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崆峒派这一等,便等到日影西斜。密林深处突然刀剑声大作,既急且密,似有一番恶斗。杜叔恒脱口道:“难道韩师兄被人发现了?”话音未落,当先掠了出去。杜伯恒眉头一皱,挥手吩咐道:“你们十个跟去照看。”十个崆峒弟子应声而去。
杜伯恒站在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出了密林,一条小路通往不远处的村庄。十二三个赤脚短打的渔家汉子正围拢站着,看两人打斗。这两人一个是游鸿,一个是云翠翠,一刀一剑,拼杀正厉。
游鸿的拳脚功夫全是钟良玉所授,钟家水鬼刀和长河落日拳在他手里使出,不见大气沉稳,只剩短快狠辣。偏偏昆仑派飞霜圣剑也以狠辣著称,两人拼斗起来,犹如快镰刀割庄稼,针尖对麦芒,一个侧身,兵器连格三次,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杜叔恒遥遥道:“长江水帮何时和昆仑派有了嫌隙?”
他不认识云翠翠和游鸿,却认得昆仑剑法,也认得钟家水鬼刀。
游鸿却吃了一惊,脱口道:“昆仑派,这女贼分明是倭……”“寇”字还未出口,云翠翠已趁他说话的当口刺中他手臂。游鸿骂了句“他妈的”,反手一刀。云翠翠反应稍慢,嗤啦一声,裙角已被割破,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来。游鸿眼睛亮起三倍,不怀好意地道:“你这女贼倒是长得怪不错,做倭寇可惜了,倒不如跟着我。”
杜叔恒听到“倭寇”二字,立时变了脸色,身子前扑,斗大拳头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这不是神拳门花拳绣腿,倒是夺命门夺命拳,招招拼命,式式穷极。云翠翠剑尖一挺斜刺过去,只接了两三招,心中便大呼倒霉。
她离开任逍遥后便打定主意去找姜小白。这男人现在武功不弱,最近又做了几件大事,还与冷无言、云峰山庄和幽谷清潭的人交情极好,有他庇护,当可自保无虞。一路上她已盘算好了说辞,甚至设想了三四种法子要姜小白对自己死心塌地,却遇到了火急火燎的游鸿。
游鸿奉钟良玉之命搜寻小云。他不认得小云,只知道是个穿着绿衣服的美貌女子,见了云翠翠,便喊了一声“小云”。
偏巧云翠翠本就姓云,“小云”这个称呼也不是没人叫过,见游鸿眼神不太正经,存心调笑,便应了下来,想不到游鸿立刻
动了手。这场架打得实在莫名其妙,如今再加一个杜叔恒,云翠翠几乎气结。
好在游鸿不肯以多欺少,抽身圈外,咧嘴道:“这位兄弟也跟倭寇有仇?”
杜叔恒冷哼一声,不答话,云翠翠却似明白了什么,大声道:“我不是倭寇,不是!”
游鸿冷笑:“你不是?老子方才喊小云,是哪个娘们应的?”
杜叔恒听得一怔,暗道:“怎么长江水帮和合欢教都要捉小云,这个小云到底是什么人?”心中想着,不防云翠翠一个倒踢,身子斜飞,再送上一剑,居然是飞霜圣剑中“圣山落雪”。
自宋芷颜叛出师门,飞霜圣剑便已绝传,杜叔恒虽能认出昆仑剑法,却说不出是哪一种。此刻见了这一招,已明白此女是暗夜茶花,也等于是合欢教的人。一念及此,怒火翻卷,招式突然变为花架拳,身子一扭,避过剑锋,右手扣住云翠翠脚踝,用力一摔。
云翠翠疼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杜叔恒正待上前擒她,就见一道红光自树丛中飞出,越过人群,直奔自己手腕而来,却是一条红丝绳镖。他一错身后退三步,大声道:“这女人是合欢教的,她还有帮手。”
崆峒弟子听了立刻往树丛那边围过去。游鸿大叫到:“别动手,别动手!”
说晚了。
绳镖如有灵性,轮成一圈,啪啪啪将冲上来的崆峒弟子挨个抽遍,接着一个人影跃出骂娘:“游鸿!你娘!你忒不会办事。钟良玉要你追小云,你怎么追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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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50 她,自然是云翠翠。
如此在乎云翠翠的人,除了姜小白还有谁呢?
杜叔恒盯着他,沉声道:“姜小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与杜伯恒在正气堂见过姜小白,对他印象本就不好,即使听说他在万家酒店和九华山中所为,也仍是瞧不起他。
只是,姜小白的武功进境实在令人心惊。一招击退崆峒派十个三门弟子,杜叔恒自问做不到。
姜小白挠挠头,一张嘴如爆豆子般:“小爷的意思就是不明白几位还不知道大家的身份就这么打来打去的不觉得很没意思吗!”他这句话说得极快,快得好像一大团麻绳突然塞进了自己耳朵。他吸了口气,放慢速度又道:“虽说咱们混江湖的几天不打一架就他妈的浑身不舒服,但也不用见了谁都是一副斗鸡眼、龇牙狗的样子吧?”
“扑哧”一声,云翠翠笑了起来。姜小白从未见她给过自己笑脸,也随着她嘿嘿傻笑,反将下面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杜叔恒见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便猜到这女子是云翠翠,冷哼道:“姜少侠倒真是个用情至深的汉子。”姜小白红了脸,一叠声地道:“好说好说。”杜叔恒不再理她,与游鸿表明身份,又将合欢教劫走小云的事说了一遍。
游鸿铁青着脸,转身看看姜小白,又看看云翠翠,一语不发。
姜小白被他盯得心中发凉,试探着道:“游寨主,你,你想怎样?”
游鸿不客气地一指云翠翠,道:“合欢教的人在哪里,她不会不知道吧?”说完又瞪着云翠翠,“快说,任逍遥那厮躲在哪儿!”
云翠翠却只扯着姜小白的衣角,望着他,轻轻地、幽幽地道:“我不知道。你大概不会信我了。”
姜小白一下子矮了七八分,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张嘴裂得烧饼那么大,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旁人不觉面露鄙夷,游鸿干脆一伸手,要将云翠翠拎起。姜小白却猛然一掌切在游鸿腕上,道:“游寨主,她已经说她不知道,你听不懂么!”
游鸿冷冷道:“姜小白,你不觉得你太可笑了么?”他四下望了一圈,嘴角绽出一个惋惜的笑容,“你把这婊子当成宝贝,也不怕道上朋友笑掉大牙。”
姜小白脸色一冷,旋即缓和下来,打着哈哈道:“游寨主太抬举小爷了,小爷连狮子吼也不会,更别说笑掉别人大牙的厉害功夫了,便是我师父也不会,难道游寨主会?” 这次不仅云翠翠,连长江水帮的人都笑了起来。游鸿的身子随着怒火一下蹿起,一刀向姜小白砍去,骂道:“你他娘的成心与老子作对!”姜小白哼了一声,绳镖飞出,当地击中刀身。游鸿刀尖走偏,顺势横扫。姜小白手指微曲,绳镖立刻掉头,照游鸿脑后扎去,游鸿只得撤招旁跃。谁知绳镖居然一个回弯,又奔他咽喉而去,姜小白喊道“收”,绳镖便死死扼住游鸿的脖子。
这次游鸿笑不出了,长江水帮和崆峒弟子也笑不出了。
姜小白手上加劲,道:“她说了,她不知道,你听懂没有?”
游鸿被勒得脸色发青,眼泪都快流下来。杜叔恒轻咳一声,道:“姜少侠,一点误会,莫要伤了彼此和气。”他的口气渐渐转为凌厉,“否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长江水帮的人堵住前路,崆峒派堵住后路,云翠翠的脚又被他捏得脱了臼,姜小白若想带她离开,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姜小白清楚这一点,也明白很快就会有大批兵马追到,当
下将云翠翠揽在背上,冷冷道:“你们让开。不然游寨主可就没命了。”游鸿的脸色由青转白,长江水帮众人只得乖乖让出一条路。杜叔恒权宜再三,终于也让开。姜小白押着游鸿走了几步,猛地丢开绳子,箭一般掠了出去。
这一掠足有四五丈,足尖再一点地,又掠出四五丈,三个起落后,已不见踪影。游鸿喘着粗气,跳脚骂道:“姜小白你这狗娘养的!你他妈的保重,千万别落在老子手里!”
他骂得起劲,却不去追。
谁都没去追。当今江湖,追得上姜小白的人恐怕不多了。
姜小白越跑越快,越跑脸越红。为了女人倒打朋友一耙,这实在不光彩,也对不起他这“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名头,即使游鸿跟他的交情并不深。
他狂奔一阵,停下时已汗水淋漓。原本,跑这点路对他来说就像吃豆子一样容易,可是背着云翠翠便不同了。他紧张,他心跳,他手足无措,他口干舌燥。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覆在他额头上。姜小白感觉就像大暑天喝了冰泉水那么爽朗,弓着身子,连腿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就听云翠翠道:“你该把我放下来了罢?”
她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随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进姜小白的耳朵,吹得他耳中心中全都痒痒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把云翠翠放了下来。自己则坐在一边,侧脸瞧着她,傻傻地笑着,心中忽然想起在忘忧浮偷看她的无数个夜晚来。
云翠翠嗔道:“你看什么,抢着媳妇了还是抢着宝贝了。”
说着一根水葱般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戳。
姜小白低下头,小声道:“都是,都是。”他的心咚咚跳得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未与云翠翠如此近的相处过,而且只有他们两个。山风吹过,不冷不热,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漫天遍野,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安静的,温柔的火海。
“我,我的脚……”云翠翠忽然道,然后低下头去。姜小白猛醒,赶紧搓搓手上的泥,捧起她那只受伤的脚,愣了一刹,又放下,道:“那个,男女那个什么不亲的,我,我……”
云翠翠啐道:“呸,你这小流氓,不是早就偷看过人家了吗,这会儿又,又装起正经来,却又装得不像,真是假正经!”
