字眼来形容她,天下没有任何字眼能说

得出她的模样,形容得出她的风姿,那几乎不是人间的美。众人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就连凌家姐妹都有些自惭形秽。

常义安叹道:“凤凰门掌门水柔凤,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凌雨然心中一惊。

这便是任逍遥的母亲么?她不禁又看了这女子几眼,果然觉得任逍遥的眉毛和嘴巴有几分像她,只不过任逍遥眉如刀锋,凌厉逼人,水柔凤却是水波潋滟。凌雨然看着看着,想到那只粉色荷包,脸上发热,忙向后挪了挪,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第二个女子水蓝眼睛,长而卷曲的红色头发披散在脑后,披着金色宽袍,正是骷髅美人曼苏拉。第三个女子白衣飘飘,身姿轻盈,眼眸清澈,就像清晨玫瑰上的露水,神情却高傲冷杀,像极了玫瑰尖刺。众人心知这是宋芷颜,碍于昆仑派的面子,略过不谈。再看下去,第四个女子身形娟秀,长发如瀑,出尘脱俗,犹如沼泽中独放的兰花,让人不自觉地心生爱怜。

最惹人爱怜的,却是她的手。

她的手小巧玲珑,白得几乎透明,连经络血脉也依稀可见,就象一块精心雕磨的羊脂美玉,任谁见了,都想立刻将这双手紧紧柔柔地握住。众人正在猜测此人是谁,姜小白已道:“花奴儿,这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巧匠花奴儿。”

唯有这样的手才配得上花奴儿的绰号,唯有这样的手才做得出那些绝智奇巧的兵器。众人一面点头,一面再往下看。

接下来第五个女子高挽云髻,宫装鲜红,膝上放着一张古琴,眼中笑意无法言述,仿佛静夜里远方传来的笛声,你不找时,它无处不在,你想找时,却又听不到它。众人都不说话,因为没人认得画中女子。凌雪烟却忽然喊道:“雪衣浣花宫!这女人是雪衣浣花宫双姝、冰山奇葩殷红烛。”

盛千帆奇道:“你认得她?”

凌雪烟白了他一眼:“亏你还是幽谷清潭的人,怎地连七大剑派的人也认不得!”她指着画中古琴道,“雪衣浣花宫有三宝,香魂剑,天龙琴,百花仙露,二十年前有天龙琴的人,除了殷红烛还有谁?”

其实这些事情盛千帆全都知道,只是他说话向来没有凌雪烟快。如今当众被她抢白,不由阵阵脸红,却又觉得不该和小女子一般见识,讷讷地不语。众人都是暗笑,却见第六个女子荆钗布裙,脸如银盘,朱唇微启,亲切可人,怀中抱着一捧不知名的花,花朵如杯似碗,竟有红黄紫白粉橙褐七种颜色。凌雪烟忍不住叫道:“这是什么花?竟可以有这许多颜色?” 17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9

众人都不答,只因没人见过这种花。盛千帆看看左右,暗道:“我此刻说话,你可不能说我出风头罢?”口中道:“这花叫郁金香,是外藩之物。”话音刚落,盛千帆便觉一道犀利目光直直投射来,登时心跳加快,赶紧添了一句“这,这是家母。她喜欢这花,只是常常种不活。”

凌雪烟“哦”了一声,兴趣转回画中,见第七个女子四十上下,穿着绛色男装,相貌平平,通身气派却是雍容大气,非比寻常。柳岩峰脱口赞道:“好个龙骑夫人!”

江湖十大美人中,龙骑夫人最不美貌,却最令人尊敬。因为她一手创立的龙山派只用十年,便令八大派变成了九大派。

千千万万江湖人穷其一生,至多成为一代名侠,能够成为一代宗师的人,千百年来也不过十几人耳。

第八个女子眉如柳叶,目若秋水,脸上带着温婉秀美的笑,仿佛青天中一朵白云悠然飘落,挥手间便可涤清世间污秽,正是峨眉派玉女剑苏晗玉。第九个女子笑靥如花,平眉杏眼,与凌雪烟有六七分相似。盛千帆看看她,又看看画中女子,正待开口,凌雪烟已叱道:“看什么!这是我娘!我长得像她有什么稀奇!”

