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唐娆见任逍遥毫无解释的意思,一双手攥成拳头,眼中泪光点点:“你去找你的夫人罢!”说完纵身掠起,挡在唐家弟子之前。唐歌沉声吩咐道:“摆阵。”唐家弟子立刻将各派围在中心,又戴上皮手套,插于腰间。
冷无言按剑道:“任兄,你收手罢,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你利用。正邪之间的分别,便在于此。”
蛮七婆婆冷笑道:“毒砂阵便想破蜈蚣阵法?老鬼,露一手给这小子看看。”
金蜈上人桀桀道:“请教主示下,先吃哪一个。”
任逍遥本在犹豫,但见代遴波挨着唐娆,不由火起,冷然一指。朵雅笛声响起,火蜈蚣阵中冲出约莫三十条,向代遴波扑去。代遴波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十道银光闪过,点刺不断,所有的蜈蚣都已被刺死。
唐娆竟用十根连着紫线的银针,眨眼间刺死了二三十火蜈蚣。唐家众人纷纷吃了一惊,不知她暗器手法何以如此精进。代遴波抹了抹汗,一叠声笑道:“夫人好身手!”唐娆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冷无言对唐歌耳语道:“这些畜生若攻上来,你能守得多久?”
唐歌沉吟道:“三轮攻击内,毒砂阵可保我等无恙。”
唐门毒砂乃是用毒药炒过的铁屑,包在精巧的三尖铁片中,打中人身,铁片便将伤口撑开,毒砂灌入,即使有解药,这块皮肉也是废了。这暗器极耗手工,卖价远高五瓣梅,便是唐家弟子取用,都需报备。唐歌此次率众出门,根本未想到会遇到这局面,每人只有三枚。
冷无言观察着任逍遥一举一动,忽道:“先为我开路解决蜈蚣王,再保护众人冲出去。”不等答复,人已掠起,因为他看出任逍遥已决意拔刀。
没有理由,只是一种直觉。
唐歌不敢犹豫,挥手大喝一声“着”,毒砂顺着唐歌手势射出,火蜈蚣纷纷倒毙。冷无言提气纵身,一个起落便到近前。
蜈蚣王见有人来,腰身一折,一对三尺长的腭足向下猛刺。冷无言反手出剑,削断一只腭足。蜈蚣王拧身一甩,横扫过来。
冷无言踩住蜈蚣尾节,一剑迎上巨口。蛮七婆婆惊叫一声,朵雅的笛声也变得急促起来。蜈蚣王随着笛声抖身避过,尾节狂摆,冷无言几乎站立不稳。
火蜈蚣没了首领指挥,疯了一般涌上,唐家弟子的暗器囊见了底,眨眼间便有多人被咬,众人只能靠兵器苦守。
任逍遥见唐娆长发散乱,一身衣服快要湿透,心中不忍,拉起朵雅冲了过去,火蜈蚣纷纷让出路来。唐娆却扬手射出一排银针,没想到任逍遥根本不闪避,任银针没入胸腹,再连着紫线硬生生拔出,绕上唐娆手腕,将她扛在肩上。唐娆又羞又气,大叫道:“放开我……”唐家人急得跺脚,却被火蜈蚣所阻,无法上前。
代遴波怒声道:“站住!”
任逍遥仿佛没听见,转身边走。
朵雅一旁巧笑:“嗳,你是要这女人,还是要驱虫粉呢?”
说话间从腰间解下一个蓝布袋,远远抛了出去。布袋落在蜈蚣群中,蜈蚣纷纷闪避。众人见了,奋力去拿,代遴波一跺脚,不再管唐娆,带人去抢布袋。
唐娆大吼道:“放下我,任逍遥,你这混蛋!我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
朵雅咯咯笑道:“很快就是了,很快很快。”
却听唐娴尖叫一声,冷无言已被蜈蚣团团围住。原来朵雅笛声一停,火蜈蚣天性护主,全部返回蜈蚣王身畔。众人趁此机会冲出,却被血影卫十连弩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唐娴从代遴波手中抢过蓝布袋,猛地一抛,布袋嗤啦一声撕破,药粉洒了一地,火蜈蚣反被逼得离冷无言更近。唐娴急得掉泪,拔剑冲上,冷无言却一掌将她逼退:“回去!”两字之间,所站之地已被火蜈蚣淹没。冷无言踏着蜈蚣王尾节攀上它的身子,一剑削去。朵雅大惊,飞奔过去,却听耳边风声尖啸,青光湛湛,唐娴已缠上了她。
金蜈上人暴喝一声:“转!”
蜈蚣王立刻身子一转,向后仰倒。冷无言双腿夹住它,剑身后挫,叮地一声,借力反弹,蜈蚣王硬被弹起,再度直立。
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这才真的吃了一惊,想不到冷无言内力竟
至厮境,只连声道“转转转”,蜈蚣王依言四下乱滚,想将冷无言丢到地上,怎奈次次发力都比冷无言慢了一瞬,硕大的身躯竟倒不下去。
凌雪烟大叫道:“你们怎能只顾自己,怎么不帮冷无言!”
马争鸣喊道:“格老子,谁说我们只顾自己,老子不过是想找根柴火!”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起随身火折子,俯身去燎,火蜈蚣被逼得节节败退。英少容见状望向任逍遥。此刻正是放箭突袭的绝佳时机。只要任逍遥一声令下,便可将峨眉、青城、唐家堡的精英弟子尽数歼灭。任逍遥的神色犹疑不决。
他很清楚,此刻不光是突袭的大好时机,更是杀冷无言的大好时机。可他下不了这决心。
唐娆猜到他的心思,挣扎道:“你若趁人之危,我便再也瞧不起你。” 任逍遥冷哼一声,还未说话,就听到一声奇异的剑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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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17 09:53说它奇异,是因为这剑啸竟如巨浪排空,又如千百利剑脱鞘齐飞,向朝阳洞奔涌而来。
一道深蓝光束飞过,洞口几个血影卫闷声跌倒,蓝光直直射入蜈蚣王口中,又将它硕大的身子顶起,嘭地一声钉入洞顶。
一瞬间土石崩泻,灰尘弥漫。
噗通一声巨响,蜈蚣王尸首掉落。濛濛灰尘中,冷无言挽着唐娆跃出。
蛮七婆婆悲呼道:“小金子!”与金蜈上人和朵雅奔过去,抚尸大哭,火蜈蚣也安静下来。别派众人先是一惊,接着彩声雷动。凌雪烟却失声道:“云海剑!”
众人这才注意到冷无言手中多了一柄深蓝长剑,不觉胸中一悸,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海剑,云峰山庄四名剑第一。难道是……二十年未下阴山的天下第一剑凌鹤扬?剑奴无数的云峰山庄庄主,随侍御前一百零八带刀侍卫的师长?所有人都罢手不斗,林枫更是屏住了呼吸。
凌鹤扬亲来,那,雨然呢?
任逍遥望了望冷无言手中的云海剑,沉声道:“变阵,准备突围。” 山路上出现一队头戴凤翎盔、身着红衣罩甲的武人,行止有度,健步如飞,竟是令百姓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而且任逍遥肯定,这些人都可算锦衣卫中的顶尖好手。他们占据了山间要隘,瞭望打哨,片刻后,山间又行来一众武官,簇
拥着一个三十上下的人,一口一个“上差”,叫得甚为恭敬。
那上差面色黝黑,一脸薄相,穿着鲜色麒麟锦袍,腰间佩着一把彩金镂刻的弯刀,悬着一块白玉龙鱼坠子。
唐缎脱口道:“绣春刀!”