姜小白呵呵一笑,低头看时,见她的脚踝已高高肿起,摸索两三下,用力一推,“咔”地一声,脱臼的脚骨便复了位。
云翠翠疼得呻吟一声,姜小白听了,心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小萍。
他记得,小萍陪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呻吟的。他对这个妓女没有感情,只有牵挂,对一个使自己成为男人的女人的简单牵挂。一抬头,刚好碰上云翠翠清纯无辜的眼神。
这女人就是有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出一副可怜兮兮样的本事。
“我,疼。”她轻轻说着,呼吸却是粗重的。
于是姜小白给她揉,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他跪起身子,手在她膝盖上不断摩擦着,口中结结巴巴地道:“翠翠,翠翠……”心里忽然乱了起来,好像全身都像枫叶般燃烧起来。
云翠翠挨近道:“你,你还想要我吗,还肯要我吗?”
这语气不像勾引,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姜小白低下头,看着她水汪汪的凤眼和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心也跟着一跳一跳,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响了一声,只吐出一个“我”字,便将她扑倒在地。
枫叶仍在飘落,衬着青翠的衣裙,像一块投于火中的翡翠。
云翠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姜小白。
这神情猛地令姜小白想起第一次瞧见她的模样。
山色空濛,细雨如烟,西湖上起了一层白色的雾,她穿着一身青翠的裙子,撑着鹅黄色的伞站在船头,扶雾而来,脆生生地说“你的鱼我都买了”,接着雪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手心托着一锭小得不能再小的碎银子。
那时姜小白饿得两眼冒金星,全身被雨浇透,冷得直打哆嗦,恍惚中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仙女把银子塞到他手里,见他傻傻地不说话,轻轻叹气,说了句“原来是个傻子”,转身走回了船舱。一缕风吹过,发丝带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等姜小白反应过来,画舫已经消失在烟水雨丝中。
他爱云翠翠那时的神情,仙女般纯粹太息的神情,即使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这种样子。
可是,现在她的神情,居然跟那时一样姜小白忽然高兴得想哭。
什么忘忧浮的头牌,什么暗夜茶花,什么任逍遥的女人,统统去他妈的!从现在开始云翠翠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姜小白的女人。
他开始疯狂地吻她。
云翠翠却开始抵挡他的冲撞,颤声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姜小白诧异地抬头,见她雪白的胸膛被自己脸上的灰泥蹭花,心里的欲火登时泄了大半。他悻悻坐起,把衣服盖在她身上,又随手拔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小声道:“对不起。”
云翠翠飞快地穿上衣服,又扑到他怀里道:“我,我不是嫌你。”姜小白木然应了一声,云翠翠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抽泣着道,“真的不是,你要信我。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你
对我更好了。我愿意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只是不要现在,不要在这里。别人很快会找到这里……”
姜小白一惊,才想起游鸿和崆峒派的人这时肯定在漫山遍野地找他们两个。他背起云翠翠要走,却又踌躇:“我们去哪里?”
云翠翠也不知道:“不如,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罢。”
姜小白应了一声,便飞奔起来。
他虽然是在逃,却开心得快要飞上了天,越跑越快,却越跑越快乐。两人在缤纷的红叶和满山遍野的秋意中穿行,荡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似乎那就是——初恋……
云翠翠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感觉自己的心正随着他的心跳动,脸上竟有些发烫,鼻子忽然酸酸的。
这感觉,她已很久没有过了。
她也和千千万万普通的女子一样,从懂事起便等着火红的嫁衣和那个心仪男子的到来。对女子来说,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甚至比自己的生命都要宝贵。
她伏在姜小白不算魁梧的背上,听着耳畔呼呼风声,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这个男人虽然样样都达不到她的要求,可是对她是极好极好的。一个男人就算样样都好,可是对自己不好,便全都是空,她再求虚名有什么用呢?
如果云翠翠曾经对姜小白有过一时半刻的真心真情,那么一定就是现在。如果现在姜小白有一笔不多不少的积蓄,那么他一定能和云翠翠退出江湖,过着种田织布生孩子的逍遥日子。
如果他们真的过上了那种日子,那么江湖中便要少一段传奇。
于是这片刻的温情立刻被无情地打碎了。
在住店的时候被打碎了。
姜小白没有钱,幸好云翠翠有。此刻她舒舒服服地坐在高高的浴桶里,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忽然觉得感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热水泡,不能当房子住,人还是要有钱有势才好。
男人会变心,钱不会。就算她云翠翠有朝一日变得又老又丑,钱也不会离她而去。
她望着水中自己年轻美丽的脸庞,微微冷笑,手指一弹,倒影立刻粉碎无踪,似乎那就是——初恋……
云翠翠掏钱的那一瞬,姜小白这辈子第一次彻骨地感觉到,男人应该有些钱,哪怕只够养活一个女人,而不是自己吃饱就满足了。
“翠翠现在对我好了,可是我拿什么对她好呢?”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云翠翠已在里间洗了一个多时辰。
姜小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女人为什么可以洗澡洗上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泡这么久也不长出鳞来。他正在胡思乱想翠翠变成龙女的样子,就听云翠翠唤道:“小白,到你了。你若是不洗干净,我就不理你了。”
于是姜小白平生第一次乖乖地自己把自己洗了一遍,接着发现自己的破衣服变成了一套新衣服,破洞的草鞋变成了短靴。
衣服和靴子都很合身,姜小白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里间,心想翠翠给自己做老婆真是太好了,他发誓一定要好好对他。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云翠翠正在等他:“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的神情有几分羞怯,就像还摸不透丈夫脾气的新娘子一样,“要是有你不喜欢的菜,我再要店家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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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50姜小白笑呵呵地坐下,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什么都喜欢吃。”拿起筷子,他便开始狼吞虎咽。他是真的有点饿
了——有点饿的意思就是桌上的饭菜大概能把他喂饱。云翠翠却一筷子也没动,只笑着给他斟酒。
菜是好菜,酒是陈酿,人是美人,任谁都会醉得很快。
有些人醉了会昏睡,有些人会砸东西,有些人会大哭大笑大叫大骂。姜小白醉了,却很喜欢说话,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翠翠,你看,我答应你的,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现在的功夫怎么样?我知道还不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早晚……”
“帮主?不行不行,我做不来。就算,就算师父的十二个徒弟里,只剩下我和李师弟,也肯定是他不是我,何况还有大师兄三师兄九师弟他们在。”
“翠翠!翠翠你别生气呀!你听我说。我不是怕他们,我是讨厌那些烦心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处置那些事儿。”
“现在学?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再者,我要是真做帮主,哪有时间陪你。”
“哎呀,这不是没志气,这是疼你!要让我在帮主和你之间选,我肯定选你。翠翠,没你,我做什么都不开心。有了你呢,我也用不着做什么了。我陪着你,你陪着我,我们养一群像我这样聪明的小兔崽子,再养一群像你这样漂亮的……”
“对,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怎么了?难道你一定要一群人伺候着巴结着你你才高兴?那你做头牌的时候怎么没找个有钱人赎身?我看那个铁捕头对你很好么!莫非你还惦着任逍遥?你说,是不是?”
“不是?哼!你明明到过九华山,却不肯见我,现在被他赶出来才想到我!哼!别打量小爷是傻子。告诉你,任逍遥女人太多,你争不上。小爷疼你,教你个巧宗,你去找钟良玉,他现在缺老婆。”
“翠翠,翠翠,你别走你别走,我错了我混蛋我没用,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还要用你的钱,我真他妈没用!你打我吧!
只要你别走,你走了我怕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真他妈的不知道!”
“好好,我答应全答应,告诉他们美人图是假的,找任逍遥,救师父,做大侠,做帮主!”
“是是,等我做了帮主,再风风光光娶你。对对,肯定比兰思思强百倍。不就是个海上生明月!不是我吹,你想吃什么,小爷就叫,叫天厨老祖,叫吃喝真人给做什么!”
“别跑,让我亲一下。不行,翠翠,一下不够,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
……
云翠翠睡了,又醒了,长长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打量起姜小白来。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端详他。
姜小白长得很普通,普通到谁见了都会觉得似曾相识,但绝对说不上丑,甚至有些调皮得可爱。他蜷在被子里,像个初生的婴儿,眉头舒展,嘴角翘起,似乎梦见了天大的好事。云翠翠伸手抚着他的额头,喃喃道:“你梦见什么?梦里面很热闹么?”
话未说完,一滴泪忽然从腮边滑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来。
那段日子可算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人前她是烟视媚行的青楼头牌,无数男人为她倾倒,像狗一样跪在她脚下,只求她看自己一眼,对自己笑一笑。人后她是暗夜茶花中最泼辣、最厉害、最让姐妹们羡慕的首领,师父也最为娇纵她,她简直没有一样事情不称意。
可是后来全变了,自从任逍遥来了杭州以后就变了。任逍遥虽然神气风光,却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还逼着她去喜欢一个肮脏邋遢、武功低微、没身份没地位的小乞丐。上天既然给了她花容月貌和聪明伶俐,她就该过高人一等的生活。任逍遥凭什么这么糟蹋她!姜小白又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云翠翠的指尖从锁骨滑到胸前,感觉着自己柔软紧致的皮肤,暗暗道:“云翠翠,你已经二十一岁,不管你再怎么有本事,男人总是喜欢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多些。姜小白虽然不是你喜欢的男人,至少对你是没有二心的。你现在给他点甜头吃,又没亏吃。可不要将他的耐心磨没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想到这儿,她便往姜小白怀里靠了靠。
于是姜小白醒了。他的眼神有些朦胧醉意,却很温柔。他的胸膛不算宽阔坚实,却很温暖,将云翠翠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冷吗?”
云翠翠摇摇头,又将双唇在他脸颊上印了印。
银色的月光忽然洒满芜湖,天地间此起彼伏着一阵心跳。
“翠翠,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说过一百遍了。”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一遍?”
云翠翠一怔,张了几次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原来真正的情话是那么难以说出口,哪怕只有几个字,都像剜出自己的心一般。
可是姜小白却已说过那么多遍,每一遍都是极认真的——他竟不怕自己的心会流血么?不知为何,云翠翠忽然有些莫名恐惧,将脸埋在他胸前,
听他断断续续地哼着“打杀长鸣鸡哟,弹去乌臼鸟嘿,愿得连冥不复曙呀,一年都一晓呵”,仿佛西湖濛濛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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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3:51 十七 螳螂捕蝉黄雀笑然而姜小白的怀抱猛地一张:“外面有人。”话音未落,已披衣起身,将绳镖卷在腕上,向窗外张望。
他的动作轻快利索,根本不像喝醉了酒又和女人大战了一场的样子,而且竟似早有准备。云翠翠一阵头皮发麻,暗道:“他的武功究竟练到什么地步?怎么好像……”一念未绝,姜小白已回到床边。云翠翠又是一惊,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外面是谁?”