盛千帆赶忙道:“不稀奇,不稀奇。”

众人笑而不语,又向画中看去。最后一个美人,是个梳着抓髻的十二三岁少女,虽然年幼,已可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灵气逼人,乃是唐门九小姐唐灵。只是这位九小姐失踪多年,唐家只以为她已不在人世。然而此刻观来,唐灵的模样却与雨孤鸿出奇相似。众人暗暗心惊,尤其是柳岩峰,但见冷无言神色不变,一时都没说话。花厅中沉默片刻,常义安道:“诸位可看出美人图的蹊跷?”

无人答话。

这画布所用白绢薄如生宣,没有绣像的地方,几乎是半透明的,实在无法藏得下什么秘密。有人提议将画浸在水里,试了一番,除了绣像的颜色更加鲜艳外,一无所获。过会儿又有人提议用火烤,一试之下,仍是无果。此后又有许许多多提议,一直折腾到掌灯时分,美人图还是美人图,一点没变。众人不肯就此将美人图毁了,异口同声将图交给常义安保管,才四下散了——将这烫手山芋放在武林城主手中,总比放在自己手中稳妥些。

冷无言待众人散了,便往后堂走来。屋檐下,杜蘅正提着药罐,将汤药倒入碗中,见他过来,施礼道:“表少爷。”

冷无言示意她不要高声,亲将药碗端进房中。

房中光线阴暗,弥漫着浓浓苦味。余传辛一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嘴角还有血迹,全靠两个枕头支撑,才勉强坐直身子。杜若坐在床边,擦去他嘴角的血,又接过汤药递给余传

辛喝了,知趣地起身出去。余传辛勉力笑道:“表少爷,美人图的事解决了?”

冷无言点头:“暂时无事,只是,今后他们是否齐心一致,却不是我能控制。”一顿,又道,“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余传辛微微欠身:“多谢表少爷关心。只是我这病是好不了的,王爷和世子耗费千金,采买奇药为我续命,也不过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冷无言默然。

余传辛的病每年春秋两犯,已折磨了他二十四年。当年,宁海王爱惜他的才华,访遍江南名医,却无人能治。这样一身病自然无法为官,但宁海王怎忍心看他穷困病饿而死,于是留他客居王府,慢慢治病。余传辛感念王爷大恩,便自请陪伴世子朱灏逸读书。朱灏逸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先生有二十分尊敬,冷无言也是一样。朱灏逸主事王府后,余传辛便成了第一谋士,这次以听潮宴集聚江南官员,便是他的主意。

“余先生说哪里话,您的病只要静心调养,纵不能根除,也是无碍。只是,”冷无言停了停,“恕我直言,泄密一事,根本不可能与武林朋友有关,余先生一向深谋远虑,这次为何看走了眼?还是说,先生本是做戏?可是得罪常义安和钟良玉这样的人,未免不智。”

余传辛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旧病复发,不见钟帮主和常掌门。”他自嘲地笑笑,“有一身病也不是坏事,至少我若不想见人,便可称病不出,纵使当今皇上,也没有法子。”

冷无言一怔:“那余先生来此何为?”

余传辛道:“见表少爷一面,为世子传个口信。”

冷无言心中微惊。余传辛沉疴在身,朱灏逸却命他亲来,显然此事机要无比。如今在宁海王府,如果一件事到了要余传辛去办的程度,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朱灏逸、余传辛和他冷无言。

他不说话,等着余传辛说。余传辛却先问道:“表少爷可知,赵王交出三卫兵马之事?”