唐歌一脸阴沉,并不说话。余人心中暗惊。龙鱼坠子,麒麟锦袍,上等彩金绣春刀,这样的气派,非锦衣卫重臣不能得。
众人都在琢磨锦衣卫如何到了这里,就见那上差冲凌雪烟微笑道:“二小姐。”
凌雪烟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道:“许哥哥,是不是我爹来了?”
“许哥哥?”盛千帆一脸不解。
凌雪烟撇嘴道:“就是许鹏泽、许哥哥了。他在我家学过两年剑,听说现在是锦衣卫的什么北镇抚使。”
她说得轻巧,旁人却几乎惊掉了下巴。
锦衣卫北镇抚司使许鹏泽,专司诏狱,权重一时,天下有几人不知!诏狱就是圣上交办的案子,也就是说,许鹏泽只听圣上面命,他办的案子,提、按、督三司根本无权过问。是以官阶虽只五品,却是个一手遮天的人物,否则也不敢公然着麒麟冠服。想到他竟做过云峰山庄的剑奴,每个人都忍不住用一种羡慕到死、嫉妒到疯的眼光看着林枫和盛千帆。许鹏泽回身道:“周大人,恩师,大小姐,已经到了。” 队伍后面是三
顶海青软布小轿,抬轿子的居然也是锦衣卫。第一顶轿子里走出一个蓝袍中年人,面色和善。谢鹰白和代遴波见了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周大人。”面上止不住的喜色。武玄一和焦道真却微微皱眉,似是不太欢迎此人。
这也难怪,这周大人乃是勇武堂正堂管事周焱,谢代二人乃至九大派各勇武堂的顶头上司。数日前,谢鹰白和代遴波联名将川中近来变故上报勇武堂,一是因为这事情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线,他们若不抢先报,会让上峰难做。二是可以写些利于谢家寨和川西代家的言辞,好过别人去乱说。只是他们想不到周焱竟会亲来四川,心中又喜又忧,不知朝廷是何态度。
第二、第三顶轿子落地,左右各有四个白衣剑士上前挑起轿帘,凌雨然和一个白衣人走了出来。这人四五十岁年纪,玉面飞髭,目光典傲,仪态潇潇,衣着虽不见华贵,却自有一股慑人之气。
凌雪烟却捂住嘴巴躲到了盛千帆身后。众人明白这是凌鹤扬无疑,全都仰起了头。林枫却只看着凌雨然,心中五味杂陈。凌雨然看了他一眼,便挽着父亲手臂,再不敢抬头。
凌鹤扬目视许鹏泽,道:“我不是你师父。” 声音严而不厉,却令人心神激荡。
许鹏泽喏喏点头——凌鹤扬从不收徒,只许剑奴在庄内逗留两年,洒扫庭除之外,听自己说剑。大内一百零八随侍御前
的带刀侍卫,以及东厂、兵部、塞北武林中的高手,没有一个敢自称是他的弟子。许鹏泽转向众人,神色立刻高傲起来:“圣上口谕,北镇抚司会同勇武堂整饬川中武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焱望着武焦二人,又看了看谢鹰白,笑道:“掌门之位,还须两位推举个可靠人选。”武玄一看着跪在地上的谢鹰白,脸色阴沉;焦道真看了看狄樾,欲言又止。
任逍遥却冷笑:“推举?上官前辈说得明白,是狄樾做掌门。莫非峨眉弟子要违抗掌门之命么。” 凌鹤扬斜睨着他:“你就是任逍遥?”
任逍遥嘴角一扬,刀尖略略上翘,血影卫迅速收拢在他身后,合欢教四堂如法炮制,形如雁阵。金蜈上人怪叫数声,火蜈蚣一条接一条涌出,通体泛金,似比方才大了一倍。再一看,蜈蚣王的尸首啮痕斑驳,竟已被子孙分食干净。
凌雨然吓得尖叫一声。凌鹤扬挽着女儿的手,淡淡道:“金老怪,我劝你把这无用蠢物收起来,免得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金蜈上人沉默不语,蛮七婆婆却正色道:“凌大侠,我们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就像二十年前一样,明知是个死,也不会退半步,只因我们觉得值。”她眼神一厉,冷笑道,“凌大
侠二十年前不出手,如今却千里迢迢从阴山赶来,这二十年禁足可值么?”
凌鹤扬脸色一变,眼中射出一道凌厉光华,逼得蛮七婆婆低下头去。
任逍遥却听得一怔。冷无言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许鹏泽道:“恩师,此人正是任逍遥,合欢教在江南、湖广做下累累血案,暗夜茶花更是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通缉多年的……”
凌鹤扬淡淡道:“哦?为何我听说合欢教杀了杭州府私通倭寇的叛贼,杀了徽州恶霸,踏平十五家黑道山寨,光是六扇门出的赏银也够锦衣卫十年俸禄。听闻内弟范天鹞意外得了笔银子,许大人想必更得了不少孝敬。”
许鹏泽眉头微蹙,尴尬之色一览无余。那赏银的确被锦衣卫北镇抚使司的人领了,而且账面文书一个不少,这些事情都是百味斋的人经手办理,所以范天鹞自然也有一份。京师的人心知肚明,许鹏泽也不怕人说,但此刻被凌鹤扬这么一说,仍是挂不住面子,赔笑道:“恩师,您此番南来,一是接两位小姐回庄,二是协助勇武堂整饬川中武林。任逍遥本就是朝廷要犯,如今无凭无据,妄议峨眉掌门废立,罪同忤逆。这正是咱们报效朝廷的时候,您……” 凌鹤扬道:“我不拿俸禄,不
受封荫,谈不上报效。” 许鹏泽脸色一沉,略略生硬地道:“恩师,您莫忘记离京前对圣上的承诺。”
“我记得。”凌鹤扬淡淡,望向武玄一和焦道真,“你们输了?”
焦道真重重咳了一声,算是应声。武玄一抱拳道:“二十年不见,凌大侠风采依旧,幸会。”
凌鹤扬却不转话题:“输了几招?”
这次武玄一不出声,焦道真顿足道:“峨眉六专修功,输了六招。”
凌鹤扬颔首:“天罡指穴手果然厉害。”他转目望着任逍遥,缓缓道,“六招之内,你若不死,我便不再出手。”
许鹏泽吓了一跳。凌鹤扬虽说一定可以胜了任逍遥,但六招未免太牵强。
凌雪烟喊道:“爹,任哥哥没做坏事。”她甩开盛千帆,大步走来,瞪了许鹏泽一眼,又对凌鹤扬半嗔半怒地道,“任哥哥受了伤,又才刚动过手,爹现在和他比试,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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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0 09:15凌鹤扬“哦”了一声,眼中一片爱怜之色:“如此,再减去……”
“要打便打,啰嗦什么!”任逍遥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奉旨?看来天下第一剑与本教的冲霄隼也没什么两样。”
整座山都静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敢对凌鹤扬这样讲话,就算凌雪烟也不敢。唐娆抓着任逍遥衣襟,几乎窒息。任逍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上前七步,扬眉道:“请。”
多情刃从不怯战,哪怕对手是天下第一剑。
冷无言忽然捧起云海剑,趋近道:“凌前辈,宝剑物归原主。”他声音压得极低,“普祥真人对晚辈提过快意城之事,我知道您不想杀合欢教任何人。圣上旨意,可有转机?”凌鹤扬脸色微变,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从身侧剑奴手中接过另一柄长剑,缓缓走了出去。
凌雨然此刻才敢低低道:“冷大哥,你要救救任教主。
我爹已答应皇上杀了他,许鹏泽就是皇上的眼线,我爹做不得假。”
凌雪烟闻言大惊,急道:“冷无言你快想想办法,任哥哥不是我爹对手。”
冷无言苦笑:“即使我与任兄联手,也未必是令尊对手。” 的确不是。
凌鹤扬走到第十四步的时候,任逍遥已明白,无论计策应变,还是偷袭暗算,在这个对手面前都没用。
多情刃呛声出鞘,刀光潋滟,猩红夺目。凌鹤扬却不出剑,只以剑指虚空划圆,翻手斜收。纷纷扬扬的雪花立刻打着旋,向两侧吹去。他看着任逍遥,似在期盼什么:“这一招用了一成内力,十二分之一的速度。若我全力使来,你如何应对?”