姜小白满不在乎地道:“丐帮的,长江水帮的,江山风雨楼的,昆仑派的,崆峒派的,合欢教的,谁他妈知道呢!”
云翠翠一怔,看着他怡然自得的样子,疑道:“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姜小白点了点头。
一个小叫花背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住店,这本就足够引人注目,何况这女人还穿着绿色的衣服。如今整个芜湖城都在搜寻小云,崆峒派又亲见小云被英少容带走了,别人不找云翠翠找谁?姜小白自从进了这间客栈,就在等他们来。云翠翠看
着他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不觉低下头去。姜小白以为她害怕,耸耸肩,摊开手,咧嘴笑道:“你放心。小爷好歹是袁帮主的亲传弟子,他们就算捉了我,又能拿我怎么样!打狗还要看主人罢?我也不是傻子,不会硬拼。你不是告诉我美人图是假的么,我拿这个换他们罢手,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好不好?”
云翠翠叹了口气。她本想要姜小白用这个消息扬名立万,重回丐帮,自己也好有个大大的靠山。谁知他却用来换两人后半生的平安,这男人究竟是傻是精?
姜小白又道:“一会儿我出去把他们引开,你从后面走。
你留在这里,我没法安心。”他将手渐渐握成了拳头,“万一一个不小心,让人挟持了你,这买卖可谈不成了。”
云翠翠立刻道:“可是我也担心你,我们一起逃了不行吗?”
姜小白道:“不行。”他的神情忽地凝重起来,挺了挺腰杆,“我不想和自己女人躲躲藏藏过一辈子。再说,小爷的轻功又不是拿来看的。不是我吹牛,就是冷无言也休想追上我。”
云翠翠笑了笑,还未说话,就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未必。”
钟良玉的声音。
姜小白脸色一变,不想钟良玉这等高手也来了。可他也未见害怕,大步走出,反手将门带上,叉着腰,松松垮垮地道:“小爷的面子真不小,居然劳动钟帮主大驾。”
“你的面子的确不小。”钟良玉眼中有一丝冷笑。姜小白正在琢磨他是什么意思,就听笃笃笃一阵响,两个老者缓步走来,一个银发清癯,一个红面黄须。
丐帮四大长老之二,余南通、牟召华。
姜小白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向这两人出手。在他心里,抑或说在丐帮弟子心中,四大长老的地位仅仅比帮主袁池明低了那么一点点。他只能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苦着脸道:“余长老,牟长老。”
牟召华冷哼一声,余南通却微微一笑:“你既已知错,便将云翠翠喊出来罢。”
姜小白一怔,脱口道:“我?我有什么错?”
牟召华怒道:“臭小子!你袒护合欢教,隐瞒绿云菊刀下落,你知道多拖一刻是什么后果!”
姜小白当然知道。黄府花园的事他清楚得很。
余南通道:“小白,从前你与任逍遥结交,做了许多错事,我等纵然知道你是被人利用,也不得不重重罚你,以正帮规,塞人之口。”
姜小白“唔”了一声,不说话。
余南通接着道:“你若真喜欢云翠翠这个女子,便该劝她弃暗投明,擒拿任逍遥,你立此奇功,再迎娶云翠翠,也是本帮一大喜事。帮主栽培你多年,老夫也不愿你前程尽毁,望你三思而行。”
姜小白点点头,深深一揖,道:“多谢余长老。”余牟二人见他如此,都松了口气。钟良玉也轻松不少。谁知姜小白直起身子,说的却是:“翠翠已经嫁给我,已经算是弃暗投明了。
常言道,出嫁从夫,今后长老们有话要问,找我就是。她知道的我全知道,长老问我也是一样。”
他要云翠翠,就要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宣布,谁要找云翠翠麻烦,就先来找他。
“你……”牟召华上前一步,正待说话,院墙上传来一阵粗声大笑。一个声音道:“好小子!有种!那女人嫁了你,倒真是福气。”这是庞奇豪的声音。紧接着,柳岩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恭喜姜兄弟。”
姜小白早知院墙上有人,也不惊慌,拱手道:“多谢多谢,原来今日来喝小弟喜酒的朋友真个不少。不知游寨主在哪儿?”
游鸿吃了自己的亏,却不见踪影,显然是等机会捉云翠翠,所以姜小白要把游鸿诱出来。
柳岩峰道:“他等着给新娘子敬酒,你小子可要小心了。” 姜小白心头一热,道:“柳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 余南通忽道:“任逍遥在哪里?”
姜小白的回答就是三个字:“不知道。”
牟召华将竹棒一横,呼地带出一阵风,愠道:“这时你又不知道了么!”
姜小白点头:“因为翠翠也不知道。任逍遥又不是傻蛋,既然撵她走,自然不怕她给别人透消息,怎么会还待在原来的地方。”
牟召华咬牙切齿:“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姜小白叹了口气,心知这件事永远也说不清,索性不提:“翠翠不知道任逍遥去了哪儿,却知道美人图的秘密,我想诸位对这个更感兴趣罢?”
钟良玉等人全变了脸色,院墙上的柳岩峰和庞奇豪也安静下来,目光都钉在姜小白脸上。突然咻地一声怪响,夜空中爆开一个光点,发出耀目白光,将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众人顿觉眼中一片炫目的银光,什么都看不见,眼泪已流出,耳中传来尖利的破空声,似是无数暗器射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姜少侠莫慌,这些人在下替你料理。”
银光中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上百铁器撞击地面。姜小白管不得许多,拧身扑进屋中。眼前仍是什么都看不见,喊道:“翠翠,快跟我走。”
没有回答。
姜小白心中一凉,云翠翠是被抓走了,还是自己逃了?
思量间,就听砰地一声,窗子大开,前后左右涌来阵阵压力,仿佛四堵墙将他困住。姜小白心知钟良玉等人追了进来,躲也无用,幸好大家的眼睛都看不见东西,眼珠一转,大喊道:“翠翠你在哪里?”说完身子一纵,向上猛提,哗啦一声撞破屋顶,单手一撑,人已跃出。
可他还是看不清周遭情形,只觉得手脚所触又热又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入口鼻,像一把铁钩子,几乎将晚饭都掏出来。姜小白心下骇然,用力揉揉眼睛,恍惚间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没,正要去追,腿上却一紧,往屋中坠去。
姜小白一出去,云翠翠便将被子卷起系好,从后窗丢了出去。黑暗中果然出现数道刀光,冲被子飞扑过去。她冷笑一声,趁机跃出。那些人发觉中计,返身来追,云翠翠脚伤未愈,几个起落,已被他们围住,正要呼救,便听到那声怪响,接着满天银光,饶是众人不在院中,也被晃得眼前一片银白。
云翠翠依墙而立,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待她睁开眼,便见方才包围自己的八人已倒在地上。每个人后心都是一个血洞,
心脏已没了,血流满地,几乎漫过她的鞋底。云翠翠狠命捂着嘴,却觉头顶流下一股热热的东西。
血!
一抬头,两边院墙伏着八个黑衣人,腰挎银刀,手拿飞抓,飞抓上抓着的,正是八颗人心。
血影卫!
他们都戴着奇异的眼罩,大略是为了银光爆开时不丧失目力。云翠翠顾不得脚踝剧痛,转身便跑。谁知八人竟然齐刷刷追了过来。云翠翠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黑魆魆的小巷,只当自己这次死定了。谁知血影卫似是专来戏弄,明明已追上她,却不出手。云翠翠也不敢停,更不敢问,惶惶如丧家之犬,眼见面前出现一道高墙,想也不想便翻了进去,落地时一跤跌倒,脚踝撕裂般疼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18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6任逍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本就想要自己的命,只不过故作大度,将自己送给姜小白见最后一面?怒火烧着恨意,云翠翠紧双拳,打定主意,若是血影卫追来,她决不再逃,还要杀了一个两个给自己填命。
谁知血影卫竟没跟来。
她愣了片刻,转眼打量了一圈院内情形,见四周全是金灿灿的菊花,风轻露冷,月过中天,正房屋中亮着灯,传来句句吟哦。
果然富贵多闲人。
云翠翠叹了口气,心中羡慕而嫉妒,正待退出,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顺次走来三人。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正是韩良平。他伤势未愈,走动还不甚灵便。后面两人却是杜伯恒、杜叔恒兄弟。三人敲了敲房门,开门的是常义安,将三人让进了屋。云翠翠心中惊异,不知自己闯到了什么地方,却觉身后花丛微风轻拂。
有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拧身刺出一刀——绝不可将后背暴露给对手,尤其是高手,这是宋芷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然而她的匕首还未出鞘、身子连一半还未转过,穴道便被制住。宋芷颜还说过另一句话:“若碰到绝顶高手,便不必出手。”此人武功不在常义安之下,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他是谁,为何要擒自己?云翠翠不及细想,便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到了屋顶。至于对方如何将她夹在腋下,又是如何将她放下,则根本不知。她半躺在屋顶,看不到这人长相,只能感到头顶一亮,想是他扳开了一片屋瓦。微微侧目,便见常义安、韩良平和杜氏兄弟正在闲谈饮酒。
云翠翠脑中飞快转着:“这人偷听别人说话,想来也不是正道中人。他未制我哑穴,大概也知道我的身份。我若应对得体,倒比落在常义安这些人手里强得多。”想到此便屏住呼吸,仔细听屋内谈话。谁知听了一阵,满耳都是江湖客套话,什么崆峒派路经此地听闻武林城变故突生,特来拜会常掌门。什么武林正道当合力绞杀合欢教,还江湖一个太平。什么崆峒派将倾全力支持宁海王府抗倭义军……若非夜风寒凉,云翠翠早已听得睡着了。唯一有用的话,只有一句,这处庄园是芜湖知府黄大人的别院。
屋里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云翠翠一惊而醒,向下看时,见韩良平栽倒在地,人事不知。接着杜家兄弟倒了下去。常义安按剑在手,身子不住打晃,面色如土,僵持一阵,也晕了过去。
云翠翠看得一身冷汗,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因为她感觉身后那人正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她正在奇怪,这人既已得手,为何还要等,就见杜家兄弟和韩良平竟然齐刷刷地醒了。
确切地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昏迷过——被迷药放倒的人怎么可能一挺身便站了起来,且目光炯炯,神态如常?
