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魏侯大惊失色,顾不得纠缠任逍遥,头一缩想要脱出战团。可是曼苏拉像是对他特别感兴趣,一双手左右交替,指尖十点淡橙色的光亮凌厉异常。魏侯肩头和前胸已被抓伤,血肉淋漓,骇然道:“这妖女的烈焰玄功,比二十年前愈加厉害了!”
孙自平见状便来相助,杨一元和王慧儿也纷纷出手。曼苏拉冷笑道:“你们都要来?那好!”她指尖的橙色光亮忽然变为淡蓝色,似是一股流动的火焰,比多情刃更令人胆寒。魏侯大声道:“抓住这个妖女!”五灵山庄的人一拥而上,想将曼苏拉乱刀砍死。只见曼苏拉身子陀螺般转了起来,衣袂飞扬,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长腿,指尖蓝光如电,一抓下去,便将一个庄丁的脸上燎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并一只眼珠也被她抓破。
庄丁的惨叫声使其他人更不敢上前。然而曼苏拉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身子转个不停,出手更见凶悍,立时又有两人重伤倒下。
魏公子痛呼一声,飞身扯住她的衣袖道:“曼苏拉,你不是这样凶残的人,为何见了任逍遥便……”话未说完,忽然胸前奇痒,继而极痛,低头看时,曼苏拉四指已插入胸口,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马上就要破腔飞出。
曼苏拉猛地住手,茫然看着他道:“青羽,是你。”
魏青羽忍着剧痛,望着曼苏拉绝美容颜,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胸腔里的血箭一般飚出,洒在王慧儿袭来的剑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王慧儿也吓了一跳。她原本见曼苏拉一时神情恍惚,想从背后偷袭,没想到魏青羽居然救了她。
曼苏拉怔了片刻,突然尖叫道:“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她指尖的光亮突然完全消失,手掌变得血红,一爪便掏出了一个庄丁的心,狠狠掷在地上,又纵身向魏侯扑去。魏侯见爱子生死不明,竟也不肯闪躲,翻起双掌迎了上去,就听“砰”
地一声,魏侯的身子飞了出去,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双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曼苏拉居然一掌震碎了他的臂骨。曼苏拉一步闯进人群中,竟无人敢与她对招,反而纷纷逃窜。
姜小白被五花大绑,跑得慢了一些,便被整个提了起来。
他心中害怕,双脚乱蹬,大叫道:“任大哥,救命啊!快让你相好停手!”
曼苏拉疑道:“你是任大哥的朋友?”
姜小白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我俩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肝胆相照,天日可鉴!你,你,你要是杀了我,他可就不要你了!”
曼苏拉瞪着眼道:“你不是丐帮弟子么?”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小爷不是丐帮弟子了,小爷一回总舵就会被废掉武功逐出门庭的。”
曼苏拉气道:“竟然有人如此欺辱任大哥的朋友!”她丢下姜小白,转身便向余牟二人攻去。
任逍遥对曼苏拉的烈焰玄功颇感兴趣,见她杀了过来,便抽身退出,细细观瞧。她出手与血影刀法同属刚猛一路,招式奇诡,逼得余牟二人阵脚大乱。不知怎地,任逍遥猛然忆起一套奇怪的刀法,一套只有三式的不用刀的刀法来—— 凤凰掌刀。
这是他的母亲水柔凤所创,以掌做刀,不需兵刃。任逍遥本对这刀法一直不屑一顾,只因那三式全无什么奇特之处,又不合他的胃口,是以从未练过。可是如今见了烈焰玄功,他才猛醒,凤凰掌刀竟然是烈焰玄功的克星。他手指微动,比划了几下,更印证了心中推断,忍不住一笑。
母亲水柔凤不愧是天下第一智女,更不愧是天下第一醋缸,居然只用三式便破解了情敌凶悍的烈焰玄功。任独是不是怕水柔凤破解了血影刀法,才娶了她呢?
若不是曼苏拉正在对敌,任逍遥会立刻与她切磋一番,练一练那不起眼的凤凰掌刀。但此刻他已挟起魏侯,一刀斩断姜小白身上的绳索,道:“你要是不愿意被丐帮废了武功,就跟我走。”同时高声道,“曼曼,我们走!”
五灵山庄的人见任逍遥擒了魏侯,魏青羽又昏迷不醒,不敢亦不愿上前,只是怒视着他。别人见主家没有动,曼苏拉的武功又那么骇人,更加不肯动。姜小白甩掉身上的绳索,刚要迈步,远远瞧见余牟二人正在瞪着他,这一脚竟没敢踏出去。
任逍遥冷哼一声,便往庄外走去。曼苏拉跟在他身后,瞥了姜小白一眼,道:“你真的不跟我任大哥走么?合欢教有好酒,有好女人,你为什么要留在丐帮任人欺负?”
姜小白满头是汗,左右为难,自己这一步若是走了出去,就再也休想回到丐帮,他这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便是前世之事了。然而他踌躇半晌,终于还是追了出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云翠翠。
牟召华怒道:“姜小白,帮主白白收了你这个弟子!”
余南通却叹道:“随他去吧。”
三人出了庄,见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牵着三匹烈焰驹相侯。梅轻清不管旁人,几步跳过来,搂着任逍遥道:“少爷,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任逍遥略略皱眉:“你们怎么在这里?” 云翠翠抿着嘴笑了笑,道:“师父命我们跟着教主,我们就和梅姑娘一道来了。”
任逍遥一想宋芷颜这样安排也没错,只不过他知道一定是梅轻清跟着她们两个来的。他将魏侯交给云翠翠,准备拉着梅
轻清上马。曼苏拉却瞪着梅轻清:“你是谁?我怎么在合欢教从没见过你?”
梅轻清上上下下打量了曼苏拉几眼,只道又是任逍遥刚刚结识的女人,赌气道:“你管得着么,我跟着少爷十年了,你才认识他多久!”
曼苏拉奇道:“什么少爷,任大哥何时成了少爷!”
梅轻清翻着白眼:“我才不管别人叫他什么,反正他是我的少爷,一辈子都是!”
曼苏拉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说着扬起一只手来。
她虽未运功,但双手满是鲜血,甚是骇人。任逍遥知道一百个梅轻清也不是她的对手,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立刻声色俱厉地道:“曼苏拉!”
曼苏拉身子一震,哀声道:“任大哥,为什么不叫我曼曼了?你见到别的女人,就将我忘了。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疼我么!”说到最后,眼睛里泪光闪动。
任逍遥哪知道她与任独的过往,心里早就烦不胜烦,却不好发作,只冷冷道:“先离开这里。”说着不管别人,将梅轻清放在身前,沉雷沿着山路一径南去。梁诗诗和云翠翠见了,连忙催马赶上去。姜小白只能边喊“翠翠,翠翠,等等我”边
追。曼苏拉却怔怔地立在原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任逍遥一口气奔到钱塘江边才放缓速度。
梅轻清见他望着不远处的六和塔不说话,便知他心中不快,道:“少爷,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任逍遥搂着她的腰,将下颌放在她左肩——每当他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他便喜欢这样搂着梅轻清:“刚才我杀了一个女人。可我心里并不想杀她。”
梅轻清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少爷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偏头看着任逍遥,忽然一笑,“少爷也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
任逍遥道:“我难过的是,我仍是控制不了血影刀法。它想杀人的时候,我便只能让它杀。”
梅轻清听不懂。马蹄声响,云翠翠和梁诗诗追了过来,后面的姜小白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梅轻清见了好笑,指着姜小白道:“怎么不让他上马?”
梁诗诗道:“他只想和翠翠同乘一骑,我有什么办法?”
云翠翠指着魏侯:“教主将这个人交给我看管,我哪有闲心管他!”
梅轻清忍住笑,又道:“那位红发美人呢?” 梁云二人俱都摇头,任逍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走了最好。”
转而对云翠翠道,“你们如何见到宋芷颜的?” 云翠翠便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任逍遥跟玄阴三煞走了以后,梁诗诗担心他的安危追了上去,云翠翠便只好一个人去见宋芷颜。姜小白死缠烂打地要跟去,她便使了个计,让丐帮的人将姜小白捉住。至于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那两位前辈,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云翠翠没想到,在宋芷颜那里居然见到了梅轻清和梁诗诗,才知道任逍遥居然是暗夜茶花的主人、合欢教教主,而且宋芷颜还要她二人时刻服侍“任教主”。说完,云翠翠便瞟着梁诗诗,笑得十分刻毒:“我这位二姐,自小便和师父非常投缘,师父也有意将她送去大雪山服侍教主的,她虽然没见过教主,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没想到,教主已经亲自来接她了。”
任逍遥终于明白梁诗诗为什么那么孤傲,好像天下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为什么在车里的时候会哭,原来是因为她早就对合欢教教主一“闻”钟情了。天知道合欢教教主早就站在她面前,甚至还有意讨好她,可她竟然一直冷眼相对,这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姜小白道:“翠翠,你说咱们是不是特别有缘?你叫丐帮的人捉我回去,可是丐帮却绑着我来见你了。”
云翠翠啐道:“呸!谁跟你有缘!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臭男人!” 姜小白挠挠头道:“我对你这么好,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大牢里救你,你都不喜欢,那要什么样的男人你才喜欢?” 云翠翠似是望了任逍遥一眼,才道:“我喜欢那种武功高强,人又俊朗不凡,令江湖中人望风披靡的男人。谁会喜欢你这样邋邋遢遢,功夫又差,人又丑,一点名堂也没有的男人!”
姜小白气道:“你居然骂我?”
云翠翠瞪眼道:“骂你又怎么样?”
姜小白语塞,片刻又道:“你骂吧,我不跟你计较,你骂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
云翠翠截口道:“了解你又怎样?”
姜小白整个人便萎了下去:“那你恐怕会打我。”
众人听了不禁笑成一团。若是云翠翠知道此君居然偷看她接客,就算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得他断子绝孙。任逍遥不管他们嬉闹,走到魏侯面前道,“魏庄主,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了?”
魏侯咬牙道:“魏某绝不出卖朋友。” 任逍遥道:“你若肯说,我就不杀你。”
魏侯竟然笑了:“你以为魏某是贪生怕死之辈?”他神色凄厉,眉宇间全是不屑,“你要杀我,便来杀罢,我已等了二十年,实在等够了!”
