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王慧儿不语,只是笑笑,她必须要表现得大度一些,才能与这些年轻高手打好关系,才能为自己日后重掌神算帮打下基础。“上官掌门的尸身就停在二进院子的西厢房里。还有,任逍遥身边有一群武功高强又凶狠的杀手,大家要小心。”
杜叔恒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咱们几人一起,江湖中有谁能拦得住。”
王慧儿猝不及防,肩头隐隐作痛,心中不悦,却仍是抬头冲他笑了一笑。
云鸿笑沉声道:“这里静得古怪,大家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传来啪的一声,但在这静谧的夜里,和着众人紧张心情,不啻晴天霹雳一般。众人吃了一惊,屏息往院内潜去。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西厢房亮着灯。屋子中央停着一口未上钉的棺材,周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伴着一盏油灯,凄迷可怖。屋里只有两个少女,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布偶般颇具奇趣,另一个下巴尖尖,小狐般可爱慧黠,
正是凤飞飞和玉双双。她们坐在屋中下棋,啪啪的声音是投子所发。就听凤飞飞愁道:“我输了,你这小妮子棋艺见长。”
玉双双呵呵笑道:“不是我棋艺见长,是凤姐姐想着教主,心神不定才会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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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8凤飞飞啐道:“你不想?”她伸出一只手来,戳着玉双双的额头道,“等你长到十五岁,就由不得你不想了。”
玉双双挺了挺胸:“我已经十五岁了。”
凤飞飞揶揄道:“那又怎样?若没有我,你敢一个人看守这间屋子!”
玉双双赧然低头,片刻才道:“凤姐姐,教主为什么对这个上官掌门这么好,连他的尸体也要花费重金保存?” 凤飞飞道:“我们若能猜到教主的心思,就……”
话未说完,噗地一声,屋内灯火突然熄灭,八条人影自门窗飞扑而入。二女拔剑喝道:“什么人!”
王慧儿冷冷道:“闪开!”一剑刺出。她见识过徐盈盈的武功,此刻又有七人相助,丝毫不惧。呛地一声,三剑相交,王慧儿后退三步,身后立刻涌来一股绵柔之力,却是杜叔恒。
就听他道:“昆仑派飞霜圣剑么?”一句话说完,已击出四拳,
拳不走实,用意不用力,如游龙一般。正是崆峒派最厉害的拳法“花拳绣腿”。
崆峒武学由易到难,分飞龙、追魂、夺命、文武醉、神拳、花架、奇兵和玄空八门,每门都有十几套功夫。弟子们都是从最简单的飞龙门入手,一套套练上去。寻常弟子练到追魂门和夺命门便可出师,能练到“花拳绣腿”这一套的人,已是江湖一流高手,便是崆峒派本身,也不过七八人而已。凤飞飞和玉双双手中虽有剑,却完全摸不透他的招式,剑剑落空。再加上一个王慧儿,顿时落了下风。云鸿笑见状沉声道:“此地凶险,不要纠缠。”众人听了,立刻抢至棺材旁。杜仲恒背起上官燕寒尸身,其他人将他护在中心,正待闯出去,就听嚓嚓数声响,纸屑飞舞,灵堂四周的纸人纸马竟然动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凤飞飞和玉双双跃到院中,嫣然道:“诸位少侠,就让这十二妖尸陪你们玩吧!”纵身一掠,便消失在夜色中。云鸿笑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剑光一展,剑气纵横,立时有三个纸人向后倒去。
王慧儿终于明白这群骄傲的人为何都肯听云鸿笑指挥了。他年纪虽轻,剑法修为居然已不逊于华山掌门谷冷仇了。
然而还没等她赞一声好,那三个纸人居然如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立起,发出一阵吱吱吱吱的笑声,其余的纸人纸马也跟着笑
起来,声音尖利飘渺,听来只觉头皮发麻。文素晖骇然道:“十二妖尸是什么东西?”
云鸿笑长剑一横,沉声道:“左道旁门,杀出去!”
众人应了一声,各执兵器一阵砍杀,转眼便到院中,却还是处在包围圈中。纸人纸马不仅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反而每中一剑,裂开的纸皮内便飞出一缕轻烟。院里烟雾弥漫,再加上啾啾吱吱的笑声,说不出的诡异。众人惧那烟中有毒,不敢再砍。谁知他们不动,十二妖尸也不动,双方一时僵持了起来。
突然就听文素晖道:“一,二,三……”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十,十一,这纸人纸马加起来只有十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便自上官燕寒体内传出:“细心的女人!”
这声音飘飘忽忽,若有似无。随着这句话,上官燕寒的尸身突然冲天飞起,杜仲恒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心口已被一柄匕首深深刺入,流出的血红中泛绿,腥臭扑鼻,不知是什么毒。
那尸身落在屋脊上,轻叱一声,十一个纸人纸马齐齐跃起丈许高,向众人撞来。云鸿笑心念闪动,大呼道:“莫要碰它们!”
他说晚了,嗤嗤嗤几声响,纸人纸马已被兵器剖开,一大股血滚落下来,浇了众人一身一脸。这血非但不热,反而冰冷异常。定睛看时,那十一个纸人纸马的确是人所扮,只不过每人胸前都挂了一个羊皮囊,血便是从那里泼出。
屋顶那人尖声狂笑,喝道:“紫幢妖尸出来!”手掌一扬,一点红芒飞流直下,爆出一阵血色烟雾。院子四周立刻响起了啾啾吱吱的笑声,二三十双红色眼睛由远及近,疾行而来,看打扮,竟是镇上的乡民,地上的十一个“尸首”也站了起来。
屋顶那人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这些乡民鼻子动了动,好像闻到了美味一般,怪叫着冲了过来,仿佛野兽。
王慧儿吓得尖叫:“这是什么妖术!这些人怎么了!”
云鸿笑大声道:“他们都是迷失了心智的乡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忽然掠起,一剑向屋顶那人刺去。
擒贼先擒王。
屋顶这人纵身一跃,向后院掠去。云鸿笑救人心切,只想擒下这人替乡民解了邪术,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文素晖见状心中着急,却被三个乡民团团围住,又不敢出剑伤了他们,索性就地一滚,撞开他们。她穿过一进院子,来到温泉池旁,听到屋顶上刀剑声响,刚要提气纵身,岂料双足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住,噗通一声跌进了池中。她心中骇然,横剑一挥,却什么也没碰到。恍惚中触到池底,足尖一点,身子斜飞而起,刚一露出水面,喉咙却猛地一紧。
扼住她喉咙的人是任逍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文素晖,好像在欣赏一头掉入陷阱的猎物:“文姑娘,我不是说过,你若
光明正大地来,合欢教没有人会阻拦么,你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呢?”
文素晖感到他手上力道松了一些,才有力气说话:“你把那些乡民怎样了?”
任逍遥道:“不愧是展世杰的未婚妻,命在旦夕,还在牵挂别人的死活。”
文素晖鼻子一酸,几乎流出泪来,恨恨道:“我们中了你的计,死便死了,那些人不是江湖中人,你也不肯放过么!”
任逍遥悠然道:“紫幢菊刀的驭尸术几个时辰后便会失效,于人无损。我并未杀人,他们若是出了事,可是死在你们手中的。”
文素晖怒道:“我们岂会杀手无寸铁的人!”
任逍遥道:“你们几个人不会,但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别人?”文素晖一脸疑惑,突听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伴随着更多啾啾的凄厉笑声。她听得出,这是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的传讯响箭,其他的想必是长江水帮、飞环门和神算帮的哨声。心中一喜,想到定是驻扎在镇外的武林同道赶来支援。继而一惊,难道镇上那些纸人纸马,竟都是中了邪术、变成妖尸的汤口镇百姓么?
任逍遥哈哈笑道:“你们一定以为街面上那些妖尸是合欢教的人。你说,名门正派屠灭汤口镇百姓,这事情传出去是不是有趣极了?”
文素晖登时全身冰冷。
他们的援兵一定急于杀到温柔乡中来。那些百姓被邪术驱使,再加上披着纸人纸马的外衣,一定会被当做合欢教的人。
如此一来,谁会手下留情?文素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牙齿打颤,骂道:“你这邪魔,你不得好死!”
突然一个人影掠到池对岸,却是那控制妖尸之人。他用极不熟练的汉话道:“教主,那七个人都已擒住。”
任逍遥点头道:“交给飞飞和双双,回去等我命令。”一顿,又道,“你就是新的紫幢菊刀刀主?”
这人扬出手中一柄胭脂红色的弯刀:“是。” 任逍遥一笑:“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这人立刻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来,居然是个女子。她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得十分普通,普通到即使看了她五六次,也绝难在大街上一眼找出来。
任逍遥扳着文素晖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记得这张脸,明日好给汤口镇的百姓报仇。” 文素晖一怔:“明日?”
任逍遥挥手示意那人退下,才郑重其事地道:“不错,明日。”说着松开了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到外面去告诉那些名门正派,不要杀害汤口镇的百姓,二是跟踪我去找你的师兄,你好好考虑一下。”言毕,他便转身向后门走去,走得不紧不慢,仿佛散步一样。
文素晖从水池里爬出来,望着他的背影,简直要将银牙咬碎。她跺了跺脚,朝前门狂奔而去,一面流泪一面大喊:“不要伤害那些妖尸,他们不是合欢教的人!”
温柔乡外已是血肉狼藉。
4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8 十七 运筹翡翠谷天色微明,任逍遥跨着沉雷,施施然到了翡翠谷。他是一个人走来,凤飞飞和玉双双已经先一步押着云鸿笑等人去了,那些黑道中人也都跟着去了。
谷中翠竹如海,溪流纵横,淡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竹林,洒在地上,像落满绿毯的金星。
没有追兵。
他的追兵正在忙着救人,料理误杀百姓的后事,想办法与徽州府的官员解释。任逍遥知道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责任推
到合欢教头上,但是他不怕。他在绩溪写给帅旗的指令其中一条,便是要紫幢菊刀着手准备施展驱尸术,擒一批正道中人到翡翠谷来。这倒不是为了以为人质,而是以为诱饵。唯其如此,其他门派才会明知翡翠谷有埋伏,也不得不急急忙忙地闯进来。
任逍遥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喜欢玩弄敌手喜欢得过了头。他要王慧儿告诉别人翡翠谷有机关埋伏,再迫使别人硬着头皮来踩这陷阱,而且是按照自己计算的时间来踩—— 等汤口镇的残局料理完,该是正午时分。现在看来,这时间不会相差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他的心情很愉快,一面走一面赏景,愉快得就像他身上随风飞舞的黑色绸衫。
此时此刻,若有美相伴,该是完美无憾了罢?任逍遥这样想着,便听到梅轻清的声音叫道“少爷,少爷”,接着一团红云笔直地冲了过来。任逍遥微笑皱眉,跃下马将她揽在怀中,然后才看见南宫烟雨。
南宫烟雨仍穿着那身淡烟色衣服,束发银绸上的墨绿翡翠在竹影下愈发幽邃,脸上带着过场似的笑容,鼻梁一侧显出一道笔挺的阴影:“谷中已布下一百零八处陷阱,教主再往前走,便须梅姑娘引路了。”
任逍遥道:“这一百零八处陷阱够不够杀二百人?”