冷无言一怔,吐了口气:“黄大人已说过了。”忽然一笑,接着道,“天下二十余位亲王,大概都要陆续交出兵马,圣上江山稳固,可喜可贺。”

余传辛眼中掠过一丝异样光芒:“不错。开国之君封王屠臣,后继之君大力削藩,自汉以降,概莫能外。”

冷无言摇头叹道:“先生这话,可是犯忌讳的。”

余传辛灿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润:“自来我说的十句话中,有八句都犯忌讳,可也不能不说。一个人自知时日无多,便无所畏惧。”他静默片刻,接着道,“京城传出消

息来,圣上决定废止迁都,永驻北京,南京一切修缮工程,都已停了。”

冷无言吃了一惊。

将国都迁回南京,是先皇意愿,洪熙朝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修缮南京皇宫,又派太子辅政南直隶。谁想太子甫一登基,竟废了此议。

余传辛道:“燕王宗室兴于北方,皇上不愿南来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若真迁都,宁海王府便难做了。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冷无言不语,余传辛忽然换了一种嘲讽的语气,“只是,国都驻北,锦衣卫的人却南来了。”

冷无言双眉一挑:“奉旨监王?”

“不错。这班人为了邀功请赏,无事也要生事。是以世子让我带四句话给表少爷。第一句话,表少爷今后行走江湖,不要再动用王府的人。”

冷无言点头:“我明白。今后行事,我尽量不联络江山风雨楼的暗桩。”

“第二句话,世子殿下希望表少爷说服任逍遥,献出宝藏,襄助抗倭。”

冷无言身子一震,指尖不觉动了动。

余传辛道:“我知表少爷为难,但此事若成,对抗倭大业,对江湖各派,对世子殿下,都是大有裨益。”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道,“如今合欢教还不成气候,就已拖得九大派无暇奔赴沿海。表少爷,你要知道,义军是靠王爷和江湖各派的支持,才能和倭寇打上十年。若说战绩,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义军若少了各派支持,如何撑得下去?换句话说,即使任逍遥没有和九菊一刀流勾结,合欢教的所作所为却实实在在帮了倭寇的忙。世子知道表少爷和任逍遥是朋友,所以希望你能说服他,让江湖中少流些血。”

冷无言叹息一声。

殷断天何曾没有过这般苦心,任逍遥何曾没答应过!可是这一切都被梅轻清的惨死打成了泡影。“若我不能说服他,表兄要如何做?”

“那便是第三句话。”余传辛道,“若表少爷不能说服任逍遥,必要时候,便须除掉他。”

冷无言目光忽地凝结,语气寒意如冰:“必要时候是什么时候?”

余传辛道:“任逍遥拒绝抗倭,而表少爷已得知永王宝藏所在的时候。”

“然后呢?” 余传辛道:“然后便是世子最后一句话,将美人图毁了,令世人死了寻找永王宝藏的心。”

冷无言一怔,沉默良久,忽而冷然道:“最后的结局便是,江山风雨楼将宝藏运到宁海王府,是么!”他讽道,“表兄大

才!明里结交江湖各派,让他们抢夺宝藏,资助义军。暗中却拉拢任逍遥,若他肯合作,还则罢了。若他不肯合作,便除掉他,将宝藏据为己有,或充军,或用作他途。如此一来,不但江湖中人会感于宁海王府大义,全力助战,便是锦衣卫也绝难抓到王府结交江湖帮会、图谋不轨的任何把柄。” 余传辛看着冷无言,意味深长地道:“表少爷认为有何不妥?”

冷无言正色道:“从权术上看,并无不妥。只不过冷某行走江湖,结交朋友,向来赤诚以待,无论为了什么,都不会欺骗朋友,更做不出杀害朋友、抢夺宝藏的事。表兄如何做,我不问,但他既知任兄是我的朋友,又来跟我说这些话,是何道理!”

