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钟良玉开始叹气。他嫉妒任逍遥有这样的属下了。
还魂针落下,曾万楚忽然反手一掌打在宋芷颜肩头。宋芷颜惊呼一声,身子飞出,重重撞在壁上。她捂着肩头站起,嘶声道:“师兄!”她发疯般地冲过去,却不敢伸手扶他。
因为曾万楚在抖,抖得厉害,额角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一掌打飞宋芷颜,所有的还魂针便全部钉入体内,只要稍有动弹,上百枚细针就会带来彻骨奇痛。即使他不动,那些针早晚也会顺着血脉涌入心脏。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已经戳烂血管。
出手偷袭的血影卫到得近前,将面罩摘了,微微笑道:“曾掌门。”
血影卫都是二十出头的男子,这人却是个不算老的老人。
他只有四十几岁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一张脸上布满伤疤和皱纹,像一粒风干的葡萄。
“迟仲坤,是你!”
“不错。”迟仲坤负手而立,“二十年前那一战,在下没有用还魂针,今日教主安排在下补上,真真有趣。”
二十年前,鬼界邪王迟仲坤与任独的交情要归功于还魂针。
当年他从唐门盗得一幅暗器打造图,扬言要找天下第一巧手女
子花奴儿将它制出来。唐家人一路追杀,迟仲坤伤重,幸被任独所救。任独见他生死之间还念念不忘保护这张图,便代他去找花奴儿,三月后果真带回二十枚诡异暗器。迟仲坤从未没想过世上会有人救了他,还一声不吭地带了他朝思暮想的东西送给他,当下便和任独结为兄弟,加入合欢教。
曾万楚的脸色忽地变了,他已明白任逍遥为何一定要杀他,灭昆仑派。
当年快意城城破之时,迟仲坤奉命保护夫人水柔凤。他不是曾万楚对手,却不敢用还魂针,因为这暗器伤人不论敌我。
水柔凤清楚这一点,于是坠城自尽。她一死,迟仲坤就不必顾忌。最重要的是,她死了,就不需人保护,就可以多个人去帮任独,更是帮任逍遥逃命。
任逍遥瞳中划过一丝冷笑,手指向大殿最低一级台阶北侧:“我不杀你。我要你从那里跳下去。” 那里,就是当年水柔凤自尽的地方。
宋芷颜不明所以,厉喝道:“任逍遥,士可杀不可辱,你……”
曾万楚扣住她手腕,截口道:“可以,但你要放过昆仑派。”
任逍遥冷哼:“曾掌门以必死之躯讲条件,这算盘打得很精。”
曾万楚道:“你只说答不答应。”
宋芷颜见他每说一句,身子的颤抖便加剧一分,触手全是冷汗,不由悲声道:“师兄,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我们死便死了,何必求他。”
曾万楚凝视着她,定定地道:“师妹,为了昆仑。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争取。”宋芷颜心头一震,默然不语,眼中闪过千百道温柔神色。曾万楚又道:“还有,长江水帮……”
任逍遥打断他的话:“我答应不杀他们,甚至今后也可以不找他们麻烦,但他们若来寻衅,便怪不得我。”
曾万楚微一点头,便在宋芷颜搀扶下向台阶挪去。短短一段路走完,他已近虚脱,却努力将腰板挺直。宋芷颜心如刀绞,无计可施。曾万楚站定,看着校场中狼籍的尸体,咬牙用内力将声音远远散了出去:“凡我昆仑弟子,当以师门为重。昆仑祖训,为善、除恶、拒邪,你们要牢记于心,不可忘记。”
下面的人全停了手,面面相觑,不知曾万楚与任逍遥谁胜谁负。
“师弟,昆仑今后交于你手。”这句话说完,曾万楚忽然反手一剑,一道血光自颈间飞出,化作漫天花雨,接着身子一歪,从台阶上直坠下来。
“师兄!”宋芷颜一声尖叫,随着他一跃而下。校场中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已嘭地摔在地上。
宋芷颜坐在曾万楚尸身前,腿已摔断,仰头看着常义安。
常义安虽已知道她的来意,只是骤然与她清水般的目光对视,不觉一怔。宋芷颜道:“芷颜一生,最对不起的,是将我养大的昆仑,最辜负的,是疼爱我的大师兄。他为昆仑而死,我也不会苟活于世。二师兄,你要把昆仑一脉,传下去,我,感激不尽。”余音忽然中断,一缕鲜血自唇边泌出。
一支匕首刺入心口,刺得那么深,连柄也几乎没入了血肉。
常义安脸色大变。
宋芷颜温然一笑,扑倒在曾万楚尸身上,绝世容颜如一缕轻烟般消散。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她也该陪一陪这一直将她放在心上的人了。
梁诗诗忽然冲了过来,怔怔跪下,如泥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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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0 十一 于无声处听惊雷血影卫不知何时已全部下至教场,常义安与昆仑七剑站成一排,挡在曾宋二人身前。任逍遥的声音从大殿中传来:“莫非常掌门要让曾万楚和宋芷颜白死?”
常义安猛地一怔。
方才曾万楚的确说过,昆仑从此交给他,他也的确有当掌门的念头,这一句“常掌门”称呼得恰逢其时。任逍遥又道:“常掌门若肯与弟子们委屈一夜,本教决不食言,明日日出,就放你们出城。”
紫阳厉声道:“你也配谈承诺!”
紫霞接口道:“昆仑弟子,宁死不屈!” 紫明亦道:“宁可战死,也不退后。”
三剑挺起一片寒光,紫阳身形一展,冲天而起,剑气直冲斗牛,昆仑剑法天玑式龙吟声声。任逍遥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静静等着这一招使老,倏然拔刀——天玑式的破绽,在招式发出九成后的剑锋左侧。
多情刃划过一道赤痕,切入紫阳右肩,从肩头直劈到右足,血如天女散花般飞溅。紫阳惨叫一声,身子飞坠,和自己的另一小爿身子同时摔在教场中,长剑当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完全成了一个血人,心、肺、脾、肾、胃与纠结的肠子流出一半,右腿白骨隐现,鲜血涌出,筋肉剥离。人还没有死,却比死还要可怕。“任、逍、遥!”紫阳嘶声大吼,突然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喀地一声,头骨尽碎,七窍流血,身子软了下去。
紫霞、紫明悲吼一声,齐齐跃起。双剑夹峙,天璇式与天枢式。
任逍遥继续冷笑,多情刃脱手飞出,嘤地一声,绕着紫霞腰身飞转,又回到任逍遥手中。
一溜血花飞出,紫霞的身子落了下去。紫光、紫微、紫星、紫云将他接住,他却大吼一声,推开四人,趴在地上抽搐不止。
血从他腰间漫出,染红了地面。
任逍遥那一刀竟几乎将他切为两半,四人一接,受力不均,脊柱立断,痛意迫得他举手在头顶挥了两挥,却没有勇气拍下去。紫明也已落回教场中,神情呆滞,目光空泛,双眼血红,静静地一动不动。紫云上前拉着他的衣襟唤句“三师兄”,不想他竟颓然而倒。
不是向前倒,也不是向后倒,而是烂泥般瘫成一片。
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已没有一块完整的。任逍遥一刀甩出,左掌便出凤凰掌刀凤还巢,点在紫明剑尖。那股力道弹入他的手骨,接着是手臂、身躯,直到头骨。
紫云呛地拔剑,却被常义安拦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紫云牙齿打颤,眼中泪光闪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常义安环视四周,叹道:“常义安已老,颜面倒也可舍了。”
“常掌门明白人。得罪了。”岳之风不失时机地走过来,
一指点在常义安胸口大穴。常义安扑通一声坐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昆仑弟子见常义安受制,一时错愕,纷纷被血影卫点了穴道,跌坐当场。场面上只剩下长江水帮。岳之风微笑着向钟良玉走去。钟良玉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忧虑。
任逍遥看着远处的大江,忽然问:“还魂针还有多少?”
迟仲坤走近道:“还魂针已没了。方才用的是最后五枚。” 他看了看花若离,“即使花奴儿的衣钵弟子,没有打造图,也做不出第二十一枚。”
“打造图呢?”
“花奴儿毁了,这是她给人作兵器的规矩。凡经她手,世上绝不许再有。”
“既然这东西如此珍贵,你为何不节省些?”
迟仲坤眸子里闪过一丝精芒,淡淡道:“属下怕教主不放心。”
任逍遥笑了笑,这回答他很满意,心情却有些沉重。这些黑道大豪果然都是老狐狸。迟仲坤心中也是一声叹息。这位教主虽然年轻,心机却比任独深得多,为他做事,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正在此时,两个人从殿内走来。左边一个鹅蛋脸,薄嘴唇,走起路来懒懒散散,似是随时都有可能躺下去。右边一
个国字脸,粗长眉,步子沉稳有力,好像永远都不会跌倒。正是血影卫的另两位统领,英少容、宁不弃。
“内外两城已按教主吩咐埋好了火药火油,城中地道也已封死。”英少容的声音低沉有力。
宁不弃接着道:“教主要的东西都已准备停当。”他的声音粗粝高亢。
任逍遥转过身来,沉沉道:“厚葬曾万楚和宋芷颜。”
宁不弃点头,又问:“碑文……”
“昆仑派曾万楚、宋芷颜伉俪之墓,任逍遥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大殿。
现在,他是这座城的主人,他要好好享受这里的一切。
大殿里亮起了十八盏巨大的琉璃灯,地面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边摆了十几个条案,案上满是佳肴美酒,酒坛泥封已开,味道甘洌。任逍遥在金丝楠木长榻上坐下。虽然那道彩色琉璃江山图屏风没有了,却有凌雨然。
美女一向是男人最好的陪衬。
任逍遥轻声道:“你看我此刻像什么?”