杜叔恒瞧着地上的常义安,有些忐忑:“这法子可骗得过常掌门?”
韩良平一面和杜伯恒搜索常义安的床榻,一面道:“三公子多虑了。那美人图是绣在素帛上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说着,已拿着美人图转身。杜伯恒将上衣脱了,让韩良平将图绕在自己腰间。
云翠翠猛然醒悟,下药的是韩良平和杜家兄弟,他们是为了美人图而来。想到这图根本就是假的,是任逍遥放出来的迷雾,云翠翠几乎要笑出声来。
杜叔恒道:“韩师兄的计策果然高明。”
韩良平脸上毫无得色,反黯然道:“我等如此,实有违江湖道义。若非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我绝不做这样的事。”
杜伯恒道:“师弟不必自责。崆峒派有数十弟子在军中为官,宝藏落在咱们手里,一样抗倭,还可光大师门,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韩良平不置可否。云翠翠心中啐道:“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想要宝藏就不要说什么大道理!名门正派,呸!”
杜叔恒道:“韩师兄,如今这局面,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装作中了迷药?”
韩良平点点头,将一包粉末掺到酒里,举杯道:“雨楼主精于毒道,为策万全,咱们索性将这迷药喝了。”说完一口将酒喝了,趴在桌上,昏昏睡去。杜叔恒一脸诧异,杜伯恒摆手道:“罢了。他是眼不见为净。”
这话没错。以韩良平的为人,根本不想如此,无奈这是授业恩师杜暝幽的意思,他实在不能拒绝。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自欺欺人,将自己迷倒了事。
杜叔恒叹了口气,道:“我们要不要也……”
杜伯恒截口道:“三弟,你怎么糊涂起来。我们若迷倒自己,中间若出了变故,如何是好!依我看,还是……” 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崆峒派瞒天过海,端的好计,这案子任是怎么查,也绝无人想到是英雄侠义的韩将军下的迷药,更绝无人能找得到美人图半点线索。”
云翠翠吓了一跳。身边这人等了这么久,此刻竟然开口说话,难道他有把握杀了杜家兄弟?
杜家兄弟面容失色,抵背而立,起手便是花拳绣腿,低喝道:“谁?” 这人嘿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无修而修,斯为大修。无成而成,斯为大成。无德而德,斯为大德。无有而有,斯为大有。”
杜家兄弟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四句话正是青城派流布最广的口诀,许多江湖人都说得出。杜家兄弟吃惊并不是因为这口诀,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察觉对方是何时来的。若他们知道这人还带了一个云翠翠,恐怕会更加惊惶。
杜伯恒道:“来的是青城派哪位?”
这人道:“两位贤侄若不想让杜暝幽盗取美人图的事情传出去,便分我青城一杯羹。”嗡地一声,桌上多了一个拇指状的凹印,四周毫无裂痕,仿佛刻在桌上一般。
青城派出神还虚指!
杜家兄弟立刻明白,屋外这人竟然是青城掌门汪深晓。
只有汪深晓,才有资格称杜家兄弟为“贤侄”,才有资格直呼杜暝幽的名字,才有本事不露痕迹地隐在一旁。最要紧的是,只有他才能施展出神还虚指,因为这门功夫与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与崆峒派玄空门武学一样,都是掌门独修秘技。
杜伯恒自知与弟弟加起来也不是汪深晓对手,便道:“汪前辈亦端的好计,不费吹灰之力便要分一份宝藏去。”
云翠翠脑中已是一片混乱:“汪深晓不是好东西,我还要不要告诉他美人图本是假的?”踌躇间就听汪深晓淡淡道:“崆峒弟子为官最多,杜暝幽却自命清高,不与官场弟子来往,更不要他们半点捐助。这次却遣你二人拜会韩良平。汪某与他相交多年,他若无事,岂会登别人的三宝殿?你们假托送王慧儿回镇江,只能骗骗外人罢了。果然汪某所料不差,杜暝幽另有所图。”
“住口!”杜叔恒恼他对父亲不敬,口气变得冷冷的,“汪掌门这十年间吞并蜀中四派,霸占堂口无数,江湖朋友有目共睹,似也与贵派‘虚无’之道有悖罢?”
汪深晓却不恼:“敝人的确不算清高虚无,却也从未求过清誉。”口气忽地一凛,“美人图给我一半,剩下的事情,烦请令尊亲来商议。”
他知道若是将美人图全要了来,说不定会被崆峒派咬成盗图之人。只拿一半的话,崆峒青城便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必须互为掩护。杜氏兄弟对望一眼,眼中全是愤恨、不甘和无奈,却不敢得罪汪深晓。若他此刻高呼一声,崆峒派损失的便是百年令名。杜伯恒鼻子里哼了一声,将美人图解下,撕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贴身收好。
哧地一声,一只飞抓穿窗而来,将半幅美人图掠走,同时在桌子上抠出五点抓痕,将出神还虚指的印子毁得踪迹皆无。
接着一阵衣袂声远去。杜氏兄弟你望我,我望你,只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简直恨不得也用迷药把自己迷倒。云翠翠被汪深晓提着,越过一排屋脊,忽见屋檐下飞出一个人影,人未到声已到:“放下她!”
这竟然是任逍遥的声音,他竟然一直藏在屋檐!云翠翠心中一阵狂喜,若非受人所制,简直要大喊大叫了。
汪深晓也几乎喊出声来。对这个斩断自己左臂、又知道上官燕寒死因的人,他恨不得千刀万剐!当下力贯右臂,将云翠翠推了出去,足尖再一扫,屋瓦片片激飞,乒乒乓乓的声响中,汪深晓已掠出墙外,消失无踪。
瓦片声会惊起黄府中各路高手,这乱摊子就留给任逍遥和云翠翠罢,反正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何况以任逍遥的脾气,十有八九懒得辩解,美人图失窃的事算到他头上,再好不过。
这道理任逍遥当然明白。可他仍然收刀掠下,双臂一展,将云翠翠抱在怀里。一回头,汪深晓的人刚好不见。任逍遥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自己所作所为,倒像是与汪深晓商量好了一样,时间拿捏居然分毫不差!
他将云翠翠赶走,除了要利用她散布美人图是赝品的消息,更希望她与姜小白相处一段时间。唯有如此,姜小白才不会继续迷恋她。因此云翠翠一走,他便派岳之风带人暗中保护。后来崆峒派突然出现,说是送王慧儿回镇江,却又不顾她的下落安危,转去拜会韩良平。与汪深晓一样,任逍遥也认为此事蹊跷,但他不会像汪深晓那般夜探黄府,因为凭他的武功和身份,这样做太过冒险。
一个理智的掌权者不该轻易冒险。
所以他命血影卫将云翠翠赶入黄府,自己暗中尾随,果然斩获颇丰——美人图失窃,只会让人更加相信它是真的;青城派与崆峒派互相利用,嫌隙不小,将来对付他们,这一点定会派上大用场。
云翠翠第一次接触任逍遥的怀抱,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幻想过无数次的怀抱,并未给她风光的感觉,也不似姜小白那样温暖甜蜜,甚至和忘忧浮的客人没有任何不同。
若一定要说不同,那便是比普通人更冰冷,更僵硬。
失望!
一股深深的失望笼罩着她,院子里的呼喝和火把光亮已引不起她丝毫注意。
任逍遥忽然贴着她的耳朵道:“你放心,姜小白会救你。”
说完将她放下,再一纵身,向西厢房掠去。
18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6 黄府花厅灯火通明。
众人听到那阵瓦片声,发现常义安、韩良平和杜氏兄弟昏迷不醒,美人图不见了,接着便抓到云翠翠。恰好游鸿、柳岩峰、庞奇豪、余南通、牟召华和钟良玉也赶了回来。游鸿把姜
小白重重掼在地上,啐了一口道:“撒了半夜网,死了大半兄弟,就抓了这么条臭鱼,真他娘的丧气!”
姜小白被捆得像个粽子,哎哟哎哟叫了两声,嘴里骂个不停:“你们怎能不信我,那劳什子图是假的,假的,翠翠可以证明。你们还我翠翠,还我翠翠,还……”猛然瞥见云翠翠站在一旁,不禁愣了。忽又扭头大骂道:“你们这群混蛋,难道就会欺负女人吗!有本事放开小爷,咱们单打独斗,哎哟!”
这最后一声是被游鸿一脚踢中。姜小白还待骂上几句,冷无言已道:“什么真假?”
姜小白立刻来了精神,大声道:“翠翠说了,美人图是假的,是任逍遥用来离间江湖各派的,大家不要为它争来争去。
翠翠你说是不是?你可是弃暗投明了的!”
一句话使得众人全往云翠翠身上看去。
云翠翠却只觉无趣。
她已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通了任逍遥的用意,更想通了汪深晓不杀她的原因,悲从中来:“任逍遥利用我刺探崆峒派的用意,丐帮利用我逼迫小白,汪深晓利用我栽赃合欢教。
所有的人都利用我,都利用我,利用过后就扔掉!” 她忽然很想报复,对所有蔑视她利用她的人,都要报复。“小白,只有小白他对我好,我说什么他都听。可是,可是他不会替我出气,他不会去害人。”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并且迫不
及待地做了第一步——她冷冷道:“我没说过,更没见过美人图,又怎么知道什么真的假的!”
姜小白傻了:“你?”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翠翠,全没防备游鸿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啪地一声,两眼直冒金星,嘴里一片腥咸。
游鸿嚷道:“姜小白,这回你怎么说?你他娘的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帮着你那个好兄弟任逍遥,帮着那帮倭寇逃走!”
听到“倭寇”二字,庞奇豪立刻上前道:“小妖女,快把任逍遥的行踪说出来,否则有你好看的。”云翠翠却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庞奇豪顿觉失了面子,一掌向她脸上掴去:“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肯说了!”