任逍遥握紧刀柄,手心已是汗。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然而一圈一翻一收之间,却蕴藏着数不清的变化——并不是变化多如牛毛,而是你明明知道它有变化,却偏偏推测不出会是怎样的变化。若是这一招的速度提高十二倍,力道增强十倍,任逍遥恐怕连它有无变化都看不出。
人群中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凌大侠从不教人剑法,怎地今日竟教给任逍遥?”
“这才是天下第一剑的样子,看对手受了伤,不想占这便宜,也不想手下留情,那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招式。”
“我听说就是做了云峰山庄的剑奴,也不一定有机会看到凌大侠练剑,更别说这样慢慢比划了。”
“这剑法跟大人的不一样,估计大人都没见过。”
“你们聒噪什么,专心看啊,千载难逢!千载难逢!”
许鹏泽蓦然回身,冷哼一声,说话几人脸色发青,闭嘴低头。周焱打了个哈欠,道:“许老弟,凌庄主这是何意?”
许鹏泽面色稍缓,道:“世外高人,总有些怪癖。”周焱漫不
经心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依本官看,江湖中人都有些怪癖。”许鹏泽附和着笑了笑,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凌鹤扬的手。
彼时凌鹤扬已攻出六招,将任逍遥逼退六步,背负双手,语气清淡,话却不留情面:“渊渟岳峙共十二式。你已看过一半,可有法子破解?”
任逍遥仿佛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指节握得发白,咬牙摇了摇头。
“可有法子自保?” 任逍遥仍是摇头。
凌鹤扬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我不愿与你动手,你自尽罢,合欢教的人,我保他们平安离去。”
任逍遥霍然抬头,一字一句地道:“我没认输!”
多情刃扬起,雪花扑满刀锋,透出丝丝红光,仿佛一层厚厚血痂。
凌鹤扬神色温润:“很好。”
修长手指轻轻一推,长剑无声,却已出鞘。剑身灰冷无光,仿佛隐藏在一团雾气中,这把剑没有云海剑的大气纵横,却有一股冷寂孤峭的味道。
云峰山庄四名剑第二,云渊剑。
剑光绽出,虚空画了一圆。
这剑不知什么材质铸成,挥出时毫无声息,众人又是一阵心惊。冷无言却看出凌鹤扬未尽全力,甚至算得出他用的是八倍速度和力道。
呛呛呛三声,任逍遥已退了六步,再退,便是绝壁。凌鹤扬不仅只用那六招,更连顺序都没变,可他偏偏敌不过,反倒气血倒冲,口鼻都溢出血来。唐娆一眼看见,心中又疼又急,直喊了出来,却被一阵啸声淹没。
啸声与蓝光一同爆射,七星射月弩声震长空,穿云蓝星箭带着数百弩箭,瀑布般冲向凌鹤扬。
这次轮到凌氏姐妹惊叫,红白玉金四道剑光随之飞起。
云霞剑,云灵剑,沉璧剑,承影剑!
日光仿佛一低。叮当声暴雨般响起,雪花急转直下,天地间仿佛骤然被大雪封堵,朦胧中三条人影逆势冲起,一掠数丈,落在山涧对面的巨大青岩上。穿云蓝星箭随即嘭地一声钻入山壁,连箭尾都已没入,山壁崩开数道裂痕,尘土浮起,碎石滚下山涧,遥遥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青岩上,任逍遥刀锋染血,稳住身形,瞪着冷无言,厉声道:“多事!”
冷无言只看着凌鹤扬:“前辈,您不能杀任逍遥。” 任逍遥狂笑:“他还杀不了我。”
凌鹤扬乜了他一眼,剑锋一摆,道:“普祥真人既与你
说了那件事,你便该知道,有合欢教一日,江湖就没有太平。
死一人,换许多人活命,即使这个人不该杀,我也要杀。”
冷无言一怔,继而胸中一热,冲口道:“莫非二十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就可以磨掉天下第一剑的锋芒么!”
凌鹤扬神色大变,任逍遥却一头雾水:“冷无言,你什么意思?”
冷无言不答:“你走罢,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任逍遥毫不领情:“我不用你替我出头。”
凌鹤扬大笑:“血影刀法与凌曦剑法?快哉,快哉!”言毕一剑飞来。
这一剑歪歪斜斜,似醉未醉,正是渊渟岳峙剑法第四招。
冷无言心头电闪,喝道:“我守你攻。”
他语声决绝,几令江山变色,就连任逍遥这等狂妄之人,也不由自主一刀攻出。三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震得雪花向四面斜飞而下,去势比雨点还快,渐渐青岩上一片雪花都存不住了。众人隔着山涧,只看得发呆。俞傲本想再施偷袭,无奈三人身形变化太快,青岩又遮了大半视角,还有唐家堡的暗器时刻盯着自己,只得作罢。
第五招、第六招,冷无言指挥攻守,将凌鹤扬剑招一一化解。凌鹤扬不怒反笑:“后生可畏。”云渊剑一振,长驱直入二人身前。冷无言不禁心中一沉。
十二倍速度,十成力道,前所未见的招式!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第十招,任冷两人且战且退,已被逼到角落。凌鹤扬第十一招使出,冷无言已无法可行。电光火石间,任逍遥一把将他推出战圈,腾身冲出,多情刃迎着云渊剑,波地一声大震,几乎站立不稳,胸前多了一道伤口。血花喷溅,将飞雪染成红雨。
唐娆怒叱一声,指尖十点寒光暴射,血影卫的弩箭也随之射出。可只飞了半途,便被唐门弟子一片暴雨般的梭镖砸下山涧。
凌鹤扬叹息一声:“我倒很喜欢你这脾气,只可惜你是任独的儿子。”言毕手腕一抖,云渊剑剑光仿若一片轻雾,倏然从四面八方腾起,淹没青岩。
渊渟岳峙剑法最后一招,竟将一柄剑使成千百柄剑!这已不是纯粹的招式,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任逍遥周身都已没有退路,将心一横,狂吼道:“你杀不了我!”扬手一刀挥出,却不知砍向哪里。
蓦然一声长啸,金光掠过,仿佛初升太阳,阳光撕开浓雾,所有的剑影在一瞬间消失。
云渊剑停在冷无言胸前,剑上有血,剑尖半入心口。
叮当一声,珠落玉盘,一团五色光华腾起。
冷无言衣襟里跳出一块玉佩,碰在云渊剑上,红色丝线摇摆不定。玉色苍翠,流光飞舞,仿佛包裹在一团五色光华中,令人颜色顿变。
这光华绝世高贵,几乎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若非这块玉极小,常人见了,只怕会忍不住跪下去。
凌鹤扬握剑的手已不稳,戛声道:“你?你是……”
冷无言语声出奇冷静:“放过任逍遥,回云峰山庄。”
一句说完,向后跌倒。
任逍遥怒喝一声,冲过来将他背起,口衔承影剑,跃下青岩,多情刃已脱手飞出。
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挡在下山路上的六七名锦衣卫喉咙喷血,跌下山涧。任逍遥身形站定,多情刃再扬,血立刻将山路染红。英少容高声道:“血影卫保护教主,其余四堂由后山走!”话音未落,冲霄隼尖啸腾起,向拦截任逍遥的兵丁抓扑过去,血影卫已快速向任逍遥靠拢,火蜈蚣则护着四堂弟子向后山突围。
许鹏泽高呼:“全力截杀合欢教乱党!”