南宫烟雨傲然道:“加上猎甲精骑从旁出击,莫说二百
人,便是两千人也杀得。” 任逍遥点点头:“你现在马上带三十猎甲精骑离开。”
这句话说完,不但南宫烟雨,就连梅轻清的脸色都变了。
猎甲精骑耗费心血布下的天狩大阵,此刻任逍遥却要他们离开,未免太不近人情。
任逍遥又道:“给你一个月时间,查出汪深晓与陈景杭的一切。”
南宫烟雨动容道:“陈景杭?丹青毒圣?” 任逍遥道:“不错。”
南宫烟雨沉默,谁也不能从他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他的心思,任逍遥也不能。良久,他才从衣袖内抽出一张纸,道:“这是天狩大阵机关总图。再加上二十猎甲精骑,教主当可从容指挥此战。”
任逍遥将图接在手中,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不服?”
南宫烟雨冷淡地道:“的确不服。”
任逍遥道:“但是汪深晓与陈景杭的消息,对合欢教而言,比杀死汤口所有的正道人士都重要得多。”
南宫烟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复又归于平静,不再追问,拱手离去。等他走远,梅轻清才道:“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轻清越来越看不懂了。”
任逍遥点着她的鼻子:“我想看看,葬送他二十猎甲精骑之后,他还会不会甘心做星主。”梅轻清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人。任逍遥揽着她的腰,声音非喜非怒:“你闹够了罢。”
梅轻清立刻不敢看他。在绩溪的时候,陈无败本是打算禀告任逍遥一声再去跟踪峨眉派的。可是她气任逍遥用自己试探血影卫的武功,便要陈无败偷偷带她走,否则她就惊动峨眉派的人。如今看来,这点小伎俩任逍遥早看透了。梅轻清不禁有些脸红,又有些不服气,抬头望着他,希望他说些甜言蜜语。
做错了事还要对方来哄,看似不讲理,但梅轻清绝不是不讲理的人。爱人之间,谁都有权力偶尔不讲理一下,她清楚自己有这个权力。任逍遥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沉声道:“来人。”
竹林中立刻转出一个血影卫。
任逍遥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血影卫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账册,翻开道:“谷中所有人的底细俱已查清,除了二十八家盗匪和杀手组织曾是合欢教旧部,其余人都是闻风而来。”
任逍遥抱臂沉思:“能肯定那二十八个组织的忠心么?”
血影卫答得很干脆:“不能。”
任逍遥看着这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岳之风。”
任逍遥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道:“告诉帅旗,半个时辰之后带紫幢、帅旗所有人马进入翡翠谷。有人闯入,格杀勿论。”
梅轻清忍不住插嘴道:“少爷,你要杀很多人?”任逍遥不理她,继续下令:“你们十九人隐在谷中,看那二十八个组织是否可用,其余的人不必管。战事一了,即刻到光明顶来。”
岳之风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十九人都留在谷中,何人卫护教主?”
任逍遥道:“你们没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说完,便揽着梅轻清的肩,往谷中走去。梅轻清心里纵有千百句话想说,却心中惴惴,破天荒地沉默不语。二人转过一个弯,竹林间出现一片空地,立着一座小小竹楼,周围聚集了上百人,居然是那些来汤口做生意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那些青楼女子。
然而,他们此刻既不像生意人,也不像青楼女子,更像是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邪气的毒蛇。梅轻清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合欢教旧部,那些赌钱吃酒的人不过是一些江湖中的小角色。王慧儿初入汤口镇便觉得他们古怪是对的。
梅轻清忽然有些担心。她的少爷今后要常常跟这些人在一起,会不会也变得阴冷邪恶呢?
这些人见了任逍遥的身影,顿时欢声雷动,惊起一群群飞鸟。七翼飞蝗、长白三友和绿叶红花等人已经带头喊了起来:“教主回来了”、“教主料事如神,英雄出少年”、“教主英明,我教风云再起,一统江湖,指日可待”……接下去声音嘈杂,只听到一阵嗡嗡声响。
任逍遥只是微笑。他并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要知道他们说的是恭维话就够了。
离竹楼最近的,是暗夜茶花。梁诗诗和云翠翠已带宋芷颜去养病,如今她们的首领是徐盈盈。其次是二十猎甲精骑,衣着整肃,格外显眼。任逍遥走到他们中间,停步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兄弟辛苦了。”
立刻有好事者搬来一把竹椅,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这几日咱们吃喝玩乐,都快他妈闲出个鸟来了。教主请坐,请坐。”
任逍遥拍拍他的肩:“多谢。”这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退到一旁。任逍遥坐下来,却没松开梅轻清的手。事实上若不是梅轻清挣了一下,他本想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的。
梅轻清心中渐渐高兴起来,明白任逍遥并未真的动怒。她知道她的少爷与暗夜茶花在一起不会老老实实,但她更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少爷只会牵她的手,所以她不仅不吃醋,反而心怀感激。
女人想与男人上床很容易,但若想与他出双入对则难如登天。
就听任逍遥道:“正气堂那群人不久便会追进翡翠谷,诸位兄弟怕不怕?”
有的说“怕他个鸟”,有的说“咱们知道,教主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敢来”,有的说“咱们东躲西藏二十年,谁不是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可算有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任逍遥斜靠在椅子上,等声音渐渐小了,才笑道:“本教不仅要让诸位兄弟扬眉吐气,还要让你们看一场好戏。” 他故意顿了顿,等众人发出讶然之声后,才道,“半个时辰后,会有两股倭寇和正气堂的人交上手。咱们合欢教只须看热闹,不须出手。”
一个女子的声音咯咯笑道:“教主又请咱们喝酒,又请咱们赌钱,又请咱们看戏,咱们若不做点什么,怎么过意得去!”
说话这人三十岁上下,手中握着柄铁如意,满头珠翠,恨不得踩住青春的尾巴。有人哄笑道:“如意娘子说得对,咱们若不效力,简直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尤其对不起娘子这如狼似虎的岁数。”众人听到“如狼似虎”四个字,顿时大笑不止。
如意娘子咬牙道:“你个王八蛋一溜风!”手一扬,铁如意中突然射出一点寒星,直奔那人咽喉而去。
叮地一声,寒星不知被什么击落。
绿水仙捻着假胡子道:“教主这是什么功夫?倒教在下大开眼界了。”
任逍遥只是一时技痒,用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击落了那枚暗器。这套指法他并未细细研习,更从未用过,此刻见它竟有如此威力,心中不觉一怔。摆摆手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他环视众人,朗声道,“你们要做的,便是守住翡翠谷上山之路一天一夜,无论是倭寇还是那些狗屁的名门正派,若敢上山,格杀勿论。一天一夜之后,立刻返回徽州,监视正气堂一举一动。”
众人心道,这简直比吃豆子还容易,登时齐齐爆一声“好”。
任逍遥又道:“暗夜茶花守在芙蓉峰山口。猎甲精骑守在狮子峰山口。也是一天一夜,过后立刻隐迹返回徽州。” 芙蓉峰和狮子峰山口都在黄山后山,众人虽不明白他为何要派人把守后山,却无人细问。任逍遥又道:“盈盈,上酒。” 徐盈盈三击掌,暗夜茶花捧出数十坛酒,一一斟与众人。任逍遥从徐盈盈手中也接过一碗酒,突又将她揽到怀里,似是亲了一下。徐盈盈红着脸,逃一般闪到众女身后去了。众人一阵大笑,
大约觉得这个合欢教主比任独好说话得多。任逍遥将酒一饮而尽,道:“徽州再会!”然后将碗扣在椅子上。众人自不甘落后,纷纷将酒收了,来至任逍遥面前一礼,向密林中散去。不消片刻,全都走得干干净净。
待徐盈盈等人也消失在山谷中,任逍遥便又牵起梅轻清的手,走进那幢竹楼。竹楼里立着一个独臂活鬼,正是陈无败。见任逍遥进来,拱手道:“教主,我擅离职守,罪该万死。”
4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8任逍遥淡淡道:“你只有一条命。”一顿,又问,“你可找到苏晗玉了?”
陈无败眸子里染上一层悲色:“我本想抢在峨眉派之前赶到这里,却没想到这里早已荒废了。”
“哦。”任逍遥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瞥向了屋角的六个人。
云鸿笑、杨一元、秦子璧、王慧儿、杜叔恒和杜伯恒一字排开,盘膝靠在墙边。他们神志清醒,穴道受制,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能狠狠瞪着任逍遥。尤其是杜家兄弟。因为杜仲恒已经死在紫幢那一刀之下。
任逍遥缓步走到云鸿笑面前,俯身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们?”云鸿笑冷冷地瞧着他,眼中无喜无怒,异常冷静。
任逍遥却将南宫烟雨交给他的机关图摊开,道:“我要你们去救人。”云鸿笑目光一动,不明白他的意思。陈梅二人也是一惊。任逍遥继续道:“申正义那群人被困在翡翠谷的时候,大概也是你冲破穴道的时候。能救多少人,便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他淡淡一笑,转身走出竹楼,对陈梅二人道,“我去光明顶,你们将上官燕寒的尸身送到山下的呈坎村去,等我回来。”
陈无败皱眉:“呈坎村?找谁?”
任逍遥道:“罗宗玄。”
陈无败动容道:“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罗氏一门?”
任逍遥点头:“不错,他就是合欢教禄存星主。我要看看他肯不肯应合欢教的差遣。”
陈无败点了点头。梅轻清却挽住任逍遥手臂,道:“轻清要陪少爷去光明顶,再也不和少爷分开了。”
不等任逍遥回答,陈无败突然迟疑道:“教主若想灭掉正气堂,似乎不该与冷无言比武。”
任逍遥握紧多情刃:“我与他早晚都要分个胜负出来,否则,谁也过不安稳。何况,我也很想试着破一破凌曦剑法。”
陈无败一惊:“凌曦剑法?冷无言用的是凌曦剑法?”