余传辛皱了皱眉,道:“表少爷何出此言?世子这样说,是因为他相信表少爷有九成可能说服任逍遥。”他沉默片刻,又慨然道,“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抑或人之初,性本恶,都是错的。若我来说,便是人之初,性本真。一个淋漓剔透的人,给他什么,他便学会什么。任逍遥只不过生在邪派,天生便要与九大派为敌,而他未必是个恶人。

表少爷生在王府,幼承家训,注定要成为抗倭英雄,无论你自己想不想做英雄,结果都是一样。九菊一刀流生为倭寇,对沿

海百姓冷酷凶残,可恨;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可敬。谁能说得清,究竟谁对谁错、谁善谁恶?”

冷无言不语。

17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9余传辛又道:“古语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所谓法、禁,不光是诸般律法,还有天道伦常。对常人来说,有这些东西约束着,他便能做一个好人,世间一切便可清清平平地运行,江山才可安安稳稳地传承。但儒和侠却与常人不同。

儒有能力创制新的秩序。侠则像利刃,既可摧毁秩序,也可护卫秩序。聪明的人用二者求利,愚钝的人却会被二者绞杀。秦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铜人,又焚书坑儒,自以为江山永固,却不过十六年光景。汉以儒家之言控天下人心,以儒驭侠,以文控武,终成赫赫之邦。其后历代,概莫能外。无论哪个王朝,文与儒都不过是工具,要为君王所用。”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中人也是世俗中人,若想出人头地,过风光日子,就要为人所用,若无人用他,与落魄书生有何分别?表少爷且想想钟良玉凭什么要亲近咱们,九大派凭什么任一个不懂武功的勇武堂堂主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品评弟子?还有军中崆峒,京城百味斋,塞外云峰山庄……”他看着冷无言的眼睛,“世子要表少爷做

的事并不是害人,反而是帮他们走正途,尤其是帮任逍遥走正途。难道表少爷希望自己的朋友做一辈子通缉犯不成?”话音未落,他便大口喘气,双颊红得愈发病态,额头上全是密密汗珠。

冷无言有些不忍:“余先生,你……”

余传辛抬手打断他的话道:“世子还说,他不会勉强表少爷。如果表少爷无论如何都不愿伤任逍遥性命,王府另谋他途,决不让你为难。”

冷无言目光低垂,长长出了口气:“我知道表兄行事只问大义,不拘小节。先生说得对,规劝任逍遥抗倭,的确是件好事,我尽力便是。”余传辛微微颔首,不想冷无言又添了一句:“此事一了,我便去学剑,从此王府中事,与我无关。”

余传辛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惊异中又带着一丝冷笑,未及说话,便躬身咳嗽起来。

18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50 十六 愿为永夜斩烛龙江水澄明,东流不息,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梁度已调人马去封锁沿江道路,黄家村这片水域空无一人。小云浮上江面,叹了口气。她心知自己在水上斗不过长江水帮,落水后径自下沉,凭内息苦苦支撑,此刻孤身一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

一艘不大不小船缓缓驶来,风中传来男人们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小云眼珠一转,扯下大半衣裙包起弯刀,有气无力地喊着救命。

那艘船果然向她驶来,几个掌舵汉子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上去,只看了一眼,便都愣住。

她本就是个妩媚动人的女子,此刻长发贴身,衣不蔽体,又白又长的腿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哪个男人看了都要发呆。小云却没有自鸣得意,反是迅速瞟了这些人一眼,见他们身形高大,穿着打扮虽普通,武功却不弱,不觉微微蹙眉。

用这样的人掌船,船主该是什么身份?