峨眉、青城、唐家堡都明白,今后若想过得安逸,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任逍遥,把一切罪责都推给合欢教。此刻听许鹏泽招呼,再不迟疑,唐门弟子在前,手中扬起一片亮光,向半空袭去。冲霄隼虽猛,却不是唐门暗器的对手,尖叫声声,接
连坠下山去。峨眉、青城两派趁势追击,拖住了血影卫。原先占据山间要隘的锦衣卫张弓搭箭,嗖嗖声不断。
凌雪烟想到那只救了自己的金燕子,眼前一阵模糊,怒道:“许鹏泽,你凭什么下令!”
许鹏泽道:“二小姐,朝廷的事……”
“我呸!”凌雪烟竟然拔剑刺去。
许鹏泽吓了一跳:“二小姐,你这是……”他偷眼看了凌鹤扬一眼,见他站在青岩上,仰头看着漫天飞雪,不禁又气又怒,却不敢对凌雪烟真的下狠手,一时被逼至涧边。
人影一闪,盛千帆居然冲了过来。
“盛哥哥,你来做什么?”
“我不想让任逍遥死。”
“为什么?”
“跟你一样!”
凌雪烟一怔,却听唐娆尖声道:“大哥三哥,你们住手!” 她的声音本是甜酥酥的,此刻却凄厉凛冽,一头长发卷着雪花飞舞,束发的簪子上有一点鲜血,正抵着自己喉咙。
“唐家的人再动手,我便死在这里!”
唐歌气道:“四妹,给我回来!”
远处的任逍遥似是一怔。他一手持刀,一手护着昏迷不醒的冷无言,口中含着承影剑,无法说话,只愣愣地看着唐娆。
唐娆深深望了他一眼,大喊道:“你走啊!”
任逍遥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唐娆失神看了几眼,便转过身来,向山涧横跨一步,厉声道:“大哥三哥,你们再不住手,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连全尸也不留!”
她目光激烈如火,众人见唐娴已停手,不等吩咐,也纷纷停手。唐歌目光闪动,对许鹏泽一拱手:“许大人,唐某对家下约束不利,望乞海涵。”
144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3 13:33许鹏泽目光阴沉,却没法责备。峨眉、青城见凌鹤扬不出手,凌雪烟又在任逍遥阵中,拿捏不准云峰山庄的态度,更怕己方伤亡太重,得不偿失,便也虚与委蛇起来——再如何杀敌,也不过封赏些银子,功劳可都是许鹏泽和周焱的,更况且唐家堡已置身事外。
于是血影卫的对手便只剩下锦衣卫和成都卫兵丁。锦衣卫还好,普通兵丁却哪里是血影卫对手,当下满山惨嚎。成都卫的几员武将心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鸣金,只乞求似的望着许鹏泽。
许鹏泽暗道:“今后办事,少不得依靠这些地方官员,若把他们家底耗干,可是不妙。”他正想着如何不伤颜面地收场,周焱忽道:“许老弟,我看凌庄主是对的,一味杀下去,伤了宁海王府的人,恐怕将来不好见面啊。”
这话说得极漂亮,把不追杀合欢教乱党说成是凌鹤扬的主意,又送给宁海王府一个大人情,更照顾了成都一众官员的私心。无论出什么纰漏,都与勇武堂无关,更赚足了人心
——那几员武将的脸上已是一派感激之色。许鹏泽心中暗骂:“一时不察,倒叫你这老狐狸抢做了好人。”口上顺水推舟地道:“周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还不快发令停手。” 众武将如蒙大赦,纷纷吆喝着收拢队伍,合欢教立刻走得没了影子。唐娆虚脱一般委顿在地,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代遴波:“你走开!”
代遴波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子,不管怎么说,你我也是换过庚帖婚书的,你说没拜堂,补拜一次就是。我知道你方才说的话,都是被任逍遥逼的,对不对?”
唐娆不语。
她心中明白,唐家堡目下处境尴尬。蜀王府江河日下,不足依靠,唐歌在行都司的势力又不稳固,自己嫁入川西军户大族代家,虽是为了逃避家规,但更多却是为了家族利益。若没有任逍遥,她也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至少,代遴波除了
长得不济,无论名声地位,在川中同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眼下他这么说,明摆着是想和好。唐歌唐缎的神色,也都在焦急地等唐娆应一声“好”。可惜唐娆心里已有了任逍遥。
感情可以让女人做出各种疯狂的事来,尤其是唐娆这样的泼辣女人。
“他没有逼我,是我下贱。我喜欢伺候他睡觉。我们睡了三天,现在说不定肚子里已有了他的种,你想娶我,就等我生下这孩子再说。诸位大人若说我私通乱党,我甘愿领罪,不关唐家堡的事。”
唐娆说得很平静,甚至在笑。代遴波一张脸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啪地甩了她一巴掌,大步走下山去。剩下青城弟子面面相觑。
“四妹你!”
唐歌扬起手掌,正要打下去,忽地一道劲风将他迫退三步。凌鹤扬竟已返回。陆北北和唐娴趁机搀起唐娆,躲到角落里。
凌雨然喊了声“爹”,眼中全是忐忑之色。果然周焱道:“凌庄主,您未免手下太留情了些,便是我这不懂武功的人,也看不过去。不知下官回到京城后,该如何向圣上奏报!”
凌鹤扬将云渊剑交于剑奴,淡淡道:“你就说凌鹤扬武艺不精,败给承影剑和多情刃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凌鹤扬这么做,无异于摘掉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恩师……”许鹏泽忍不住喊了起来。锦衣卫和各派弟子议论不已。
凌鹤扬的神情却仍是淡淡的:“这有什么不好?若非他们,我已不知输是什么滋味了。”忽又神色一黯,“他们虽破了剑招,可惜……”
下面的话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雪花扑鼻,渐渐将地上鲜血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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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3 13:33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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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4 11:50 四十九 瀚海轻舟隐妙真人群散去,山间只剩下凌家父女和八名剑奴。凌鹤扬牵着女儿衣袖,关切地道:“雨儿,你身子弱,受不得冷,跟爹下山去。”凌雨然不动,侧目看着林枫。凌鹤扬稍显不悦,道:“就算你出事了,那又如何?我的女儿,轮不到世俗礼法评判!”
凌雨然抬头怯怯地道:“女儿真的喜欢他。”
凌鹤扬一时沉默,片刻才道:“我的雨儿不后悔?” 凌雨然点头:“不后悔。”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凌鹤扬长长叹了口气:“好罢,到车里等爹,不要冻坏身子。”一顿,对林枫道,“你跟我来。”转身向山顶行去。
林枫脑中一片空白,待凌鹤扬去得远些,才望着凌雨然绯红双颊,歉然道:“雨然,我……”
凌雨然按住他的唇,仰头低声:“不管我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在意,好么?”林枫心中一暖,点头道:“我明白。”转身欲追,突又回头,定定望着她道,“若不能娶你,枉为男人。”说完再不看她一眼,展开身形,全力追赶。
大雪封山,雪地表面上看来一片平滑,却不知下面是何状况,凌鹤扬不走山道,专挑崎岖险峻的路走,速度奇快,林枫几乎跟不上。两人在山间迂回曲升,忽上忽下,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凌鹤扬才稍稍缓步,道:“还走么?”