游鸿伸手架住他的手臂,道:“庞兄弟真是个粗人,这么一张俏生生的美人脸,打坏了可没处修补去。”
庞奇豪跳起来道:“你这厮难道还心疼她不成。”
游鸿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云翠翠,似笑非笑地道:“心疼,当然心疼,凡是漂亮女人老子都心疼。”说着一把揪住云翠翠的衣领。
姜小白见状,眼睛发红,怒道:“游鸿你这个王八蛋,你敢碰她,小爷活剥了你!钟良玉你也是个混蛋,你,你还想当什么正道英雄,你他妈先管好自己的人!冷无言你更是混蛋,你,你忘了正气堂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冷无言果然脸色一变,然而还不容他说话,钟良玉已道:“姜兄稍安勿躁,长江水帮并非你想的那般龌龊。”
游鸿的确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瞪着姜小白:“你很在乎这个女人?”
姜小白脸一红,张口结舌地道:“我,我……”
“听说这女人从前是杭州忘忧浮的头牌?”
姜小白骂道:“那又怎样!你他妈的!你……”他翻了翻眼睛,没有再骂。他忽然觉得,若真把游鸿惹急了,他找一些不相干的人欺辱云翠翠,就像正气堂的赵原一样,钟良玉也管不了。
游鸿却笑了笑,看了一眼钟良玉,等他微一点头,才接着道:“姜少侠,我长江水帮买卖行天下,三教九流无所不通。
老子若是废了这女人一身武功,再卖到窑子里去,你就是寻遍天下,到了头发花白时,也未必找得到她。”
姜小白狂吼道:“你敢!”
游鸿道:“你若是帮我们问问她,任逍遥在哪里,我们自然不会这么做。不仅不会,还会好好照顾两位,从此江湖上谁若是为难两位,便是跟我长江水帮过不去。你看如何?” 姜小白低了头,咬牙不语,云翠翠却突然开口道:“十万两。”
众人全都怔住了。云翠翠一字一句地道:“给我十万两银子,我带你们去找任逍遥。”
姜小白怔了怔,突然大声道:“翠翠,你怎能出卖他,你,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喜欢他,这三个字像尖刺扎进姜小白心里,可是他不得不说。
云翠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舍得我变成残废,再被卖到窑子里去?你不想和我厮守一辈子?”
姜小白的心一抽,呆了半晌,定定地看着她道:“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想为了要喜欢你就出卖朋友。他,他虽然不太够意思,可是的确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拿朋友的命换自己老婆和好日子。翠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我会想办法给你的,你不要……”
话未说完,游鸿已一掌切在他后颈。他生怕姜小白再说下去,云翠翠会改变主意,索性打晕他了事,又扭头对云翠翠道:“你这婊子胃口倒不小,十万两,啧啧,任逍遥在你这儿的份量看来不轻。”
啪地一声,一只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凌雪烟扔下这一句,便踹开门走了出去,剩下一屋子尴尬的人。
这手段的确不光彩,凌雪烟再如何无礼,也没人吭声。他们若知道任逍遥就在府中,不知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任逍遥闪进西跨院一间屋子,侧身跳到床上。他知道此刻姜小白必已被擒,虽然性命无虞,却有些莫名担心,便决心留下来看看事态发展。
理智的掌权者虽然不该轻易冒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住在黄府的人已被惊动,何况钟良玉等人折回,此刻出府反比隐匿不动更危险。任逍遥打算藏到床上,等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便擒下他做护身符。
谁知一入帐子,他却摸到一个又软又香的身子。对方“啊”
地叫了半声,便被他捂住了嘴。
凌雨然。
任逍遥听到她的声音,不觉一笑。“谁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这地方不但安全,而且销魂。”一念及此,他索性钻进被子,将凌雨然搂在怀里。凌雨然不知是谁,双脚乱蹬。任逍遥便一抬腿骑在她身上,凑到她耳边道:“别乱动。” 凌雨然听到他的声音,身子顿时一僵,旋即软了下去。任逍遥又道:“别乱叫,你也不想别人闯进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坏了云峰山庄的名声罢?莫忘记你此刻可不是个姑娘了。” 凌雨然心中一痛,果然没有大喊大叫,只道:“你竟敢到这里来!”
任逍遥在她脸上呵着气:“为了你,我什么地方不敢去?”
一顿,又笑道,“你这么紧张,可是关心我?” 凌雨然瞪了他一眼:“你,你来干什么?”
“干——”任逍遥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你。” 凌雨然奋力挣扎,捶了他几拳,骂道:“你混蛋!”
任逍遥却搂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捏碎:“人都说打情骂俏,你对我又打又骂,是什么意思?”
凌雨然一时没了言语。她总算和任逍遥相处过一段日子,知道这男人若真想做什么,反抗也无用,倒不如不理他。有时候她觉得任逍遥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越是忤逆他,他越要去做。这一点倒和凌雪烟一样。只不过他比凌雪烟危险得多,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任逍遥果然没再逼近,只问道:“我送你的小玩意儿,你可喜欢?”凌雨然想到那个绣了春宫图的荷包,不觉面红耳赤,浑身发热。任逍遥又道:“我知道你脸皮薄,你心里喜欢就是,不用说出来。”凌雨然心中叹气,这男人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些?哪知任逍遥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毒灰冷,道:“可惜我没早点要你,倒便宜了林枫那小子。”
凌雨然吓了一跳:“你,你要杀他?”
“你若心烦,我便替你杀了他。”对任逍遥来说,杀这个人易如反掌,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凌雨然却沉默。那件事怪不得林枫,他也不是恶人,若因为这个就要杀了他,凌雨然狠不下心。可是她一想到林枫便心烦意乱,恨不得这个人从世上消失。
任逍遥轻佻地捏了捏她的脸:“怪不得人人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这样的人你也不愿杀,叫我更想跟你做夫妻了。”
“你做梦!”凌雨然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做梦?”任逍遥冷冷道,“只要我放出话去,说你已经是我的人,除了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你以为现在江湖上有几个人不是这么想的?”
凌雨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被合欢教抓走半月有余,化城寺的功德碑上又刻了她和任逍遥两个人的名字,最后莫名其妙地平安归来,身边还放了美人图,任谁都免不了揣测她与任逍遥的关系。就连自己的妹妹,也半开玩笑地问过那样的话了。
任逍遥接着道:“难不成你会对林枫说,你就是那晚那个女人,要他认下这件事?”他冷哼一声,“你会说么?即使你说了,他敢认么?即使他敢认,难道我不会杀了他?你若想保他的命,最好的办法仍是嫁给我。”
凌雨然身子一震,心如刀绞,抽泣着道:“天下,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这样可恶的人!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任逍遥怪笑道:“我是救你。你若嫁给我,再要凌庄主认下这门亲,我便不计较你不是完璧,但你的嫁妆至少要有半个云峰山庄,才算对得起我。” 凌雨然忽然抬头瞪着他:“你就是为了云峰山庄?”
任逍遥毫不隐瞒:“不错。”忽又一笑,板着她的下巴,凑近道,“当然也是为了你,你这么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男人都会喜欢。你若是个丑八怪,我可不……”
不等他说完,凌雨然的怒火已翻涌起来,双脚一阵猛踢猛踹,嘴里骂道:“你滚,滚!”
然而这种剧烈挣扎却令任逍遥眼中出现一丝热烈光彩,身体里也涌起一股燥热。既然此处住的是凌雨然,那么一整晚都不会有人来打扰罢?想到此任逍遥再不迟疑,将手探入她怀里。
从前他对凌雨然尊敬忍让,因为她是大小姐,是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更是希望她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可是现在不一样,自己肯娶她是她的福气,那他还客气什么!
凌雨然发觉不妙,正要大呼救命,嘴已被热吻堵住,全身神经登时绷紧,一颗心狂跳不已。她被金枪失魂散控制,竭尽全力逢迎林枫时,脑子里出现的人是任逍遥。事后她既觉得羞耻,又觉得不可思议,她自认对任逍遥绝无男女之情,便用药物的原因安慰自己。此刻任逍遥活生生地逗引她,她却也几乎无法自持,只一会儿便大汗淋漓,双腿也渐渐分开,忽然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谁知任逍遥居然不动了。
凌雨然飞快地坐起来,抹了抹泪痕,慌忙系着衣扣。余光一扫,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头百转千回,几度欲言又
止,终于下定决心要说话,门外却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姐姐,我看我们走了算了!”
这声音泼辣爽脆,像大夏天咬一根水灵灵的脆黄瓜,略带清香,却又有些扎喉咙的小尖刺,让人从嘴里到心里全都刺刺痒痒,舒服极了。
凌雨然大惊,正要出声示警,忽然全身一麻,软软倒在床头。
18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7 十八 天涯归路相思长咣当一声,门被推开,凌雪烟气鼓鼓地坐在床边,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才注意到姐姐衣衫不整。凌雪烟不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歪着头笑道:“姐姐怎么了?出了一身汗,脸还这么红?”
凌雨然又急又羞,却动不得也说不得。凌雪烟还待再问,就听耳边呼地一声,一股大力从背后压来,一下子扑到在床上,鼻子里仿佛灌进十斤陈醋。若不是床铺够厚,鼻骨恐怕不保。
凌雪烟心头火起,抬肘向后猛击,却被死死压住。她拼命挣扎,身上压力越来越大,几乎喘不过气,骂道:“你是什么东西!”
任逍遥悠然道:“我不是东西,是人。”一顿,又换了副
和气的口吻道,“凌二小姐,你这样大喊大叫,我倒没什么,就怕两位名节不保。”
他们三人在一张床上躺的躺,卧得卧,趴的趴,还裹着同一条被子,这样子实在太容易编故事了。凌雪烟纵使再泼辣,也不敢逞强,低声道:“你是谁,你想怎样?”
任逍遥看着凌雨然,故做沉默,直到她露出哀求神色,才笑道:“在下是姜小白的朋友。朋友被擒,即使本事不济,也要来看看。无意中闯到这里,两位小姐勿怪。”说完冲凌雨然眨了眨眼睛。
凌雪烟半信半疑道:“你先放开我!”
任逍遥一听便知,这丫头已信了大半,便松开了手。凌雪烟飞快起身,用剑指着任逍遥,又解了凌雨然穴道,道:“姐姐,他说得是真话吗?”