任逍遥不觉怔住,没想到魏侯的反应竟与杨休出奇相似:“等?你等什么?”
魏侯一字一句地道:“等死。”
“你们的确该死。”任逍遥抽出了刀,“若非那叛徒,你们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魏侯惨然一笑,摇头叹息:“哪里有什么叛徒……”
任逍遥双眉一挑。这话杨休也曾说过,为什么?“合欢教当年之败,就是因为出了叛徒。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合欢教毁在叛徒手中,我一定会杀了那叛徒,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挖出他的尸体来,让那些想要做叛徒的人知道,无论过了多久,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他们。还有九大派,都要血债血偿!你若不说出那叛徒的身份,我便杀光五灵山庄所有喘气的东西。你若说了,倒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魏侯额上汗水涔涔,忽地长叹一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合欢教真正的敌人是谁。杀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任逍遥又是一怔。为何他说的,与杨休死前的话这般相似?“真正的敌人?谁?”
魏侯哂道:“你和你老子一样傻,傻得可笑,傻得可怜!”
任逍遥勃然大怒,刀光过处,魏侯的耳朵已少了一只。魏侯捂着流血的耳廓,眼中却分明有一丝失望。任逍遥收刀入鞘,缓
缓道:“你不说,我便一个一个去杀,早晚会杀到他。”他看了魏侯一眼,“你走罢。” 魏侯一怔:“你不杀我?”
任逍遥淡淡道:“你一心求死,想必活着比死了要痛苦得多。既然如此,我偏要你活着。想来孙自平也是如此。那么烦请魏大庄主转告一声,本教请他滚回碣鱼岛等死。”
魏侯眼神游移,不知想些什么,喃喃道:“我们这是何必,何必!难道这日子还没过够……世上为何有这样的男人,为何明知是死,明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肯低头……那一口气真的那么重要?我不觉得……二十年了,无论什么都比死好上千百倍。你说我不配站着生,那我跪着好了,我活得好好的,我们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是你呢?你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谁记得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逍遥愠道:“你说什么?”
魏侯看着他,笑声更加凄厉。笑够了,才道:“你若不怕死,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任逍遥不解,哼了一声道:“我想知道叛徒是谁。”
魏侯直直看着任逍遥:“魏某绝不会告诉你那人的身份,但你可以去问一个人。” 任逍遥道:“谁?”
魏侯一字一顿地道:“苏晗玉。”
任逍遥想到了陈无败,不禁皱眉。“她在哪里?”
“黄山,翡翠谷。”
任逍遥若有所思,道:“好,我去问。” 魏侯忍不住试探着道:“你不怕我是骗你?你不怕这是陷阱?”
任逍遥冷笑:“你骗不骗我都一样,我未必要去找她。”
说完转身便走。
魏侯看着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远,喃喃自语道:“苏晗玉,不是我有意害你,只不过你就算说出来,江湖中也无人怪你,只因你本就嫁给陈无败,本就是合欢教的人了。可若是我说出来,即便合欢教放过我,我也无法在江湖,更无法在中土立足。
诶,这件事情,说到底,总要有人来了结,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我们……一个也逃不掉,逃不掉。”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魏庄主思虑极深,在下佩服。可惜的是,你还是非死不可。”
魏侯霍然转身,便看见一朵菊花。他还来不及抬头,便见刀光一闪。
帅旗镶金边的紫红色花瓣上淋了鲜血,于阳光下更显娇艳。
魏侯心口血流如注,跌在地上,嘶声大喊道:“任独!任逍遥!要灭合欢教的不是江湖,不是武林,你们斗不过天……”
他睚眦欲裂,眼角溢出丝丝血痕,可惜任逍遥一个字也听不见。
2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7 十一 文曲星少主任逍遥五人沿着钱塘江岸西行,经象山浦绕过阳明谷,便折向北。待到了荆山,西去便是临安。此临安非杭州故称,乃是杭州府境西一座古城,亦是吴越王钱镠故里。天目山环其三面,自古便是韦驮菩萨道场。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满目皆是山清水秀、佛法昌明。梅轻清却走走停停,娇声喊累,任逍遥心知她是故意,却不说破,带她进了一家清净敞亮的酒楼歇脚。
酒楼掌柜见他们几人丰姿俊逸,衣着不凡,连马都神气得紧,早抢在伙计前面迎了出来。任逍遥却发现这间很大很气派的酒楼冷冷清清,大厅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掌柜让过任逍遥、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对姜小白皱了皱眉。门边伙计心领神会,伸手一拦,道:“出去出去,没得剩饭剩菜”。
姜小白一怔,指着任逍遥道:“小爷是这家伙请来吃饭的,凭什么不让小爷进去?”伙计望向任逍遥,任逍遥等人却已上了楼。姜小白一跺脚,退到街上,纵身跃上二楼,见任逍遥坐在窗边,便骑在窗户上,叉腰骂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你一个人占三个女人也就罢了,连顿饭也不给小爷吃,小爷还请你吃过烧鸡呢!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掀到西湖里喂鱼!”
任逍遥只是微笑,三个女孩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正在这时,街
上突然响起一声妇人的啼哭,声音凄厉嘶哑,听得人心中一颤。
姜小白噗通一声翻倒在地。任逍遥看着掌柜,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位公子,你是外地来的,这事不能说得太深。我看,就不要问了罢。”
姜小白爬起来道:“对对,掌柜的我来点菜,那个,你们有菜谱么?”
掌柜笑道:“这个自然有,敝号……”
姜小白打断道:“行,素的不要,荤的每样来一盘,再来两坛酒,马马虎虎差不多了。”
掌柜瞠目结舌,梅轻清忍不住笑道:“姜公子,你吃得下那么多?”
姜小白挺胸道:“小爷的饭量,与宰相的肚量一样。”
云翠翠冷冷道:“你要撑死自己我不管,只是这样的死法太糟蹋粮食了。”
噗地一声,邻座一个绿衫男子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姜小白看了这人两眼,见他面皮白净,蓄着一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住地往云翠翠身上瞟,神色轻浮,心中不悦,便挪到云翠翠身边,道:“翠翠,你还是关心我的。”
云翠翠哼道:“你死了,还要劳动我们埋!”
任逍遥看他俩斗嘴斗得有趣,也似乎忘记了那一声啼哭。
掌柜见任逍遥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便道:“诸位客官可有什么忌口?”任逍遥笑了笑:“忌慢。”
掌柜一怔,旋即打个揖,兴高采烈地下去了。楼下走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叹道:“天可怜见,那李婆婆已哭得咳血了,却不明白那帮官老爷分明是一伙儿的。”另一人道:“莫若你我提点提点她,叫她回乡去吧。”前一人道:“偌大个临安城,谁敢?劝你还是别生事。”任逍遥等人暗暗听着,总算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街上啼哭的老妇人是城东住的李婆婆,她有个女儿,在这间酒楼卖唱。前日被到此喝酒的几位爷看见,硬拉去雅间陪酒。
也不知因为什么,人们只听到一声闷响,那小姑娘从二楼跳了出去,摔死了。尸体脑浆迸裂不说,衣衫也撕得破烂,满手都是血痕,面目狰狞。掌柜的吓坏了,喊人报官,那几位爷倒也乖乖跟着官差去了临安县衙。县令断案神速:李氏女子盗窃客人财物,被客人发现后扭打,不慎坠楼而亡。李婆婆不服,可是没办法,因为喝酒的那几位爷是杭州府的官吏,比临安县令还高了一品。那几位爷住在县衙,这两天都在清凉峰游春上香,玩得不亦乐乎,李婆婆拦不了,告不了,只有每日在衙门街口哭。
这两人吃了饭,自顾自下楼结账。姜小白闷闷喝了几杯酒,道:“这些狗官,该杀。”
任逍遥不咸不淡地道:“无怪这间酒楼的客人这么少,原来是刚出了人命。” 姜小白瞪他一眼:“你对这事无动于衷?”
任逍遥接过梅轻清斟得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丐帮的人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合欢教主?天下邪派领袖,岂会为了一条人命眨一下眼。”
姜小白手一抖,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他突然觉得,任逍遥这个朋友似乎变得危险起来,他有些拿不准自己离开丐帮这注下得准不准。
吃过饭,天擦黑,五个人索性住下。姜小白一间房,梁诗诗和云翠翠一间房,梅轻清和任逍遥一间房。任逍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还在陈无败车里。梅轻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调皮的大男孩。或许唯有这样的时候,在她一个人面前的时候,任逍遥才像个男孩。她躺在任逍遥身旁,挽着他手臂道:“少爷有心事么?”
任逍遥既不动,也不睁眼:“明知故问。”
梅轻清笑了笑,手指抚着他的脸颊:“少爷是不是在想那位李姑娘的事?是不是想杀了那几个狗官?”
任逍遥终于睁开眼睛:“为什么?”
梅轻清翻个身,趴在他胸口道:“因为少爷是好人,是男子汉,是大英雄。”
“是合欢教教主,是通缉犯。”
梅轻清抿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道:“那我不管,我只管自己的少爷。” 任逍遥愣了愣,忽然将她塞到被子里,柔声道:“乖乖等我回来。”梅轻清开心地“嗯”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温柔。
无论是邪派的女人,还是正派的女人,等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行侠仗义后回来,都是一件开心的事。但任逍遥并不是去行侠仗义,他只是忽然想到,大牢被劫,死囚逃脱,还牵连宁海王府,灵隐寺僧众又被尽数屠杀,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杭州府的官吏居然还有心思游春礼佛,且是到这偏僻的临安县?
他刚刚翻上屋顶,就发现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不止他一个。
一条淡淡的人影在街角一闪而没。
虽只一瞬,任逍遥已看出这是个女人,轻功不错,身材也不错,心中一动,便跟了上去。那女人穿过几条小巷,再转过一个弯,之后轻手轻脚地翻进一面高墙。
果然是临安县衙。
任逍遥心中冷笑,攀上墙头细看,见整个县衙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不见,公堂里却亮着灯,那女子正向公堂走去。她穿着深紫色的怪异衣服,蒙着深紫色的面巾,头也包在深紫色的丝巾里,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盯着那三个男人。但任逍
遥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小蛮腰,也不是因为她的婀娜长腿,而是因为她背上那把刀。弯弯细细的胭脂红色刀鞘,刀柄上佩着一朵深胭脂红色菊花。
任逍遥不禁摸了摸怀中那绣了八叶金菊的丝巾。这女人,跟帅旗有没有关系?