虽是问林枫,却未回头。
林枫汗流浃背,几近虚脱,咬牙道:“前辈若有兴致,晚辈自当奉陪。”
凌鹤扬说句“好”,身形猛地拔地冲天,掠出五丈之远,箭一般直冲山顶。林枫不敢多想,提足内元赶上,片刻便到青城主峰老霄顶。顶上云雾缭绕,雪色浮迷,天与地了无杂色,八百里青城圣境尽收眼底。凌鹤扬负手立于山巅松亭,既不让
林枫入内,也不说话。林枫只得在雪中等候。直到双足都被雪没过,凌鹤扬才道:“我等了你三次。”
林枫垂首道:“晚辈武功低微,让前辈见笑了。”
“休要妄自菲薄。”凌鹤扬冷然一笑,“凌某平生最厌故作谦虚。”林枫登时冷汗涔涔。凌鹤扬接着道:“你将雨儿照顾得很好。我会对常义安说,你很好。至于其他,还是忘了好。”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林枫手中的云灵剑,道,“拿来。” 林枫一怔,神情忽地激动起来,大声道:“不!在您眼中,我什么都没有,配不上凌小姐。可是,我会照顾她、珍惜她一辈子。就算有一天我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了,也是一样。”
凌鹤扬淡淡道:“年少轻狂。”
林枫一股怒火冲到喉头:“晚辈言出必行!” 凌鹤扬道:“是么?”话音未落,人已到林枫面前,一剑挥出,涛声滚滚。
云海剑!
林枫没想到他会出手,一怔之下,先机骤失,只得向侧边猛退。不想云海剑抖身一引,云灵剑呛地出鞘半尺。林枫心念默转,抄起剑柄,送出一招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法摇光式,叮地一声,两剑相击,手中立时一轻,云灵剑已飞了出去。
一蓝一白两道剑光在半空划过一对长虹,对转错过,最后嗤地没入雪地。
云海剑在林枫这边,云灵剑在凌鹤扬那边。
凌鹤扬拔剑高歌:“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
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
云灵剑逆风翩舞,如白虹贯日,又似龙啸九天,刚建恢宏中隐着苍茫悲壮,跟方才所见的渊渟岳峙剑法迥然不同。林枫看得发呆,只觉从前所知的招式都成了冗赘之物。凌鹤扬却微微皱眉:“不想学?”林枫恍然大悟,赶快拔出云海剑,跟着比划起来。
一套剑法使完,凌鹤扬收剑道:“招式可都记得?”
林枫捧着云海剑,讷讷点头,却又摇头,脸红道:“晚辈愚钝,辜负前辈好意,委实汗颜。”他心中一片寒凉,只觉诸事无望。
凌鹤扬道:“这套剑法,名为海纳百川,是为云海剑所创。”一顿,又道,“雨儿说你很好,我不会拂了她的心意,但你莫以为和她有过什么,就将她看轻了。”
林枫惶然道:“晚辈不敢,晚辈……”
凌鹤扬摆摆手:“如今我要带她回去,云海剑暂且放在你手中。”林枫闻言大喜,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哪知凌鹤扬又道:“你若想娶她,还须做到两件事,否则休想再见她。”
林枫一脸紧张,心知这两件事绝不会容易。果然凌鹤扬道:“第一,打败冷无言;第二,两年内接掌昆仑。”
林枫连呼吸都快停止。
车辚辚,马萧萧,一行装束整齐的车队向北而行。
凌雨然握着云灵剑,抿唇幽幽道:“爹分明是难为人。常掌门春秋鼎盛,再做二十年掌门都没问题,要他……要林大哥两年之内接掌昆仑,这如何使得。”
凌鹤扬怜爱地拍拍她的肩,温然道:“果然女儿的心都是向外的。雪儿跟别人跑了,雨儿也不信爹了。”
凌雨然两颊飞上一片红云,垂首道:“可是爹爹一向鄙薄声名地位,如今怎么用这些决定女儿的终身大事。若是,若是林大哥做不到,我,我……”忽然扯着父亲衣袖,顿足道,“我不依。” 凌鹤扬笑了笑,正色道:“林枫人品端正,爹很放心。只是他没什么家世名望,娶了你难免郁郁,这便是男人了。
他若郁郁,我的雨儿怎能开心?”
凌雨然似懂非懂:“可是爹爹的条件……”
凌鹤扬截口道:“那不过是逼他上进罢了。”他冷然一笑,
“凌鹤扬的女婿,只要稍稍上进些,就该比别人强许多。”
凌雨然不敢接话,只轻唤一声“爹”,柔柔依在凌鹤扬肩头。
她素知父亲厌恶门阀裙带,可如今为了自己,也要利用起云峰山庄的名望来,心中不快,也在所难免。
凌鹤扬似是叹息一声,替女儿裹紧皮袍,见她脑后空空,问道:“簪子送他了?”
凌雨然想起那绿玉簪或许还在任逍遥手中,心中一紧,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凌鹤扬没再问,闭起双目,喃喃自语:“夫人,咱们的雨儿长大了,要嫁人了,你也可安心了罢。”
凌雨然忽然犹豫着道:“爹不担心小妹么?”
凌鹤扬目中闪过一丝凛冽之色,截口道:“雨儿有什么话想说?”
凌雨然不敢看他,低头道:“爹,娘已走了二十年,二娘对您那么好,小妹也聪慧可人,您为什么……”她欲言又止,“为什么总要拒人千里之外?”
凌鹤扬不语,眉宇间掩着一股寂寂陈哀。天下皆知,云峰山庄的女主人,一开始并不是百味斋的二小姐范湄,而是凌鹤扬青梅竹马的恋人,亦是凌雨然的亲生母亲。
二十年前,这位不出世的美人得了一场大病,香消玉殒。
三年后,凌鹤扬娶了现如今的夫人,隔年又得了第二个
女儿,就是凌雪烟。两个宝贝女儿虽说都是凌鹤扬的掌上明珠,但他明显更偏爱凌雨然一些。旁人只道他心疼凌雨然没有亲娘,可是凌家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因为凌鹤扬不喜欢范湄。虽然这位百味斋的二小姐对凌鹤扬一片真心,但不论学识、偏好还是来往朋友,都与凌鹤扬相左,二十年来磕磕绊绊不断,几次闹得带凌雪烟回了京城娘家。好在范湄的弟弟范天鹞是个和气的人,两头劝解,最后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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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22 更新来了!168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26凌鹤扬将怀炉放在女儿手心,淡淡道:“若不如此,爹便没法既放了冷无言和那姓任的小子,又堵住他们的嘴。”
凌雨然吃了一惊:“爹为什么……”
凌鹤扬摆了摆手,不再说话。他似是很疲惫。
任逍遥冲下青城山,见迟仲坤率人迎了上来,便沉声道:“通知四堂,撤出川中,血影卫留下二十跟我走,英少容带余人与岳之风汇合。”略略一顿,看着迟仲坤和蛮七婆婆,道,“冷兄可有得救?”
金蜈上人和朵雅不在,他只能问这两人。迟仲坤没说话。
蛮七婆婆道:“教主恕罪,冷公子除了心口那一剑,全身经脉也都被凌鹤扬剑气毁了,除非用离尘草做药,为他重续经脉,否则怕是捱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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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30 任逍遥心中一沉。
蛮七婆婆见他眉头紧缩,道:“教主,你没必要救冷无言,他是咱们的敌人。眼下赶快离开四川才是正理。老教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们保你平安。”
任逍遥不说话,只长长出了口气。凌雪烟见冷无言面色,急得眼泪直掉。盛千帆揽着她的肩,轻声宽慰,她却哭得越来越凶。任逍遥看了她几眼,将目光转向蛮七婆婆,沉沉道:“果真没有别的法子?”
蛮七婆婆脸色一变,厉声打断:“迟仲坤,你存心害死教主么!瓦屋山与峨眉山相去不过百里,若是消息走漏……
你怎么交代?”一顿,又道,“再说那,有多少人能活着出来?你为了你心上人……” 迟仲坤怒道:“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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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30两人还待吵,任逍遥已道:“妙真传人?”