凌雨然见他满脸得色,冷冷道:“群魔乱舞。”
任逍遥哈哈一笑:“不错,正是群魔聚首,祸乱天下。”
说着在她脸颊轻轻一抚。凌雨然正待发怒,大殿门口突然一阵嘈杂,十数人走了进来。南宫烟雨在最前,接着是白傲湘,如
意娘子,桃花夫人,金针银剪,赤手翻云,血蝙蝠贺鼎,长白三友、绿叶红花,七翼飞蝗,花若离和鹰燕双飞等人。
众人分庭落座,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只是,暗夜茶花却进来一半不到。
任逍遥道:“我教二十年后重夺快意城,诸位辛苦了,今夜不醉不归。”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心潮澎湃,连声叫好。这些人二十年来隐迹埋名,苦苦躲避仇家,已消磨了大半生乐趣。今日一战等于重活一遍,又怎能不开心、不动容?然而他们还来不及说一些应景的话,就听一个纤细而冰冷的声音道:“任教主好威风。”
梁诗诗。
她细眉紧蹙,杏眼微红,再加上本就纤弱的身材,教人看了便想将她拥进怀里,小心仔细地保护起来。任逍遥一下子想到在马车里时,她纤弱光滑的身躯,和迷乱忘情的呼吸。他知道梁诗诗喜欢自己,亦知道她想要的是忠贞不渝的感情。
但任逍遥想要的,却是顺从——他浅浅笑着,伸出一只手,柔声道:“诗诗,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梁诗诗。
她冷清柔弱,像一朵纯白的花,缓缓向主人走去,无论她心里愿不愿意——任逍遥要她,她这样的女人还能有什么选
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然而梁诗诗却在大殿中央停下了。她瞬也不瞬地盯着任逍遥,道:“你,害死我师父,害死兰姐姐。我告诉你,我要带姐妹们离开合欢教,离开你。
如果你不答应,就一刀杀了我。”。
大殿中极静,四周隐隐传来回音,任逍遥目光渐冷。
想不到,梁诗诗竟敢这样说话,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她真以为自己舍不得她?简直找死!
梁诗诗昂起头,毫不回避任逍遥的目光。除了云翠翠,其余女子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谁知任逍遥却笑了。随着右颊疤痕微微弯曲,大殿里冰封般的气氛瞬间雪解霜消。他侧目打量着梁诗诗,眼中露出温柔炽烈的光:“我从不勉强女人,你若想走,日出时就可以走,你若想带人走,我也全依你。” 梁诗诗身子晃了晃,几乎难以置信。别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谁吹起口哨来。
“只不过,”任逍遥口风忽地一变,“你要告诉我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人?”
任逍遥眸子里腾起杀气,语声却仍是温和平静:“给宋芷颜通风报信的人是谁,不要说不知道。”
宋芷颜知道自己偷袭武林城的计划,定是有人泄密。这并不奇怪,暗夜茶花是她的弟子,听她的话没错。一群不听自己
话的女孩子要离开,任逍遥并不惋惜,更不会挽留。但出卖过他的人,他绝不放过。
梁诗诗身子一震:“我若不说呢?”她知道扯谎没用,何况她也不善说谎。但是问完这句话,她自己仿佛找到了答案。
她瞪着云翠翠。
云翠翠凤目一挑,略带委屈地道:“梁姐姐干什么这样看我?我是决不会说的,何况,”她上前几步,脉脉注视着任逍遥,眼角含笑,“教主也不需要我说。教主想要的,是梁姐姐开口,我又凑个什么劲儿的热闹呢。”
任逍遥冲她一笑,又道:“诗诗,你回头看看。”
梁诗诗一回头,便看见六个女子依次排开,跪在大殿最后一级台阶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血影卫的刀。
“你……”梁诗诗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六个女子都是她的属下,与她关系甚笃。不知任逍遥何时将她们捉了来。
任逍遥淡淡道:“你说出来,不过死一人,若我查出来,死的便是七人。”
13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1
梁诗诗紧握双拳,指甲都要嵌入皮肉。突然一个纤细声音道:“不要逼梁姐姐,是我给师父传的信。”随着语声,一个清秀少女走了出来。徐盈盈一见之下,脸色顿时变了。
这少女是她手下。
任逍遥看了她几眼,觉得十分眼熟,试探着道:“小谢?”
少女眼中突然落下泪来:“教主还记得小谢的名字。” 任逍遥顿时明白她为何出卖自己,摇头叹道:“你这小傻瓜,我不单记着你的名字,还记着你喜欢吃不太甜的栗子糕。可是,你怎么总是忘了我的话?”
小谢眼中忽地腾起一丝柔情,然后渐渐冷却,大声道:“放了梁姐姐,我立刻就死。”
任逍遥笑了笑,声音温和亲切:“小傻瓜,想走的人我不会留,犯错的人我一定罚,这两件事本没有关系,你说对不对?”
小谢低头不语,不知想些什么。
梁诗诗忽道:“你说过,我带走谁都可以。”她拉住小谢的手,“跟姐姐走,离开这鬼地方。”可是小谢没有动。梁诗诗一怔,压着声音也压着怒火道:“难道你情愿让这男人玩弄?”
小谢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喜欢我,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我也喜欢他。可是我太笨了,总是不能让他满意。我犯了错,他要罚我,是应该的。”
梁诗诗几乎气结,愤愤地放开手,走下石阶,将那六个女子一一拉了起来。血影卫没有阻拦。任逍遥不发话,他们从不多动一下。
玉双双忽然道:“梁姐姐!”声音既胆怯又不舍,还带着几分迟疑,“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梁诗诗理着她额前刘海,有些伤感地道:“双双,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接近他,也不要让他接近你。”
他,指的当然是任逍遥。这句话一出口,梁诗诗自己都愣了愣,一跺脚,带着六女离开。
大殿内死寂无声。
任逍遥道:“盈盈,小谢是你的人,你来处理。”
徐盈盈道声“是”,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小谢是任逍遥宠爱过三天的女子,她的错可大可小,并不难办。但任逍遥显然不单是要处置她,想到此,徐盈盈走到小谢面前,拔剑递过去道:“主仆多年,我不送你了。” 小谢看着任逍遥,期待他说些什么。
任逍遥没有说话,很久。
小谢绝望地叹息一声,双手颤抖着接过剑来,蓦地身形一展,扑向任逍遥。却见银光一闪,血线飙出。小谢扑通一声栽倒,倒在任逍遥一步之外,喉咙血流如注,却拼命昂起头看着任逍遥,一双可爱的眼睛渐渐没了光彩。她想说话,嘴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这样怔怔流泪,直至气绝。
英少容收刀,仿佛拂去一缕灰尘。旁边过来两人,将小谢尸体拖走,又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仿佛根本不曾有个花一般的女子出现过。
凌雨然虚脱一般,喃喃道:“她不想杀你,她不是要杀你,她只想……”
任逍遥打断她的话:“我明白,我也不想杀她。”他看了英少容一眼,“你没做错。”英少容微微欠身,不说话。
大殿里一阵沉默,每个人都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任逍遥不忙说话,他希望别人对自己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片刻后,又开始寻找能够打破这沉默的人,否则这便不叫庆功宴。云翠翠见了,轻轻一笑,像猫儿挠着人的心窝,柳腰一摆,嗔道:“真煞风景!”
她本就爱出风头,梁诗诗折了任逍遥的面子,徐盈盈被小谢拖累,岑依依、凤飞飞和玉双双又一贯怕她,这个时候,她不出风头谁出风头?
晚秋夜风寒凉,她却仍穿着翠色薄衫,白生生的手臂若隐若现,水汪汪的凤眼含情迢睇,可爱而不失风情。她知道这样子最容易讨男人喜欢。
果然卫红鹰呵呵笑道:“那女人不知好歹,教主不必跟她一般见识,照属下看,这位,这位,呃,这位姑娘要好得多。”
于紫燕怒道:“死鬼!哪里好得多!”她虽是面带怒容,却也忍不住学着云翠翠的样子摆了摆自己已说不上是腰的地方。旁人忍不住哄堂大笑,大殿里重又热闹起来。
任逍遥道:“翠翠,带你的姐妹给诸位兄弟敬酒。”
云翠翠心花怒放,却嘟着嘴道:“翠翠不会敬酒,怕伺候不好,惹教主不高兴。”
任逍遥知道她必有下文,便顺着她的话道:“你会什么?”
云翠翠理了理衣衫,轻巧地转了个圈,歪着头道:“教主重夺快意城这等大喜事,岂能无舞助兴?”
任逍遥一笑。云翠翠有些闹,有些心机,并不是他中意的那一类。但此情此境,他的确需要一个懂得锦上添花的女人,便有意逗道:“没有管弦,你也跳得?”
云翠翠羞怯地笑了笑,眼中却是自负神色,拔下发簪,让一头黑发长长垂着,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轻薄的衫子滑落,一双粉藕般的手臂露了出来。柳眉,凤目,纤臂,楚腰。
颈轻摇,肩轻颤,一阵柔韧的蠕动,波浪般从右手指尖
传到左手指尖,再轻轻传回,如此反复,腕间金铃细细作响。
接着是腰、胯,一阵一阵柔韧的颤动,波浪般从她不盈一握的腰间传到脚尖,再从脚尖传回,媚眼如丝,极尽撩人,像一条蛇、一截柳枝,在旁人凝滞的呼吸中摇曳。
但,目光却只给任逍遥一个人,舞也只给任逍遥一个人。
云翠翠发誓要将凌雨然比下去。
啪,啪,啪。
任逍遥笑着击掌。余人怔了怔,立刻跟着爆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云翠翠面色微红,娇喘微微,斟了一杯酒,递到任逍遥面前,头却一偏,偷眼看着他,唇角上扬,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另一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指尖微曲,将衣襟拉低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风情却无限。凌雨然看着她,忍不住脸红心跳。她原以为岑依依已经足够风情,谁知跟云翠翠比起来,岑依依简直是条死鱼。
任逍遥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眼睛却并未盯着云翠翠,甚至面色都有些凝重:“万家酒店之事,诸位想必都清楚。不错,确是九菊一刀流所为。”
众人本陶醉于云翠翠的舞姿,听他发话,便都放下手中杯盏。贺鼎道:“那值得什么,教主带大伙杀过去就好。”
白傲湘冷笑:“你这老怪只知乱杀,毫无城府。”
贺鼎立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白傲湘,老子当年便看你这活死人不顺眼,今日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如意娘子咯咯笑道:“你们两个老鬼,二十年前水火不容,如今一把年纪了,还是喜欢争来争去。”
桃花夫人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二十年前是为了姐姐争斗,如今却不是了。”
如意娘子的脸色立刻不如意了:“你这贱人说什么?”