这疑问只在脑中闪了一瞬,就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浑厚嗓音道:“出了什么事?”众人纷纷散开一条路。小云抬头,见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走过来。他长脸鹰鼻,眉宇间充溢凌厉之色,只是见了小云,同样一怔,立即脱下长衫给她。小云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又不失时机地抛出一个又感激、又委屈、又害羞的眼神。韩良平若见了她这等演技,也只有叹服的份儿。

有人道:“少主,我们几个正闲聊,听见有人喊救命,就把她拉上来了,还没问话。”

小云开始低低抽泣——女人若不想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哭。一个懂分寸的男人绝不会当着许多人的面,问一个衣不蔽

体、泣不成声的美貌女子遇到了什么事。那男人只道:“把这位姑娘扶进屋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做计议。”

小云偷偷地笑了。现在她穿着干净衣服,坐在舱内,好奇地打量着另一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黑色衣裙,颈间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丝巾,五官还算小巧精致,只是生了一对大大的兔牙,忒煞风景。

王慧儿!这女人居然是王慧儿!

可又不太像。那个娇生惯养、盛气凌人的镇江神算帮千金大小姐,已瘦了许多,眼神呆滞,神情拘谨,只傻傻地重复着一句“姐姐真漂亮”,再无别的言语。小云不认得她,却认得神算帮的五彩丝巾,拉着她的手道:“妹妹你也美得很。”

王慧儿甜甜笑道:“杜大哥也这样说过。他果然没骗我,果然是个好人。”

小云道:“杜大哥是谁?”一面说,一面将手伸到她背后命门穴。

王慧儿毫无察觉,脸上满是单纯甜蜜的笑:“杜大哥就是杜叔恒,他是个好人,他待我很好。”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头也低了下去,“他、他待你会更好罢。” 正气堂一役,王清秋、王知秋身死,王慧儿被任逍遥骇得失心疯,神算帮弟子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没有剩下。冷无言要料理申正义后事,便托杜叔恒将王慧儿送回镇江老家。杜叔恒应允,

谁知王家的亲戚听说徽州变故后,早早变卖了田产房屋,到乡下躲太平去了。杜叔恒一家家去找,好话说尽,也没人愿意收留疯疯癫癫的王慧儿。杜叔恒是个倔脾气,既受了冷无言的托请,就不可能丢下王慧儿不管,一怒之下,便将她带回崆峒山,打算先把她的病治好。谁知王慧儿久久不见好转,心里口里却已只认得一个“杜大哥”,片刻也离不得他了。时间一久,各种半真半假的玩笑便传了开去。

崆峒派没有清规戒律,弟子们娶妻、纳妾、生子都是司空见惯的事,若王慧儿是个普通女子,杜叔恒就算找来十个八个,也没人说什么。可惜王慧儿是神算帮的大小姐,纵然已经疯癫,但与杜叔恒这个没成家的男子朝夕相处,也实在太容易惹人遐想。杜暝幽碍于颜面,便要杜叔恒将她送回镇江。杜叔恒无法,只得遵命,却没想到会遇上小云。

小云暗道:“崆峒派是主人大敌,此番我全军覆没,主人不会轻易饶我。幸得天照大御神垂怜,给我送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杜暝幽膝下四子,人称崆峒四杰,都是五门弟子。自从杜季恒、杜仲恒被帅旗、紫幢所杀,杜暝幽便下令全派弟子抗倭,这对九菊一刀流的影响,几可与大明水师相比。

平心而论,海盗倭寇根本无力与水师抗衡。他们之所以横行无忌这么多年,要从 说起。洪武朝时, 因倭寇及胡惟

庸谋反案,严行海禁。其时日本国南北两天皇相斗正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扶持北朝天皇一统后,南朝势力便带着国之三神器流亡海外。这三神器便如华夏的传国玉玺一般,是以北朝政权总是有些心虚。足利义满为确立自己的正统地位,更为国运计,主动向大明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帝国示好,永乐元年,又称臣纳贡,得了明廷“日本帝国”的敕封,又签下《勘合贸易协定》,互通有无,一时倒也太平。然而自永乐十八年起,九菊一刀流横空出世,拥戴南朝天皇,截断日本贸易船只,势力逐步扩展。主持日本政局的第六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上书成祖,请求水师出兵共剿。可惜明廷忙于应付北方白莲教之乱,水师精锐又大部随郑和西去,不曾理会。