迟仲坤道:“川南百姓都说,瓦屋山里住着神仙,有了难治之症,都会去碰碰运气。其实那里是妙真派所在。”一顿,又道,“世人皆知武当,鲜有人知妙真。”
任逍遥心下狐疑:“你如何知道?”
迟仲坤还未说话,蛮七婆婆便冷哂道:“因为他的心上人去了妙真道,他挑唆教主去瓦屋山,不过是想借机查探一下那女人的生死。”
任逍遥不觉笑了,却没细问,只道:“妙真派医术了得?” 迟仲坤如蒙大赦,道:“是。峨眉派以武气医名扬武林,但上官燕寒却极为佩服妙真派的医术。他别号蜀山居士,也是为此。”
“哦?”任逍遥有些意外。他也曾疑惑,上官燕寒为何自号蜀山居士,而不是峨眉居士,原来是为了瓦屋山地处蜀地之心,为蜀中群山之祖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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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30蛮七婆婆道:“当年时原被逐出峨眉,上官燕迎一病不起,峨眉医术束手无策。上官燕寒为了让妹子活命,便带她去瓦屋山碰碰运气,不想真的治好了病。只是,这位上官小姐不想再
回凡间,执意随妙真派修道,上官燕寒只得依她。” 任逍遥心中一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却不说破。
蛮七婆婆冷眉道:“迟仲坤,你明知瓦屋山陷人厉害,又与峨眉近在咫尺,却为了时夫人要教主冒这个险,是何居心?”
迟仲坤脸色有些不自然。
任逍遥却不关心:“迷魂很厉害?”
迟仲坤点头:“据说那是张天师在瓦屋山传道时布下的八卦迷魂阵,凡人进得去,出不来。有些上瓦屋山求医的人,都说不知不觉睡了去,醒来已在迷魂外,病也已好了。属下……”
任逍遥摆了摆手:“这无妨,我自有办法。”
众人心下狐疑,却都信任任逍遥的手段,便都不语。蛮七婆婆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教主,你上次问的事情,已有答复。”
任逍遥看了盛千帆一眼,将信揣在怀里,又对凌雪烟道:“小花豹有什么打算?”
凌雪烟脸色微红,扬眉道:“我自然也去!”又忐忑地看了看盛千帆,还未说话,盛千帆便拉着她的手道:“你陪着你。”凌雪烟心中暖暖,任逍遥却皱眉不已,忽然招手道:“你过来。”
他叫的是迟仲坤。两人走到僻静之所,任逍遥道:“你有事情托我办?”迟仲坤犹豫半晌,摇了摇头。任逍遥又问:“当年你不惜性命,偷了唐家绝顶暗器还魂针的打造图,是为了什么?”
迟仲坤只得道:“为了打败时原。”
任逍遥心中明了,颔首道:“如果见到上官燕迎,我会帮你……”
迟仲坤仍是摇头:“不用了。”他自嘲地笑笑,“女人又不是谁的武功高便喜欢谁,何况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属下也没什么念想。”
任逍遥沉吟道:“随你。”又回身高声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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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8 09:31当下众人分路而行。任逍遥与冷无言乘沉雷,盛凌二人乘掣电,取道大邑、邛崃、蒲江、丹棱、洪雅,过青衣江,一口气南进四百余里,日落时,已可望见瓦屋山的影子。夕阳射出万道金橙光芒,给披冰盖雪的高山描了一层金箔,远远望去,仿佛筑于云上的。
大雪封山,任逍遥将沉雷掣电寄存在山下农家,与盛千帆、凌雪烟背着冷无言一路上山。待过了半山腰的杜鹃林,天已黑
透。山顶平坦如原,林海苍茫,泉眼无数。迟仲坤说,迷魂凼在一处叫做鸳鸯池的泉眼东南。
三人点起火把,见东南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冷铁杉林,干直冠大,乌绿枝叶覆着厚厚冰雪,沉沉垂下,林间几难容人,不禁心下惴惴。任逍遥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刀开路。地上积了厚厚积雪,没人膝盖,林中响彻萧萧风声。不知走了多久,已到杉林深处,四面黑黝黝一片,火把照出的小小光亮,仿佛大海中一叶孤舟。若非任逍遥劈砍枝桠的声音,这冷黑的寂静几乎能把人逼疯。
突然凌雪烟尖叫一声,惊得林中夜鸟嘲哳齐鸣。她跌在地上呜呜哭道:“我们走不出去了。”又指着一棵树的树干,断断续续地道,“这,这是半个时辰前我、我划的记号。”盛千帆见树干上果真有两道利器所划的新痕,不由心中一沉。
他们走了这么久,竟是在兜圈子!任逍遥突道:“聒噪!”
一道红光飞过,带起数声厉啸,噗噗噗一阵闷响,树上落下四五只野鸟,多情刃上滴着血,腾起丝丝白烟。
“盛千帆,捡些松枝生火。”任逍遥说完,径自去剥野鸟。
盛千帆心头不悦,却耐不住饥饿,更怕冻坏凌雪烟,便寻个岩洞生火。三人将冷无言安顿好,吃了东西,已是后半夜了。凌雪烟沉沉睡去,盛千帆却睡不着。
因为任逍遥也没有睡。
他拿出蛮七婆婆交给自己的信,看完后脸色青冷,眼中现出滚滚怒意,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又展开,用它擦起刀来。
盛千帆心头微震,不知出了何事。火光跳跃,把任逍遥脸上的伤疤映出一道深深阴影。“你那三式刀法,倒也玄妙,又能与凤凰掌刀互为表里,是谁教你?”说完,便将信纸扔到火中。
盛千帆心中不悦,冷哼道:“你说话总是这样居高临下么?”
任逍遥眼中射出一道轻笑:“你想知道郁金香刻花的来历,便须告诉我这刀法的来历。”
盛千帆猛地攥紧剑柄:“凭什么!”
“凭我说的。”任逍遥头也不抬。
盛千帆忍了忍,终于认输:“刀法是家母所传。你说罢,郁金香是怎么回事。”见他不语,急道,“你怎能言而无信!”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了,一定告诉你。”
盛千帆几乎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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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9 13:49凌雪烟醒来,见洞外一片银装素裹,数不清的雪挂、雪凇、冰柱,溶作一天云,匿尽千重山。林间传来声声长啸,积雪簌
簌落下,雪雾迷离,如梦如幻。凌雪烟奔去一看,却是任逍遥,不禁浅浅笑道:“你干什么?”
任逍遥停止啸声:“找帮手。”
“什么帮手?”
话音未落,天空忽地一暗,一声声尖啸划破长空,数不清的冲霄隼结伴飞来,遮天蔽日,数目上百,掀起的劲浪几乎令人站立不住。凌雪烟眼珠一转,猛跳起来捶了捶任逍遥胸膛,叫道:“你可真有办法!”忽又鼻子一酸:“我的金燕子,死了。”
任逍遥见盛千帆正往这边走来,故意理着她的鬓发,柔声道:“那值得什么,再送你一只就是。”
凌雪烟点头,看到盛千帆走过来,赶忙躲开。盛千帆却似不在意:“冲霄隼找得到妙真派的人?”