廊下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竟是杭州府捕快首领、出卖宁海王府内卫的铁云济。另两人一个消瘦,一个大腹便便,衣着都甚是显贵。就听铁云济拱手笑道:“紫幢刀主果然准时。”任逍遥不觉皱眉。紫幢与帅旗一样,都是菊花中的上品。
看来这个女人与帅旗绝对脱不了干系。
紫幢一动不动,道:“你们的,情报,准么?”
声音虽然温柔娇美,话却说得拗硬之极,一听便知不是汉人,果然是个倭贼,杭州府中果然有人做了叛国之事,杭州府的官员跑到天目山下,果然不是为了游春礼佛。任逍遥暗暗冷哼一声,又听铁云济道:“若是不准,贵派又岂能兵不血刃地除去宁海王府大批内卫。”
紫幢伸出一只手:“拿来。”
铁云济笑眯眯地道:“按照规矩,都是你们先付代价。”
“我已付过。”
铁云济道:“可我们罗大人和王大人想要的除了银子,还有一样东西。”
紫幢冷笑:“贪心的汉人!你说,我马上去禀报主人。”
铁云济道:“这事倒不必惊动贵主人。只要紫幢刀主应允,我们还可将十万两银子送给你。”
紫幢一怔:“纳尼?”又用汉话道,“什么?”
铁云济整了整衣衫,赔笑道:“两位大人哪里缺银子了,只是对紫幢刀主仰慕得很,渴盼一亲芳泽,才与贵主人合作罢了。”
任逍遥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所谓大人,心中暗笑:“原来是两个淫贼,难怪做得出大白天在酒楼淫辱女子的事。这三更半夜在公堂上卖国买春,倒也不稀奇。”他已明白,临安县衙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定是被他们支走了。想到此,他已不急着出手,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伏下,想看看接下来的好戏。
可惜紫幢一时没有明白铁云济的意思。铁云济干咳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两位大人希望与刀主,呃,这个……”
紫幢眼珠转了转,道:“他们要我的人,是不是?”
铁云济眼睛一亮:“是,是,正是呢。”一顿,又试探着道,“刀主可愿意?”
紫幢点头道:“‘辛喏比’就要为了主人的目的不惜一切。”
“辛喏比”的意思是忍,忍术,也可说忍者精神。铁云济听不懂,却明白紫幢肯做这笔交易,当下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那,刀主请进,请进。”
紫幢却又伸出手,指着石阶道:“东西放在这里。”说完,便大大方方解开了衣服,好像那是别人的衣服。铁云济和那两位大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狗见了肉骨头的表情。铁云济从怀中掏出一节竹节丢到石阶上,紫幢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任逍遥只能看到她一双光滑的腿,突然想到那天和曼苏拉在地牢里的情形,一股热力自小腹腾起,赶快低头定了定神。
待他再抬起头来,公堂里已传出了销魂的声音。任逍遥等了片刻,猛地掠至院中,抄起紫幢那支竹节,又一纵身翻上墙头。
院子里立刻传来紫幢又惊又怒的怪叫,任逍遥轻轻一笑,飞快地越过几条街,闪身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他并没走进小巷深处,而是贴着一侧墙壁站立,黑色的衣服几乎和墙壁阴影融为一体。可是紫幢却很显眼,现在她无论到了哪里都很显眼。
她身上只有一件半长不短的外衣,在胸前打了个结,两条白生生的腿隔着几丈远都看得清,更别说在这小巷子里。
所以她一进来就被任逍遥抓住了。
任逍遥抓住她的头发大力一甩,紫幢便整个人撞到了墙上。
接着任逍遥冲过去,一把扣住她两手手腕,当地一声,胭脂色的弯刀掉落。
“你是什么人?”紫幢的声音很平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充满怒意,“为什么抢我东西?”
任逍遥笑道:“我看你肯为了这东西陪两头猪,所以就想抢来,叫你也陪我玩一玩。” 他说得很像实话,因为他现在死死顶着紫幢的姿势实在很不正经。紫幢似乎笑了笑,眼神温柔起来:“你看起来倒比那两头猪顺眼得多。”
说完,双腿便环在任逍遥腰间,轻轻摩擦。任逍遥解开她的外衣,看了两眼,略略失望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完,居然把她扔了出去,就像扔垃圾一样。紫幢浑身赤裸地跌了出去。任逍遥左手拎着她的外衣,右手捏着一枚小巧的四角飞镖,嘿嘿笑道:“女人果然要先脱光了才能碰,否则死也不知怎么死的。”紫幢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句,抄起胭脂色的刀,迎面劈来。
刀送劲风,似带血气。任逍遥冷哼一声,一掌击出。
凤凰掌刀第一式,凤冲霄。
自他发现这套刀法的妙处后,还未演练过。如今遇上一个不强不弱的敌手,便起了一试的心思,手掌贴着刀背滑下,不偏不移切在紫幢双腕。紫幢不退反进,蛇一般贴着任逍遥滑
到他身后,弯刀顺势向他撩去。任逍遥居然也是不退反进,一把扣住她的脚踝倒提起来。紫幢怪叫一声,刀尖扎向任逍遥脐下三寸。两人相距不足半臂,即使任逍遥不愿打女人,也不得不打。他一脚踢在紫幢胸前,刀尖走偏,在墙壁上撞出一溜火花。紫幢咚地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却拧得麻花一般,又是一刀劈出。任逍遥叱道:“自找苦头!”一掌打在紫幢脸上,打得她撞在对面墙上。
2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9紫幢长发散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竟然就地一滚,逃了出去。
此刻虽是半夜,月亮却大得很。明亮的月光照不到小巷子里,却照得到大街上。这女人居然一点也不害臊,居然光着身子便逃了。
任逍遥只能苦笑。
街上忽然响起紫幢的惊呼声。任逍遥立刻追了出去。
还有谁在打这情报的主意?是铁云济,还是宁海王府,抑或是紫幢的主人派了别人来?
都不是。
长街尽头,一个绿衫男子挟着紫幢,朝任逍遥招了招手,
转身飞掠。任逍遥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在酒楼里喝茶的那个人,有些意料中的果然如此,又有些意料外的居然是他,却毫不犹豫地紧跟上去。
他不担心这个人引自己去的地方有没有危险,更不考虑这个人是敌是友。因为他做事根本很少考虑后果,因为他自信有能力承受任何后果。
但是现在,他却有些无力承担这场追踪。只因这个绿衣人的轻功实在高得骇人。若不是他故意走走停停,任逍遥一定追不上他。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在一处山坡停了下来。绿衣人微笑看着任逍遥,道:“你好。”
他的声音很礼貌,很平淡,透着稍许的书卷气,就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讲话。紫幢穴道被制,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任逍遥借着月光望去,见她一张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圆圆的很是可爱,不禁叹了口气:“你怎么忍心把这样可爱的女人丢在地上?你至少应该给她披件衣服。若是冻病了,我不喜欢。”
绿衫男子诡秘地笑笑:“任教主已有三个美人相伴,还想再添个东瀛女伴么?”
任逍遥心中一惊,不知他如何识破自己身份,脸上却不表露半分:“你是谁?”
绿衫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凄凉之色,重声道:“我是个废人。”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色的精致酒壶,坐下来喝了口酒,道,“令尊昔年的朋友中,任教主知道几个?”
任逍遥又吃了一惊,却冷哼道:“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为何?”绿衫男子竟有些失望的样子。
“他从前的朋友,未必还是他的朋友,更未必是我的朋友。”
绿衫男子怔了怔,点头道:“不错,时间的确会改变许多人。譬如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采花贼绿水仙,现在却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无。”
任逍遥打量着眼前这绿衫男子,道:“你是绿水仙?”
“不是。”
“不是?”
绿衫男子咬牙道:“现在我只不过是躲在暗处、受申正义那老王八蛋管束的一条狗。”
任逍遥知道“申正义”这个名字。
当年快意城一战,九大派与武林正道共活下来四十一个人,除去三十二个九派弟子,其余便是追魂金剑杨休、神算帮王清秋、碣鱼岛孙自平、飞环门秦寒竹、五灵山庄魏侯、丐帮袁池明、威雷堡沈西庭、陆家庄陆千里和徽州正气堂堂主,铁鞭申
正义。这九个人的名字、兵器、武功、势力、癖好甚至样貌穿着,任逍遥都从小熟记于心。
尤其是申正义。因为徽州正气堂与九大派交往最密,江湖中的名气也是最大。申正义能令昔日合欢教的座上宾绿水仙甘心做狗,可见这个人的本事也不一般。想到此,任逍遥便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你是来重入合欢教的?” 绿水仙点头:“如今江湖上想要重投合欢教的人,已经全往江南来了。
只要教主现身,不消半日,便可召集到三五十好手。在下不敢说是令尊的朋友,但看昔日情分……” 任逍遥摆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人也奇怪。当年四十九分堂怕死,便眼看着快意城沦落,却不肯驰援。如今怎么不怕死了?哼,看来,合欢教有宝藏的事情,倒该早些散布出去。”他盯着绿水仙的眼睛,“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有时候并不全对。”
“教主心思缜密。”绿水仙的神情有些难看,却不是心虚,“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世上也的确有人为了钱财不顾生死。但对我来说,无论金山银山、纵然是长生不老药,我也不会放在眼里。”他的声音竟有些哀凄,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慢慢将唇上那撇漂亮的小胡子撕了下来,“老子二十年前就再也碰不得女人了。”
任逍遥皱眉道:“伤你的是申正义?你来投靠我,是因为我正往黄山走,你希望我能到徽州替你出这口气?”