凌雨然能说什么?
她只能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任逍遥却定定地看着凌雪烟。从小到大,他身边女子不外乎妩媚和温纯两种,凌雪烟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的眉平而略粗,英气逼人。眼大而亮,灵气逼人。配上整整齐齐的束发,从骨子里透着清拔俊逸、锋芒毕露。“方才下听二小姐所言,是个恩怨分明的侠士,不知可否帮我救姜老弟出来。” 凌雪
烟也在看着任逍遥。她虽然气这个人险些将自己鼻子磕碎,却对搭救姜小白很感兴趣:“这倒也不难……”
凌雨然吓了一跳:“妹妹,你别胡闹。姜小白是钟帮主带回来的,你去放了他,如何向长江水帮交代。”
凌雪烟正色道:“姐姐,咱们凌家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向来想做便做,用得着向谁交代!何况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是极是极,大小姐想必不会反对罢?”任逍遥意味深长地瞥了凌雨然一眼。凌雨然只觉满嘴都是苦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去。
云翠翠已带众人去往朱家村,任凌二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穿过院子,不想迎面碰上了盛千帆。凌雪烟一见他,立刻沉下脸来:“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回来时,盛千帆就送到此处,此刻又见,不免发问。
盛千帆也颇为尴尬:“凌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怎么不休息?”
凌雪烟惦记着姜小白,随口道:“你不是也一样。”说着迈步前行,听到盛千帆仍在身后跟着,突然回身瞪着他,没好气地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刚才为什么袖手旁观?姜小白不是咱们的朋友吗!”
盛千帆没来由遭了这句抢白,脸色微红,然而那句“咱们”又令他十分受用,苦笑道:“我人微言轻,再说姜兄一时半刻并无危险,丐帮的人也不是不讲理。”
凌雪烟道:“所以你就乐得清闲,在一边看热闹了?”
一顿,又道,“他现在在哪里?”
盛千帆道:“柴房。”心中暗忖:“凌姑娘的脾气真难捉摸,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降得住她。如果能跟她天天在一起,也许……”想着想着,不禁心跳加速,一抬头,恰好和凌雪烟目光撞在一起,脸上一阵发烫,支支吾吾地道:“什,什么事?”
凌雪烟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在想意中人呢?”盛千帆脸上更红,凌雪烟掩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想意中人呢,我说的话你都没听见。”
盛千帆愕然:“什么话?”
“我刚才问你,有没有胆子跟我一道放了姜小白。”
盛千帆心道:“她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我若说不,她定然不高兴。不如与她一道,姜兄弟不是恶人,放也便放了。”
便道:“姜兄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我当然愿意帮他。这件事,不如就由我代劳,如此钟帮主和常掌门即使追究起来,也不会找到你……”
凌雪烟瞪了他一眼,手指几乎戳着他的鼻尖,恼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干嘛要你代劳?我又不怕钟良玉和常义安!再说,你放他是你的事,我放他是我的事。”
盛千帆有些糊涂:“这有什么区别,我们……” 凌雪烟抢白道:“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了?”
盛千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话音未落,凌雪烟突然拉着他闪到花丛中,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见两个上夜小厮提着灯笼,晃晃悠悠从走廊经过。盛千帆的心思却都在凌雪烟身上,闻着她身上淡淡香气,想起落樱,竟有些心神摇曳。
凌雪烟轻声斥道:“你呀,警觉性这么差,一个人怎么行走江湖!”
盛千帆心里一紧,赶快岔开话题:“看管姜兄的是昆仑四剑和丐帮牟长老,不知如何才能骗过他们。”
凌雪烟哼道:“骗什么?我们就直接去放了姜小白,看他们敢说个不字!”
盛千帆暗想:“这回你却又说起‘我们’来了。”口中道:“这样恐怕不好。”
凌雪烟身子已在数丈之外,道:“你要是害怕就别来!”
盛千帆无法,只得跟了过去,凌雪烟却猛一回头,嗔道:“谁让你跟着我!”
盛千帆索性闭上了嘴。
他已经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惹这位小姐生气。暗中随行的任逍遥几乎笑疼肚子。
姜小白坐在地上,仍被绑得像个粽子,神情却好像他把别人绑成了粽子。他看着身侧紫光、紫微、紫星、紫云四人,叹道:“四位夜不能寐,陪着一个小叫花子坐柴房,小爷我实在过意不去。”
没人理睬他。
姜小白干咳一声,又道:“四位留一人看守,剩下的还是休息去吧。小爷被绑成这样,外面还有一个牟长老,他们居然还要四位看守,啧啧,真是太抬举小爷了。哼哼,这分明是要把追杀合欢教的功劳据为己有嘛。”
紫云忍不住道:“休得胡言!”
姜小白乜了他一眼:“小爷平生最喜欢胡言乱语,紫云师兄不知道么?”
紫云还待说上几句,紫光沉声道:“闭了他哑穴。”紫云依言做了,姜小白倒是安静了,门外却传来牟召华的声音:“凌姑娘,盛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姜小白精神一振,拼命努嘴。紫光四人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贴着窗子去看。就见凌雪烟站在院中,开门见山地道:“牟长老,姜小白是我朋友,本小姐现下要放了他,您不会阻拦罢?”
话是商量,口气却不是商量。
牟召华见他二人不似说笑,将脸一沉:“丐帮的事,还轮不到凌姑娘管。”
凌雪烟冷笑:“丐帮弟子?带着一群人去捉拿自己的弟子,还要将人家的意中人卖了,这就是你们丐帮对自己人的手段?”
盛千帆见话锋不对,忙道:“牟长老,姜兄没做过恶事,云姑娘也已经弃暗投明,不如,不如把姜兄放了罢。”
牟召华微微一笑,心道这年轻人实是稚嫩,道:“你们两个倒也古道热肠。”
盛千帆一喜:“前辈应允了?”
牟召华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姜小白触犯帮规,结交奸邪,即便未做什么,也该由敝帮帮主、他的师父亲自发落。”
“笑话!”凌雪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地道,“姜小白认识任逍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又不是他故意要结交奸邪。再者,袁帮主都失踪那么久了,谁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等他发落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一辈子不回来,你们就要关姜小白一辈子不成!”盛千帆见牟召华脸色愈来愈冷,赶紧扯了扯凌雪烟衣角。凌雪烟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不对么?就算当着袁池明的面,也是这话。”
牟召华听到这句,终于愠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便是令尊也要给我丐帮几分面子,敝帮帮主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大呼小叫的!”一语未了,手中竹棒突然斜刺里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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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7凌雪烟见了反而高兴。她本就期望牟召华先动手,日后打起口水官司来,她也有的说。当下手腕一转,云霞剑划出一个淡粉色光晕,将竹棒卷住。牟召华知此剑锋利,不可硬碰,撤手变招,朝她腿上扫去。凌雪烟身子一翻,反手一剑,又出两招,见盛千帆在一旁站着不动,恼道:“喂,你怎么不过来帮忙!”
盛千帆迟疑道:“家父教诲,侠义之士不可以多欺少。”
牟召华哈哈大笑:“说得好。”
凌雪烟气道:“本小姐还不稀罕你帮忙!”身子一矮,一剑撩出。牟召华见这招角度极刁,一棍砸下,哪知这招并非一撩到底,中途倏然变为前刺。凌雪烟身随剑走,牟召华来不及变招,以棍拄地,身子跃起。凌雪烟剑虽刺空,人却猛地一转,轻如漩涡中的鹅毛。漩涡中剑光一闪,俨然云峰剑法中的杀招“流星白羽”。
牟召华只觉足底一凉,啪地摔在地上,脚底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盛千帆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棍迫退,看着凌雪烟,冷哼道:“云峰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输得心服口服。”忽然神色一厉,“但你们放了姜小白,对他却没有半点好处。”
凌雪烟收剑入鞘,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姜小白一定不愿意被你们关起来。” 说完转头看着盛千帆,“屋里那四个,是不是该你动手?”
盛千帆应了一声,心中却觉得奇怪。外面打成这样,昆仑四剑怎么还沉得住气?一面想,一面推开房门,便发现昆仑四剑不但沉得住气,还沉得住身子——四人跪成一排,每人脸上都被画了一只王八,每只王八的尾巴上还都挂着一只“王八蛋”,姜小白却不知哪儿去了。
凌雪烟先是一怔,又咯咯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昆仑四剑满脸通红,眼中全是怨毒。盛千帆强忍笑意为他们解穴。四人齐齐跃起,胡乱抹了抹脸,半个谢字也不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凌雪烟这才收住笑:“他们是不是去追姜小白?”
盛千帆点头:“自然是。”
凌雪烟瞪他一眼,人已冲了出去,遥遥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盛千帆直想撞墙!
救走姜小白的自然是任逍遥了。昆仑四剑一心观摩凌雪烟的剑法,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偷袭,而且竟会是任逍遥。
“你这混蛋真他妈够义气,居然劳动大驾来救我,小爷以为你最多派几个血影卫来。”姜小白一面说,一面在昆仑四剑脸上大施丹青,“四位深夜相伴,小爷无以为报,四幅小画不成敬意,四位一定要收下,千万别跟小爷我客气。” 任逍遥带他翻出院子,撮唇打了一个口哨,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冲来,却是惊风。姜小白欣喜不已,一把搂住马头,使劲蹭了蹭鼻子,才飞身上马,却茫然道:“我,我……”
任逍遥知道他惦记云翠翠,笑道:“朱家村。你去罢,这里我挡着。”
姜小白一点头,又有些担忧:“你可别乱杀人。” 任逍遥指尖敲着多情刃刀柄,道:“我尽量。”
姜小白叹了口气,打马便走,半个“谢”字也不说。
他们的交情已经不需要这个字了。
任逍遥转身,见昆仑四剑追了过来,便将刀抽了出来——“尽量”不等于“一定”,杀的对手越多,对合欢教越有利。
然而看到凌雪烟跟在后面,任逍遥不知为何,竟将多情刃送回鞘中,定定地站着不动。
昆仑四剑见任逍遥如此,心中虽觉诧异,身体却被仇恨充斥,四人四招“龙行天下”,剑花朵朵激射,袭向任逍遥咽喉、前胸、右臂、双足。任逍遥挥手轻弹,一道指风嗡地打在紫光剑上。四人倏然换招,四剑刺、劈、钩、缠,剑剑索命。可任逍遥既不还手,更不出刀,只。
因为云霞剑已赶上来,呛呛呛呛四声,将四柄剑荡开。
昆仑四剑想不到凌雪烟会救任逍遥,惊异间任凌二人已掠出院墙,墙外一阵马蹄声远去。盛千帆急道:“为何不追?”