任逍遥道:“试试看。”说罢当空一指,冲霄隼齐声长啸,在半空盘桓数遭,便向莽莽林海外飞去。任逍遥等人紧紧跟上,身侧冷杉渐稀,蓦地眼前一亮,已到林外。一条冰封河流盖着厚厚积雪,倒映阳光,刺得人张不开眼。河流尽头,断崖横亘,崖下一片云雾。冲霄隼结成一片乌云,没入其中。任逍遥三人跟来一看,冲霄隼已变成一个个黑点,离崖顶约莫百丈,竟自杀似的向山崖猛冲,每冲一次,便少一些,直到消失。
三人面面相觑,猛觉崖下涌来一股气浪,撩飞积雪,连日光都被遮住。三人各自按住兵器,不错眼珠地盯着断崖,心里七上八下。蓦地,雪浪中一声清越鸣叫,一团白影升起,竟是只硕大无朋的白鹤。白鹤背上偏坐一人,衣裙飘举,恍如女仙。
就听她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犯我山门?” 盛凌二人被她气势慑住,答不出话。任逍遥见对方是个中年美妇,心念转动,朗声道:“在下任逍遥,有朋友受了重伤,幸得峨眉派上官掌门指点,来寻妙真仙子。方才一时心急,冒犯仙子山门,万望勿怪。”
盛千帆实在有些佩服他,这些信口拈来的谎话,说得简直跟真的一样。
中年美妇也未起疑,细细端详了任逍遥一阵,道:“你识得上官燕寒?”
任逍遥点头:“在下曾蒙上官前辈传授天罡指穴手,我这朋友也是他的好友。”一顿,又试探道,“前辈可是上官燕迎?”
中年美妇一愣,道:“既然我哥哥信你,我便帮你引见,只是成与不成,还要看机缘了。”说完袖袍一挥,崖下飞来四只白鹤,长颈低垂,似是迎候。三人学着上官燕迎的样子,带着冷无言骑上白鹤,随她降下断崖。
冰封河流在绝壁上拖出一条长长冰瀑,闪着淡蓝铁光,似银河挂练,又如巨剑擎天,几人见了,都是暗暗心惊。只有凌雪烟瞪着任逍遥,道:“任哥哥,你经常撒谎吗?”所幸上官燕迎听不到,任逍遥也不答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女孩子都不喜欢撒谎的男人,只是此时此刻,也顾不了许多。
落了百丈有余,断崖仍是杳不见底,白鹤却转向冰瀑后飞去。此处山壁凸起,状若扇叶,下面是一个深广空场,怪石嶙峋,钟乳林立,溪流散布其间,凝着冰铁之光。阳光穿过冰瀑投射其上,映出七彩斑斓的光影,空场里仿佛塞满了彩虹。
这已够奇,更奇的是,场中竟停了一艘船!
“呀!”
凌雪烟忍不住惊叫起来,揉揉眼睛再看,真的是一艘底尖上阔、首尾高昂的三重楼大福船。船身卡在怪石钟乳之间,底部用数十冷杉木加固。桅杆上挑着四盏宫灯,顺次写着“瀚海轻舟”四字。七色虹彩将船体映得光影错落,恍如神仙洞府。
盛千帆击节赞道:“好个瀚海轻舟。”
白鹤落在船头,上官燕迎引众人进了船内大厅。厅内正位垂着碧玉珠帘,帘后隐隐坐着一人。厅中或坐或站着许多宫装高髻的白衣女子,年纪秀丽,仪态雅逸。她们不迎客、不侍立,
而是自顾自捧着书本,仿佛没看见任逍遥等人。大厅里人虽多,却安静得很。厅内四面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架上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书。凌雪烟和盛千帆面面相觑,都在想:“这里的书,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完。”
上官燕迎向珠帘后行礼道:“掌门,都问清楚了。他们是我大哥的朋友,因救人心切,才放鹰隼进来。”一顿,又道,“那位冷公子的伤,非离尘草或掌门的移筋续脉法不能医治。
还请掌门施以援手。”
珠帘后传来一个淡淡声音:“如此便请他们离开。天罡指穴手亦可救他性命,请他们走罢。”
这声音清雅淡婉,水波不兴,听着它,好似所有的虹彩都已无光,便是任逍遥这等狂妄之人,也有些不敢再盯着珠帘窥视。只有凌雪烟大声道:“天罡指穴手能保命,却不能保冷哥哥经脉无恙。冷哥哥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剑客,若是变成废人,一辈子都要不开心、不幸福了!”
上官燕迎吓了一跳,示意她不要高声,那些白衣女子也都投来惊诧的目光,仿佛从没见过说话如此大声的人。
珠帘后的声音却道:“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何必强求。”
凌雪烟未说话,盛千帆道:“前辈所言固然有理,可我们都是冷大哥的朋友,都希望他好。前辈是修道之人,当有济世之怀,还望前辈为冷大哥医治,我等感激不尽。”
那声音道:“人的运数、命数都有一定之规,我虽能稍作更改,终究不敢违背天意。几位请回罢。”
盛千帆语塞,任逍遥却冷笑道:“我看全是胡说八道!我用刀架着你的脖子,看你敢不敢违背天意!”话音未落,猛然前扑。
上官燕迎怒叱一声,指尖寒光点烁,赫然是心意峨眉刺。任逍遥冷哼,左手一翻,一招天罡指穴手量天尺式托出,喀地一声,上官燕迎闷声后退,腕骨已折。任逍遥借力一刀斩出,哗啦啦一串响,珠帘拦腰断裂,玉珠撒了一地,多情刃却猛地顿住。
任逍遥愣了。
珠帘后坐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灰云裳,外面罩着数十层薄若蝉翼的褙子,轻如蛛丝,被多情刃劲风激起,还在盈盈飘落,仿佛一片轻雾萦绕周身,又仿佛乘风饮露的仙子,遗世独立,孤旷幽绝。
这妙真派掌门,竟是个年轻女子?
任逍遥一念未绝,上官燕迎已冲过来:“掌门……”
女子轻轻摆了摆指尖,示意她不要动,又看着任逍遥道:
“你经脉撕伤,不该好勇斗狠。”
任逍遥心中一寒,强声道:“废话少说,你若不救我兄弟,这里每个人都活不成!”他转头看着厅中众女,冷笑一声,“除了上官燕迎,似乎便再没一个懂武功的。”
众女果然慌乱。
盛千帆厉声道:“任逍遥!你再滥杀无辜,我和雪烟决不答应。”
凌雪烟也道:“任哥哥,我们是求人救冷哥哥的,你这样,这样不讲道理……”
任逍遥火起,断然道:“我不讲道理又怎样?”他冷冷瞥了刀下女子一眼,“我已对你忍让礼待,你却啰嗦不停,你是要一门平安,还是要血溅当场,你说!”
这女子冷静得出奇,仿佛不知一刀划过脖颈是什么结果,淡淡道:“死者,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无四时之事,以天地为春秋,从容游佚,此乐何及。”上官燕迎和其余女子渐渐镇定下来,齐声低诵:“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诵声不停,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低。盛凌二人听了没什么,任逍遥却烦躁不安起来,忽而怒道:“妖法!”正要动手,冷不防胸前一麻,膻中三穴似被尖针刺痛,身形猛退,低头看时,衣襟上却什么都没有。
凌雪烟骇然道:“任哥哥,你的眼睛,又,又……”
任逍遥的眼睛已变得通红。盛凌二人心知这是戾气大作的前兆,不觉一阵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群不懂武功的女子,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瀚海轻舟,一柄杀遍江湖的多情刃,会是什么后果?
任逍遥静默不动,半晌后,眼中红色竟慢慢消退。盛凌二人暗自称奇,却见他瞪着云裳女子,冷冷道:“不想我竟走了眼。你用什么暗器伤我?”
上官燕迎哂道:“伤你?掌门不过以意针之术,封住你的戾气。你最好不要妄动杀机,否则意针冲入心脉,神仙难救。”
凌雪烟心底一沉,忙道:“什么意针之术?”