当今天子宣德皇帝的第一要务是稳固内政,根绝藩王势力,连郑和之事都不放在心上,更不会管这闲事。兵部窥得上意,乐得清闲。然而杜暝幽一令既出,南五省府卫和水师中的崆峒弟子不须宁海王府或冷无言游说,便主动帮助义军,着实令九菊一刀流头疼不已。小云若能杀了杜叔恒,不但无罪,反而立下奇功。

王慧儿全然不知她的恶毒心思,只憧憬着未来:“杜大哥说,我的病要回到家乡才能好,他要送我回家。我家在镇江,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忽然叹了口气,“可我已忘了镇江是

什么样子。” 小云岔开话题道:“除了你的杜大哥,船上还有什么人?”

王慧儿歪着头想了一下,道:“还有杜大哥的大哥。本来他是不肯来的,我,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杜伯伯说有样大事要他办,好像是要去找一个姓韩的师弟,所以他才来的。”

小云心中一沉。

杜叔恒的大哥自然就是崆峒派第一高手、勇武堂崆峒管事杜伯恒了。那个姓韩的师弟,不用说必是韩良平。想到自己才逃出芜湖,居然又要跟着他们去找见韩良平,小云恨不得一掌打死王慧儿。就在这时,舱顶突然传来刺刺啦啦的怪声。小云将窗帘撩起一望,不觉怔住。

外面不是热闹的芜湖码头,而是一处长满密林的河湾,怪声是树枝与舱顶刮擦所致。正午阳光亮而刺眼,一阵风吹过,河面上金光跳动,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然而小云注意到,晃动的除了金光,还有银光。

银色刀光!

刀光一闪,数十个黑衣人自绿蒙蒙的树冠跃下,崆峒派猝不及防,一接触便有三个人挂了彩。然而他们身手的确矫健,刹那间短棍、双枪、短刀、飞爪、连枷、半月铲、风火扇、挎虎篮、铁琵琶、翻天印、太统法铃、风火五行轮十二种兵器扬

出,二十四人将船舱护了起来。舱门吱呀一响,一个比杜叔恒略显老成的声音道:“来者可是合欢教血影卫?”

正是杜伯恒。

他盯着一个鹅蛋脸、薄嘴唇的人,冷哂道:“想不到,江湖传闻中辣手无情的血影卫,统领居然是个兔子样的单薄少年!”

英少容身形的确单薄,单薄到任何人第一次见他,都很难将他放在心上。从前他讨厌这种轻视。但统御血影卫时间越长,接受的任务越多,他越体会到被别人轻视是一种优势,尤其是被敌人轻视。所以他微微一笑,道:“或许罢。”

杜伯恒道:“有话直说,无话就滚。”

英少容有话,并且说得很直:“奉教主之命,找一个叫小云的女人。”

杜伯恒不知小云身份,只当她得罪了任逍遥,当即冷哼道:“合欢教的敌人,便是我崆峒派的朋友。你既要害在下的朋友,就留下你的狗命。”

英少容目光从崆峒弟子身上划过,道:“二十四人对三十人,也想要我的命?”

杜伯恒冷笑:“二十四天魔阵,取你狗命,还嫌多了些。” 英少容皱了皱眉。

崆峒派八门武学中,奇兵门所传皆为阵法,二十四天魔阵是奇兵门十套阵法中最厉害、最复杂的一个。英少容再狂妄,也明白不可硬拼,叹道:“杜少主打算同归于尽?” 血影卫听了这话毫无反应,他们本就随时准备赴死。崆峒弟子却有些色变。杜伯恒也知英少容不是托大,血影卫发起狠来,自己绝难占到便宜。“你什么意思?”