紫星苦笑:“谁追得上烈焰驹!”
紫微却是冷笑:“想不到凌二小姐居然会助任逍遥,你们果然是姜小白的好朋友。” “你说什么?”盛千帆只觉天旋地转。
在凌雪烟看来,任逍遥替姜小白挡着昆仑四剑,又不肯下杀手,这比温吞吞的盛千帆可痛快得多,心里登时生出许多好感,想也不想,便出手相助。谁知任逍遥猛然欺身近前,扣住她手腕道:“跟我走。”凌雪烟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一轻,已随他翻出院墙,又被他拉着钻进密林,一通狂奔。眼见四周越来越荒凉,凌雪烟心中发虚,道:“你,你去哪儿?”
任逍遥停步一笑,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凌雪烟惊呼一声,身子已在马上。任逍遥一紧缰绳,沉雷奋起四蹄,狂奔而去。
蹄声如鼓,敲碎午夜月光。临街窗户一个个亮起,有人从梦中惊醒,推窗大骂。任逍遥反而纵声大笑,将马催得更快。凌雪烟斜坐在他身前,迎面吹来寒凉的风,发丝高高扬起,转眼便把鳞次栉比的街巷远远抛到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墨绿竹林,地上满布碎石,马蹄踏上,碎石相碰,哗啦哗啦,甚是有趣。任逍遥松开缰绳,让沉雷随意走着。凌雪烟吸着清冷的木叶清香,靠着任逍遥胸膛,衣衫上透来融融暖意,心头涌上一股莫名滋味,又飞快融化在夜风里。
夜风呜咽,四野沉默,沉默中却仿佛游动着某种快活的东西。
凌雪烟想起自己还不知这男人是谁,却和他一起搭救姜小白,此刻又莫名其妙地跟他出城,到竹林里吹夜风,实在有些荒唐好笑。想着想着,居然笑出了声。
任逍遥略略吃惊。
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此时此刻,她居然笑得出。
凌雪烟笑够了,板起脸道:“喂,你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如何认识姜小白的?”她说得虽凶,却深深低着头。若是
抬头,额头就要撞上任逍遥下巴,搞不好还要撞上他的嘴,这亏可吃不得。
任逍遥闻着她发髻清香,却不开口。凌雪烟不耐烦地道:“我问你话,你听不到?”任逍遥依然不语,只轻咳一声。沉雷性灵,身子一扭,转向而行。
凌雪烟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任逍遥怀里,又慌又怒:“不要以为你跟姜小白有交情,便跟本小姐也有交情。”
任逍遥还是不说话,反将手臂收紧了些。他要看看这女子还会给他什么样的意外。
意外就是啪地一声脆响。
凌雪烟居然打了他一耳光!
任逍遥万想不到有人敢打自己耳光,并且还打到了。他摸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凌雪烟。
凌雪烟也在瞪他,眼中毫无惧色,长长睫毛在脸上拖出一道阴影,却掩不住眼中猎猎神采。这小女子紧蹙双眉,大声道:“看什么看!”
18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7任逍遥看得心里喜欢,笑道:“你长得漂亮,我就看了。”
凌雪烟心中有气,嗓门也提了起来:“本小姐偏不许看!”
话音未落,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次没打中。
任逍遥扳过她的肩,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凌雪烟动不得分毫,脸色通红,心已快要跳出腔子。任逍遥闭上眼睛,道:“既然不许看,抱抱也就算了。”
凌雪烟拼命挣扎,大叫道:“你是谁,你敢留下你名字吗!”
任逍遥怪笑一声:“我有烈焰驹,又是姜小白的朋友,你说我是谁?”他悠然看着凌雪烟,就像看一只被困的小兽。
任逍遥丹田处一团火越烧越旺,夜风一吹,身上居然已有了汗。
凌雪烟身上也有汗,却是冷汗。
任逍遥哈哈一笑,偏头道:“怎么不挣了?”
凌雪烟憋了半晌,将头深深低下去,呜咽着道:“我……
你……”
声音越来越小,任逍遥听不清,低下头道:“怎么了?”
一面说,一面将耳朵贴近,谁知咚地一声,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全是金星,脑袋仿佛裂开一般。凌雪烟居然一头撞向他太阳穴,趁机右掌一按马首,从他怀中跃了出去,口中叱道:“看剑!”呛地一声龙吟,云霞剑挟风劈来。
任逍遥被她撞得头晕眼花,不敢大意,多情刃刀光一闪,迎刃而上。
铮地一声,刀剑相击,蹿出一溜火星。
凌雪烟借力倒掠,甫一落地,掉头便逃,嘴里骂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姑奶奶以后一定要收拾你!”
任逍遥也不追赶,只将刀收起,揉头苦笑:“臭丫头。”
院子里大火熊熊,房倒屋塌,已不可能抢出任何东西来。冷无言、钟良玉、余南通等人带着一众人马立在院外,面面相觑。
钟良玉看着云翠翠,道:“云姑娘,看来那十万两银子,你不想赚了。”
云翠翠道:“我只说带你们去找任逍遥,至于找得到找不到,关我何事。”
钟良玉笑了,笑意中却透着寒意:“云姑娘是在跟钟某玩文字把戏?既要我放你,又要赚十万两银子,好个精明女人。”
云翠翠笑了笑,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她在拿自己的命赌钟良玉和九大派的人会信守诺言,放过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她赢面不大,因为游鸿不是君子。他已挽起袖子,大骂道:“你这婊子耍我们!”劈手揪住云翠翠头发,将手中火把在她头顶晃了晃,“你若不说,老子就把你头发全烧光!”
漂亮女人第一疼惜自己容貌,第二疼惜满头青丝。云翠翠算到游鸿会跟自己为难,却没想到他竟想出这缺德法子,心里
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却不辩解,更不反抗,而是大哭起来。
众人一愣。游鸿冷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就喜欢这一套。可惜在你游大爷这里不好使。”云翠翠却像疯了一样,抓着他的胳膊乱踢乱咬,泼妇一般。游鸿的头立刻大了三倍。
打架动武他不怕,撒泼打滚他可不行,一面躲,一面冲身边人叫道:“娘的,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子,还不把这疯女人架开!”
周围人将云翠翠拉到一边,她却哭得更大声,全身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大哭大嚎:“你们放过我吧,我男人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房子烧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哭声引来不少村民围观。他们不知个中原委,只见到一个漂亮女子被几个男人推推搡搡,跌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听了云翠翠的话,纷纷对冷无言等人指指点点起来。
女人是弱者,这是天定的;漂亮女人一哭便能博得同情,这也是天定的。众人只觉尴尬无比,又没法解释,就听一阵暴雨般的马蹄声传来,一点红影由远及近,倏然冲到眼前。
烈焰驹!
劲风激起众人衣襟,姜小白大叫道:“翠翠,别怕!”
一阵尖利风声响起,绳镖激射,左冲右突,将所有火把尽数击
灭。姜小白手腕再抖,绳镖荡出一个圈,环在云翠翠腰间,将她高高带起。烈焰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跃上半空。姜小白右臂一展,将云翠翠揽入怀中。
“你怎么来的?”
“小爷有本事娶你,就有本事救你!”
说话间烈焰驹落地,再一跃,便自冷无言和林枫之间冲了出去。
两人会心一望,都未阻拦。
眼看他二人没了影子,钟良玉脸色微有不满:“冷公子,林师弟,两位似乎是有意放他们一马。”
林枫看了看常义安,正想着如何蒙混过去,冷无言却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我是有意放他。姜小白是我的朋友,云翠翠是他心爱女子,在下自认做得没错。”
众人想不到他居然直言不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常义安轻咳一声,道:“然则任逍遥的下落……”
“在下自当一力追查。”冷无言神色不变,“三月之内,在下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姜小白带着云翠翠一路向北,快一阵,慢一阵,走走停停。云翠翠靠在他怀里,醒一阵,睡一阵,不觉天色微明。
云翠翠恢复了鲜活神采,轻声道:“小白。”
“我在。”
“你要去哪里?”
姜小白挠挠头:“这个,那个,我也不知道。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云翠翠扭身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没地方可去。今后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眼中忽然有泪,“只是,只是你别嫌弃我。”
姜小白一颗心咚咚狂跳,一把将她抱住,大声道:“我怎会嫌你,我疼你还来不及。我们已经……就是夫妻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
云翠翠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额头,轻轻叹道:“小白,你真是个好男人。”
姜小白嘿嘿一笑,挺了挺胸:“那是当然,我可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忽然神色一黯,“只是,我当不了帮主……”
云翠翠按住他的唇:“我没说美人图是假的,就是不想让你当帮主了。从今以后,你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你一个,你只对我好,我也只对你好,你说可好不好呢?”
姜小白愣了半晌,大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哈哈,哈哈!”说着用力一抖缰绳,惊风放开步子狂奔起来。
姜小白一面催马,一面大喊“姜小白只对翠翠好,翠翠只对姜小白好”。云翠翠却转过头,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惊风沿着江岸一路飞奔,渐近当涂。前方出现一个渡头,聚了许多打赤脚的渔民村妇,一面吆喝,一面将竹篓里的螃蟹拨得活蹦乱跳。小吃摊上升起袅袅白雾,将等待渡船的人们包裹在阵阵油香里。姜小白和云翠翠腹中饥饿,正发愁没有空位,就听一个粗犷的声音道:“这位小兄弟,还有小弟妹,这边坐吧。”说话的是个衣着爽利的大汉,年纪约莫三十开外,红脸无须,宽大的手掌蒲扇一般,拍得桌子啪啪作响。说完这句话,又踢了踢身旁两个年轻人:“两个小兔崽子,少磨磨蹭蹭的,麻溜儿去找艘船来。”年轻人嘻嘻笑着,哧溜哧溜喝完最后几口粥,一溜烟儿地往码头上去了。
姜小白见状大喜,赶忙拂了拂凳子,让云翠翠先坐,才对大汉道:“多谢大哥。大哥怎么称呼。”一面客套,一面要了许多吃食。
大汉打着嗝道:“好说好说。在下丁向成。”他瞟了瞟云翠翠,又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福气,讨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大哥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多子多福,哎,老八,还有一句是怎么说来着?” 另一张桌上一个面皮白净的汉子将嘴里东西咽了,道:“举案齐眉,老大,这几句话教了一路,怎地就是记不住?”