“不错。”绿水仙的眼睛突然变得怨毒,目光蛇信一般微颤,“就算教主不想对付他,他却要对付教主。我是他的狗不错,他却是九大派的狗!我这条狗只看他一个人的脸色便罢,他却要看九个主子的脸色,哈哈,哈哈哈!”任逍遥不语,他知道绿水仙一定有消息要告诉自己。果然,绿水仙笑够了,正色道:“九大派统领江湖多年,绝不肯让出这位子来。教主与暗夜茶花在杭州一现身,华山、青城、崆峒和点苍派的高手便昼夜兼程赶往正气堂,如今怕是已经到了。”
任逍遥一怔。
为何是这四个门派?他隐隐觉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沉声道:“这局面我早已想到,多谢你好意示警。合欢教也欢迎各种各样的朋友。只不过,”他口气忽地一冷,“申正义既然是九大派的狗,为什么不杀你?你能离开正气堂来寻我,为什么要给姓申的做二十年的狗?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我只能把你当做奸细。”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绿水仙不说话,眼神望向地上的紫幢。任逍遥随着他的目光一瞧,不觉怔住。
紫幢脸色绯红,胸膛起伏不停,连那双蓓蕾似乎也变得大了起来,眼中溢满索求之意。绿水仙轻叹道:“这东洋小娘们中了‘金枪失魂散’,如果我能在两个时辰内与她交合,今后
无论她与什么样的男人上床,也会觉得比不上我。这就是申正义不杀我的原因。”
江湖第一采花贼不是浪得虚名。绿水仙除了轻功超绝,金枪失魂散也可算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催情迷药,只可惜绿水仙永远用不上了。“整个徽州,没吃过逐花坊滋补药的男人,恐怕不多。只要我乖乖做逐花坊的买卖,乖乖给正气堂送药送银子送女人,申正义也不太过问我的事,更不暴露我的身份。与其在江湖中漂泊,不如暂且寄人篱下,以图长久。教主以为呢?”
任逍遥冷哼一声:“正气堂不过如此。”
绿水仙笑得像一根针:“男女之事乃是天地间第一件大事,人越老,就越怕女人觉得自己不行。所以越是老男人,越是喜欢未开苞的小姑娘,因为那些未经人事的小雏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算好,什么样的男人算孬。何况,名门正派也要穿衣吃饭,养家糊口,正气堂能成为九大派最好最壮的狗,没有银子怎么行?狗吃得屎,又怎会嫌钱不干净?这世间,谁敢说自己的每个铜板都是干净的!”
任逍遥盯了他半晌,终于道:“有一件事,你若能做好,合欢教便永远欢迎你。”他指了指紫幢,“既然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就帮我问问这个女人。只要是她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问得越多越好。”这句话说完,人已在三四丈外。他不想
跟绿水仙纠缠下去,对这样的人和事他只觉得头大。现在他只想搂着梅轻清好好睡一觉。
可是他一回去就知道自己休想睡了。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十几支火把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把新月状的弯刀,一看形制便知是上古之物。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贼眉鼠眼,瘦小精干,女的却已肥得站着和躺着没有区别。
第二张桌子上摆着两匹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二尺高的奔马。
坐的是两个银发老人,一个着红袍,一个着绿袍。
第三张桌子上是一支长长的玉如意,上面镶着一块核桃大的夜明珠。人却围坐着七个。每个人的面色都一样苍白,就像七个痨病鬼。第四张桌子上放着一支足有七两重的人参,坐的是三个土得掉渣的人。他们浑身都是泥,就像刚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这些人形色各异,却都瞧着任逍遥那间黑漆漆的屋子,似乎站在他们面前的梁诗诗和云翠翠根本是透明的。
梁云二人眉头紧蹙,姜小白却笑嘻嘻地看着这些人,道:“合欢教有什么好,值得诸位拿这么值钱的东西来拜山?”
这话不对。因为第五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桌子后立着五个年纪不等的随从,警惕,精干,就像五条忠心耿耿的猎犬。前面只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年纪与任逍遥相仿,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容,高挺的鼻梁就像一只待飞的兀鹰。淡烟色衣服做工考究,用料上乘,束发的银色绸带上镶着一块墨绿翡翠。
所以任逍遥径直走到第一张桌子前,心思却留在第五张桌子上。众人见了他,不由全站了起来,既兴奋又紧张地道:“任教主……”任逍遥不理他们,抄起桌上那把刀,峥地一声抽了出来。
刀如新月,寒气逼人。
任逍遥微笑着道:“这是什么刀?”
那一男一女见任逍遥拿了刀,心知拍对了马屁,就听男人朗声道:“这是战国徐夫人的佩刀,寒月刃。”
寒月刃!
听到这个名字,任逍遥不觉精神一振。徐夫人乃欧冶子后又一铸剑名家。昔年燕太子丹求天下之利匕,得寒月刃,重以毒煨淬,制成见血封喉的毒匕,荆柯刺秦王,用的便是这把刀。
那女人笑道:“我们夫妻知道教主爱刀如命,趟了无数古墓,总算摸到了这把宝刀,送给教主做见面礼。”
任逍遥把玩着寒月刃,嘴角忽然现出一丝诡谲笑意:“两位是‘鹰燕双飞、盗倾天下’卫红鹰、于紫燕么?”
女人赧然道:“不想教主居然知道我夫妻的名号。”说话的时候,轻轻扭动着腰肢。除了卫红鹰,别人已经快要吐出来了。
因为她实在已经没有腰了。
任逍遥又问:“你们两个谁的力气大?”
卫红鹰不假思索地道:“她!她跺一跺脚,整座山都会颤。
有一半的墓,是她凭着颤声找到的。”
于紫燕抿着嘴笑道:“死人!明明是你的力气比我大,要不然,当年,你怎么能在墓道里强迫人家跟你,跟你那样的?”
这次姜小白真吐了,把刚刚灌到嘴里的一口酒全吐了出来。
任逍遥将刀递到卫红鹰手中,抽出多情刃,道:“给我试刀。”
卫红鹰捧着寒月刃,惶恐地道:“这,这恐怕不合适。”
任逍遥冷冷道:“你想抗命?”
卫红鹰怔了怔,忽然面露喜色,深吸一口气,运足十成功力,举起寒月刃狠命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寒月刃,断。
这据说可以斩断干将莫邪的上古神刀,竟然轻易地被多情刃削为两截!
所有人都看呆了。于紫燕语无伦次地道:“教主,教主的多情刃果然是人间至宝,这,这寒月刃如此不堪,教主毁了它也,也好。”
任逍遥冷冷道:“这根本不是寒月刃,两位的胆子不小,竟敢拿赝品骗我!”
卫红鹰、于紫燕脸色惨白,急道:“我夫妻有眼无珠,被人骗了。求教主饶命,求教主饶命!”
任逍遥不理他们,转头看着旁边桌子上的三人,扬眉道:“长白三友?”
这三人正看着鹰燕双飞出丑,听了这话,立刻恭恭敬敬地道:“教主英明。我等奉上这支老参,恳乞一个为合欢教效力的机会。”旁边一红一绿两个老者也道:“这两匹翡翠奔马,不成敬意,请教主笑纳。”七个痨病鬼紧接着道:“我等诚意追随教主,请教主收下我等的玉如意。”
任逍遥不置可否。
这两个老人是赌中圣手绿叶红花,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赢得了他们。七个痨病鬼是荆楚大盗七翼飞蝗,所到之处如遭蝗灾,半个铜板也不会剩下。这些江湖中恶名昭著的人物投靠合欢教,任逍遥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那笑得很礼貌的年轻人,居然不打算说话。
所以他只好先说话:“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年轻人并不起身:“在下复姓南宫,草字烟雨。”
任逍遥皱眉:“这名字太柔媚了些。”他已用最快的速度将脑子里的江湖名人过了一遍筛子,却找不出一个叫做南宫烟雨的人。
南宫烟雨笑了笑:“父命难违,在下只好将就了。”
任逍遥道:“南宫兄弟武功高强,江湖中为何没有你的名号?”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从未见过我,怎知我武艺?”
“你空手而来,可见是个极自负的人。”任逍遥淡淡道,“自负是要有本钱的。任何事情都是要有本钱的。”
南宫烟雨抱拳道:“教主高论。不过,在下空手而来,倒不是为了炫耀武艺。”他笑了笑,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朗声道,“合欢教文曲星星主见过教主。”
任逍遥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只见南宫烟雨从袖中抽出一支金色节管,道:“密令,合欢教星主由暗转明,助教主复教。”
这话别人听不懂,任逍遥却懂,只是他不明白一点:“你的年龄,不可能是星主。”
南宫烟雨缓缓道:“文曲星星主南宫敬是家父,但想为合欢教效力的,是我。”
任逍遥双眉一挑:“他呢?”
南宫烟雨道:“他已老了。一个人老了,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不肯来?”
“不错。”
“为什么肯?”
“我年轻,而且功夫还不错,所以想出名,想过那种好马、好酒、好女人的日子。”他说得很平淡,但于平淡中隐见狂傲。
任逍遥却笑了:“你野心很大,但也很诚实。你会不会做了星主,还想做教主?”
南宫烟雨居然点头:“有可能。”
任逍遥居然不气:“什么情况下会有这种可能?”
南宫烟雨答得很干脆:“第一种,我的本事比教主大的时候;第二种,我不小心喜欢上教主女人的时候。”
任逍遥笑了:“看来你都考虑清楚了。”
南宫烟雨淡淡地道:“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把本钱和风险算清楚。”
任逍遥不动声色地道:“我也一样。” 说完,忽然一刀向南宫烟雨劈去。南宫烟雨似是早有准备,白光一闪,掌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唰地一抖,幻为一道灿烂的水帘,护住周身。任逍遥的刀并未出鞘,他不想占利刃的便宜,
只想知道文曲星星主的实力,更想知道自己的实力。按照宋芷颜所说,星主的序位是按照武功高低来排的,曼苏拉的功夫也确实比宋芷颜凶悍得多。任逍遥一直不服,他认为那些星主固然比他强,却是占了内力深厚的便宜。
南宫烟雨是文曲星主的后人,对任逍遥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试刀石。
多情刃一招破开那道水帘,剑光便如烟雾般散去,却立刻如雨帘般连绵而至。无论多情刃左冲右突,也无法击破这柄软剑布下的水帘,伤到其后的南宫烟雨。
任逍遥立刻便明白南宫烟雨的剑法与冷无言的不同之处。
冷无言的剑招气度优雅,柔中带刚,南宫烟雨的剑法却是绝对的柔弱如水,却水滴石穿。你明明看到一招破绽,明明一刀切向了这个破绽,这个破绽却立刻变成了杀招。十几招之后,谁也无法肯定这种剑法中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正的破绽。若非这剑法遇到的是多情刃,恐怕会将对手活活逼疯。
任逍遥不想疯,所以他立刻停手:“很好。” 南宫烟雨收起软剑:“什么很好?”