英少容道:“区区一个小云,不值得牺牲崆峒弟子,也不值得牺牲血影卫,所以不如你我打个赌。我胜了,小云我带走。

你胜了,我的头你带走。”

杜伯恒猛然大笑起来。笑声穿过树林,几乎要将枝叶震落。

他收住笑声,沉声道句“好”,身形一动,一拳向英少容胸口打来。英少容刀刃一翻,卷向拳头。谁知杜伯恒的拳头挨上刀锋,倏然没了力道。英少容一惊,见对方的拳沿着刀脊滑来,仍是打自己胸口,连忙身子一侧,堪堪避开,刀刃回转,斩向他左侧脖颈。杜伯恒回手便是一拳,嗡地一声,正中刀身。英少容虎口剧痛,丝丝血线渗了出来,想不到杜伯恒内力强于自己许多,当下提足内元,大喝一声,刀尖自左肋划向他小腹。

这一刀快如闪电,位置刁钻。杜伯恒来不及转身,却也不慌,身形一扭,下身不动,上身却完全横了出去,恰似飞天起舞。

花架门、花架拳的“盘根错节”!

谁能想到,杜伯恒这般魁梧身材,居然施展得出如此妩媚的拳法。

英少容也想不到,这势在必得的一刀落了空,身形不稳。杜伯恒得缓反击,拳拳虚实难辨,已变为神拳门花拳绣腿拳。

这拳法用意不用力,打虚不打实,英少容备左右寡,备右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再加上内力本就逊于杜伯恒,二十几招下来,已落下风,只怕再有十招便要落败。一旁观战的崆峒弟子忍不住开始叫好。英少容却突然撮唇打了一声口哨。一直静立不动的三十血影卫倏然出手,二十四人攻向崆峒弟子,六人破门而入。崆峒弟子全副精神都放在杜伯恒与英少容的拼斗中,一时不防,七八人挂了彩,阵法立毁。

却听砰砰砰一阵响,船舱门窗被悉数撞破,两个血影卫伴着闷哼被丢了出来。

杜叔恒立在屋中,叱道:“无耻鼠辈!”

话音未落,背后却遭了重重一击,只觉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五六步方才停下,转身便见小云用刀扼着王慧儿喉咙,冷冷道:“统统住手!”

最想住手的是英少容。

他虽然可以败,但没有哪个人希望在下属面前败。所以他立刻脱出战圈,放声笑道:“杜少主,看来这位小云姑娘并不想跟你们一起。”

小云的确不想。

英少容一来,她的身份迟早会暴露,而崆峒派绝不会放过九菊一刀流的人。所以她笑吟吟地道:“两位杜公子既已救了我一命,不妨好人做到底,让王姑娘再送我一程吧。” 说着,弯刀在王慧儿脖子上轻轻一蹭,一道血线出现。许是刀太快、伤口太浅,王慧儿毫无察觉。还在傻傻笑着。

杜叔恒却觉得自己颈间一阵冰凉,盯着小云弯刀上的绿色菊花,已明白她的身份,厉声道:“你这女贼……”

小云打断道:“我是女贼,自然行事卑鄙。英统领你说是不是?”

英少容道:“不错。”

“那你还等什么呢,”小云腻声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英少容这次只有一个字:“走。”

王慧儿被小云推搡几步,如梦初醒,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要和杜大哥分开,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要带我走!”

小云冲她笑了笑:“妹子,这可由不得你。”又看了看杜叔恒,脸色冷极,“杜公子想必不会阻拦吧?”

杜叔恒当然不会。

眼看他们远去,杜叔恒几乎将牙根咬碎。杜伯恒拍拍他的肩,道:“三弟行事愈见冷静,可喜可贺。你也不必太担心王慧儿,她的死活,对任何人都不重要。她若真的死在任逍遥手里,你也算是甩了一个包袱。芜湖刚刚出过大事,我们行事要小心,一切先见到韩师弟再说。”

杜叔恒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言语,心里却问着自己:“她的死活,真的对任何人都不重要,对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