桃花夫人浅浅笑道:“没说什么,我只说姐姐你二十年前艳倒八方。”她将“二十年前”说得特别重。
如意娘子铁青着脸,瞪着她道:“我看你倒该换个绰号,叫做……”
啪地一声,毒掌覆雨赵夕霞一拍桌子,道:“教主还未发话,你们两个吵什么吵!”她长得天真纯美,嗓音却又粗又哑,“想出风头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没羞没臊的让人恶心!当家的,你说是不是?”赤手翻云陈暮灌了一口酒,不答话,白傲湘和贺鼎却已忍俊不禁。但南宫烟雨和花若离没有笑,金针银剪,绿叶红花,长白三友,七翼飞蝗、鹰燕双飞也没有笑。
他们并非合欢教昔日堂主,为任逍遥效力,一为名利,二求庇佑,别的一概不关心,也没有立场关心。
如意娘子和桃花夫人寒着脸,脸上脂粉都快被冻掉,却没发作,甚至连一个字也没说。因为她们怕赵夕霞,更怕她丈夫
陈暮。合欢教四十九堂堂主的武功不仅有差距,而且差距很大。
武功最高者,是海天一线海飘萍、踏雪无痕步蘅芜两人,迟仲坤、陈暮、赵夕霞次之,白傲湘与贺鼎中等,桃花夫人与如意娘子只能敬陪末座。莫说赵夕霞当面骂来,就是当面打来,她们也只能乖乖受着。
任逍遥看得有趣。这状况早在他预料中,但他现在打算结束这小小闹剧,道:“现在还不是与他们为敌的时候。不过,他们倒提醒了我,合欢教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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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1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呼吸不由加重。
就见两个血影卫展开一册七尺长的横卷,岑依依奉上笔墨。
任逍遥拿起笔,点划钩沉,一气呵成,投笔道:“这就是我任逍遥的合欢教。”
横卷调转过来,众人未看内容,先是一惊。任逍遥的字初看似《石门颂》,却少了舒展飘逸,多了扬厉纵横,每字末笔锐如刀锋,通篇给人的印象。竟像一块布满刀痕的岩石。
再看内容,写得是:血影卫,岳之风,英少容,宁不弃;暗夜茶花,徐盈盈,岑依依,凤飞飞,玉双双。
刑门,南宫烟雨;
信门,蛮七婆婆,金蜈上人;禁门,海飘萍;乐门,步蘅芜。
血手堂,白傲湘;如意堂,如意娘子;锦衣堂,金针银剪;射月堂,俞傲;追风堂,沐天峰;鬼爪堂,迟仲坤;白鹭堂,花若离;云雨堂,陈暮,赵夕霞;蝙蝠堂,贺鼎;战马堂,张东川; 胭脂堂,桃花夫人;三友堂,长白三友;鹰燕堂,鹰燕双飞;飞蝗堂,七翼飞蝗;销金堂,绿叶红花。
众人有的惊愕,有的惊喜,有的惊叹。
惊愕的是辈分高、资格老、武功好的人。他们完全不知任逍遥何时作出这个决定,只觉这年轻教主礼数虽周到,做起事来却有些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是他们偏偏对这样的安排挑不出一点毛病,因为占据高位的多是他们。惊喜的是鹰燕双飞一干人等,想不到任逍遥会将自己命为堂主,与旧部平起平坐,几乎要感激涕零。
惊叹的是南宫烟雨、花若离和暗夜茶花一干年轻人。俞傲和沐天峰不在,若在恐怕也要惊叫起来,尤其是南宫烟雨。
他虽不清楚刑、信、禁、乐四门是做什么的,却清楚以自己的
年纪和阅历,实不该排在蛮七婆婆、金蜈上人、海飘萍和步蘅芜之前。
唯一波澜不惊的,便是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三人。
任逍遥道:“诸位对这样的安排可有不满?”
他问的虽是所有人,眼睛却看着云翠翠。云翠翠也在看着他,一双眼睛已快喷出火来。
为什么偏偏没有她?为什么在她出了风头之后没有她?一种叫做难堪的恶劣心情潮水般吞没了她。若不是任逍遥的注视,她定要一把火烧了那横卷。
赵夕霞笑道:“只是换了换名字,堂主还是堂主,能有什么不满。当家的你说是不是?”陈暮“嗯”了一声。赵夕霞好像感到一丝丝不被重视,一巴掌打过去,却只轻轻抚了抚他脸上的伤疤,眼中柔情无限:“哎呀,你这木头……”
迟仲坤捻着胡子道:“翻云覆雨还是一点没变。”
赵夕霞倚着陈暮,轻轻笑着,陈暮却忽然出了声:“我想变,只是不敢。”他的声音雄浑低沉,却少了些底气。旁人以为赵夕霞必定勃然大怒,谁知她却柔柔地道:“你这木头,除了我,谁会要你!”
陈暮只是笑了笑。
迟仲坤又道:“不知教主的刑、信、禁、乐四门有什么名堂。”
任逍遥淡淡道:“击杀叛逆,传递消息,总揽教务,总理钱财。”
迟仲坤干笑一声,点点头道:“好,好,很好。不但人安排得好,字也好。”任逍遥能如此清楚快速地回答这个问题,可见这设想绝非心血来潮。迟仲坤深知步蘅芜、海飘萍、蛮七婆婆、金蜈上人都是任独亲信,虽不在场,却绝对会支持任逍遥。只不过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而且立刻说了出来:“以教主的眼光,血影卫统领人选必不会错。只是旁人不了解他们,恐怕心中不服。”
任逍遥一笑,他正等着别人提这个问题,看来迟仲坤十分善于察言观色。“所以,今晚谁打败他们,谁就可以取代他们。”他环视四周,微笑道,“诸位千万客气,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人人都想去试,但人人都不想第一个试。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金童子摘去描金绘彩的鬼面面具,灿灿金纱裹着矮矮身子,长长金针别在身后,看起来活像个被钉在地上的蜜橘。他的脸很白,一双狭细眼睛精光四射,尖着嗓子道:“老子来试试。”
任逍遥点头:“你挑谁?”
金童子望了望银娘子,见她眼睛盯着英少容,颇为不悦,伸手一指:“他。”
英少容立刻走了过去。
他身形单薄,相貌英俊,显得有些阴柔,有些危险。
金童子道:“教主说怎么比?眼扎瞎?牙敲碎?腿打折?”
“不要伤了和气,但比试不见血又无趣。”任逍遥笑着将酒杯扬起,“杯子落地时,你们各去取昆仑弟子的一截手指来,先回来的便算赢。”说完手一松,杯子啪地摔得粉碎。一杯碎地,金童子拧身飞扑,金纱飘起,笑容也飘起。
他的身法比英少容快。
但英少容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金童子怪叫一声,金针点地,身子斜斜飞出,落在银娘子怀里。银娘子双臂一抱,银纱衣将他完完全全裹了起来。乍一看,瘦瘦的银娘子好似猛然怀胎十月一般,令人忍俊不禁。
可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
地上多了一条血线,一直蜿蜒到金童子小腿。
谁也想不到,英少容竟然砍了他一刀,并借那一刀之力掠出大殿。金童子捂着伤口骂道:“他娘西皮!你这该千杀的臭婆娘要我选什么小白脸,小白脸都不是好东西,都出阴招,老子这辈子倒霉就倒在听你话上,哎哟,哎哟……”
银娘子咚地一声将他扔在地上,叉腰骂道:“吃了亏全推到老娘身上,老娘叫你别去你怎么不听?老娘就要选个阴险的小白脸修理修理你,你不服就把个子长起来!”
众人轰地一声笑了起来,笑声中灯影一闪,英少容已经回来,平托刀身,刀上躺着一截带血的小指。
任逍遥问:“谁赢了?”
“英少容”,“金童子”,这两声回答几乎同时发出。
贺鼎跳脚道:“白傲湘,你他妈的又跟我作对!明明是金童子身法快,这个大家都看到了。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
有人说是,有人不答。
白傲湘冷笑:“你这蠢物根本听不懂人话。”
贺鼎道:“我怎么听不懂?教主说要一截昆仑弟子的手指,先回来的算赢,这自然是比快慢了。要不是英少容轻功比不过金童子,还砍他个屁。这不是……”他猛地顿住,拍着脑袋喃喃道,“后发先至,这小子的刀也够快。难道是比刀?”
“猪,都是猪!”赵夕霞啪啪拍着桌子大笑,几乎倒在丈夫怀里,“教主要的是完成命令,管你他妈用什么手段。
当家的,你说是不是?”陈暮温柔地看着她,不答话。
金童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英少容身边。别人以为他要动手,他却伸出一根手指。
大拇指。
“好,有你的,老子输了。你也别得意,老子有空一定扎你一针,就扎在你腿上。”
英少容眉峰一蹙:“随时奉陪。”
金童子又哼了一声,声音大得几乎能把鼻涕喷出来。哼完,又一瘸一拐走了回去,撒娇似的靠在老婆怀里。
任逍遥又问:“还有谁想试一试?” 没人。
英少容虽说是偷袭,但金童子的武功大家自有评判。黑道中人哪个不是反偷袭的行家?偷袭一个武功相若的黑道人物,比偷袭武功高过自己的白道人物难得多。
任逍遥道:“既然没人想试,就将这份名单刻在城外山岩上,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话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脸庞,“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合欢令,教内一切消息,都以信门冲霄隼和金燕子传递。”
岳之风撮唇打了一声唿哨,殿外冲进一只褐色鹰隼,在殿顶盘旋三圈,最后落在岳之风肩上。随后,两只黑色剪刀尾的燕子落在英少容脚边,眼周毛色金黄,煞是漂亮。
大殿中肃然,只剩江涛阵阵,夜幕沉沉。云翠翠凤目微动,笑吟吟地道:“我敬教主一杯。”说着,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到任逍遥唇边。
她仍旧不服气。她一定要为自己争取,无论是面子,还是宠爱,还是地位权势,哪怕只是一口气,她云大小姐也要比别人呼得痛快。这次她没有偏头,也没有拨弄衣襟,而是整个人倚在任逍遥身侧,只等他一个手势或眼神,就要滑到他身边去。
任逍遥却将酒杯推开了:“本教还有一道菜招待诸位。”
徐盈盈随着话音一挥手,十三个白衣少女鱼贯走来,在每张桌子上放下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盘中是一张银票。
十万两。
有的人睁大了眼睛,有的人则连呼吸都要停止。
十万两是多大的一笔钱?
在宣德朝,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什么?
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三百七十斤大米,五十斤上等猪肉,五匹白布,供一家人吃喝一个月。正七品县太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十五两银子。你说十万两是多大一笔钱!