任逍遥点头:“我派去监视他的血影卫每次回报,都令我觉得那就是凌曦剑法。”他目视黄山,道,“武林七大剑法,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奇诡。从我与冷无言交手来看,凌曦剑法最有可能。”
陈无败担忧地道:“天下剑法,凌曦环碧同为第一,若冷无言真是师出凌曦天境,教主此去岂不有些冒险?”
任逍遥又点头:“所以我一定要在与他成为敌人之前,公平地比一比。”他目光一寒,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做了敌人,我与他之间便没有公平,只有输赢。”
陈无败无话可说。任逍遥一笑,又望着梅轻清。梅轻清立刻道:“既然这是君子之战,轻清更不用离开少爷了。
少爷看得起的对手,当然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对不对?”
任逍遥失笑道:“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梅轻清一脸得意的笑容,就差跳起来狠狠亲任逍遥一下。
陈无败看着他俩,心中也在笑。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他很了解他们。任逍遥若想让女人乖乖听话,办法有成千上万,可到了梅轻清面前便统统无效。
其实不是办法无效,而是他根本不会将那些办法加之于她。
因为这世上每个男人,至少都会怕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喜爱的人。
不知怎地,看着他们,陈无败便想起了苏晗玉。
今生今世,他还能否见到她,唤她一声“娘子”?
任逍遥挽着梅轻清,经朱砂峰、紫云峰、桃花峰一路走来,满目奇松怪石,苍翠浓密,干曲枝虬,循崖度壑,穿罅绕石,忽悬、忽横、忽卧、忽起,无石不松,无松不奇。天近黄昏,金橙色的夕阳破云而来,千峰万壑描金绘彩,红霞如帆,金峰如涛,四野茫茫,几不知人间天上。任逍遥只觉心胸大开,畅快无比,脚下不由加快,渐渐到了玉屏峰前。
玉屏峰北倚莲花峰,南靠天都峰,乃黄山之心。峰顶巨石连绵数十丈,寸草不生,形制特异,仿佛美人侧卧,身披晚霞,于妩媚氤氲中,别见雄奇壮阔。任逍遥忍不住轻声道: “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馀踪。亦闻温伯雪,独往今相逢。采秀辞五岳,攀岩历万重。归休白鹅岭,渴饮丹砂井。凤吹我时来,云车尔当整。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回溪十六度,碧嶂尽晴空。他日还相访,乘桥蹑彩虹。”
梅轻清笑道:“少爷,你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任逍遥信口道:“紫云峰汤泉乃黄山一绝,传说轩辕皇帝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后,返老还童,羽化飞升。等了结这里的事我们也去,做一对神仙夫妻。”
梅轻清怔了片刻,红着脸啐道:“少爷就喜欢拿轻清开心!
轻清只是个小丫头,说什么夫妻不夫妻的话。”
任逍遥正色道:“我哪里拿你开心,你不是有这个了么!”
说着,一指点在她胸口的月老牌上。
梅轻清不觉叹了口气。这样的玩笑,他们两人从小到大开过无数次了。虽然她并不当真,可是只要任逍遥肯说,她便莫名地开心。“哎,少爷……”
任逍遥拢住她的肩,截口道:“你若不信,从今以后不要叫我少爷,叫我逍遥。”
梅轻清吃吃笑道:“我不要。叫少爷才没人和我争。‘逍遥’却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抢。”
任逍遥拢着她的鬓发,手指划过她的双唇和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之间,道:“我们在一起已有十年,你怕什么!”
梅轻清仰头看着他,怯生生地道:“少爷这样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轻清既没有天姿国色,也不懂琴棋书画,更没学得一身好武艺帮少爷做事,少爷会喜欢别的女人也在情理之中。轻清只要能天天见到少爷,伺候少爷,就很开心了。”
任逍遥正待说话,就听一阵笑声自头顶传来:“大丈夫得美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心中一震,循声望去,见峰顶盘坐一人,一身青灰色宽袍,随着山风猎猎飞舞,脸上戴着一个鬼脸面具。任逍遥闪身挡在梅轻清身前,沉声道:“阁下是等我么?”
鬼脸人道:“不错”
任逍遥细细打量着他,只觉他坐得姿势虽然随意,却找不出一丝破绽,心头不觉一紧:“有何贵干?”
鬼脸人道:“在下是冷面邪君的朋友,特来讨教任教主的刀法。”
任逍遥右手搭上多情刃,冷笑道:“冷无言没有你这等没脸见人的朋友。”
鬼脸人袖袍一展,一团黑色事物自他袖中飞出,呛地一声打中一块巨石,又倏然飞了回去,只留下石屑激射,和一道尺许长的裂缝。他淡淡道:“我若真的下作,这位姑娘恐怕早没命了。” 任逍遥心中一凛,有些后悔带梅轻清同来,不动声色地道:“功夫不错。”
鬼脸人道:“在你之上。”
他说得十分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人人都明白的简单道理一般。任逍遥却最恨别人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当下道:“眼见为实。”身子倏然箭一般射出,多情刃直奔鬼脸人面门而去。
鬼脸人端坐不动,袖中却又飞出那团黑色事物。任逍遥看得分明,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铁胆,后有一条细细的铁链相连。
他心念转动,刀锋走偏,欲削断那铁链。鬼脸人冷哼道:“只想倚仗神兵利器,任独如何教出这样的儿子来!”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中又飞出一颗铁胆,往任逍遥手腕打去。
两颗铁胆夹带的力道洪流一般,将任逍遥挤压在中间。这人内力之深厚,不但远在任逍遥之上,几乎已可与上官燕寒比肩。任逍遥不敢硬碰,身子一转,足尖踢到岩石,跃开七尺,暗暗自责:“我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听他说了几句话便按捺不住出手。”嘴上道,“阁下与家父熟识?”
鬼脸人冷冷道:“打赢我再问。”手腕一翻,两颗铁胆同时飞出,一上一下,袭向任逍遥檀中、环跳两穴,深厚的内力,组成一堵气墙,几乎能将人推下万丈绝壁。
4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9 任逍遥一动不动,任由铁胆袭来,吓得梅轻清尖叫一声,就连鬼脸人也意外地“呀”了一声。哪知就在铁胆几乎挨着任逍遥衣襟的时候,他突然出手如电,抄住铁胆铁链向后一荡,身子平平悬在半空,再借势一翻,甩手一刀,嘣嘣两声,铁链俱断,铁胆滚下绝壁,不见踪影。
鬼脸人见任逍遥稳稳地立在岩石上,道:“若非多情刃,你此刻便不能站在这里。”
任逍遥握刀的手臂有些发麻,知道他所言不虚。若非多情刃锋利,他的手臂定然被铁链上贯注的内力所伤。他脸色清寒,怒道:“再来!”多情刃一扬,玉屏峰顶立时响起凄厉刀声,这睡美人般的山岩似乎一瞬间变成了鬼怪。
其实任逍遥心中很冷静。他做出一副暴怒的样子,只是希望这鬼脸人轻视自己。
鬼脸人身子如陀螺般冲天飞起,闪过这一刀,继而一转,双掌如烧红的烙铁,向任逍遥头顶压了下去。
任逍遥仿佛被千斤巨石所压,几乎跪倒。他大喝一声,多情刃乱刀狂斩,七刀过后,已堪堪削到鬼脸人的手掌。鬼脸人突然化掌为指,点在多情刃刀身。只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刀上传来一股大力,任逍遥几乎将多情刃脱手。此时鬼脸人又变指为掌,拍向他胸前。任逍遥出了一身冷汗,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哧地一声,一道劲风射向鬼脸人掌心。
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鬼脸人受痛缩手,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若是任逍遥精研这门功夫,再辅以足够的内力,这一指定然会洞穿他的手掌。
任逍遥一击得手便不放松,多情刃铺天盖地卷来。鬼脸
人手无寸铁,左掌一时半刻无法施展,只能凭身法与之周旋。
时间一久,竟也渐占上风。任逍遥深知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刀势一变,使出驳鱼刀法。鬼脸人猝不及防,身法稍乱。多情刃趁机刀尖一转,立时变为血影刀法。如此反复四五次,鬼脸人已是处于下风。此刻任逍遥连用三招驳鱼刀法抢攻,将他逼至绝壁死角,最后一刀又变为血影刀法,直取中路。
鬼脸人无路可退,暴喝一声,竟用双掌啪地夹住多情刃,双腿齐齐踢出。
任逍遥想不到他竟敢赤手去抓多情刃,一愣神的功夫,腹部已被踢中,闷哼一声,倒掠出去。鬼脸人身子一歪,从山岩滚落,却又立刻在岩壁上击出一掌,借势斜飞出去,消失在如血夕阳中。
梅轻清奔到任逍遥身边,见他脸色发白,唇边有血,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少爷,你怎么了?”
任逍遥摇摇头,良久才道:“好厉害。”他勉强站直身子,看着梅轻清,傲然笑道,“这厮也没讨得什么便宜。”他扬了扬多情刃,刃上全是细密血珠,“他的手一时半刻派不上用场了。”说完,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惜笑得一点也不好听,因为他一笑,腹内便翻江倒海般剧痛。梅轻清也不觉得好笑:“少爷你受了伤,一会儿怎么跟冷无言过招呢?”
任逍遥望着北面山峦中的光明顶,道:“不妨事,他不会趁人之危。”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梅轻清撇嘴道:“少爷如此信任自己的对手么?他不是找了方才那个人来捣乱么!”
“那个人绝对不是他找来的。他既然要公平比武,就绝不会这么做。”
梅轻清不服:“为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他也是我的朋友。”
梅轻清怔了怔,不再说话,扶着任逍遥从玉屏峰顶下来,经百步云梯,渐渐到了鳌鱼峰前。晚霞已隐没,鳌鱼峰形如巨鲸,昂首朝天,气吞天地。峰后,便是黄山主峰光明顶。梅轻清见任逍遥额角有汗,知道他伤得不轻,又倔强得不肯停步,便顿足撒娇道:“少爷,轻清走得好累,咱们歇一歇再走好不好?”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到一处较为平整的山石上。任逍遥明白她的好意,加之腹中疼得厉害,猜到必是肋骨断了,也没有拒绝。梅轻清靠在他身侧,听着他的气息,喃喃道:“少爷,如果我们不是去比武就好了。”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心中想的却是那鬼脸人。这人既与任独相识,武功又如此之高,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
人?他是不是认得冷无言?为什么伤了自己之后便遁走,而不是乘胜追击,或是擒下梅轻清作为要挟呢?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帮冷无言赢了自己?