丁向成道:“老子不像你念了几年私塾!这举,举案齐眉真是
吉祥话?你小子莫不是骗我。这话听着倒像是一招霸王举鼎。”
说着双手擎天,摆了一个霸王举鼎的架势。
云翠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甜甜地道:“丁大哥要赶去给人道喜吗?”
她自打来了这里,便有不少男人偷眼瞧她,此刻听了她甜糯糯的说话声,瞧的人愈发眼直。云翠翠心中受用,心里那点对姜小白的愧疚,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姜小白只顾低头猛吃。
不是不吃醋,只是知道云翠翠喜欢这种暧昧调调。只要她高兴,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姜小白便什么都由她。
丁向成摸摸下巴,道:“道喜,嗯,顺道道喜。”
这时那两个年轻人赶了回来,喊道:“老大,有船了,有船了。”立刻有六个汉子站起来,包括刚才说话的老八,双肩微耸,手紧缩在袖子里,将丁向成护在中间,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姜小白心中暗惊,云翠翠突道:“丁大哥,我们正巧也要过河,您可方便载我们一程?”
丁向成怔了怔,旋即笑道:“方便,方便。姑娘先请,先请。” 云翠翠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悄悄将银袋子塞到姜小白手中。
——她知道姜小白没钱,而女人付账实在令男人难堪。在忘忧浮几年,她已经非常懂得伺候男人,不光会伺候男人的身子,更会伺候男人的面子。姜小白感激涕零,连她为何要跟着丁向成的疑问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船离码头,阳光带着水色,晃得船上的人微闭双眼。船上一共坐了二十几个人,除了丁向成九人,都是生意人模样。
一个短须黄褂的人道:“敢问诸位都在哪处发财,大家认识一下,日后也好在互相照应。咱是做茶叶生意的,往来杭嘉湖一带。”
接着有人道:“老子做药材,哥几个到了南京,药材行里打听我孙二就是。”
又一人道:“这不是遇了同行了,在下恰好在芜湖有一处药材铺要搬到南京去。今后还请孙二哥多多帮衬。”
说话这人光头大耳,一身沉甸甸的人油,右手上戴了三枚黄澄澄的金镏子。孙二认定这人是个大主顾,喜道:“好说好说,只是眼看就要入冬,各家都在屯货,这位老板怎么好端端的搬起了铺子。”
光头大耳的人叹了口气:“芜湖不太平了。又有倭寇,又有合欢教,那些人下手可是不留情,索性搬了铺子省心。”
立刻有人附和道:“芜湖的事我也听说了。倭寇闹得虽凶,还是被府卫大人带兵剿灭了。但是那个合欢教,神出鬼没的,那教主已被朝廷通缉了半年多,可也没见哪家衙门有一点动作。”
一人道:“谁敢去送死!正气堂的申大侠厉害不厉害?峨眉派的上官掌门厉害不厉害?全被他杀了!现如今连武林城都被他毁了,丐帮帮主听说也给他害死了,当差的哪一个还有胆子找他。”
众人苦着脸叹息不已,丁向成忽道:“你们少吵吵!没听说吗,九大派下了狙杀令,凡是江湖正派,都会截杀合欢教。
他妈的,这些邪魔外道,二十年前灭得了他们,现在也一样。”
他瞥了一眼天,语气肯定地道,“邪不胜正。”
众人一时噤声,片刻一个小小的声音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九大派的事你知道?”
丁向成豪然一笑,拍着胸脯道:“我们太原镖局不敢说名门大派,但在山西地界,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陆家庄跟我们师父可是世代交情。陆家庄你们知道吗?九大派的狙杀令不会漏过陆家庄,那自然咱们也知道这消息了。”
这话不错。太原府陆家庄是三晋武林第一世家,太原镖局则是山西地界最大的镖局,两家乃是世交。除了九大派,当年围剿合欢教的江湖人,只剩下碣鱼岛孙自平、陆家庄陆千里、
襄阳威雷堡沈西庭和丐帮帮主袁池明。九大派联发狙杀令这等大事,陆家庄自然会知道。众人当下议论个不停。他们不懂武林中事,但对九大派和一些武林世家还是懂的。因为许多武林世家都是一方豪绅,名下生意无数。做生意的若不懂个中勾连,恐怕赔死也不知岔子出在哪儿。
姜小白却不明白太原镖局的人怎么到了南直隶。据他所知,太原镖局从不接南方生意,一是地头不熟,二是同行协定。他做出一副意外加景仰的样子道:“这位大哥原来是太原镖局的大镖头,小弟眼拙了,眼拙了,刚刚竟然有眼不用,不识真神。”
18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7丁向成拍着他的肩,心满意足地道:“你小子这张嘴巴,咳……以后和弟妹若有难处,尽管来太原找我丁向成。”
云翠翠甜甜道:“多谢丁大哥。”丁向成立刻多瞧了她几眼,又把脊梁挺了挺。姜小白咂咂嘴道:“听说山西的刀削面出名得很呐,小弟得闲了一定去。只是,丁大哥到南直隶来做什么?”
丁向成向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我也是看你小子顺眼,才与你说。大哥这趟是替陆家庄送一样东西到威雷堡。”
威雷堡?
姜小白心中一怔,却又释然。合欢教风头正劲,威雷堡和陆家庄有一些动作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从太原府到襄阳,怎么走到南直隶来,这不是兜圈儿么。再说,怎么不见镖车,也不见趟子手?”
丁向成得意地道:“这就是你丁大哥的手段了,这叫做装着修路,偷着过河……”话一出口,船上人都笑了起来。丁向成摸摸下巴,也觉得不对劲,扭头喊道:“老八,他娘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老八答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道,“最近大哥怎地迷上四个字四个字地讲话了,偏还讲不好。”
丁向成浑不在意,继续道:“不用镖车趟子手,那是怕同行不自在。哈,也怪那玩意儿小,不占地方。”
姜小白故作垂涎:“那,那一定很值钱了。小弟我也见过珍宝,越是小,越是金贵。”
丁向成点头:“那敢情!这本不该说,不过老哥我看你顺眼,说与你也无妨。陆家庄的少爷陆志杰,和威雷堡的大小姐沈珞晴,下个月要成亲了,老哥我送的就是陆家庄的聘礼。”
姜小白总算明白陆沈两家的意图,点头道:“难怪大哥说顺道道喜,原来真有喜事。”
丁向成笑着点头,船头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姐在南园摘石榴,恁在园外望墙头,太阳窠里见不着哟,多晚子才好咬耳朵根哟?”
唱歌的是艄公。他三十几岁,正当壮年,一面操着浆,一面看着船尾的媳妇憨笑。是想着走完这趟船,便可沽上一壶酒,吃到她烧的好菜了么?
船尾的小媳妇二十几岁,手里织补渔网,眼晴瞄着丈夫,似乎也看到一桌可口酒菜,感到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姐在南园摘石榴,哪一个讨债鬼隔墙砸我一砖头,刚上巧巧,砸在小奴家头。要吃石榴你拿了两个去,要想谈心随我上高楼。”
船上人看在眼里,笑在心头。有人促狭道:“上高楼之后呢?”
小媳妇笑着啐了一声,眼睛仍望着自己男人。艄公清了清喉咙,回应道:“一不吃你石榴二也不上楼,谈心怎么能跑你家里头?砸砖头为的是约你去遛遛。”小媳妇应和道: “昨个天我为你挨了一顿打,今个天我为你又挨了一顿骂,挨打受骂都为你小冤家。”艄公便唱:“听说你挨骂我心难受,每每挨打如割我心肉,你不如跟我一道下扬州。”小媳妇喜笑颜开:
“听说下扬州正中我心头,打一个包袱跟你一道走。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呦……”
姜小白想到今后与翠翠成双成对,像这对夫妇一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禁心潮澎湃。多年以后,他们是否也像这对夫妻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旅人,对着天地山川,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的恩爱幸福?想着想着,他忍不住随着艄公夫妻一同唱起来。他唱歌向来很难听,可是此刻,船上的人却似乎听得很舒服。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早上,伴着明灭闪烁的江水,想着娇妻爱子,所有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将什么倭寇、什么合欢教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谁说商人重利轻别离!
一曲终了,船已到岸。丁向成摸着鼻子道:“小兄弟,老哥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多子多福,举案齐眉。咱们就此别过。”这次他说得驾轻就熟,旁人都忍不住笑了。姜小白略一抱拳,眼中布满笑意,目送他们西去。
相见而欢,相忘江湖,闲花落尽,天涯无声,这就是江湖人。
姜小白想到此,禁不住揽着云翠翠的腰,对惊风大声道:“惊风,好兄弟,我先跟翠翠买块地,耕田织布,生十个八个小兔崽子,等存够了钱,也给你找个伴,怎么样?”
惊风希律律地踏着前蹄,云翠翠却狠命戳了戳姜小白鼻梁,把双手伸到他眼皮底下,又又嗔地道:“大白天的,你讲的什么话嘛!你看看我这双手,你舍得让我做粗活?”
姜小白握着她的手,只觉润嫩细滑,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19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8十九 君子固穷须傲骨为了避开丐帮和长江水帮搜捕,云姜二人改走陆路,过含山、庐江、桐城、宿松,一路西行,直至湖广境内黄梅镇。
镇子虽小,却是个四通八达的陆路要埠,东连湖口彭泽,西接黄州武昌,商贾络绎,货队连云。云翠翠爱这热闹,便停了下来,每日听听戏,做做画,时不时下厨变出一桌丰盛酒菜,晚上和姜小白云来雨去,白天便缠着他学功夫。姜小白也不藏私,将吃喝真人传授的九五天方阵细细说给她。起初云翠翠兴致盎然,但很快便没了耐心。
不是她不想学,而是她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