赵夕霞拈起银票看了看,似笑非笑地道:“教主这是何意?打架的报酬么?当家的,看来咱们以后不能总是偷懒了。”
陈暮只是憨笑,仍不言语。
任逍遥走到大殿中央,望着远处星月迷离的大江:“盈
盈,你说。” 徐盈盈踏前一步,如数家珍地道:“这四个月来,诸位随教主平了道上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奴婢奉命清点财物,所有器物折现后,与现钱加起来,一共是白银两百二十一万两。教主说,钱算不得什么,世上最贵的,是人情二字。诸位这些年的日子都辛苦了,这点意思一定要收下,将来还有许多事仰仗诸位。”她忽然笑了笑,“就连咱们那位没露面的战马堂张堂主,也收了银子。”
落日马场场主张东川原也是合欢教的人,只是远在塞外,一直按兵不动地观风向。如今他见识了任逍遥的整肃手段,又收了送上门的银子,自然乐意效力。桃花夫人忽将纤手点了点,道:“教主好像忘了自己的份了。”“教主有永王宝藏,还看得上这几个小钱?”如意娘子咯咯笑道。
这句话果然又引起了众人关注。贺鼎嚷着道:“教主何时带我们去开那个宝藏,也好叫我等见识见识。”
白傲湘立即冷冷道:“庸俗。”
贺鼎反唇相讥:“什么叫庸俗?钱就庸俗?别看你没手了,真有宝藏在眼前,恐怕你还要用嘴去叼罢?”
白傲湘霍然起身,钢钩闪过一道弯弯的白光:“你今天打得不够。”
徐盈盈掩嘴劝道:“两位若要比试,还请到教场中去。”
贺鼎怪道:“谁要比试了,是这老小子一见我就亮兵器。喝酒
喝酒!”说完咕噜灌了一大口。白傲湘也自顾自地坐下。徐盈盈见他们罢了手,继续道:“教主的意思是,若现在带诸位去开那宝藏,难免被江湖中人盯上,银子花得也不痛快。须得先把碍事的山头铲平了,做起事来才好安心。那宝藏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所以诸位只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自己的命保好,就等着分那宝藏吧。”
众人眼中全都射出火红的光,齐声道:“教主所言极是。
咱们合欢教先收拾了武林各派,再寻宝不迟。”
徐盈盈笑了笑,学着任逍遥的样子道:“今日单单一个昆仑派和长江水帮,就已折损诸位不少人手,本教如何舍得让诸位再拼?”
有人抢道:“咱们自追随老教主时候起,什么时候怕过拼命。”
有人接着道:“不敢拼命就回家抱孩子去,还走个屁的江湖!”
徐盈盈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一顿,又道,“可要是不必拼命,不是更好?”众人一怔,徐盈盈又道,“教主自有办法让九大派自相残杀,等到他们元气大伤,才是咱们出手之时。诸位痛痛快快过了今晚,明日一早,就请离开快意城。”
众人听得全都怔住。桃花夫人咳了一声,幽幽道:“教
主这便不对了,总是叫我们歇着,就算不怕我们歇出毛病来,别人兴许还以为我们无能。” 她所言正合众人心意,一时大厅里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一直未说话的任逍遥忽然开腔道:“我何时要夫人歇着了?夫人这般才情手段,岂能闲得住。”
桃花夫人果如一朵桃花般盛开起来:“那,教主想要我们做什么?”
任逍遥道:“诸位久浸黑道,手段该比我多。”徐盈盈接下去道:“诸位原来做哪一路生意,无论杀人、赌场、青楼、黑店、贩私,都重新开起来,不用怕什么九大派。”她看着任逍遥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语调也变得轻轻的,“现在整个江湖的眼睛,都盯在咱们教主身上了。”
你若是遇到这样一个教主,会不会死也要跟着他?只是,他待属下这样好,所求一定更多。所以徐盈盈立刻将价码说了出来:“当然,诸位闲暇之余,还须加紧训练一百名好手,随时听候调遣。各位府上也要常备三五万两银子,可以让教主随时借用。”她停了一停,笑道,“诸位可听好了,是——借。”
这世上有堂主要教主还钱的事么?没有。有教主向堂主借钱的事么?更没有。这个“借”字分明包含着一点小心机。
心机不能换来人心,但肯用心去设计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心
机,足见任逍遥对他们的重视和尊敬。而且,任逍遥在这个小而明显的心机后面,还准备了一个小而隐晦的心机:“盈盈,别说了,我他妈都觉得自己像个酸秀才,这酒怎么喝得下去!”
嘎嘎嘎!
七翼飞蝗已经拍着桌子笑到抽筋,别人也全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迟仲坤才道:“我们走了,教主怎么守得住快意城?”
任逍遥道:“谁说我要守着这座城了?”他迎着众人惊骇目光,傲然一笑,“天下之大,何必圉于一城。”
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陈暮突然站起来道:“说得好!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守着一个地方终老。我敬教主一杯。”这次他的声音不仅雄浑低沉,而且底气十足。赵夕霞看着他,脸色变得如晚霞般俏丽,几乎令人忘了她的年纪。
任逍遥一饮而尽。别人不甘落后,借着醉意,争先恐后地向任逍遥敬酒。云翠翠紧紧跟在任逍遥身边,一面和众人调笑,一面将别人敬的每一杯酒都亲手喂给他喝。徐盈盈、岑依依和凤飞飞颇为不悦,却拿她没有办法,因为任逍遥并没拒绝,更因为云翠翠比她们都漂亮得多。她与梁诗诗本就是暗夜茶花中最美的两个人。
美女总是有些特权的,这点即使女人也不得不承认。
14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1 十二 月异星邪为谁伤徐盈盈瞅个空子,坐到凌雨然身边,道:“凌姑娘,我送你去休息罢,教主恐怕要很晚才散。”凌雨然求之不得,点了点头。徐盈盈便牵着她挤到任逍遥身边,略略高声道:“教主,凌姑娘累了,我送她去歇着,可好?”
任逍遥转过身,目光有七八分醉意,直盯得凌雨然低下头去。他柔声道:“好。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去看你。”
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凌雨然也只能听着。她对任逍遥实在没有什么法子,任何女人都拿他没有法子。云翠翠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故作惊讶地道:“凌姑娘真是个美人,连我见了,也想亲近亲近。”说完,手已在她腰臀胸腹间走了一圈。凌雨然厌弃地退了半步,云翠翠脸色立刻一沉,徐盈盈见了,嘴角却扬了起来。
她讨厌云翠翠,从小就讨厌,但她从来不得罪云翠翠,从来都是又笨又傻的岑依依做炮灰。“好了云姐姐,凌姑娘还是女儿家,你再开玩笑,她会哭的,她哭了,教主可要心疼了。”
说着,牵起凌雨然便走。云翠翠也未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她们
的背影,哼了一声。赵夕霞掩嘴笑道:“我看教主以后有得忙了,现在的小丫头,可没一个好惹。”
任逍遥手边有酒,所以他没听见。后来他醉了,醉得很厉害。凤飞飞便不失时机地扶他起身,往通着温柔乡的悬空走廊里去。忽然,一个翠绿色的人影儿挡住了去路。
云翠翠冷然道:“凤妹妹,你下手真快。我倒小瞧你了。”
凤飞飞瞟了她几眼:“云姐姐要打架么?”
云翠翠笑了笑:“我怎么会跟你打架?说到底,咱们都是教主的女人,我虽比你强得多,可男人最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新鲜女人。我若总缠着教主,他会烦的。”
凤飞飞皱眉:“我不跟你磨牙。有话直说。”
云翠翠款款走了过来,道:“是要直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嘛。”顿了顿,道,“我向妹子求一样东西,给了我立刻就走。”
“什么东西?”
“金枪失魂散。”
凤飞飞一怔:“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不用你管。”云翠翠脸色深沉,“我已问过双双,那东西教主交给你保管。别推说没有。”
凤飞飞想到这东西任逍遥并不看重,便将整瓶都给了她,心里骂着,继续往温柔乡里去。
温柔乡上下三层,每层都是迷宫般的石窟,曲折的石廊里火把明灭,却看不到一个守卫。然而凤飞飞知道,温柔乡内至少有四十血影卫值夜,而且绝对滴酒不沾。如果不是教主身边或特别提过可以放行的人,进入这里都是死路一条,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凤飞飞将任逍遥扶到一扇最大最奢华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岳之风。他有些意外地微笑道:“我以为会是岑姑娘,原来是凤姑娘。”
凤飞飞不悦:“你眼里只有岑姑娘么!”
“我眼里只有职责。”岳之风淡淡道,“凤姑娘该关心的是教主眼里有谁,而不是我。”
凤飞飞回敬道:“我现在关心的是,岳统领是不是能出去。”
“能。”岳之风错身站到了门外。
“能不能离得远一些?”
“不能。”岳之风眯起眼睛瞧着她,“凤姑娘放心,这扇门是上等黑檀木制成,四边包棉,严丝合缝,无论屋里出了什么事,外面也听不到一丝……”
砰地一声,凤飞飞摔上门,脸却红了。
这间屋子原是任独的居所,此刻打扫一新。地上铺了新
的红珊瑚毯,白色墙壁在淡粉纱灯的映射下,变得粉粉润润。
香炉里青烟袅袅,熏得屋子里又暖又甜,仿佛情人间暧昧的呼吸。凤飞飞将任逍遥放下,脱去外衣,看着他脸上伤疤,心忽然跳得厉害,轻声道:“教主,教主。”
没有回答。
凤飞飞呆了半晌,脸色渐渐变得绯红,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
她身材窈窕有致,瘦不露骨,皮肤被灯光染上一层桃花红润,充满旺盛鲜活的能量。女人本就是男人的能量。
她伏在任逍遥身上,吻他薄而微翘的唇,闻着他身上气息。
盘在任逍遥身上,口中含混不清地唤着:“逍遥,逍遥……”
恍惚间,凤飞飞只觉脚踝被一双手猛然捏住。
任逍遥正看着她,双眼亮如星辰,半点醉意也无。
凤飞飞一惊而起,却又扑倒在他身上,失声道:“你,你没醉?”
任逍遥不答。
他醉是醉了,只不过中间悄悄吐过一次。只要吐过,就能立刻清醒,这个小秘密只有轻清知道,别人却常常以为他海量。
他握住凤飞飞的脚踝,手指勾向脚心,道:“你叫我什么?”