一定不是。
想到这里,他手上不觉加劲,将梅轻清的长发紧紧盘在手上。
梅轻清只觉头发被扯得生疼,却依旧乖乖地蜷在任逍遥怀中,一言不发。她知道少爷思考正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尤其是女人。所以她只是咬紧牙关,双手环在任逍遥腰际。
申酉之交,一阵飒飒风声在翡翠谷中响起。
这不是一般的风声,而是许多人施展轻功穿行在林中发出的衣袂声。云鸿笑等人显然明白这一点,神情不禁有些紧张。
他们知道翡翠谷中有一百零八处机关陷阱,也知道合欢教教众正严阵以待,此刻各派若是闯了进来,不知道是怎样光景。
众人都在闭目运功,以期冲破穴道,出去杀敌,云鸿笑却低头看着任逍遥留下的那张总图——别人冲破穴道后自然可以帮他解穴,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破去那一百零八处机关,否则即使杀了出去,也不见得能帮多大的忙。
图上的机关以竹楼为中心,呈“卍”字型向四周铺陈,绵延约两里,五步一险,动即有伤。云鸿笑正在默记,远处
突然传来嘭嘭嘭数声大震,似是火器。同时一阵疾如骤雨的喊杀声,伴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了起来。热浪从门窗缝隙涌进来,整个翡翠谷竟似变成了一片火海。
每个人的额头都泌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一半是因为焦急,一半是因为热浪袭人。
竹楼已经开始燃烧,可是他们还没有一个人冲破穴道。
火势渐大,烟尘滚滚,王慧儿内力最弱,已经晕厥过去。
砰地一声,竹楼的门忽然飞了开去,一个人影咕咚一声跌了进来,震得整座楼几乎晃了三晃。紧接着文素晖闪了进来。她发髻凌乱,脸色苍白,衣衫带血,手中的长剑直奔那人而去。
这人一下子滚到云鸿笑身边,哀求道:“女侠,女侠,小的已带您找到您师兄,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文素晖不理他,解开众人穴道才道:“你走吧。”
这人如蒙大赦,正要从窗子掠出,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后心赫然插着王慧儿那柄短剑。
杜叔恒上前抽回短剑,冷冷道:“合欢教的人,崆峒派见一个,杀一个!”说完,背起王慧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众人也不便多说,鱼贯而出,见了外面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翡翠谷已经变成了火烧云。谷中的竹子大多四五丈高,顶上枝条交错,叶叶漫连,翠盖一般。可是现在已经全部毕
毕剥剥地燃烧起来,活像给翡翠谷盖了一条火棉被。燃烧的竹枝不断坠下,四周人影幢撞,刀剑齐鸣,夹杂着叽里咕噜的喊声,听来竟不是汉话。
云鸿笑一剑挑飞一段坠下的竹枝,火星仍在他身上烧了几个小洞。“那些人不是汉人?”
文素晖悲声道:“现下谷中除了合欢教的人,还有百余倭寇,大家猝不及防,再加上这里的机关陷阱,几乎死伤大半了。”
云鸿笑剑眉一挑:“跟在我身后。”
杜伯恒急道:“任逍遥那张图一定是假的!他要诱你自投罗网!”
云鸿笑道:“一试便知。”刚要动身,对面陡然冲出一队人马,约莫十五六人,全是神算帮的人。为首之人四十岁光景,长得与王清秋有六七分相似,正是新任帮主王知秋。他肩上插着数支箭簇,一双眼睛几乎迸出血来,余人也都狼狈不堪,似在躲避什么。跑在最后面的两三人身子突然爆开,血污泼在周遭,竟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他们身后跟来的是一群紫衣忍者,嘴里依依呀呀也不知说些什么。文素晖眼尖,指着为首一人大声道:“她就是假扮上官帮主之人。”话音未落,杜伯恒已经怒吼着扑向紫幢,杜叔
恒也将王慧儿交给王知秋冲了上去。他们四兄弟已有两人死在九菊一刀流手中,这次绝不会放过紫幢。
紫幢见他们来势汹汹,怪叫一声,便往密林中撤去。杜家兄弟想也不想便追了过去。云鸿笑脑子里快速辨清方位,知道这个方向入林四步便是一处刀坑,急道:“小心脚下陷阱。”
但是他仍是说得慢了一步,前方传来两声惨呼。
云鸿笑心中一凛,奔过去一看,却是两个紫衣忍者跌入了刀坑,身子被坑中数柄半尺长的刀锋洞穿。文素晖等人跟过来一看,纷纷“咦”了一声。
难道说,合欢教所布下的陷阱机关,就连自己的盟友也杀么?
此时杜家兄弟将紫幢死死缠住。紫衣忍者哇哇怪叫冲上,似要抢出自己的头领。杨一元和秦子璧正待上前,云鸿笑却拦住他们,从刀坑向南数了四根碗口粗的竹子,果然找到一根绳索。他脸色一变,斩断绳索,就听喀拉拉一声响,一团事物自燃烧的竹林顶飞坠下来,竟是一方巨大钉板。
砰地一声,钉板坠下,钉死四五个紫衣忍者。他们没有丝毫闪躲动作,显然是真的不知翡翠谷机关陷阱所在。杨一元吓了一跳,骇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鸿笑不明白任逍遥为何要杀九菊一刀流的人,手下却不停,按照记忆中的机关图,一连发动四五处机关,忍者登时死伤大半。紫幢见了狂吼一声,就要抽身逃走,神算帮的人跟进来,已将她所有的去路尽皆封住。
4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9 十八 剑耀光明顶“轻清,是不是弄疼你了?”任逍遥松开她的长发,关切地问。
梅轻清摇摇头:“少爷觉得怎么样?”
任逍遥苦笑:“肋骨断了两根。”他怜爱地摸摸梅轻清的脸颊,又握住她的手道,“没什么大不了,从小到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梅轻清气道:“少爷别骗人了,你已出了几身冷汗,难道会不疼?”她站起身来,道,“我去跟冷公子说,把比武推后一个月。”
“站住!”任逍遥轻叱一声,脸色变得有些阴冷,“你何时学会替我做决断了?”梅轻清满腹委屈,低着头不说话。任逍遥又道:“男人间的事情,女人最好闭嘴。”说完,便大步向山上走去。
梅轻清呆了一呆,快步跟了上去。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闭嘴,因为她明明知道,少爷想做的事,就是任独也阻止不了。
光明顶高旷开阔,炼丹、天都、莲花、玉屏、鳌鱼诸峰尽收眼底,乃是观景胜地。但他们并未走到峰顶,便看到了冷无言。
一道岩坎,突兀于山花草木之上,长约九丈,宽不及三丈,横在光明顶前,名唤鲤鱼脊。鲤鱼脊中部拱起、两侧倾斜,名副其实如鲤鱼脊背一般。冷无言一袭青衣,立于其上,面向南侧绝壁千丈,遥声道:“任兄果是君子。”待任梅两人近前,又浅浅一笑,“梅姑娘,你好。”
梅轻清细细打量他,见他神情冷淡,目光却透着温润恭谦,虽然只是随意地站着,也令人觉得光华内敛,气韵非凡。
那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也仿佛添了几分贵气。不觉道:“我本以为,宁海王府的表少爷是个浪荡子呢。
今日一见,才知道冷面邪君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冷无言略感意外,望向任逍遥:“任兄的意中人果然不凡。”
梅轻清心中一甜,嘴上却毫不客气:“冷公子以逸待劳,这比武不公平。”她实在想给少爷多争取些休息的时间。她清楚,一个人的肋骨若是断了,就算大声说话也会疼,何况走了那么远的山路。
冷无言果然道:“说得是。”又看着任逍遥,沉声道,“有几件事情,在下还要请教。”
任逍遥道:“你说。”
冷无言深吸一口气,道:“上官掌门是否死于你手?他的尸身现在何处?”
任逍遥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会不会杀他,你心中明白。至于尸身,我会派人送回峨眉。”
冷无言不置可否:“翡翠谷的天罗地网,是否准备将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长江水帮、神算帮、飞环门一网打尽?”
“你认为呢?”
“你若真打算如此,就不会利用上官掌门之死逼走青城派。”
“所以你静观其变,不去相助申正义?”
“不错。”
任逍遥冷笑:“你不怕我坏了你的抗倭大业?”
“你若会如此,就不必杀了铁云济,又将航海图还给我。”
冷无言微微一笑,看了梅轻清一眼,“梅姑娘一眼便看出,冷面邪君更适合我,任兄怎么看不出?”他目视远方,淡淡道,“抗倭之事,是舅父嘱托。我自幼父母双亡,蒙舅父教养照料,自当倾力回报。”
任逍遥讽道:“怎么,你本不想做万人景仰的抗倭英雄?
却要做邪君?”
冷无言沉默良久,道:“所谓的大侠,在我看来皆是无知、懦弱之辈。”任逍遥不禁怔住,梅轻清也傻了眼。冷无言却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自顾自地道:“所谓侠客,总将天下苍生、武林福祉挂在嘴边。然而苍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清平世界。这样的世界,岂是靠几个江湖人便能做到的?又有几个江湖人出道之初,是以苍生福祉为己任的?若真有齐治平之志,做文官武将岂非更好?”
任逍遥大笑道:“不错,不错,无论黑道白道,入江湖说到底都是为了扬名立万,快意恩仇!”他搂了搂梅轻清,“当然,还要为了美人和金钱。”
梅轻清嘟着嘴辩道:“可是侠客也会做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的事呀。”
冷无言冷笑道:“是以古人有云,侠以武犯禁。”一顿,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苍生真正的福祉,终究要靠律法来实现。侠客们无论杀多少恶人,都不及一条律法,和一班执行律法的人对百姓的裨益大。若以为杀几个恶人便可改变什么,这是无知;若无能入世便转而愤世,这是懦弱。”
任逍遥玩味着他话中深意:“依你所见,世上侠客愈多,愈受百姓称颂,反倒说明天下愈苦?”
冷无言点头:“不错。”
任逍遥笑道:“你果然是个邪君!你学武何为?”