任逍遥道:“相思剑很好,相思剑法也很好。”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认得相思剑和相思剑法?” 任逍遥肃然道:“凌曦、环碧、云峰、观澜、相思、幽谷、浣
花,江湖传说中的七大剑客,我已认识了两位。只不过,”他笑了笑,“没想到相思剑的传人竟是男人。”
3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50 十二 无毒不丈夫南宫烟雨无奈地笑了笑,道:“祖上一位奇女子成就了南宫家的声名,我也没有办法。”他昂着头,挺拔的鼻梁与嘴角形成一个高傲的夹角:“三五年内,相思剑都不是多情刃的对手。不知教主是否敢将在下留在教中。”
挑战还是试探?任逍遥懒得管:“有个你这样的朋友时刻警醒自己,是件好事。”
朋友?南宫烟雨对这个称谓十分满意。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已纷纷道“教主也留下我等罢。”任逍遥看了看他们:“可以,去给我办件事。”
众人喜道:“只要教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逍遥缓缓道:“临安县衙住着几个当官的人,我看着不顺眼。”他盘算着,就算绿水仙带走了紫幢,那些倭寇也会派别人与铁云济等人联络,继续买卖情报,对宁海王府,对冷无言和李明远等人不利。只有杀了这几个人,才能永绝后患。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不知道这层深意,却一个比一个跑
得快,生怕别人抢了头功。任逍遥转身看着鹰燕双飞:“两位怎么不说话?”
鹰燕双飞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死期不远。谁知任逍遥道:“用人之秋,我岂会因为一把赝刀要两位的命。”鹰燕双飞立刻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意外。
任逍遥接着道:“两位是不是任何地方都挖得进去?”
鹰燕双飞一怔,继而猛拍胸脯:“就算是皇帝的龙床底下,我夫妻也进得去。”
任逍遥笑了:“这样的高手,莫说拿一把赝刀,就算什么也不拿,本教也高兴得很。”说着,便伸手拍拍卫红鹰的肩,“就请二位给快意城掘一条地道出来。”
卫红鹰诚惶诚恐地道:“武林城么,没有问题……”
于紫燕立刻打断他的话:“死人!什么武林城,明明是我教快意城!”卫红鹰猛醒,见任逍遥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挽着妻子走了。
啪,啪,啪。
南宫烟雨拍了拍手掌:“教主可有事情让我去做?”
“有。”
“什么事?”
任逍遥笑道:“喝几杯。”
于是任逍遥、姜小白和南宫烟雨就坐在一起喝酒。姜小白喝得很快,醉得更快,不久便开始拉着云翠翠的手不放。任逍遥便吩咐云翠翠扶他去休息,又叫梁诗诗将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收好,并给宋芷颜写了一封信送走。再到后来,梁诗诗也知趣地走了,屋里只剩下梅轻清一个女人。
南宫烟雨这时才问:“姜公子每次喝酒都这样么?”他看得出,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都是任逍遥的女人,至少都是对他很有意思的女人,所以对姜小白的举动有些不解,更对任逍遥无动于衷的态度不解。
任逍遥心里明白,道:“只要你不打轻清的主意,别的女人都无所谓。”
“我记下了。”说完,南宫烟雨便看了梅轻清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梅轻清,因为平心而论,梅轻清并没有梁云两人漂亮。
梅轻清没想到任逍遥会这样说,红着脸嗔道:“少爷总拿轻清开玩笑!”
任逍遥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点着她的额头,略带醉意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南宫烟雨笑了笑,起身离开。他当然知道任逍遥没有醉,
只不过他更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一走,任逍遥便抱起梅轻清,跳上了床。梅轻清嘟嘴道:“就知道少爷没安好心!你不要这么急嘛!”
她的脸在生气,声音却在笑,顺从地躺在任逍遥身侧。任逍遥握着她的手,却闭上了眼睛:“我很累,陪我躺一会儿。”
梅轻清咬着嘴唇道:“少爷也有累的时候么?”
任逍遥看了她一眼:“我毕竟是个人,不像你这小妖精……”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梅轻清叹了口气,知道少爷实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了。从湖州到杭州,他大概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夜,现在就算一百个美女脱光光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半点兴趣。所以梅轻清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任逍遥却睁开眼睛,对着她笑了笑。从发梢到脚尖地了解自己,这就是他喜欢梅轻清的最大理由。想着想着,任逍遥沉沉睡去。可是只睡了一会儿,就感到一双小手解开自己衣服,把温暖的身子贴了过来。他心中不悦,翻了个身。梅轻清却又从背后搂着他,轻轻咬着他的耳朵。任逍遥猛然扣住她的手,冷冷道:“别闹,我没兴趣。”
一个甜甜的声音吃吃笑道:“教主真的没兴趣?” 这不是梅轻清。
任逍遥一惊而起,才发现身边躺的居然是云翠翠。
云翠翠粉水汪汪的凤眼正怯生生瞧着自己。任逍遥在心中叹了口气,嘴上却问:“轻清呢?”
云翠翠挨着他的胸膛,道:“她和梁姐姐在一起。”她低了头,“从今以后,翠翠只想做教主一个人的女人。”
任逍遥冷冷道:“你该去服侍姜小白。” 云翠翠撇嘴道:“可是我不喜欢他。”她望着任逍遥,嫣然道,“他怎么能及得上教主。”说完,她又挨得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任逍遥的双唇。“教主放心,我会让他乖乖为咱们做事的。”
任逍遥一把推开她:“我说过,我没兴趣,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翠翠怔了怔,仍不死心,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嗔道:“教主真会伤人心。”
任逍遥感到她的双峰柔软温润,心中又叹了口气,掌心却一吐。云翠翠立刻身子一仰,咚地跌在地上。任逍遥只说了一个字:“滚。”便再不看她一眼,和衣睡下。
云翠翠心中骇然,鼻子酸酸,怔了好半天,才爬起来草草整了衣裙,推门出去。一出门,便见姜小白趴在窗下,一脸惊慌失措。云翠翠想到任逍遥为了他这朋友才冷落自己,邪火突生,一脚往他身上踢去。
姜小白闪身蹿到院子里,央求道:“翠翠,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不是故意偷看,我……”
云翠翠不等他说完,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木柴,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边打边骂:“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
姜小白被她打得抱头鼠窜,两人转眼间便掠到街上。他身手本和云翠翠差不多,又经吃喝真人传了一手擒拿功夫,两三下便扣住云翠翠的手,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喜欢你,但就是他妈的喜欢,就算你去勾引任逍遥,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你。”
听他提到任逍遥,云翠翠火气更盛,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
姜小白哎哟一声,身子弯成个虾米样,捂着裤裆坐在地上。云翠翠叉腰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你能给我什么!你在江湖上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比得上任逍遥那样有钱有势!”
姜小白抬眼低声道:“你勾引他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暗夜茶花,又不是妓女,干嘛喜欢这个!”
云翠翠啐道:“我就爱虚荣,怎样?兰姐姐可以做长江水帮帮主夫人,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我为什么不行?”
姜小白气道:“你以为任逍遥那混蛋会娶你!”
云翠翠道:“他娶不娶我不关你事。就算不娶,我也绝不跟着你这没本事的男人过日子!”她突然火了起来,恨恨道,“若不是因为你,他绝不会对我那样冷淡。你,你,你这个臭叫花子,真是烦死了!”说着说着,又是飞起一脚,往姜小白身上踢去。
可是这一脚踢空了,姜小白已猫着腰蹿了出去。
他不是傻子,不会等着挨打。蹿出数丈,忽又回头看着云翠翠,定定地道:“翠翠,我一定混个万人之上给你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翠翠听得怔住,突然大声骂了句“神经病”,也不知是骂给姜小白听,还是骂给自己听。
南宫烟雨想不到任逍遥拿筷子的样子竟然和拿刀的样子一模一样,夹东西的样子竟然和出刀的样子一模一样。
梅轻清注意到他惊讶之态,笑了笑道:“南宫公子,少爷喜欢刀, 惯就好。”
南宫烟雨摇摇头道:“在下只是想,若要偷学血影刀法,是不是常常陪他吃饭就可以?”