凤飞飞只觉一股酥酥痒痒的感觉自脚底猛冲上头顶,全身一阵发麻,两条腿不自觉地发颤,假意挣了挣,俯身咬着任逍遥的耳朵,娇喘道:“逍!遥!”
任逍遥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放肆!”
毫无怒意的两个字,此时不撒娇更待何时?“飞飞就是来放肆的。”
“那是要挨罚的。”
凌雨然的屋子干净整洁,床铺柔软芬芳,但是她睡不着。
夜越静,她便越不安,黑暗中仿佛有危险在步步逼近。
女人对危险的敏感多半是对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扼住凌雨然的喉咙,将一粒药丸投进她嘴里。凌雨然猝不及防,一吸气,药丸便再也吐不出来,头立刻开始发晕,四肢也软绵绵地没了力气,心中不由大骇。这人满意地点点头,竟开始脱她衣服。凌雨然羞得脸颊发烫,却闻到对方身上淋漓香气,知道是个女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女人将她衣衫脱光,眼睛里满是嫉妒之色,看了一阵,将她塞进被中,又自门外拖进一人,也塞了进去,最后冷哼着离开。
凌雨然清晰地感到身边是个男人,而且与自己一样全身赤裸,心里又惊又怕。幸而这人没有碰她,倒在昏睡。凌雨然正
想大声呼救,忽然一阵奇异感觉袭来,惊得她头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完全僵住。
很烫,很痒,很想动。
现在是九月天气,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身边睡了个男人?刚才那女人给自己吃的,难道是“那种”
药吗?凌雨然心里一紧,不知怎地,忽然很想任逍遥。
他不是说会来看自己吗,为什么还不来?
真是奇怪,不想见他的时候,他总在身边,想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凌雨然完全懵了,怪异的热感再度袭来,比先前更加厉害,小腹中一股热力向下游走,全身仿佛有无数只小虫蠕动着爬过。方。
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袭上心头。凌雨然简直想狠狠打自己两个耳光,再将四书五经抄上一百遍。
突然,身边那男人醒了过来。
14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2 温存已过,喘息声也渐渐平息。
凤飞飞枕着任逍遥的手臂,指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懒懒地道:“教主刚才弄疼我了。”见他不语,又撒娇道,“教主不想和飞飞说话吗?”
任逍遥闭着眼睛,轻轻吐了口气:“男人这时候都不想说话。”
对男人来说,缠绵过后便一切结束,可对女人来说,缠绵过后的小小温存才是最美好的时刻,她们的身体和脑子都在极度亢奋中,就算没事也会找点事来做。
最简单的事情是什么?说话。所以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攻心术,叫做枕边风。
凤飞飞眨眨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道:“教主真坏!装醉!还骗人家扶你走了那么长的路,教主知不知道你重死了。”
任逍遥突然翻身将她压住:“重吗?”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眼神却有些微醉。可是,他明明没醉不是吗?
凤飞飞点头:“重死了。”
任逍遥躺了回去:“以后不压你了。”
“不要!”凤飞飞像条八爪鱼似的抱着他,嘟嘴道,“我就知道,教主每个问题都是圈套,都是戏弄人的。”
任逍遥又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有些疲倦,或者是不想玩这个无聊游戏:“现在是什么时辰?”
凤飞飞一怔,道:“快三更了罢。”话音未落,就听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怨毒:“谁在这时候……”话未说完,任逍遥已起身穿衣。凤飞飞心头一紧,勾着他的脖子道:“教主不多歇一会儿?”任逍遥应了一声,却
拿开她的手走了出去。门开的一瞬间,除了岳之风,还有一片粉色的裙角。
那是花若离?那个天生残废的女人?凤飞飞简直要疯了。
比不上云翠翠也就罢了,她怎么可能比不上一个残废!花若离静静坐在轮椅上,像一尊粉色的雕像,散发着比月色更温柔娴静的光,脸上有一种颜色叫幸福。任逍遥推着她的轮椅,慢慢穿过悬空走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享受静谧的夜色。
大殿里杯盘狼藉,空无一人。任逍遥将轮椅推到大殿石阶边,一手揽着花若离的肩,一手抄起她的腿,将她抱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阶上,生怕她受一点伤。
花若离看着他,目光中有爱有敬。“哥。”她轻轻地道。
任逍遥点头坐下,看着不远处的长江。
江水滔滔,映着碎银般的月光,像一条飞舞在脚下的绸带。
“若离,你会不会认为我太残忍?”
花若离的声音仍是月色般温柔:“我懂,哥哥是为了震慑昆仑派的人,才杀了紫阳他们。若不杀他们,继续打下去,白傲湘和贺鼎那些人一定会把武林城里的人都杀了,那时,就是哥哥想拦也拦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拦。”
花若离笑了笑:“这是自然。合欢教教主若是拦着手下杀昔日仇人,就太奇怪了。所以,哥哥虽然杀了三个人,却救了
更多的人。”她握着任逍遥的手,“哥哥不是凶残的人。”
任逍遥叹了口气:“你真的知道?你认识我多久?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花若离道:“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不用什么理由,便能了解别人,何况,我们是兄妹。你凶,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对不对?”
任逍遥想起了冷无言。这个家伙似乎也极容易了解自己。
“可是,我答应过颜姨,不找昆仑派的麻烦,却没能做到。”
他苦笑了一下,“答应上官掌门和殷前辈的事,也没做到。”
花若离幽幽地道:“爹答应我娘的事,一样没做到。可是我娘临终说,就是再活一百遍,她也会喜欢爹。”
任逍遥冷笑不语。
任独一生风流,凡与他接触的女人,都会被人编排出一段故事来,然而江湖中知道他与花奴儿这件事的人却不多,因为花奴儿名气虽大,却不在江湖走动。她是天下第一巧匠,江湖大半奇门兵器都出自她手。这其中最出名的,一是七星破月弩与穿云蓝星箭,一是还魂针。将她和任独连在一起的,是还魂针。
那一次,任独本是代迟仲坤去的,却在白鹭洲逗留了三个月。三月后,带走二十枚还魂针,和三张绝顶人皮面具,千人一面、千人千面和海枯石烂。后来,他将海枯石烂送给了殷断
天,殷断天才能化身申正义,与江湖各派往来二十年而不露马脚。至于另外两张,却又是另两段故事了。
但这些花奴儿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任独什么时候回来。
“我将还魂针交给我朋友,便回来找你。” 于是她等。
一个月后,任独果然回来,两人恩爱不已。但那时任独已娶了水柔凤,并无把花奴儿带进快意城的意思。可怜花奴儿痴心,甘愿一月相会一次。两个月后,花奴儿有了身孕,盼来的却是陈无败。陈无败给她捎来任独的话和一些东西。花奴儿见他意态消沉,便没多问——她知道任夫人是个大大的醋缸。谁知直到她生下女儿,任独也没有再来。
但这还不够糟糕,更糟糕的是快意城破、合欢教亡的消息。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是女儿天生患有腿疾。为了治好女儿的腿,她走遍大江南北十九年,却无力回天,郁郁而终,只留下两个心愿。一是葬在白鹭洲,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二是找到任独,告诉他,奴儿很爱他,要他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
花若离办到了第一件事,却办不到第二件事,整个江湖十九年来都无人办到,直到多情刃重出江湖。任独见也未见,便认了这个女儿,却没公开她的身份。突然多了一个妹妹,任逍遥突然不那么孤单了,即使想和妹妹说些心里话的时候,只能偷偷摸摸,他也可略解胸中块垒。
花若离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星斗:“哥哥为什么要给南宫烟雨刑门门主的高位,连海飘萍和步蘅芜两位前辈都在他之后。”
任逍遥道:“怎么问起这个?”
花若离低头道:“我只觉得奇怪,前一阵哥哥还派人监视他,现在又对他委以重任,莫非不怀疑他了?”
“怀疑。所有人里,只有他,我至今看不透,也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以他的家世和武功,若想在江湖中闯出名堂,根本不必依附合欢教。我不能像甩开云翠翠一样甩开他,只能将他放在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位置上。”
刑门专事惩治叛逆,没有哪个人希望自己犯在刑门门主手里,自然对他敬而远之。即使南宫烟雨确有异心,也很难在教内培植自己的力量。
花若离从怀中拿出一个本子,里面厚厚地叠放着几十张地契。“哥哥剿灭的十五家旧部,共有田地二十万顷,租户两万多,这辈子什么也不做,都可以活得逍遥自在了。这事情除了我,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现钱算什么,土地才是生金之本。
任逍遥却只道:“你收着就好。”
花若离笑道:“哥哥不怕我私吞?”
任逍遥道:“我若想要钱财,那不难。”他凝视着花若离,“你是我妹子,我的便是你的,你若想要,就是把永王宝藏拿去也无妨。”
花若离怔住:“那哥哥费尽心力壮大合欢教,是为了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事到如今,即使我想停下来,也不可能。”一顿,忽而展眉一笑,“权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所不能。这世上最让男人心动的,只有权力,比什么绝色美女、金山银山加起来还要诱惑。”
花若离叹了口气:“男人的心思真怪,总想站在别人头上。站上去了,就会开心么?” 任逍遥道:“你是女人,你不懂。”他拢着花若离的发丝,戏谑道,“女人岂非也很奇怪?若是男人什么都不争,整日守在你身边,你大概会第一个瞧不起他。嫌他没出息、没本事。
可男人若出去闯,出去争,你又该念着他陪你的好处来,说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废话。所以男人决不能只有一个女人,有本事的男人就更该要更多女人。只有让女人们忙着吃醋,男人耳边才能清静些,好专心做该做的事。”
花若离笑了起来:“哥哥说的话总是莫名其妙,却又好像在理。”
任逍遥看看天色,道:“信都写好了么?”花若离点点头,任逍遥眸子里闪出一线幽光,道,“他们来了。”
大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绿叶红花、长白“二”友和鹰燕双飞六人出现在任逍遥身后。
任逍遥起身道:“六位睡得可好?”六人见他神色肃然,心中讷讷,又不敢问,谁也不开口,只等着他说下去。“六位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没有十年,也有八年,大概早倦了。若我猜得不错,投奔合欢教,也是想求个后半生的庇护罢?” 六人不语,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忐忑不安。任逍遥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没什么不对。”他的声音极为亲切,就像老朋友在谈心,“六位已经帮过我的忙,如今还有样差事,正是远离江湖,优哉游哉的机会,不知你们愿不愿去。” 六人一惊,于紫燕脱口道:“愿意!”猛然后悔,又道, “教主,我……”
任逍遥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实话说,六位的功夫,恐怕帮不上合欢教江湖中的忙,但打理田产,不被人欺负,却绰绰有余。合欢教现在有十三处田产须人打理,我想请六位去。”一顿,又道,“六位莫以为这事不重要。谁也不想一辈子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说穿了,习武之人闯江湖,和读书人考科举一样,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已。所以,六位掌管的,实是全教弟子最后的归宿。”说到这里,任逍遥突然身子一倾,
“我替他们,也替我自己,先行谢过。” 六人见他竟然向自己行礼,几乎连眼珠都凝住了。
任逍遥直起身来,道:“我已替你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从此江湖与你们无关。若是被仇家寻到也无妨,只要说一声,我自会派人料理。”他从花若离手中接过三封信,“一切琐事都在信中写明,六位若考虑好了,这便动身出城罢。”
六人面面相觑,那表情就像是被一万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卫红鹰喃喃道:“燕子,这算是咱们挖的最值钱的两条密道了罢?”