冷无言淡淡道:“为了剑。”他掌中承影剑一横,眼中射出罕见的热切神色,“世有贪财、好色、追名、逐利之人,我与他们并无什么分别,不过好剑而已。” 任逍遥道:“你学的是哪路剑法?”
冷无言哂道:“天下剑法只有一种,若纠结于路数门派之分,便已落了下乘。”
任逍遥心中一动,想起上官燕寒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又想到自己数次险中求胜,确实并不是某一门功夫之力,不由脱口赞道:“说得好!”又不无惋惜地道,“可惜无酒。” 冷无言笑道:“错。”忽然侧身一指,“任兄请坐。”
任逍遥见他身后不远整整齐齐摆着数个酒坛,不禁心花怒放,随手抄起一坛来。梅轻清却急道:“少爷,你不能喝酒。”
酒是刺激之物,是受伤之人大忌。任逍遥却瞪了她一眼,咕咚灌下一口,只觉入口绵柔,香气馥郁,余韵悠长,道:“当是窖藏四十年之物。”
冷无言笑道:“这是五十年前 御赐‘紫金醇’。”
任逍遥听了,立刻又灌下半坛,道:“果然是极品。”
冷无言道:“若非极品,我也不敢拿来招待任教主。” 任逍遥听他话中有话,半开玩笑地道:“莫非这酒里还加了毒药不成?”
冷无言摇头:“我只希望任教主看在这美酒的面子上,告诉我九菊一刀流的事情。还有,”他脸色突然变得冷峻,“你对他们究竟是何态度。”
任逍遥不觉微笑。冷无言若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或许不屑说,然而冷无言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法来问,他不得不佩服。将绿水仙刺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道:“翡翠谷一战,就是我对他们的态度。”
4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9“翡翠谷一战的结果会是怎样?” 任逍遥大笑道:“我不知道。”
冷无言居然不觉奇怪,自顾自地品起紫金醇来。梅轻清看着他们,像看着两个神经病,简直头都大了三倍。接下去他们不再谈江湖中事,转而议论起武功来。梅轻清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是乖乖坐在任逍遥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
脚下群峰一片墨色,头顶星屑翻飞,如万千双醉眼。她忍不住往任逍遥身侧挪了挪,握紧那块月老牌,心中默念:
“北斗星君,嗯,还有天上的各路神明,求你们保佑少爷平安,让轻清永远陪在他身边。”忽又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你们若是不允,我可再不拜你们了!”
冷无言忽然长身而起,拔剑出鞘,边舞边道:“昨夜谁为吴会吟,风生万壑振空林。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
剑影倏忽,比繁星更加璀璨。
任逍遥接下去道:“我宿黄山碧溪月,听之却罢松间琴。
朝来果是沧洲逸,酤酒醍盘饭霜栗。半酣更发江海声,客愁顿向杯中失。”
冷无言剑招一变,速度慢了下来,承影剑画出一个精致波形,倏然隐没,突又飞出,夜风激荡。就听他道:“沧海横流。”
任逍遥起身出刀,多情刃自下而上,斜斜划过夜空,半途猛然变划为刺,刀尖转出一个圆形。他道:“山色沮丧。”
冷无言摆剑大笑:“任兄此招,颇有凌曦风骨。”
凌曦风骨,指的是江湖七大剑派之首凌曦天境的剑法。这个门派古怪异常,江湖中从来只闻其名,不见传人。是故冷无言不说,任逍遥也不问。如今他酒至半酣,自己说了出来,任逍遥也不点破,只是道:“冷兄对江湖七大剑法可有品评?”
冷无言笑了笑:“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绝美,江湖公论。”
任逍遥摇头:“公论是公论,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看。”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对这七大家的藏剑更感兴趣。”
他眼中再度现出那种热切的神色,似是见到心爱之人一般。
“凌曦天境青竹剑、紫电剑,环碧小筑心无剑,云峰山庄海渊灵霞四名剑,雪山剑侠观澜剑,南宫世家相思剑,幽谷清潭沉璧剑,还有雪衣浣花宫香魂剑,若能见上一见,此生无憾。”
任逍遥却道:“你的承影呢?可否斩断这些宝剑?”
冷无言意味深长地道:“宝剑如人,人不同,剑亦不同。”
任逍遥怔了片刻,突然与他同时笑起来。梅轻清暗暗高兴:“你们两个喝得半醉,这场比试便打不起来了。”谁知冷无言笑够了,突然撕下衣襟上的一条布蒙住双眼。任逍遥怔道:“冷兄,你为何……”
冷无言截口道:“话已说清,酒也喝完,该动手了。”
任逍遥不觉微愠:“你蒙住双眼,是看不起我!”
冷无言平静地道:“任兄受了伤,又喝了酒,我不想占这个便宜。你若不允,是看不起我。”
任逍遥不再客气:“既如此,你要小心,莫被我逼下绝壁丧命。”
冷无言傲然道:“任兄多虑了。我在此地练剑三日,鲤鱼脊已在我胸中。”
任逍遥笑了笑,突地一刀撩出,正是那招“山色沮丧”。
冷无言听声挥剑,居然是“沧海横流”。
呛地一声,刀尖撞上剑尖,两人各退一步。冷无言赞道:“这两招不分上下。”说完剑光再度飙出,竟然是“山色沮丧”。这一招用剑使来,已变得轻灵飘忽,刀尖的一转,也变成了挥剑,从攻势改为攻守相济。任逍遥索性回敬一刀“沧海横流”,改刺为劈,向承影剑光环劈去。铮铮数声剑鸣刀声响起,两人已斗得难解难分。梅轻清远远瞧着,看不出一丝胜负端倪,不禁开始担心任逍遥的伤势。
王慧儿悠悠转醒,见到王知秋,先是怔了怔,又迟疑道:“二叔,你……”说着话,眼睛却在四下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了。
“侄女莫怕,云少侠带人追倭寇去了。”王知秋昼夜兼程地赶来接掌神算帮,此刻突然见了王慧儿,也有些局促不安。
王慧儿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二叔,咱们也去看看。”
王知秋一点头,刚要转身,就听嗖嗖嗖三声箭响,竹楼后竟然有人!二人心中大骇,用剑去挡,齐声喝道:“什么人!”
竹楼后猛地蹿出七个人影,散成一个弓形,三箭连发,一共二十一箭。王知秋喝道:“七翼飞蝗!”剑身一振,削断七
八支箭。王慧儿却身中两箭,倒在地上。所幸神算帮的人已撤回一部分,将两人护在中间。
七翼飞蝗身法极快,转眼间变换了三种阵型,箭羽不断,射杀了五个神算帮弟子。眼看王知秋就要不支,突然剑光一现,文素晖和六个华山弟子自林中涌出。七翼飞蝗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向七个方向逃了去。文素晖道:“穷寇莫追!”
她已知林中陷阱厉害,不敢冒险。然而突然又是一阵嗖嗖风声,七支飞弩射来,伤了四个华山弟子。七翼飞蝗竟然没走,反躲在林中放冷箭。
王慧儿倒在地上,恰巧看到一人张弓搭箭,向王知秋背后射去,刚要开口示警,耳边猛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是你二叔不假,可是他若死了,神算帮帮主之位便是你的了,你又何必管他!他向来觊觎帮主之位,你父亲尸骨未寒,他连见你都没有见,便自封帮主,此番死在合欢教手中,正是天赐良机。何况,纵然你喊上一句也未必救得了他,不喊他也未必会死,一切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人在江湖走,生死早该看淡了。”
一迟疑的工夫,那支箭噗地扎入王知秋后心。王慧儿的心仿佛也被箭洞穿,大叫一声“二叔”,跌跌撞撞扑到王知秋身边,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嘶喊道:“二叔,二叔,侄女一定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云鸿笑已将正气堂、点苍派、崆峒派、飞环门的人全部引到竹楼前,秦子璧和杨一元押着帅旗,杜叔恒手中拿着紫幢菊刀,看来那女人已被他所杀。众人点数人数,只剩下四十多人,不觉纷纷怒视着帅旗。
帅旗满身是血,一条腿也被砍去一截。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就听他惨笑道:“任逍遥,任逍遥,你够狠!”说完,嘴角突然泌出一缕血丝,竟是黑色,接着身子一矮,已然毒发而死。
秦子璧恨恨道:“呸!这倭贼倒也硬气!” 云鸿笑道:“他是汉人。”他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表情,“只是我想不通,为何合欢教的人一个也未见到。”
顾陵逸擦去剑上血迹,道:“这有何想不通,任逍遥为了保存实力,叫他的盟友做了炮灰。哼哼,这等伎俩,果是邪魔外道!”
云鸿笑一想也有道理,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听杜伯恒道:“顾掌门,怎么不见申堂主和钟帮主的人?”
顾陵逸道:“钟帮主运筹帷幄,兵分两路,我们只管进谷救人,正气堂和长江水帮已经从另一条路上黄山了。”
众人怔道:“另一条路?”
顾陵逸点头:“钟帮主和申堂主绕道仙源,此刻怕已到了芙蓉峰和狮子峰一带。我等此刻须得尽快上山与他们汇合。”
众人登时群情振奋,却听一个阴枭的声音自谷口传来:“教主思虑精深,早已料到这招棋了!”
顾陵逸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沉声道:“白傲湘,你带了九幽血手堂来么!”
众人不觉身子一震。
九幽血手堂,昔年江湖上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之一。白傲湘便是堂主,也是令江湖中人胆寒的“一步七杀”。
白傲湘的声音又道:“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二十八堂在此,你们便死了上山的心罢!”
顾陵逸脸色骤变。云鸿笑却朗声道:“白堂主二十年前未曾驰援快意城,为何今日反倒助任逍遥那邪魔?”
此话一出,谷口那边果然没了声响。顾陵逸眼睛一亮,暗暗佩服云鸿笑。云鸿笑接着道:“白堂主今年快要五十岁了罢?你们二十八家分堂的人为何不继续过平安日子,却要助纣为虐?莫非诸位俱是为了那宝藏而来?”
无人回应。
云鸿笑口气一冷:“二十年前,任独未将宝藏分与你等,二十年后的任逍遥会么?”
白傲湘终于怒道:“住口!”
云鸿笑偏不住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本就是很简单的道理。这伙倭寇的下场,诸位岂非已看到了么!”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女子尖声道:“你这小子,满嘴放屁!”一阵咝咝破空声传来,八点寒星自谷口激射而出。华山弟子见状纷纷剑挺,叮叮当当一阵响声后,暗器尽数落地,却是八个桃花状的纽扣。云鸿笑心念转动,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莫非是桃花夫人在此?”