梅轻清撅嘴道:“我已陪少爷吃了十年的饭,却还是接不了他一招。”
南宫烟雨道:“那一定是梅姑娘喜欢败在教主手里。”
梅轻清笑了笑,道:“南宫公子说话很动听。”
可惜任逍遥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在想事情,很多很多事情。
他没杀魏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要让魏侯知会江湖中人,自己会去翡翠谷。合欢教的九个仇家,除了他不屑杀的魏侯和孙自平,只剩下袁池明、申正义、沈西庭和陆千里。离杭州最近的,便是徽州正气堂的铁鞭大侠申正义。任独没有让他杀申正义,也没有给正气堂下夺魂令,但任逍遥认为有必要会一会他。
徽州,离黄山已经很近。苏晗玉隐居翡翠谷的事,他知不知道?他若知道,就一定与叛徒脱不了干系。所以任逍遥不仅要杀他,还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请助拳的江湖朋友,所以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任逍遥没疯。他要重建合欢教,就要知道江湖各派的实力。
申正义请来的人越多,他对各派的了解便越深。
任逍遥也不是狂妄自大。他如此张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九大派高高在上多年,早已是神仙般清高自负,真正的高手除了武林城大会,绝不会为了一些江湖中摸爬滚打的帮派死活拼命。所以肯到徽州来的,一定是渴望出名的九大派年轻弟子。
他们或许没有老辈的本事和经验,但是一定有老辈的傲气和自负。申正义的本事比这些年轻人大,经验也比他们多,可是碍于九大派的情面,他一定无法随心所欲地指挥这些人。再加上追踪而来的飞环门、神算帮,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实在够他喝一壶的。
3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50还有一点,任逍遥要借此役,将合欢教的旧部检验一番。
二十年前,快意城破,合欢教四十九分堂无人驰援,因为他们当年并不知道合欢教有永王宝藏。如今闻风而动,绝不单单是为了旧情。任逍遥没有耐心和精力一个个去分辨,倒不如先打上一场硬仗,一切便见分晓。至于那些想要投靠合欢教的黑道帮会,本身良莠不齐,是不是忠心效命也很难说,也可借此检验一翻。有用而忠心的人自然会被这个血筛子筛出来,无用而不忠的人,无论死活,任逍遥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像南宫烟雨这样有用却危险的人,又有不同。他带来的五个人并不单单只是五个人,而是一支五十人的家奴,非常听话、非常骁勇的家奴。所以任逍遥当着南宫烟雨的面,要鹰燕双飞去挖一条通往武林城的密道。这个消息若是走漏,那么南宫烟雨就是他的敌人,若没有走漏,则说明他的确只是想借合欢教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任逍遥便可以和他做朋友,至少做三五年的朋友。至于万一消息走漏,鹰燕双飞会如何,那不在任逍遥的考虑范围内——盗倾天下在自己挖的地道中还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任逍遥没问姜小白为何会走,因为他早就料到姜小白会走。
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会一直忍受心爱的女人对着别人献媚,却
对自己冷嘲热讽。若没有姜小白这个朋友,任逍遥或许会在心情好的时候享受一下云翠翠。但他既然认姜小白这个朋友,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他也不会碰云翠翠。事实上他实在很想将云翠翠赶回宋芷颜身边去,可是,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不能驳了宋芷颜的面子。这也是他急于利用正气堂这个局筛选出自己的力量的原因之一:堂堂合欢教教主,岂能依靠一群女人的支持行走江湖!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他要用这样一场厮杀,逼着任独将合欢教的力量悉数交给他。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任独绝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他要星主助自己复教。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任逍遥赢了。
所以他在好好睡了个觉,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之后,心情愉快得很,随手抽出从紫幢那得来的情报,发现那是一张航海图,标明了各地船只进出闽浙港口的时间和数量。任逍遥本想烧掉,却又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
正在这时,街上忽然乱了起来,喊叫声、议论声潮水般涌进了这间酒楼的大厅,好像整个临安城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而且像见了鬼一样。猛然听得一声尖利的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梅轻清皱眉道:“这里的人都疯了么?”
梁诗诗道:“是昨日那个李婆婆。看来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差事办得不错。”
梅轻清一怔,就见十二个人闯了进来,正是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
他们既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而是飞进来的。就像十二个沙袋,被人一一扔了进来。一个金色影子立在门口,尖声道:“任大哥若不在这里,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另一个白色人影道:“他一定在这里,你放心好了。”
曼苏拉和宋芷颜。
任逍遥的好心情立刻没了。
曼苏拉一进来便坐在任逍遥腿上,勾着他的脖子,指着宋芷颜道:“任大哥,宋芷颜说很多人聚在正气堂要对付你,我就来了。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若不是,我管她什么破军星星主,一样抓碎这贱人的骨头!除非,”她突然离开任逍遥的怀抱,愤愤道,“除非你舍不得这贱人死!”
宋芷颜笑眯眯地瞧着任逍遥,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任独的窘相一样。南宫烟雨和长白三友等人不知道宋芷颜和曼苏拉的身份,更不知道她们的年纪,只看得目瞪口呆。任逍遥只有苦笑。
幸好宋芷颜没有让他太难堪,将一支密令交给了他。打开一看,是任独亲笔,头三个字是“王八蛋”。
任逍遥忍不住笑了,暗道:“看来这次老家伙被气得要命。”往下,是简单的几个人名。
贪狼星主,殷断天,雪山剑侠,观澜剑法。
巨门星主,陈景杭,十万大山,丹青毒圣,鹤蛇毒。
禄存星主,罗宗玄,歙县呈坎村,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
文曲星主,南宫敬,南宫世家,相思剑,猎甲精骑,五十。
廉贞星主,水柔凤。
武曲星主,曼苏拉,烈焰玄功,奢兰妖奴,七十。
破军星主,宋芷颜,飞霜圣剑,暗夜茶花,四十九。
头三个人的名字后打着叉,南宫敬、曼苏拉和宋芷颜的名字后画着勾,水柔凤的名字后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已经死了。
任逍遥微微吃惊,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也是位星主。信的末尾是一句话:在绩溪等陈无败。
看到这句话,任逍遥如释重负。他一直怀疑,经过二十年前那场惨败,任独不可能还不懂得培养绝对忠于自己的势力。
任逍遥虽未听他提起过,但是他相信父亲一定有这样一支力量,他不拿出来,只是舍不得动用而已。如今被自己逼得不得不拿出来,任逍遥几乎可以想到任独跳着脚破口大骂的样子,心中暗笑,随手将信笺捏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合欢教这股力量。
南宫烟雨与宋芷颜、曼苏拉互道身份,宋芷颜认得相思剑,与他细细攀谈。曼苏拉却不在意,一心一意只想独占她的“任大哥”。任逍遥被她缠得喘不过气,起身道:“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错。两位星主不认得你们,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这句话是对那十二个沙袋说的。他们立刻又惶恐又得意起来。合欢教主向他们赔不是,这简直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七翼飞蝗趁势邀功道:“我们兄弟不知教主说的官是哪几个,便将住在那里的人全杀了。”绿叶红花也不甘落后:“属下等去得晚了,只寻到一张十万两的银票。”长白三友被他们抢了先,故意顿了顿,待任逍遥望向他们的时候,才不无得意地道:“咱们怕官府追查下来,给教主找麻烦,便将整个县衙拆了了事。当然了,咱们合欢教怕过谁?只是没空与他们玩而已。”
任逍遥笑道:“如此甚好。这十万两银子本教不需要,几位留着吧,接下来的事情,或许要用钱。”十二个沙袋一听既有银子分,又被派了新差事,登时觉得颇受器重。任逍遥道:“我料飞环门、神算帮很快会追来。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他们阻在此地一天一夜。”
沙袋们想了想,这虽然比杀几个当官的要棘手,却因为有了十万两银子而变得不是那么难办,当下齐声应了。任逍遥看了其他人一眼,道,“走。”
要走可不容易。
临安城大街上已挤满了人。人们都在议论,是哪路天兵天将下凡,将那几个作恶多端的狗官杀了,连临安县衙都给拆了,拆得连墙都不剩。几个早上当值的衙役到了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任逍遥等人好不容易分批离开临安城,沿官道向西约莫百四十里,便至龙岗镇。
龙岗镇虽是山野小镇,却也有一些繁华地带。可是眼下整个镇子却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居民关门闭户,从门缝窗缝中忐忑不安地张望,官差更是早都跑得没了影子。
因为这里聚了几十号投奔合欢教的江洋大盗,将镇上最大最繁华的一条街占了,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坛酒。早早有人在镇口迎接,要为任教主接风。任逍遥便一路喝了下去,然后派这些人先到徽州,给正气堂制造点小麻烦探路。这些人大感这个年轻的任教主睿智痛快,一个个喝了酒领命而去。
宋芷颜说,你做教主,比任独那个老混蛋强百倍。任逍遥笑而不答。
梅轻清说,从来没见少爷说这么多假话,喝这么多酒。任逍遥还是笑而不答。
南宫烟雨说,教主连暗夜茶花都派去了黄山,为何不给属下半点任务,任逍遥仍是不答。不过南宫烟雨绝对不会计较,因为任逍遥已醉了——最后一个前来投奔的人刚走,他便醉了。
不仅醉,而且吐得一塌糊涂。众人不得不在龙岗镇停下来,稍作休息。
正午刚过,阳光炽烈,客栈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一声鸟鸣。梅轻清用蘸了冷水的手绢拭着任逍遥的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少爷,以后你经常要喝成这样么?轻清会心疼的。”
死人一般的任逍遥忽然握住她的手,道:“你若心疼,我便不喝。”
他嘴上挂着一抹恼人的笑意,一双发亮的眼睛定定地瞧着梅轻清,哪有半点醉意。
梅轻清呆了一呆,继而嗔道:“少爷你……你没醉,你是骗他们……”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任逍遥已将她拉到床上,捂住了她的嘴:“别喊,若是被人知道我没醉,那些酒不但白喝,连吐都白吐。”
3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51梅轻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少爷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板着脸道:“装醉?你见过谁装醉时能吐出那么多东西来?”
梅轻清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那,少爷到底醉了没有?”
任逍遥笑道:“当然醉了。你该知道我能喝多少。”
梅轻清摇摇头:“不知道。”她看着任逍遥的眼睛,突然狡猾地眨眨眼睛,“因为少爷无论喝了多少酒,只要吐出来就会立刻清醒。”她伸出一根雪葱般的手指点着任逍遥的鼻子,板着脸道,“快说,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诡秘地笑了笑:“因为我想带你私奔。” 梅轻清吓了一跳:“私奔?”
任逍遥搂着她道:“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好久没和你散散心了。”
梅轻清眸子里立刻发了光:“是呀,这两天少爷做的事,轻清一点都看不懂,只觉得少爷很累,出去散散心最好不过了。”停了停,掰着手指道,“少爷已经一个月没带轻清去打猎了呢。”
任逍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做的事……将来你若看懂了,会很不齿。”
梅轻清望着他,认真地道:“无论少爷做什么,轻清对少爷的心都不会变。”
任逍遥怔了怔,突然重重吻了她的小嘴一下,又抱起她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在窗外的沉雷身上。他将梅轻清置于身前,拍拍沉雷的头,沉雷便像懂他的心思一般缓缓走了出去,半丝声响也没发出。惊风、掣电立在原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任逍遥对它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直到走出龙岗镇,任逍遥才打马狂奔,穿过嶂山峡谷,便至皖境。百里路走来,人迹渐稠,绩溪遥遥在望。
绩溪属徽州,是徽杭古道起点,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大街小巷热闹非常。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两人在街头闲逛许久,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就像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梅轻清心满意足地仰起头,压低声音道:“少爷,有很多女人在看你。”
任逍遥道:“你吃醋?”