于紫燕却哭了:“哪里值钱,哪里值钱,是无价的,无价的!老祖宗说过,盗墓遭天谴绝后。我,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想要个孩子,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子……”
卫红鹰握着她的手,眼中都是愧疚之色:“好,好,咱们好好养几个孩子,再也不干这一行,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不干这一行。”
长白二友和绿叶红花虽未说话,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们年纪都已不小,江湖沉浮也已尝够,正是有些厌倦、却又不甘心离开的时候。任逍遥选中他们,自然费了一番思量。
等他们走后,花若离忽道:“哥哥,你真的信任这几个人?”
任逍遥淡淡道:“不全信。但他们若是不笨,就不会背叛我。”
“为什么?”
“我可以给他们安排新的身份过安稳日子,自然也可以把这身份揭穿。”任逍遥瞳孔中划过一丝冷光,“他们若让我不高兴,我就要他们活不安稳。”
花若离只听得脊梁发冷。
她忽然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些狠辣,难怪他的母亲能嫁给任独,而任独别的情人却做不到。
凌雨然哭了起来。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失贞于陌生男人,她还没有来得及喜欢一个人,便再也没资格喜欢了么?想到这里,将心一横,一头往床柱上撞去。
身边的男人低呼一声,拉住她道:“姑娘,姑娘,你…… 我,我对不起你,你若是恨,你,”突然长叹一声,“你杀了我吧。”
啪地一声,凌雨然反手便是一巴掌。男人却不动,更没出声。凌雨然怔了怔,掌心火辣辣地疼,眼睫抬起,见他眼里闪着愧疚的光,刹那间心头一软,想起方才的温柔缠绵,脸上不禁又开始发烫,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杀你也无用了。”她
的声音有一丝丝颤抖,有一丝丝沙哑,跟平时不太一样。说完,眼泪便流了出来。
这人同样沉默良久,突然定定地道:“在下昆仑弟子林枫,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14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2昆仑派,林枫,凌雨然心头默念,一股苦涩味道充溢喉头。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若不是已有肌肤之亲,云峰山庄的大小姐根本不可能和这样的无名小卒有什么瓜葛。
林枫又道:“我知道姑娘顾虑合欢教与昆仑派的仇恨,姑娘放心,即使昆仑不接受姑娘,即使在下要被逐出门墙,也绝不有违此誓。”
他居然把凌雨然当做合欢教的人了?凌雨然脑中乱成一团麻,竟顺着他的猜测,浑浑噩噩地道:“我们都逃不出去,不要说这些话了。”
林枫心头一震,仿佛又被掴了一掌。曾万楚死后,他被血影卫所擒,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间屋子里,还做出这种事。
如今要想带着一个女子冲出温柔乡,逃出快意城,的确力不能及。可眼下他怎能退缩?“林枫已应了姑娘,只要姑娘一句话,拼死也要带你出去。”
不知为何,凌雨然摇了摇头:“不。”
不想让林枫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还是不想让林枫送死?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撒了平生第一个谎:“如果有缘,你在城外等我,我会想办法出去。” 朝霞满天,江水如练,阳光自东梁山涌出,像一片融化了的黄金融入长江。江上船只穿梭不断,好似浪花里的一尾尾小鱼。快意城的阴影扫过江面,像巨人的手,掬起一泓碧波,再幻为追日的神。
花若离靠在任逍遥身侧,轻声道:“哥哥真的要这么做?
我有些喜欢这里的日出。”
任逍遥道:“以后你会喜欢大雪山,观澜顶的日出。”
花若离赧然:“我、我怕见到爹,他是不是很凶?”
任逍遥笑道:“那老家伙也不是很难相处,只要你……”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停在江边。
江边有许多白衣女子。任逍遥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身形一展,跃下大殿。花若离长发微乱,脸上却平静如斯,因为她知道任逍遥去做什么。
衣声振振,台阶上忽然多了一个人。高挺的鼻梁,淡烟色的衣服,镶墨玉的银色束发缎带随风轻飏,人却静静地不动,仿佛他一直都站在这里。
南宫烟雨。
花若离的心忽然不安起来。记忆中,她从未和这个骄傲的男人说过一句话,因为南宫烟雨根本很少与人说话,或许全教上下,只有任逍遥一个人入得了他的眼。可是现在,阳光洒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橙色光芒,看起来,他也不是那么难于接近。他来做什么?
花若离心中刚刚冒出这个问题,就听南宫烟雨道:“他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毫不客气,甚至隐隐有一丝丝不满。
他?哥哥?花若离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因为他刚才一定已经看到任逍遥了。但花若离没有问,只是轻轻点头。
“他几时来的?”
“三更。”
南宫烟雨住了口,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慢慢走过来,又问:“我可以坐么?”他的声音仍是沙哑,语气却已变得客气温和。
花若离忍不住伸手抵住心口,按住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嗯”了一声。
于是南宫烟雨便坐了下来,离她不远也不近。不远也不近的意思就是,他若伸直手臂,还是可以碰到花若离的长发。但是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任何人见了,也不过以为他们凑巧坐在同一个地方而已。
花若离发现他眼中有几许血丝,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好。
南宫烟雨却只看着山景。
风,很轻。阳光,很柔。
九月的山和水,浸润着一股澄净通透的沉默,山间跌宕纵横着浓烈的枫,在闪着点点金光的水中铺开半江鲜红。
南宫烟雨忽然笑了笑:“乐天诗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原是晚照,不想此刻也能得见。”
花若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应道:“秋景总是和晚照、夜雨、离别、征戍、思乡连在一起,不知为何这个时节总是愁苦不堪。”
“因为秋天过后,便是寒冬。”南宫烟雨淡淡说道。又一阵沉默过后,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花若离有些不舍,却没有挽留的意思。她早就断了那个念头,因为她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甚至连一个完整的人也算不上。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放低,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把梳子。
巴掌大小的新月形梳子,做工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相当粗陋,连梳齿粗细都不一致。然而这梳子却在阳光下闪着斑驳沉凝的光。
这梳子,竟是用一整块墨玉雕成。
花若离愣了。
用价值千金的墨玉做一把粗陋的梳子,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南宫烟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对着台阶笑了笑,提气跃下大殿。
台阶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正在梳头。
江边。
风声,水雾,晨曦,浪影。
任逍遥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在五色斑斓的秋天分外醒目。
七步之外,梁诗诗白衣飞舞,仿佛要和晨雾融为一体,凌波而去。
别的女子已经知趣地走开,四周只剩一片沉默。
任逍遥忽然向她走了过去。
他第一次向一个女人走过去。从前,他以为只有女人向他走过来,他绝不会去迁就一个女人,这七步走起来竟仿佛有七百歩远。
梁诗诗用力攥住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妥协了,终于来挽留自己了,她做梦都渴盼的事情,突然变成真的,她竟有些无法相信了。
“别走了。”任逍遥张臂紧紧拥着她,感到她颤抖的身子慢慢安静下来,“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什么都不放心。”他将脸颊贴着她的黑发,拢着她单薄的肩和背,“你还是那么瘦。离开你师父,离开我,谁来照顾你。”
梁诗诗一怔,猛然推开他,那双灵秀的杏眼微微泛红,一字一句地道:“不劳任教主费心。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不是个弱女子。我可以吃苦,更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任逍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提宋芷颜?他一向精明,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忽然有些气恼地道:“你不要太要强,女人不该太要强,否则吃亏的是你。”
梁诗诗看着他的眼睛,针锋相对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难道别人都要按你的意思活着才对?你以为你是谁?
任教主,你保重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逍遥想要抓住她,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是不想,不屑,抑或是不敢?
梁诗诗你还想怎么样?我已经来找你了,已经要你留下来了,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眼看她越走越远,任逍遥心里忽然空荡荡的,鬼使神差地道:“遇到麻烦,托人带个话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知梁诗诗听到了没有。一丝苦笑掠
过嘴角,转瞬又被冷笑取代。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不知趣又自命清高的女人。她是暗夜茶花,是三府通缉的飞贼首领,是合欢教的人,谁敢收留她!等她吃足苦头,自然会乖乖回来,乖乖听话,说不定还要跪下来求自己。
任逍遥一遍遍这样宽慰自己,反而越来越窝火。他为母亲报仇,夺回快意城,重设合欢教,又恩威并重收服一干下属,甚至连退路都留好了,江湖中还能找到比他更得意的人么?他本该高兴,可是他的情绪完全被梁诗诗毁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
任逍遥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怒气的浇灌下,这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决定去找凌雨然,不管用绳子还是刀子还是别的什么,今天非要她听话不可。
但凌雨然却将他吓了一跳。
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慌慌张张地穿衣服,还有床铺上那一点嫣红,脸色登时变得铁青,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劈手揪住她衣领,怒道:“说,是谁?”
凌雨然张了张嘴,耳畔忽然响起林枫那句“照顾你一生一世”,竟没出声。
任逍遥脸色更加难看,吼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贞洁烈女!”猛然一掌掴在凌雨然脸上,又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摔在
地上。凌雨然头皮撕裂般疼痛,全身骨头几乎跌散了架,眼前金星乱飞,泪水唰地流了出来。她蜷起身子不敢出声,侧目瞧见他阴狠的目光,全无之前的珍爱,突然委屈失落起来— —明明自己被人害了,明明是他答应来却没来,现在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骂人!凌雨然性子虽柔,却也有倔强的一面,此时更打定主意,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然而任逍遥没再动手,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展,声音温和亲切:“你宁愿跟别人,也不肯让我碰,我再留你也没什么意思。”
凌雨然抬头看着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同刚才那个疯子联系起来:“你要放我走么?”