那女子吃吃笑道:“想不到江湖后辈中还有记得我这个人的,小子,我有些喜欢你了。”
文素晖低声道:“桃花夫人是什么人?”
顾陵逸道:“合欢教胭脂堂堂主。与如意娘子一样,都是任独的姘头。”
文素晖没再细问,她已从这女人的名号中猜到一些端倪了。
桃花夫人又道:“你这小子若想靠三言两语就乱了我们阵脚,可是打错主意了。老娘偏不是为了宝藏而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娇羞无比,“老娘是为了瞧瞧任独那混蛋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果然跟他老子一样,咯咯咯咯。”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这老女人说起肉麻的话来,简直比发暗器的功夫更胜一筹。云鸿笑却微笑道:“可惜任教主对夫人你却未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等能够全歼倭寇,靠得是任
教主留下的一张机关消息总图。而诸位所在的位置,便有一处极厉害的陷阱。”
此言一出,谷口立刻传来一阵哗声。
云鸿笑慢慢上前,边走边道:“在下这就发动机关,是真是假,诸位立时可见分晓。”同时对顾陵逸等人使了个眼色,之后长剑一抖,向地上一块岩石狠狠刺去。几乎同一时刻,谷口突然涌出一大群人,尖叫着向竹林中奔去。顾陵逸一声长啸,趁乱带头杀向谷口。其他人猛醒这是云鸿笑之计,各执兵器紧跟上去。
天色渐渐发白,鲤鱼脊上依旧刀光剑影。这一战与断桥上一样,整整打了一夜。不知不觉中,一道红霞破空而来,仿佛利剑劈开混沌,黑暗轰然倒塌,太阳一跃而起,万千道金光射向人间,映出四野白茫茫一片。
云雾缭绕,群峰尽掩,光明顶浮于云上,金霞披身,虹彩氤氲。云雾随霞光律动,如浪花翻卷,万马奔腾,又似一片融化了的黄金,正在缓缓流动。鲤鱼脊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一尾巨鲤,正跃龙门。
云海日出,黄山奇景。任逍遥却已全身冰冷。
阳光投在承影剑上,反射万千金光,华彩大盛,几令人不可逼视。梅轻清被这光华刺得惊呼一声,闭上双眼。任逍遥本
可忍受,不料承影剑竟与这金色光影融为一体,一时之间,鲤鱼脊上,甚至天地苍穹几乎全是承影剑的影子。
5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39承影之名,竟是为此!冷无言却毫不知情。
他双目被蒙,平平静静一招使出。承影剑挟起万道霞光,仿佛自太阳中奔来,云海波涛汹涌,似在追随着这道剑光而动。
也不知这是错觉,还是云雾真的被剑气激起。任逍遥眼前一片晕眩,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抵住,脚下站立不稳,连退七步。
剑未到,剑气已到。
任逍遥已不能再退,身后已是千丈绝壁。他强忍腹中剧痛,站定身子,一刀挥出,却不知挥向哪里,因为强烈的金光使他根本看不见承影剑,也看不清冷无言。
呛地一声,刀剑相交,刀意已老,剑势未消,仍是直奔任逍遥胸口刺来。任逍遥情急之下,左手一弹,一道指风倏然射出,紧接着多情刃呼啸追去。
哧地一声,血光突现,落入云海白浪之中,溅起朵朵浪花,便无声息。冷无言还剑入鞘,金色光影顿时消失,只剩下一片安详的雪色云海。
他没有看见自己那一剑的光彩,若是看见,不知心中会是什么滋味。摘下蒙眼之物,冷无言缓缓道:“杀害上官掌
门的人绝不是你,否则,他不可能传你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梅轻清听到他说话,睁开眼睛,见他胸前一道深深刀痕,长逾一尺,深达两寸,皮肉外翻,血染红了前襟,不由一阵狂喜。冷无言受了伤,那少爷岂不赢了?然而一望之下,心却凉了半截,几乎晕了过去。
任逍遥后背正中有一点殷红,正在汩汩流血。
冷无言那一剑,竟然穿胸而过。
梅轻清尖叫一声,踉跄奔到任逍遥身边,颤声道:“少爷!
少爷!”未几,眼泪便泉涌而出。任逍遥却对冷无言笑了笑:“这丫头,教冷兄见笑了。”
冷无言道:“今日一战,你我仍是不分胜负。”他语声冷淡,神情却温润,片刻又道,“得一对手如你,幸甚至哉。”
任逍遥道:“彼此彼此。” 冷无言一笑。
他很少笑,但只要笑,便很好看。胸前虽是血流如注,却似乎完全无碍,一拱手,转身缓步下山,消失在云海之中。
既然上官燕寒绝不是任逍遥所杀,那么他大约也不会与倭寇有什么往来。不知为何,冷无言竟有一丝欣慰。
任逍遥目送他离去,微一颔首,便仰面栽倒,倒在梅轻清怀里。
冷无言急于知道翡翠谷一战的结果,顾不得包扎伤口,一路疾行。他本以为流点血不算什么,然而任逍遥那一刀劈入极深,已伤到他的经脉和胸骨。到了百步云梯时,只觉锥心剧痛自骨缝渗出,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阵晕眩,只能倚着山岩坐下。
自己急于知道战事结果,强撑赶路,反倒耽误了更多时间。
冷无言只能苦笑。
然而他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听到百步云梯下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刀兵声,夹杂着数声叱骂。他忍痛起身,穿过百步云梯一望,不禁皱眉。
百步云梯在莲花峰西北峭壁上,乃是黄山前后山的咽喉要道。凿在石壁上的百余级橙道穿山而行,上仅可见一线青天,下临万丈深渊,犹如靠在峭壁上的长梯,险峻异常。此刻窄窄的山道上拥挤着七八十人。华山、点苍、崆峒三派人马与合欢教卷裹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再往远看,是神算帮、飞环门的人,只不过他们俱已身负重伤,莫说上前助阵,恐怕连下山也难。
山道两侧草木皆毁,石屑纷飞,鲜血几乎染红了地面,人人好像都进入了癫狂之态,不仅合欢教的人凶狠异常,就连这些平日端庄朴质的名门弟子,也双目溢血,睚眦欲裂。
不时有人站立不稳,跌下悬崖,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即使呼救,谁又能抽身来救?
冷无言不禁暗叹:“任兄,你何苦制造这等杀戮!”他目光落在血影卫身上,见这些人出手如任逍遥一般狠辣,有的虽已负伤,却似浑然不觉,如一群发了狂的虎狼。这股煞气似乎传染给了合欢教每一个人,挡着顾陵逸和云鸿笑等人,不死不休。顾陵逸、云鸿笑和杜家兄弟也看出血影卫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全力与之拼斗,谁也没有发现文素晖已是险象环生。
缠住文素晖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身着银披,男的一身金纱。
女的身材高挑,男的却是个矮冬瓜三寸丁。女的手中一把亮银色的剪子,男的却用一根通体金黄的二尺细针。两人都戴着描金绘彩的面具,看不出长相,可这身打扮和兵器却是赫赫有名。
金针银剪,专做人皮锦衣,是江湖上要价最高、杀人最狠的金童子、银娘子夫妻。据说他们杀人之后,会将人皮剥下,制成衣服拿来炫耀。
文素晖自然知道这些,只觉面具后的四只眼睛阴冷异常,仿佛在看着一身上好的人皮锦衣,心中打颤,一不留神,长剑被金童子一针挑飞。银娘子咯咯笑道:“妹子,姐姐一定将你制成最漂亮的嫁衣。”说着,亮晃晃的剪子往她心口铰来。文素晖无路可退,惊呼一声,就听唰地一声,剪子被一道白光钉入地下。
银娘子定睛一看,却是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承影剑。可惜她不识剑,只怒道:“相公,你是死人呀,就让别人这样欺负我!”说着,手中突然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只匕首,往文素晖脸上划去。文素晖情急中顺势拔起承影剑一格,匕首咔地一声断为两截,将银娘子和她自己均吓了一跳。
金童子注意到了冷无言,见他脸色惨白,青衫尽被血染,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冷哼着一针刺了过去。冷无言二指并拢,夹住金童子针尖,使他刺进不得。二人虽是僵持不下,然而他已满头大汗,运力之下,伤口又迸出血来。
所幸承影剑已经飞了回来。
文素晖一剑削断金针,挡在冷无言前面。
金童子先是一怔,然后便嘻嘻笑道:“怎么,大英雄展世杰尸骨未寒,他的未婚妻就有新相好了?”
冷无言闻言一震,才知自己无意中救的这个女子是文素晖。
展世杰曾经给他说过无数次未婚妻的贤淑秀慧,如今见她一身麻衣,知她是为展世杰而穿,心中不觉暗暗叹息。
文素晖怒道:“住口!”一剑刺出。
金童子身子一撤,银娘子长袖一甩,一片银粉劈头盖脸地袭来。文素晖不防之下吸入一些,立刻一阵头晕。金童子阴阴笑着,半截金针打在她腰畔。文素晖便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还有承影剑!