梅轻清蹙眉点头,撅着小嘴道:“谁还能不吃醋!”
任逍遥故作认真状:“那你要我怎样?杀了她们?”见梅轻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忍不住笑道,“我也吃醋,很多男人在看你。所以这便算两清,你乖乖的开心点罢。”
梅轻清甜甜地笑了。任逍遥说得全是废话,可是天上地下,他只对自己才肯说这么多废话。不过梅轻清明白,从古到今,陪女人逛街都是男人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问:“少爷今日兴致怎么这么好,居然不嫌腻烦?”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我今天不想看你洗澡,也不想看你脱衣服,就想看你高兴。只要你高兴,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梅轻清几乎跳起来。
“我何时骗过你。”说这话时,任逍遥没有看着梅轻清的眼睛。因为他不敢看,因为他说的不是实话。
从龙岗县沿官道去歙县,再到徽州,要比绕道绩溪快上半日路程。他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等陈无败。陈无败一定有办法找到沉雷,所以他才不停地在街上闲逛。至于装醉带着梅轻清溜掉,是因为不想要宋芷颜和南宫烟雨知道自己有一支秘密的力量,或许任独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谁好意思追着问教主是怎么跟自己女人出来开心快活的?只是,任逍遥不希望梅轻清明白自己这番心思。
所以梅轻清便不明白。因为少爷说的话,她从来不怀疑,何况现在任逍遥确实陪着她游玩。
梅轻清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多单纯,任逍遥当然知道。
他看着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的梅轻清,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大混蛋。
两人转到一间月老庙前,梅轻清突然停下来,怯怯地道:“少爷,可以陪我进去逛逛吗?”任逍遥点头,梅轻清顿时开心得路都不会走了。
这间月老庙不大,却很热闹,来进香的人不多,像梅轻清一样没事找事做的女孩子不少。女人通常都喜欢跟心爱的男人
做一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事情,好在没有男人在身边的时候聊以自解,不知这是不是出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不安全感。
然而这也难怪,从古到今,总是男人变心容易些、多些。可这又能怪谁呢?一个男人若是太优秀,谁都无法阻止别的女人去爱他。
庙里的生意人各种各样,有的解签,有的卖同心锁,有的刻月老牌。小小的院子倒像个集市。梅轻清心心念念的姻缘就在自己身边,她自然不需要求签解签。她只是把能想到的意思的事情,趁着任逍遥心情好赶快做了,即使将来他不再宠爱自己,也会有一些美丽的回忆相伴。
梅轻清只不过是个丫头,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任逍遥是合欢教主,不知江湖中会有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他怎么可能一直对自己有兴趣呢?所以她决定刻一面月老牌。
月老牌是竹子做的。成百上千的青竹削成肉方大小的牌子,过火淬干,上头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月老影像,下面空白处刻上两个人的名字,背面则是一些大同小异的吉祥话,顶头再打上一个孔,用红线系在脖子上,便是定情之物了。刻牌子的师傅好像也看出任逍遥心情很好,便说动梅轻清好事成双做一对。
梅轻清这次没问任逍遥便应允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妻子一样。不一会儿她便将其中一块小心地戴上,另一块送到任逍遥眼前,却又突然收回手,讪讪地道:
“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太放肆了。”
任逍遥却柔声道:“我的确不喜欢这东西,但是,你给我戴上的例外。”
既然已经骗了她,何妨让她开心到底。
梅轻清听得脸立刻红了。
她既不是情窦初开,也不是未经人事,早就不会为了男人的甜言蜜语而脸红心跳了。她现在脸红是因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女人都很虚荣,都喜欢攀比,尤其喜欢攀比两个男人——年轻时比丈夫,年老时比儿子,如果有儿子的话。
任逍遥无疑是这个院子里最俊逸的男人,从他一进门,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偷偷落在他身上。可是他却瞥也不瞥她们一眼,独独微笑地瞧着梅轻清,此刻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让别的女孩子快要羡慕的眼睛喷火,恨不得活活烧死梅轻清了。
所以就算明知任逍遥在哄她,梅轻清也开心得要命,开心得就像做梦一样。
男人若是不懂得让女人时不时做做梦的道理,甚至以为做这样的事情很无聊,那他打一辈子光棍也是活该。梅轻清将那块月老牌给任逍遥戴好,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庙外传来一声马嘶。
是沉雷。
遇到不同的事情,烈焰驹的叫声也不同。任逍遥听得出来,这是遇到朋友的叫声。他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任独给自己送来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梅轻清呆呆地立在原地,苦笑了一下。
女人再怎么爱做梦,也有做完的时候。她知道现在少爷不能陪她做梦了,少爷有正事要做。
而任逍遥做正事的时候,是不喜欢带着女人的。
3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0:30 十三 十九血影卫门外的不是陈无败,而是飞雨,送给冷无言的那匹烈焰驹。
它正挨着沉雷,前足不住踏地,显得格外亲昵。任逍遥抬头见冷无言在街对面的茶楼上,便上楼走到他面前,看了看杯中汤色,道:“这不是好茶。”
冷无言却看着他胸前的月老牌,笑道:“这位轻清姑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她的确很听话,很温柔。”谈到梅轻清,任逍遥不由面露笑意,却将月老牌扯了下来,落坐道,“路过,还是专程?”
冷无言道:“专程。”一顿,又道,“飞雨寻到此处。烈焰驹果然名不虚传。”
任逍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什么事?”
冷无言的声音却是暖的:“第一,谢谢你替我杀了铁云济等人。第二,问你紫幢的下落。第三,劝你别到正气堂去。”
任逍遥哼了一声:“第一,铁云济不是我杀的,你不必谢我。
第二,紫幢被一个叫绿水仙的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第三,我必须要去正气堂。”他拿起茶杯浅浅饮了,又道,“李大人如何?”
冷无言眼中泛起一丝笑意:“他用一个化名,在水师金山卫杂造局做事。等这阵风头过了,还可再度出海。”
任逍遥不置可否:“他们呢?”
冷无言目光一黯,淡淡道:“他们死而无憾。”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将一个纸卷推到冷无言面前:“你找紫幢,是不是为了这个?”
冷无言打开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多谢。” 任逍遥道:“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能。”冷无言道,“我说过,我要劝你不要到正气堂去。”说着,目光投向承影剑。
任逍遥立刻握住多情刃:“我也说过,我必须去正气堂。” 冷无言不说话,任逍遥也不说话。他们都是宁可动手,也不说废话的人。
茶楼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静谧。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与车马,楼上说书老人和唱曲儿小姑娘的嗓音,还有嘈杂的进出声和伙
计们忙碌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一丝痕迹都没有。多情刃和承影剑却猛然夺目起来,铮铮作响,似有风袭来。
哗啦一声,两人面前的茶杯同时向前倒去,茶水撒了一桌子。
任冷两人没有动手,表情却已凝重起来。
冷无言感到茶楼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周围仿佛蹲坐着百十头虎狼,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这股阴冷骁勇的气势与任逍遥的内力互为表里,几乎可以击毁任何人。冷无言额头有汗,他知道,任逍遥今日一定可以打败自己,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强大的气势下战胜本就不逊于自己的对手。
然而任逍遥却突然撤去了力道。冷无言一怔:“你为何不出手?”
“胜也无趣,何必出手。”任逍遥这句话说完,那股虎狼般的气势突然消失,茶楼转眼与之前毫无二致。
冷无言沉默片刻,道:“但我还是想请你不要去正气堂。” 任逍遥盯着他:“为何?”
冷无言居然用了“请”字,这激起了任逍遥的好奇。可是冷无言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江山风雨楼的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任逍遥头。
“他们全捐给抗倭义军了。” 任逍遥突然有些不自在。
变成残废的太湖五鬼,仅剩一人的逍遥四剑和已死的金刀银剑六使者,还有受伤的山无棱和雨孤鸿,这些人居然都在帮助宁海王府抗倭?
冷无言继续道:“展世杰展大哥,是华山掌门谷冷仇前辈的大弟子。江戍臣江大哥,是青城派第一高手。铁云鹏铁大哥是点苍掌门顾陵逸的师弟。杜季恒杜兄弟,是崆峒掌门杜暝幽的儿子。宁海王府与这四派渊源甚深,抗倭大业也多赖他们襄助。”
怪不得绿水仙说正气堂聚集了这四派弟子的时候,任逍遥会觉得异样,原来根源在此。如此推断,宁海王府与正气堂也脱不了关系。
果然冷无言道:“靖难乱后,朝廷对藩王势力十分敏感,宁海王府若是直接与江湖各派结交,免不了落个所图甚大的把柄。是以江湖往来都是申大侠替舅父出面。这几年来,海上各股倭寇都听命于九菊一刀流,不再各自为政,给义军带来很大麻烦。此次他们借李大人的案子设计陷害,虽然宁海王府无虞,可展大哥他们却不得不死,王府内卫也无一幸免。
而江山风雨楼……”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已不必再说。
这些事情本与任逍遥毫无关系,可又偏偏全都有他参与,他只能苦笑:“所以申正义就请这四派出手相助义军?”
冷无言道:“即使他不请,展大哥他们的仇,四派也不会坐视不理。如今他们齐聚正气堂,是为了助义军对付九菊一刀流,并不是对付你。”他顿了顿,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去对付他们?为了二十年前的灭教之仇?”
任逍遥不答,突道:“九菊一刀流的徽标,是不是八叶金菊?”
冷无言一怔,旋即叹道:“他们果然已在拉拢你。”他看着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什么态度?”
任逍遥道:“你认为呢?”
冷无言沉默半晌,道:“我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
“若合欢教对正气堂不利,是不是就要与你成为敌人?”
“不错。”
“你如何对敌?”
冷无言手按承影,目视远方:“我会在光明顶等你一战。
我若败了,正气堂的事,我和宁海王府都不再插手。你若败了,就请合欢教永远莫再提复仇二字。”
任逍遥眉尖一挑:“何时?”