任逍遥柔声道:“我不但放你走,还要送你一样东西。”
目光中除了笑,还有一股森森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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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3 14:42 今日更新完毕~欢迎大家多交流!
14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09:04 谢谢大家,我会坚持日更的哇!
16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7 十三 芜湖治下波云诡正午时分,武林城。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蹄声响起,两匹红色骏马并辔冲入教场,马上之人同时勒缰,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个泼辣爽脆的声音道:“烈焰驹真是好马!”
冷无言微笑看着凌雪烟,就像看一株挟冰带霜的雪莲。忽然一个人影蹿入城中,却是姜小白。他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凌丫头,这,这,这马是小爷我的,你怎么骑了它一路!”一面说,一面抱着马首,喃喃道,“诶哟诶哟,惊风,你受苦了,让这贵小姐抽了二十七鞭子,诶哟,你疼不疼?”
凌雪烟闻言,也觉得自己打马打得狠了些,却不想失了面子,哼道:“你心疼惊风,以后就不要骑它,扛着它走路吧!”
姜小白噗地一声笑出来。冷无言也忍俊不禁,飞身下马,见教场城墙根下围坐着昆仑派和长江水帮的人,不禁皱眉,上前一一为他们解穴。哪知众人穴道一开,却接连不断晕倒。姜小白和凌雪烟吓了一跳,就听常义安道:“无妨,他们只是受了伤,又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太过虚弱。”
他身子也虚弱得很,却比弟子们强得多。正在这时,城门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余南通、牟召华和一众丐帮弟子,接着是盛千帆、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常义安的脸色立刻
有些不好看。昆仑派这个跟头栽得实在太大,而且还是从武林城主的位子上栽下来。
牟召华看到教场中叠放的死尸,脸上立时滴下汗来,急道:“常兄,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接了讯息,昼夜不停地赶来,任逍遥人呢?”
常义安将昨夜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小师妹她……诶!”
别人想到宋芷颜一生,俱都默然。只有凌雪烟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飞霜圣剑,真是有情有义得很。”常义安不知她身份来历,见她如此倨傲无礼,正要呵斥两句,猛然瞥见她腰畔那柄剑,怔了一怔,又见大半弟子忍不住点头,便不做声。冷无言适时岔开话题:“合欢教的人去了哪里?”
钟良玉沉声道:“昨夜他们在大殿饮宴,天亮时许多人离去,血影卫却全部撤入温柔乡。”
凌雪烟听了,忧心姐姐安危,急道:“那你们等什么,还不快些去找!”说完双臂一展,已掠上大殿。
常义安见了她的身法,暗道:“果然是云峰山庄的人,凌鹤扬莫非也要对付合欢教么?他若出手,固然稳胜,昆仑却也没了扳回面子的机会。”正思量间,又见盛千帆跟了上去。常义安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身法,心中又是一怔:“怎么,盛家的人也坐不住了?莫非勇武堂要重演二十年前……” 突听
姜小白咂嘴道:“这位盛兄弟,也只有追凌丫头的时候,轻功才会特别的好。”他偏头看着冷无言,“我说,你猜温柔乡有没有埋伏?小爷我出一个铜板赌没有。”
冷无言摇头:“姜老弟好兴致。无论有没有埋伏,我们都要去……”刚说到这,大殿中传来声声剑鸣,夹杂着凌雪烟的叱骂。众人一惊,提气纵身,来到殿内,却见云霞剑和云灵剑纠缠在一起,一红一白两道剑光,一个飞云飘忽,一个蛟龙出海,铮铮声不绝于耳。盛千帆立在一侧,凝神观战,却不出手。
大殿正位长榻上昏卧一人,竟是凌雨然。
“说,你这王八蛋把我姐姐怎样了!”凌雪烟一进来就看到这男人站在姐姐身边,不由分说便动了手,哪知他武功竟不弱。
这男人自然是林枫。
昨夜与凌雨然分别后,他本打算去救昆仑弟子,只是温柔乡内机关虽破,先天八卦阵仍在,加之血影卫不时巡视,林枫竟迷了路,直到天亮才摸索回大殿。一进大殿,就看到了昏睡不醒的凌雨然。林枫不知这就是昨夜与自己缠绵人,正要为她解穴,凌雪烟便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林枫顺手抄起凌雨然的长剑招架,却不知这便是名动天下的云峰山庄四名剑之一。他见凌雪烟一身白衣,剑法狠辣,以为她也是合欢教的人,想到
昆仑惨变,剑下毫不留情,一招龙御九天,剑尖抖出六朵剑花,罩住凌雪烟身前大穴。盛千帆不由轻呼一声,沉璧剑离鞘飞来。
学剑之人皆知,剑法愈高,剑花愈多,最高者一剑可抖出九朵剑花。凌雪烟见眼前这男人年纪不大,却可一剑抖出六朵剑花,登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见盛千帆插进来,也不问青红皂白,气道:“谁要你帮忙!”剑走偏锋,竟往他身上刺去。
盛千帆一剑接了林枫的招,见云霞剑朝肩头飞来,不知凌雪烟为何恼怒,心中惊异,竟忘了躲闪。叮地一声,林枫已替他挡下这一剑。盛千帆看了他一眼,讪讪道:“多谢。” 凌雪烟刺出那一剑,本有些羞惭,听了这话反倒昂起头,瞪着盛千帆道:“这人欺负我姐姐,还偷了她的剑,你怎么谢他!”
盛千帆简直哭笑不得,暗暗道:“我明明帮你,你又为何一剑刺向我?哎,你的脾气未免太难捉摸了些。”
“喂,你想什么?不许胡思乱想,还不赶快帮忙!”凌雪烟见盛千帆默而不语,火越烧越旺,剑尖一摆,一招云海纵横,向林枫咽喉刺去。
林枫身子一晃,不与她纠缠,反手将云灵剑掷了出去。凌雪烟见他弃剑,挥手接下。林枫叹息着一笑,心道:“这女子虽是绝色,脾气却太暴烈了些,她身边这位公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忽见紫光、紫微、紫星、紫云与常义安进得殿来,钟
良玉跟在最后,心中一热,快步迎上去道:“师父,四位师兄,钟帮主,你们……”
常义安摆手:“无妨。你怎么在这里?”
林枫心中一惊,垂首道:“弟子学艺不精,被合欢教所擒,刚刚逃到此处。”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与一个合欢教女子有了夫妻之实,许下三生之约。这件事如若说出,慢说别人不信,就是他自己也觉得是一场梦。
常义安习惯性地捻起胡子,自语道:“奇怪,任逍遥费尽心力夺回快意城,怎会弃城而去?”转身对冷无言道,“诸位进城时,可有异样?”庞奇豪抢着道:“咱们来的时候城门大开,除了一块石碑上写满了一群鸟人、鸟名号,一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哪儿来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冷无言突然变色:“不好,快走!”
众人未及思索,便听轰隆隆、轰隆隆,山崩地裂一般,大殿墙倾梁摧,缓缓下沉。凌雪烟惊呼着将姐姐背起,不想凌雨然衣袖中滑出一卷画轴,滚落展开,一串美人画像倏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细看时,这竟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用五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在素帛上。
美人图!
这画竟是美人图!
众人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见,只把鼻孔张得有眼睛那么大,眼睛张得有嘴巴那么大,嘴巴一开一合,口型分明喊着“美人图”三字。盛千帆离得最近,眼见大殿就要塌陷,抄起画卷向外掠去。众人猛醒,接连跃出。回头看时,这座浮于云端、狂气十足的殿宇已沿着山壁垮塌,石柱林被炸成一堆碎石,连接温柔乡的悬空石廊扭成麻花样,碎石断木噼啪滚落,带起的烟尘足有丈许高。温柔乡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东梁山整整矮了一头。
教场几被烟尘掩埋,泥土洪水般涌来。众人还没站稳,脚下突然也晃动起来,仿佛整座武林城都在颤抖。冷无言脸色大变,心知此刻说话无济于事,挟起一个受伤的昆仑弟子,向外飞奔。众人纷纷效仿。待出得城来再回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武林城,抑或说快意城,这个辉煌了二三十年的地方,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砖瓦泥土堆,楼阁的碎片燃着熊熊大火,坠入江中,咝咝声响,腾起阵阵白烟。两山之间鸟雀盘桓,嘲哳不散。
庞奇豪使劲揉揉耳朵,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钟灵玉的嘶喊。
许贲,许贲,许贲的尸体还在教场里!