冷无言大惊,一抓之下,手掌登时被剑刃划破。文素晖悬在半空,感觉剑上流来一股热热的东西,抬头便看到冷无言,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平静的笑意,说了句“谢谢你,剑还你”,然后竟然松开手,任由身子飞坠下去。
“文姑娘!”冷无言手中一轻,脑海中猛地出现了展世杰的影子,竟然跳了下去,把身后的金童子和银娘子吓得呆住。
他岂能眼看着自己最好朋友的未婚妻死在自己眼前。他也不会傻到摔死自己。而是将承影剑交于左手,一剑刺进了山壁,右手抓住了文素晖的衣领。她不知中了什么毒,已经昏了过去。
两人的重量加上飞坠力道,承影剑顺着山壁飞速下滑,泥土碎石迸射,溅得他睁不开眼,突听咔地一声,飞坠之势猛然顿住,冷无言手腕几乎脱臼。抬头看时,见是一块巨石卡住剑身,再一望,离崖顶已有十余丈,连喊杀声都已听不见了。
此处云雾缭绕,只可见丈许内事物。冷无言四下张望,见一株海碗粗细的松树旁逸斜出,腕上运力,将文素晖横放在松枝上,再慢慢挪过去,最后拔出承影剑。
松树受他二人之力,咔咔作响。他又向四周望去,见下方绿蒙蒙一片,心知那是一片松树,便背起文素晖,慢慢向下攀援。此处的松枝上挂着许多带血的衣衫碎片,有的松树还拦腰折断。冷无言心知这是从崖上掉落的人所留,心中郁郁。然而走了一阵,却又暗暗心惊。
这一片松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山藤缠绕,如一条栈道蜿蜒向下。云雾中看不清谷底深浅,他正在犹豫,栈道却已到尽头。
一个方圆七尺的洞口,在雾中看来幽深恐怖,山风吹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冷无言握紧承影,一矮身钻了进去。
洞里长满青苔,弥漫着一股青草味道。洞内不高,冷无言无法站直身子,猫着腰走了不到两丈便顿住。原来这里是个死胡同,不觉自嘲地笑笑,将文素晖轻手轻脚地放下,见她气息均匀,宛如熟睡,脉搏也无甚异样,猜那银烟只是普通迷药,遂放了心。
紧绷的神经一松,冷无言立刻虚脱一般,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看来他的确流了太多血。文素晖却醒了过来,先是一惊,继而看到冷无言一身的血渍,坐在自己身边,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没出声。
冷无言察觉到她的不安,道:“在下冷无言。”他不想说太多话,以他现在的情形,说话也是很费力的一件事。
文素晖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浑身是血的人便是冷面邪君。虽然她无数次在展世杰的书信和别人口中知道这个人的许多事,但乍逢之下,还是觉得局促和意外。
宁海王府的表少爷,居然是如此淡薄出尘的人?
她低头瞧见自己一身麻衣,忽然感到有些失礼,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角。
冷无言只当她又想到了展世杰,本想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最后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文素晖见他眼中神色,明了他的意思,报以一笑。两人沉默许久,冷无言才道:“你们是如何到百步云梯来的?”文素晖便将翡翠谷的经过说了一遍,冷无言听完,立时明白了任逍遥的意图。
任逍遥不想与九菊一刀流结盟,便将他们骗入翡翠谷,又将机关消息泄露给云鸿笑,借正道之手除去帅旗、紫幢两组人马,实是帮了自己大忙。想到此,冷无言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暗道:“任兄啊任兄,你行事乖张至斯,倒也前无古人。”
文素晖忍不住道:“冷公子,你笑什么?”
冷无言一惊而醒,信口道:“云少侠智勇过人,无怪展大哥常常称赞于他。”说完他立刻后悔,略有歉意地看了文素晖一眼。
文素晖却淡淡道:“云师兄的武功、才智其实还在展师兄之上。”
她神情舒淡,目光中透着平和的味道。冷无言便觉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子。她看起来温柔娴静,其实要比寻常女子坚强得多,根本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照顾她的伤口。冷无言放下心来,
又想到了任逍遥,暗道:“任兄伤得不轻,此刻若被武林同道围堵,怕是很难脱身。”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文素晖先开口:“冷公子,你的伤,如何了?”
冷无言道:“不碍事。”
文素晖见他并未瞧自己一眼,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帮你包扎。”说着撕下裙角,仔仔细细在他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打完,她突然想到了展世杰,想到自己也曾为他如此包扎,不觉流下泪来。
冷无言不敢看她,只道:“怎么了?”
文素晖仰起头来,轻声道:“其实冷公子不必救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去陪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眼中泪光晶莹。
冷无言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叹息一声,道:“他的确常常提到你。”说完他又后悔,这么说岂不是劝她去死?文素晖果然怔了怔,低头道:“可是刚才从崖上摔下来,我真的很怕,觉得自己很没用。”
冷无言不觉道:“我也怕。”
正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已到洞口,一点红光蔓延进山洞,红光后,竟是一只长满白毛的手。
文素晖吓得尖叫一声,那手便立刻缩了回去。然而电光石火间,一团白影猛扑进来。
5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40 十九 珍宝惑人心任逍遥睁开眼时,伤口已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接着便看见梅轻清,听见她低低抽泣.他伸手拂去梅轻清脸上泪痕,故意板着脸道:“哭什么,我又不会死。”
梅轻清见他醒了,破涕为笑:“轻清是害怕,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
任逍遥继续板着脸:“就怎样?改嫁?你胆子不小!”
梅轻清捶了他一拳,半嗔半羞地道:“我就抱着少爷从这里跳下去!”
任逍遥听了,拢了拢她的长发,将她紧紧抱住,什么都不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在云海之上,一起一伏。
梅轻清心底涌来一阵暖流,加了蜜糖的暖流。她突然有点感谢冷无言,若不是他伤了任逍遥,他怎么会对自己如此。
可是她立刻又骂自己混账,怎么能希望少爷受伤呢!
任逍遥忽道:“我昏了多久?”
梅轻清道:“大概一个时辰的工夫。”
任逍遥暗想,此刻云鸿笑等人应该已杀了帅旗、紫幢的人,正跟合欢教旧部及黑道中人纠缠。他设翡翠谷这个局,一是要除去九菊一刀流两组人马,二是要试探出那些人的忠心程度。
他们若是死战到底,凭华山、点苍诸派的力量根本攻不上来,守住一天一夜更不在话下。但他心知那些人不可能会为了自己一句话拼命,甚至大部分人不会。所以那些正派人士赶到光明顶的时间便不是他能计算得出了。好在他命血影卫战事一了即刻到此地待命,所以他并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后山。
钟良玉一定会前后堵截,所以他将二十猎甲精骑和暗夜茶花安排在后山。只不过他在翡翠谷亲徐盈盈的时候,还对她说了八个字:不要恋战,尽早下山。他不想对不起宋芷颜,因为他知道暗夜茶花的武功都很一般,若是钟良玉发起狠来,这些女孩子要吃大亏。
此时云雾散去了一些,红日高升,照亮了鲤鱼脊北面的浅山坳。山坳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浓雾中有上百双眼睛在冷冷地瞧着他们两人。
这目光令梅轻清冷汗直流。任逍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别怕。”梅轻清捂着心口,靠在他怀里,感到他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心中稍稍平静一些,便也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任逍遥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他稍稍一动,腹中便疼得厉害,肋骨不知刺伤了什么脏器。胸口的剑伤也在一刻不停地渗血。
梅轻清虽然包扎得很仔细,却因为没有刀伤药,根本至不住血。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那里流走。但他仍是昂首挽着梅轻清,慢慢往山坳走去。
山坳中是一群赤脚汉子和乞丐。站在这些人前面的三个人,是钟良玉,余南通,牟召华。
任逍遥不禁有些头疼。
就听钟良玉道:“任逍遥,宋芷颜在哪里?”他无法忘记,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死在宋芷颜手里的。
任逍遥握紧刀柄,道:“本教主倒想看看,你打算用什么手段逼我说。”他是个直接干脆的人,懒得多费口舌。
钟良玉一挥手,立刻有八个白衣少女从人群中被推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岑依依。八个执刀的赤脚汉子将她们的头发撩到一侧,露出雪白的颈子来。钟良玉一字一顿地说:“用她们的命。”
余牟二人闻言变色,道:“钟帮主,这恐怕为江湖不齿。” 钟良玉冷笑道:“长江水帮本是黑道起家,合欢教中人本就该杀。两位长老若想行侠仗义,大可向钟某出手。” 余牟二人不禁面露难色。他们不能与钟良玉动手。一旦动手,任
逍遥便有逃脱的可能,更何况,长江水帮与丐帮若为了几个邪教女子火拼起来,说出去岂非太没面子。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道:“钟帮主不愧是黑道翘楚。你不敢上来与我较量,便要杀我的女人,本教主佩服。”
钟良玉怒道:“宋芷颜究竟在哪里!” 任逍遥不语,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
钟良玉简直气结。他并非恶人,不愿与任逍遥动手并不是怕输,而是怕连累自己的兄弟死在多情刃下。他本以为将岑依依等人推出来,便可不动刀兵地逼任逍遥说出宋芷颜的下落。
谁知任逍遥竟毫不在意她们的命,自己却已骑虎难下。
突听岑依依大声道:“教主万万不可将师父的行踪告诉这姓钟的!”
任逍遥似乎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你杀吧。”
钟良玉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翻卷至舌根,鬼使神差地大喝道:“杀!”
噗地一声,四个白衣少女的头滚落在地,身子扑倒,脖腔里喷出一股血泉,染红了周遭草木。鲜血溅了岑依依一身,还冒着腾腾热气。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其他女子也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毕竟都是不到二十的女孩子,这样活生生被砍了头,无论谁都会不忍。
牟召华已经站了出来,沉声道:“钟帮主,她们就算是合欢教中人,也不过是一群孩子,你这般做,实在有失大丈夫风范。”
钟良玉杀了四个女子,本有些后悔,然而听到“孩子”
两个字,登时沉着脸道:“牟长老教训得是。小孩子的确无辜。”言毕手一挥,另外四把刀立刻挥了下去。
牟召华大惊失色,正待阻止,就听当当当当四声连响,那四个汉子嗷嗷怪叫,手中的刀已脱手,手腕俱已被石子击碎。
钟良玉霍然转身,只因这石子飞来的方向是身后,而他身后,只有丐帮弟子。“两位长老,你们……”他忽然闭了嘴,因为余牟二人也转过身往人群中张望,出手的并不是他们。
任逍遥也觉得奇怪。他第一个想到血影卫,却又觉得只伤人而不取其性命,不是自家作风。这个暗中相助的人会是谁?
钟良玉突然夺过一把钢刀,向岑依依脖颈砍去。岑依依吓得花容失色,钢刀眼看便要挨着她的脖子,却猛地一翻,平平挥了出去。叮地一声,一颗石子弹了出去,没入云雾。钟良玉这次看得分明,那石子是从左侧飞来。
余南通也看到了,当即沉声道:“摆阵。”丐帮弟子涌出,打狗阵立时将任逍遥和梅轻清围了起来。
任逍遥突然火起,冷冷道:“余南通,你叫这些人送死来么!”
余南通亦冷冷道:“你已不能出手,否则又怎会眼看自己女人被杀。”岑依依等人不禁都往任逍遥身上瞧去,果然见他神情有异。就听余南通一声“拿下”,便与牟召华齐齐扑了过去,丐帮弟子一拥而上。钟良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左侧的云雾,以防那暗中之人再度出手。
谁知那里毫无动静。钟良玉心下狐疑,突然听到打狗阵中传来一片惊讶之声。
任逍遥刀已出鞘,正待拼死一战,突然腰间一紧,低头看时,一条麻绳已经环住他的腰际,紧接着一个人影斜刺里冲了过来,将麻绳往自己身上一绕,背着他向光明顶掠去。
这人轻功极佳,三纵两纵便扑入云雾,几乎连影子都看不到。
丐帮中人立刻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谁会想到,负责打狗阵最后一环的乞丐,竟会出手救任逍遥!