“随时。”这两个字说完,冷无言便起身下楼。飞雨一声嘶鸣,马蹄声渐行渐远。任逍遥突然很不高兴。
他发现自己被九菊一刀流利用了。若按照原先计划,杀了申正义,灭了正气堂,重创四派高手,合欢教固然获利不少,却无形中帮了倭寇的忙。任逍遥虽不是什么正派侠士,却不喜欢被人利用,何况是被异族贼人利用。可若放弃此役,他的话已放了出去,难道要他收回来不成?未尝一战便撤走,合欢教还有何威仪令兄弟们服膺?那七位星主更不会服他。任逍遥绝对不能接受。
陈无败带着梅轻清走上楼来,见他,便示意轻清换了杯新茶。
任逍遥明白他的好意,却不抬头,只道:“多少人?”
陈无败道:“二十。”
任逍遥有些吃惊。刚才那股凌厉骁勇的气场,居然只是二十人的?
陈无败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伤疤更加可怖:“这批人是老教主从小买来的,刀法是老教主亲传,追踪术是蛮七婆婆负责,疗毒术是金蜈上人负责。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绝对忠于合欢教教主,忠于任家。”
任逍遥知道金蜈上人。此人是蛮七婆婆的夫君,苗疆第
一用毒高手。“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陈无败道:“一共六十。还有六十人两年后可用。” 任逍遥点头:“叫他们上来。”
见陈无败下楼,梅轻清立刻走到任逍遥身边,酸酸地道:“少爷,你变得好快。”
任逍遥知道她在意的是那月老牌,便握住她的手道:“你的人就在我身边,我戴它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不在了,我就天天戴着。”
梅轻清莞尔一笑。她并没把这话当真,却还是开心得很真实。
楼下鱼贯走上来二十个年轻人,列成两排。他们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年纪绝不超过二十,都穿着黑色绸衫,佩着银白弯刀,系着四指宽的腰带。腰带的纯铜搭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泛着冷峻的光。他们就像二十把锐利的刀,虽在鞘内,已寒气逼人。
3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9 10:31任逍遥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第一个人身上:“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无条件服从?”
“是。”
任逍遥道:“是不是不惜性命也要服从?”
“是。”
任逍遥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谁?”
“你。”
这人反手抽出弯刀,一刀割破了自己喉咙,仰面栽倒。陈无败的脸色变了变,梅轻清更是差点叫了出来,余人却连看也未看一眼。任逍遥显然对此感到满意:“很好。”他看着另一个人,道,“我也要你去杀一个人。”
那人道:“谁?”
任逍遥指着梅轻清:“她。”
瞎子都看得出梅轻清是任逍遥的女人,而且是很受宠的女人。陈无败忍不住道:“教主你……”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的刀已扫了过去。
直取咽喉,绝不拖泥带水。
呛地一声,任逍遥弹开这一刀。梅轻清面无血色,抖如筛糠。刚才那一刀,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任逍遥把玩着未出鞘的多情刃,眼带笑意,他已试出这些人的武功绝对够用
——凡事他都不喜欢听人说,一定要亲眼见到才做得数。“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任逍遥的血影卫。你们既不属于合欢教,也不属于任家,只是我一个人的,明白么?”
十九人道:“是。”
任逍遥又道:“你们碰过女人没有?”
这十九人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就算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没流露一丝异样。可是此时,每个人都是一副意外的神情,片刻才纷纷道:“没有。”
第一次有些迟疑,有些不肯定,有些混乱的回答。陈无败忍不住插话:“是老教主不准他们碰女人。”
任逍遥冷哼:“这世上有一半的人是女人,女人一贯难缠,江湖中的女人更是难缠之极。他们若连碰都没碰过女人,怎么知道如何对付女人!”他将目光转向这十九个人,接着道,“去找个女人,天亮前回来。”
血影卫立刻带着死去的同伴下楼。陈无败等他们去得远了,才叹道:“教主,你要证明他们的忠心,何必一定要一个人的命。他们每一个人都耗费了老教主无数心血,这样白白死了,未免可惜。”
任逍遥道:“现在死一个,好过将来死五十九个。”一顿,又道,“剩下四十人何时到?”
陈无败垂首道:“老教主只给二十。”
任逍遥有些意外,冷笑道:“这老家伙果然小气得很。”
一顿,又问,“我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陈无败道:“丐帮收到的夺魂令是假的。”
这结果任逍遥早想到了,而且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些事情都是九菊一刀流做的。这个组织既然利用自己对付四派,他就要也利用利用它们。“拿纸笔来。”梅轻清到楼下拿了纸笔,将桌子擦干净。任逍遥提笔画了一朵八叶菊花,与那丝巾上绣的一模一样,对陈无败道:“照这个画十八张,贴到绩溪最显眼的地方去。”
陈无败没问为什么,他已发觉,任逍遥做事远比任独缜密,下属只要服从便好。梅轻清却不像往常一样趁四下无人扑到任逍遥怀里,而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这叫任逍遥有些意外。
走到梅轻清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身子:“怎么,生气了?你该知道,方才我是做戏的。”
梅轻清靠在他怀里,嘟着嘴道:“轻清本来生气的,可是后来又高兴了。”
任逍遥道:“怎么?”
梅轻清眼圈一红:“我以为少爷不要我了,要把我送给他们。”
任逍遥一怔,继而柔声道:“傻瓜。你是我的女人,谁若欺负你,我就灭谁满门。”
梅轻清也是一怔,转身望着他道:“少爷真会为了轻清如此吗?”
任逍遥笑道:“当然。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抢,无论抢什么。”
梅轻清身子一震,心中五味杂陈。
她爱少爷,少爷是知道的,但少爷爱不爱她,就连少爷自己恐怕都不清楚。任逍遥护着自己,只不过因为把自己当做是和沉雷一样的东西,属于少爷的东西。梅轻清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只能岔开话题道:“少爷,我们要在绩溪待多久?”
任逍遥道:“待到我等的人到了为止。” 梅轻清奇道:“少爷在等谁?”
任逍遥看着窗外的长街:“我也不清楚,但他们一定会来。”
梅轻清道:“少爷有如此把握吗?”
“当然。”任逍遥笑了笑,“今晚绩溪会发生十九起采花案,人人都会以为这案子跟一朵八叶金菊有关。”
梅轻清听得全身冰冷,忽然觉得任逍遥变得很陌生。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人议论纷纷,绩溪果然发生了十九起采花案。尤其黄家的两位小姐,一个上吊,一个吞金,死得何其惨烈。此事已惊动了徽州府,十几个官差一大早便拿着从墙上撕下来的八叶金菊图,赶去徽州陈述案情了。这事情实在太诡异,联想到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杭州大牢被劫、临安县衙遭
毁的事情,绩溪的父母官自然巴不得赶快把这块烫手山芋推出去。
梅轻清听到这些议论,自然很是同情那十九个无辜的女孩子,破天荒地没有伺候任逍遥梳洗,而是一个人喝着粥发呆。
陈无败却跟她说话了:“轻清,你是不是觉得教主变了,完全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显得忧心忡忡,“他要血影卫去采花,一定不是为了要他们接触女人这么简单。” 梅轻清意外地点了点头。本来她与陈无败是互相讨厌的。
她讨厌陈无败一本正经冷冰冰的样子,陈无败讨厌她黏着任逍遥。可是此时两人好像无奈到一块去了。“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陈无败叹了口气:“不知道。”
正在这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风铃声,在温柔的春风中听来,分外惬意。梅轻清道:“这铃声真好听,不知那铃铛是用什么打造的,听来竟似……”她忽然住了嘴,因为陈无败的脸色已变了。
任逍遥的屋子在客栈最后,后窗外是一条小溪,金色的阳光照在溪水上,绿柳成荫,白絮纷飞,风吹在身上又暖又润。
但任逍遥开窗不是为了吹风,是为了等人。
第一个访客是绿水仙。
他轻轻巧巧地自窗外翻入,手中把玩着一柄佩着紫幢菊花的胭脂红弯刀,微微笑道:“教主果然好找得很。这世上只有大概教主想得出,用十九桩采花案诱在下前来的法子。”
任逍遥示意他坐下:“事情办得如何?”
绿水仙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脸色凝重起来:“那女人是九菊一刀流紫幢菊刀刀主。至于这个九菊一刀流,说来话长。
蒙元时候,倭国王室内乱,两个王子为争位,靠着手下人拥戴,一南一北各立政权,两朝征战不断。三十多年前,南朝败亡,天皇逃亡海上,成了倭寇。与咱们大明打交道的,是北朝天皇。
九菊一刀流保的,是南朝天皇。”
任逍遥长长出了口气。九菊一刀流既然的确出自倭国王室,那么用八叶金菊为徽标便不奇怪。同时他也隐约知道这个组织为何拉拢自己——既要复国,钱必不可少,否则他们也不用收拢海盗四处劫掠。合欢教传说中的永王宝藏,刚好也是昔人备来复国的,九菊一刀流自然觊觎。知道了对方目的,任逍遥心中轻松了一半,又问:“九菊一刀流有多少高手?”
绿水仙道:“有九组人马,以紫幢,破金,鹤翎,蜂铃,狮蛮,蟹爪,帅旗,绿云,蜜珀为号,统领为刀主。紫幢刀主,善驱尸术。破金刀主,善金遁术。鹤翎刀主,善读心术。蜂铃刀主,善蝶祝术。狮蛮刀主,善土遁术。蟹爪刀主,善水遁术。
帅旗刀主,善火遁术。绿云刀主,善木遁术。蜜珀刀主,善易
容术。据紫幢说,这九人的武功虽然都可算一流高手,但相比之下,仍是高低不等。武功最高、地位也最高的是蜂铃、狮蛮、蟹爪、蜜珀四人。”
任逍遥若有所思:“好。”一顿,又道,“紫幢呢?”
绿水仙将那胭脂红弯刀推到任逍遥面前,笑了笑:“除了这柄刀,什么也没留下。”
任逍遥很满意:“你可以走了。”
绿水仙有些意外:“教主不问问正气堂的事情?” 任逍遥淡淡地道:“原来是要问的,现在不必了。” 绿水仙摸不准任逍遥的心思,却很明白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的道理,便一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绿色瓷瓶,道:“这小玩意儿,送给教主。”说完,又轻轻巧巧地从窗口掠了出去,连一丝风也没有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