钟灵玉只觉万箭攒心,天旋地转,不顾一切在土石砖砾中掘着,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什么也拦不住她。片刻间已是十
指鲜血淋漓,纵使五六个帮众也拉不起她。众人一时没了主意,钟良玉却断然道:“让她哭!”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目光有些散乱。兰思思的尸体也在城中,昆仑派和长江水帮死难弟兄的尸体全在城中,一具也没有来得及抢出。钟灵玉可以为了心爱的人哭,他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长江水帮帮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处乱不惊。钟良玉只觉得很累,很疲倦,想要掉头逃走,却只拍拍妹妹的肩,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常义安道:“常掌门,如今武林城毁了,我等还须尽快有个计议。”
武林城城主还是昆仑派当值,常义安既然继任为昆仑掌门,自然要为这件事情做个了结,所以钟良玉有此一问。常义安斜眼看了看盛千帆手中的美人图,沉声道:“唯今之计,只有先入芜湖城为伤者医治,再设法周知各派,沿江搜索任逍遥踪迹。”众人眼见昆仑派与长江水帮元气大伤,都无异议,当下同往芜湖去。
芜湖属南直隶太平府辖下,青弋江、水阳江、漳河经此汇入长江,是七千里长江水道的繁华港埠之一,自古人文荟萃,风景昳丽。众人一夜水米未进,行了半日,都有些支撑不住,远远望见芜湖城门,正自欣喜,就见一队官军疾驰而来。为首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身着软甲,年纪三十开外,一脸刚浓络腮胡,
甚是威武。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宝蓝小轿。待到近前,将官喝一声“停”,翻身下马,紧走几步,对冷无言拱手道:“表少爷一向少见。”
冷无言见了他,微微吃惊,道:“韩大哥?”回身对众人道,“这位是太平府卫指挥佥事韩良平韩将军。”见众人毫无表情,又笑着添了一句“崆峒派五门弟子”。
韩良平右手拳,左手掌,当胸一推:“诸位朋友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众人本对官家十分不耐,尤其是长江水帮的人。但听了“崆峒派五门弟子”七个字,顿时显出几分亲切,纷纷回礼。
江湖皆知,崆峒武学由易至难,分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共八门一百零八种功夫。前五门须循序渐进,不可僭越;之后的花架门、奇兵门等列任选;玄空门则是掌派人独修的内功法门。
崆峒弟子以修习武门数目分级列座,修得几门便为几门弟子,以不同纹样的玉佩为识。是以崆峒派中七门弟子已是最优,六门、五门弟子可谓一流精英,五门到三门弟子足可闯荡江湖,三门以下通常不能出师。你若问这一代崆峒派中各门弟子都有多少,答案是五门以下不会少于三百人,五门弟子不超过十个,六门弟子一个也没有,至于七门弟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崆峒掌门杜暝幽。
崆峒门规,唯八门弟子可做掌派人。然这一百零八种功夫刚柔风格、身法路数完全不同,若要全部精通,非可遇不可求的武学奇才不可。崆峒一脉自唐以来数百年间,只有两个八门弟子,杜暝幽实际上是代掌派人,只是对外人来说,这点区别无关紧要罢了。所以若要使江湖中人对韩良平高看一眼,与其说他是南直隶太平府卫指挥佥事、大明宣武将军、正四品上骑都尉,远不如说他是崆峒派五门弟子有效。明证便是——常义安道:“令师可好?”
韩良平神色黯淡了一刹,道:“有劳常前辈挂念,家师尚安。”说完,回身挑起轿帘,“黄大人,武林城出了什么事还不清楚,但表少爷在此,您也可稍安了。”
轿子中先是投出一个略带鄙夷的叹声,听到“表少爷”
三字,又意外地“哦”了一声。接着轿中伸出一双套着官靴的脚,一个身形消瘦的人慢吞吞挪了出来。
这人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红光满面,伸出一根手指,摇头叹道:“你们这些江湖大豪,可令本府伤透了脑筋。”
17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47众人见他趾高气昂的样子,都有些气恼。凌雪烟更直接哼道:“这位大人是?”
韩良平道:“这位是太平府黄大人。”
黄大人看了看凌雪烟,微微一笑:“本府看你年幼,不与你计较。”
凌雪烟还待顶撞,冷无言已道:“黄大人因何到此?”
按常理,府卫和地方官除非战事,很少往来,像这样带兵浩浩荡荡结伴出城的情形就更少见。
黄大人哼了一声,道:“表少爷,请借一步说话。”言罢转身便走。冷无言一怔,见韩良平点点头,便跟了过去。
黄大人走出很远,才回身叹道:“表少爷,这个当口,您怎么不知避嫌?”他是宁海王府常客,与冷无言有数面之缘,年岁又长,说起话来并不客气。“中秋那夜,汉王起兵反了。”
冷无言身子一震,急道:“现下朝廷如何?”
黄大人向北遥遥拱手:“圣上不愧是随成祖东征西讨过的,上月二十一,御驾亲征乐安,已平了叛乱,该流放流放,该斩首斩首,汉王殿下被软禁起来了。只是,有人趁机参了赵王和其余诸王一本,说王爷们挟兵自重,既有汉王之事,便该有所警惕。圣上表面斥责上本之人,又派人去安抚皇叔,暗里却是要王府的三卫兵马。赵王从命了。如今,天下二十六王,手中还有兵权的全都闭门谢客,唯恐圣上哪一天也来 ‘安抚’几句。宁海王府虽无府卫,却有四大门派、三十万抗倭义军、百万沿海军民敬重。若非八月十五咱们都在海宁听潮宴,圣上
绝不会单只‘安抚’赵王一个。您在这时候和武林城的人混在一起,岂非授人口实!须知圣上对勇武堂素来不喜,是撤是留,还未……”
冷无言淡淡道:“朝廷削藩也不是一天两天。舅父手无兵权,若说他有反意,非有证据不可,黄大人不必担心。至于皇上如何安置勇武堂,都与我们行事无关。”
黄大人迟疑道:“话虽如此,只是听潮宴所议之事……”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透:“黄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黄大人点头:“黄某失言。只是,有一事,还请表少爷体谅。”他忖度着冷无言神色,道,“如今江南不太平,义军吃了败仗,倭寇常常劫掠到城下,合欢教又杀了那么多人,加上先皇驾崩,新皇继位,汉王谋反,百姓早都人心惶惶。刚才那声巨响,半个太平府都听到了。别说布政司、都司、按察司都要过问,锦衣卫的人说不定已在路上。这些人黄某委实奉陪不起。表少爷若带着这么多江湖朋友住在芜湖,让黄某怎么交代?表少爷那群朋友,似是不好说话的,若这中间出了什么意外,譬如殴斗,慢说黄某吃不了兜着走,王爷和表少爷也会遭人非议。”
冷无言听声知味:“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劝他们别处落脚,不要进城?”黄大人连连点头,冷无言为难道,“他们中有不少伤者……”
黄大人立刻道:“表少爷需要什么,告诉韩将军便可。”
冷无言无法回绝,只得将这意思向众人委婉说了。游鸿冷笑道:“大哥,咱们就去周围村子落脚,我手下倒有几个弟兄,家就在这附近。”
话虽难听,黄大人却顺水推舟:“诸位意下如何?”
常义安、余南通、牟召华都没说话,钟良玉心知他们记挂美人图,不愿在长江水帮势力控制下,便命游鸿带了本帮弟子走。余、牟二人也将丐帮弟子遣散,只留四个。这样一来,人少了大半。冷无言道:“黄大人,如今人少了许多,何况几位姑娘也不便留在乡野之地,我们可否入城?”
黄大人被摆了一道,心下不悦,正想回绝,突然瞥见凌雪烟腰畔挂着一块白玉坠子,坠子上雕着一个龙首、蛇身、鱼尾的古兽,竟是龙鱼。黄大人脸色微变,点头道:“这是自然,自然。今晚黄某设宴款待表少爷,钟先生和常先生,不知三位肯否赏光?”
冷无言本待拒绝,但见韩良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知道定有不寻常的事,便道:“钟帮主,武林城的变故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还须对黄大人细细解释。”
钟良玉心知这群做官的最怕自己地界上出事,若不将地面上的江湖豪客拉来喝几杯,套套交情、攀攀关系,没法安心。
他不反对走这一趟,却不直说,只对常义安道:“常掌门意下如何?”
常义安见他把话挑明,笑道:“自无不可。”
黄大人又道:“诸位不必四处寻找客栈,就在芜湖驿馆住下罢。”不等人答话,转身入轿,道声“走”,一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地往城内去。
韩良平不无尴尬地道:“还请诸位担待,黄大人他,其实是个好官……”
没人说话。
冷无言、常义安和钟良玉随韩良平赴宴,余人由兵丁引至芜湖驿馆,点了人数,正好将一个院子住满。武林城被毁,曾万楚身亡,昆仑弟子都有些郁郁,早早用过饭散了。盛千帆躲在房里,听柳岩峰和庞奇豪聊些沿海见闻。姜小白却谁也不理,一个人爬到屋顶,吹着风、剔着牙,眼睛四下乱转。
驿馆周围几乎全是客栈,天刚擦黑,已是人声鼎沸。喝酒的,耍钱的,打架的,闹事的,拈酸的,吃醋的,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甚是热闹。姜小白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通体舒畅,伸个懒腰,正想将自己铺在屋顶,忽然一阵风声响
起。他心中未动,身子已泥鳅般滑向一边,顺手抠起一块瓦打了过去。
没有声响。
姜小白转过身来,见自己方才躺的地方站着一个褐色服饰的年轻人,正是林枫。他双眼黯淡无光,一手执剑,轻轻把瓦片放回原处。姜小白戏谑道:“林兄弟这是做什么去?” 林枫看了他两眼:“想不到姜少侠有此闲情。在下失陪了。”脚下一动,就要离开。
姜小白怎容他走,双肩一晃,便挡住去路,笑嘻嘻地道:“不知林兄弟要去哪里消遣。”林枫不答,身形一涨,向东掠去。姜小白却再度挡在他面前。林枫也不多说,突然折返向西,迅捷如电。姜小白暗暗赞叹,心知这是昆仑飞龙身法,变幻莫测,当即手腕一抖,一支绳镖缠向林枫双足。林枫剑身一挡,绳镖便在剑鞘上绕了四五番。姜小白自得道:“你还是走不了。”林枫眉头一皱,猛然低下身子,向院内望去。姜小白见是两个昆仑弟子穿过走廊,心中一动,小声道:“喂,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人看见?”
林枫哼了一声:“姜少侠若要比试功夫,明日请早。”
姜小白歪着头道:“小爷让你说,天王老子也推不得。你若不说,小爷就大吼一声,看你怎么躲!”林枫脸色一变,却不说话。姜小白施施然收回绳镖,坐在他身边道:“月朗星稀,大
好时光,小爷这么个糙人陪着林兄弟,确实有些煞风景。但冷无言叫小爷多留个心眼,你若不说清楚,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别怪小爷给你来个落井下石。”
林枫叹了口气,道:“你起誓,绝不将此事说出去。”
姜小白笑呵呵地道:“小爷起誓,你信?” 林枫道:“我信。”
姜小白眨眨眼睛,以手指天,“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林枫诧异:“完了?”
“嗯,当然完了。反正你信,小爷说什么都是一样。”
林枫几乎闭过气去:“姜少侠不愧是……咳,在下佩服。”
姜小白狡猾地笑道:“你说吧,反正我绝不说出去便是了。”
林枫点点头,脸色忽然有些窘,低声道:“在下去了趟武林城,找,找一位姑娘。”
“啊?哈!”姜小白的眼睛立刻亮了三倍,“哪的姑娘?
怎么回事?”
林枫低下头,颇为拘谨地将温柔乡的事说了,最后道:“她说会在城外等我。可是,可是却找不见一个人。”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平静的人生突然多出一个女子,多出一份责任,加上昆仑遭逢大变,若不倾诉一番,心中实在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