梅轻清惊叫道:“少爷!少爷!”正待去追,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牟召华制住她的穴道,沉声道:“那人是谁?怎会混入了咱们的人里?”
余南通脸色十分难看,他似是知道那人是谁,跺脚道:“追!”
追不上。
无数碎石暴风雨般往人群中打了过来,丐帮和长江水帮的人嗷嗷叫着扑倒在地,眼看着那小乞丐的身形消失。
任逍遥也知道这人是谁。
轻功这么好的小乞丐,天下只有姜小白一个。
姜小白一路狂奔,仿佛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恍惚中任逍遥也不知他转了几个弯,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来喘气,立刻骂道:“你这混蛋!轻清,轻清……”姜小白一把将他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轻什么轻!小爷我快被你累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突然闭嘴,因为任逍遥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晕了过去。
5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49冷无言侧身挡在文素晖身前,一剑刺出。哧地一声,白影惨叫猛退,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文素晖紧紧抓住冷无言的衣襟,骇然道:“那,那声音,不像是人?”
冷无言道:“是个白 生。”
他的声音冷静依然,文素晖不觉松开了手。外面的红光却更近了,松枝沙沙作响,仍有什么东西向洞口逼近。两人心中忐忑,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洞口。就听一人道:“两个小贼,是来偷宝物的么?”
这声音愠而不厉,竟是个女子。
文素晖听到人声,顿时放心,正要开口分辩,嘴却被捂住。
冷无言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眼色,立刻又移开手。文素晖点了点头,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绝壁中云雾缭绕,洞口松枝繁茂,纵是白天,洞外也无法看清洞内情形。只要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不敢贸然入内。
女子的声音冷冷道:“你们以为不出声,我便没办法了么?”
随着说话,一盏红灯笼被扔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文素晖睁不开眼,耳边传来漫天咝咝破空声。她只觉冷无言推了自己一把,同时身上披的麻衣也不见了。再抬头,只见冷无言用麻衣一卷,漫天咝咝声立刻消失。文素晖心中佩服,却已红了脸。虽然她的麻衣内衣裙整齐,但是猛然间被一个男人脱去衣服,还是不免难堪。她偷眼望着冷无言,见他没看自己,才稍稍松了口气。
冷无言只看着那件麻衣里裹挟的暗器。
一把绿油油的松针。
外面这女人竟能将松针当做暗器。这份武功修为,就算点苍掌门顾陵逸,怕也不是她的对手。若非山洞易守难攻,他们两人此刻大概已遭毒手。文素晖双肩微耸,望了冷无言一眼,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谁知冷无言却突然道:“前辈是峨眉派中人罢。”
文素晖吓了一跳。刚才他不让自己出声,此刻怎地竟说起话来。
更奇怪的是,外面那女子一阵沉默,居然问道:“何以见得?”
冷无言道:“唐门针法与前辈不同。除去唐门,武林中以针法见长的,只有峨眉。”
女子又沉默片刻,道:“果然好见识。”说话间,一个白巾蒙面的青衣女子闪了进来。她眉如柳叶,目若秋水,若是眼角没有皱纹,便是个秀美温婉的女子。她怀中抱着一只白猿,淡淡道:“既然你道出我的师承,我便正大光明地杀了你们。”
文素晖道:“前辈,我们未曾得罪你,你为何要置人于死地!”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们若不死,出去乱说,自会有别人觊觎这宝物。更何况,伤了我的白猿,便是得罪了我。” 白猿臂上果然有一剑痕,想来是被冷无言所伤。文素晖见她右手扬起,急道:“我们不是来偷宝物的。”
青衣女子愠道:“还敢强辩!”手指一动,一道劲风飞出。
文素晖拧身跃起,指风砰地击在山壁上,土石飞溅。青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华山派么?”手中不停,三道指风射向她伯劳、风门、盖膝穴。
洞中狭窄,文素晖无处可避,又不想她伤了冷无言,想到展世杰已死,自己独活于世也甚无趣,竟然咬牙不动。冷无言见了大惊,将承影剑掷出,叮叮两声脆响,承影剑被两道指风击中,方向一变,呛地一声没入岩壁。文素晖却捂着胸口向后跌倒,显是被最后一道指风击中。
冷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半急半怒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寻死!”
文素晖没说话。
青衣女子将承影剑拔出,端详片刻,赞声“好剑”,转视冷无言道:“可惜人却太狠,外面那些人,是你杀的?”
文素晖忙道:“他们是被合欢教杀的,与冷公子无关!”
青衣女子闻言身子一颤,欺身近前,疾声道:“合欢教?你这小妮子知道什么合欢教!”
文素晖见她声色俱厉,猛然想起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来,不由轻声道:“前辈既为峨眉派中人,难道不知上官掌门已死于合欢教之手了么?”
青衣女子一怔,喃喃道:“上官掌门?上官燕寒么?他竟做了掌门?”
文素晖奇道:“前辈不知上官掌门?”
青衣女子冷然道:“我当然知道。可惜我已不是峨眉弟子,不是了,不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突然劈手拎起文素晖衣领,一字一句道:“上官燕寒是怎么死的?”
文素晖心中暗惊,将合欢教重出江湖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无意闯到前辈藏宝之地,还望前辈海涵。”言毕偷眼望去,只见这青衣女子神情大变,眉尖紧蹙,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青衣女子才长吁道:“他不该来。”说着放开文素晖,又自言自语地道,“师兄,你这是何必呢,我早已决心不回峨眉了。”她将承影剑还给冷无言,“你们走吧。”
文素晖讶然道:“前辈您……您不愿替上官掌门报仇么?”
青衣女子还未说话,冷无言忽然道:“上官掌门并非死于任逍遥之手,这一点前辈不可不察。”
文素晖不解冷无言为何替任逍遥说话,却听青衣女子道:“的确不是。”
这下连冷无言也不解了:“前辈如此肯定?”
青衣女子道:“照你们说,师兄是中鹤蛇毒而死。任逍遥若真是得到了鹤蛇毒,为何不用它杀了华山、点苍、崆峒派的人,却要折损自己的人手设阵拦截?”
文素晖猜测道:“大概,大概他的鹤蛇毒用完了……”
青衣女子摇头道:“丹青毒圣一生心血凝于此毒,若只是天下无解,也没什么大不了。”一顿,又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惧色,“这毒是不死之身。”
文素晖吓了一跳:“不死之身?”
青衣女子点头:“中了鹤蛇毒而死的人,尸身不会腐烂,若取其身体发肤研磨成粉,便是新的鹤蛇毒。”文素晖听得浑身发冷,青衣女子接着道,“只有把尸身烧掉,才能永绝后患。
你若真心救人,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师兄的尸身,将他烧掉,免得遗祸山中人畜。”
冷无言不觉道:“前辈为何不肯做这善事?”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离开此地。” 文素晖奇道:“为何?”
青衣女子向冷无言身后遥遥一指:“为了它。”
冷文二人回头一看,只见黑黑的岩石缝中,有一株艳紫色的草,似是水仙,却比水仙小了数倍。青衣女子道:“离尘草还有三年才可用,我怕山中鸟兽蛇虫将它毁去,便在谷底居住,又驯化白猿看守。今日它急急忙忙向我示警,我一路赶来,不
想却遇到了你们。”说话间将白猿放下地来。白猿吱吱叫着,围着文素晖不住打转,显得十分亲密的样子。文素晖看着有趣,试着摸了摸它,见它并不拒绝,十分欢喜,又将它抱了起来。
青衣女子道:“这小东西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天不早了,你们快些走吧。”
文素晖看了冷无言一眼,冷无言点点了头,突然又道:“前辈不肯离开此地,怕不单是为了这株草,也是为了一个人罢?”
青衣女子目光如水:“哦?为了谁?”
冷无言拱手道:“前辈不愿别人知道,晚辈自不便说破,就此告辞。”
文素晖听得奇怪,略一思索,已知道青衣女子身份,一偏头,正遇上冷无言的会意微笑。
姜小白见任逍遥晕倒,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着他左摇右晃,嘴里叫道:“任兄,任兄,你他妈别死啊,小爷还有事要问你,你死了我他妈不是白费力气!”他胡乱晃了一阵,任逍遥只咳嗽一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仍是不醒。姜小白登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封了他数处大穴。正待找路下山,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等你下山,恐怕他已死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初听还在十余丈外,可是这句话说完,
竟已到了眼前。一个灰衣宽袍的人飘然而至,脸上带着一个古怪的鬼脸面具。面具在斜阳中闪着淡淡光泽,显得说不出的诡谲。
姜小白心知他就是方才出手相助之人,可此刻看来,这人却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姜小白硬着头皮拿起多情刃,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小爷刀下不杀无名之辈!”说完,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话实在太像戏文,他都不知自己想起这句大失水准的话来。鬼脸人也被这句话噎得愣了,冷哼一声,一步步走来,目光盯着昏迷不醒的任逍遥。姜小白握刀的手不禁微微发颤。
这人是冲着任逍遥来,此刻自己若是脚底抹油溜了,这人十之八九不会为难。可是……
还有三步。
5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3:57姜小白狠狠咽了口吐沫,大喝一声,一刀劈出。
他没有练过刀,这一刀完全是胡乱劈出。
多情刃裹起一阵风声,几乎可嗅到那风中隐含的腥气。
鬼脸人的手只是动了动,姜小白便被一股大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里一轻,刀竟到了对方手中。鬼脸人把玩着多情刃,
眼皮也不抬地道:“你可以走了。”说完身子一晃,夹起任逍遥,向山岭中奔去。
姜小白一张脸憋得通红,跳脚喊道:“你要将任兄怎样?”
鬼脸人的影子已经快要瞧不见了。姜小白跺了跺脚,提气追了上去。
鬼脸人既意外又好笑,想不到这个武功差劲的小乞丐竟敢不顾性命地跟着自己,索性放慢脚步。姜小白见了,心里反倒一阵阵打鼓,不敢靠得太近。鬼脸人看得有趣,展开身形飞奔了一阵,再停下来看时,发现姜小白仍在不远处,不禁有些惊讶。
这小乞丐的轻功竟然比他料想的高明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