云裳女子浅浅一笑,宛若月色初绽,炯无纤尘:“针灸分实针、影针、意针。世人所知,不过实针一道,以为针灸不过如此,却不知世上还有影针、意针之术。若人病入膏肓,所谓药石无医时,当施影针,神交移影,在影中去其病灶。至于意针,”她伸出一截指尖,“便是无形之针,以精气发,以神气驭。世人当我妙真派为神仙,不过是他们不识影针、意针罢了。”她将目光移到任逍遥脸上,“意针并非暗器,只因若不入病灶,便对人全然无用。”一顿,又道,“不知你练了什么功夫,戾气狂躁,不能自制。”任逍遥不答,云裳女子接着道:
“我授你三枚意针,暂且封住你的戾气。等你真正领悟天罡指穴手,自然能用这三枚意针,化解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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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8-29 13:49 更新送上!172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03 10:10任逍遥还是不说话——他从未向任何人道谢。凌雪烟却几乎跳起来,一叠声地道:“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厅中众女不觉笑了起来。上官燕迎摇头叹道:“什么姐姐,十八年前我到瀚海轻舟时,掌门便是这样。小丫头不可无礼。”
凌雪烟吐了吐舌头,再看向云裳女子时,眼中更多了几分崇敬。
盛千帆忽道:“前辈既然救了任……任教主,难道不能再救冷大哥?”
“对啊,意针之术一定可以救冷哥哥的。”凌雪烟跟着道。
云裳女子起身走近两步,目光徐徐扫过冷无言,忽然脸色一变,道:“将这位公子送到三重医天,取我金针来。快!”
所有人都愣住,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任逍遥却注意到,这女子看到了冷无言颈上的玉佩。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妙真派以书画医乐作为修行真艺,瀚海轻舟的三重楼阁
分为一重书天,二重画天,三重医天,顶上露台是四重乐天。
众女将冷无言移到三重医天,云裳女子先命几个小童烧来药汤,将冷无言衣衫尽数除去,再以药汤擦拭血迹。凌雪烟羞红了脸,拉着盛千帆躲到外间。不久众小童鱼贯而出。盛千帆偷眼一看,见云裳女子盘膝坐在榻上,金针扎满冷无言全身,甚是吓人。
一旁的任逍遥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云裳女子道:“接经续脉犹如织绣,都要先定梁轴。”
任逍遥冷冷道:“你若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云裳女子不理,只在冷无言周身布下阵法一般的金针,一眼望去,竟有上千之数。任逍遥看得头昏脑胀,加之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渐渐沉沉睡去。醒来时,四周悄无一人,云裳女子额上全是汗,冷无言身上的金针却已少了一半。任逍遥随口道:“姑娘,你歇一歇罢。”
云裳女子道:“歇不得。人身血脉流转,通则活,不通则死。接脉须断血,却又不能坏了流转……”
任逍遥没兴趣听她的医理,但见冷无言身上没有金针的一半开始发红,心知她所言不虚,稍稍松了口气,道:“多谢。
还未请教……”
“湛星遥。”云裳女子似是看得穿他的心思。
任逍遥不觉莞尔。想不到这妙真掌门的名字,与自己甚是有缘。又看到冷无言颈上玉佩,想到凌鹤扬和湛星遥见到此玉
的神色,不觉近前细看,才发现这不是玉佩,而是一块用红丝线缠绕起来的古怪碎玉。
这块玉有鸽子蛋大小,顶上以黄金镶补,底面平整,像是从什么地方削下来的一角。玉质奇绝,色泽凝翠,闪着绝世光华,似有五色云气缭绕。任逍遥从未见过如此美玉,忍不住道:“这玉是?”
湛星遥淡淡道:“和氏璧。”
任逍遥大吃一惊:“传国玉玺?”
湛星遥还未说话,就见冷无言猛地抓住玉坠,迷迷糊糊喊了声“父皇!母后!”任逍遥惊得合不拢嘴,湛星遥却欣然道:“他的命保住了。”一顿,又道,“这是传国玉玺一角。”
任逍遥随意应了一声,心中充满疑虑。自秦始,和氏璧便被奉为国之神器,每个王朝得到天下后,都要寻得和氏璧,才自觉正统,大明亦不例外。只是二十年前,燕王大军进入南京城,建文帝自焚宫中,皇太子下落不明,和氏璧也不知所踪。人人都说,是大内侍卫保护着太子和传国玉玺冲出宫去了。朱棣深感不安,一面出重金悬赏,一面动用锦衣卫罗织罪名,几乎抄遍了建文朝老臣的家,只为搜捕太子和这传国玉玺。半年后果然有人告密,太子和传国玉玺都被拿回。岂料太子竟与侍卫们自
绝于朝堂,其母郭皇后撞柱而死,亲信宫女一一殉主。
百姓对永乐朝的非议达到了顶峰。若非朱棣迅速敕封九大派,依仗锦衣卫施行严刑酷法,再加上一系列安抚对策,怕是难过这一关。
如果冷无言这块残玉真是和氏璧,加上那句“父皇母后”,他这宁海王府表少爷的身份毋庸置疑是假的。宁海王知不知道这一切?如果知道,他藏匿前朝太子,是何居心?如果不知道,是谁传授冷无言武艺,又将他送到宁海王府?冷无言显然知道自己身世,那么他尽心尽力为宁海王府办事,数次对自己施以援手,真是出于侠义心肠、朋友之义么?还有,湛星遥一见此玉,立刻改变心意,救治冷无言,是何居心?
想到这,任逍遥不觉握住了多情刃。
湛星遥没有抬头,只道:“我救他,不过是还朱家一个人情,你不必忧心。”
任逍遥略感尴尬,索性坐下道:“你似乎随时可以看穿别人心思。”
湛星遥道:“人心都是被欲望驱使,看穿一个人的欲望,便能看穿他的心意。这原不是什么高明本事。” 任逍遥双眉一挑:“你看得出我的欲望?” 湛星遥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望的是月老牌。
连日跋涉,这牌子也和冷无言的玉坠一样,露在衣外。任逍遥只觉心被猛击,慌忙将它塞进领内,吐了口气,半晌才道:“她,她是我的女人,我们在一起十年,可我信错了人,只一次,只那么一次,就连累她被人害死。”他眼中透出一道血光,额上青筋暴起,脸侧疤痕扭曲,“只要想到她死时的样子,我就想杀人!你不知道……可是,没用、没用!”
湛星遥看着他,轻叹一声:“其实你不爱她。”
“胡说!”任逍遥掌心全是冷汗,眼中却是无奈和悲哀。
湛星遥微微笑了笑,低头继续为冷无言接续经脉,片刻才道:“我不知什么是情爱,却知情爱和世间大爱一样,不管是否失去,每每想起,都该是平和快乐。你想到那位姑娘时,心里除了恨,可有半点快乐?”
任逍遥身躯佝偻,哑声道:“住口!”
“瀚海轻舟之内,养着许多白鹤。我喜爱它们,可又想,将它们驯为坐骑,受我摆布,它们可情愿么?如果它们不在这里,到山林中去,是不是更好、更快乐?” 任逍遥指尖颤抖,声音也在颤抖:“闭嘴!”
“十年中,你可有为那位姑娘考虑的时候?”
任逍遥低低咆哮一声,冲了出去。
181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05 16:45
太阳落山后,冰瀑内便一片漆黑,只有瀚海轻舟内透出丝丝光亮,仿佛虚无世界中的接引圣火。任逍遥躺在四重乐天,望着冰瀑巨大的阴影出神。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凌雪烟在他身坐下,道:“任哥哥,你怎么晚饭也不吃?盛哥哥说,你在这里吹夜风,会冻坏的。奇怪,怎么他突然对你关心起来?”
任逍遥起身望着她,目光平和,仿佛褪去了利爪的猛兽,脱去了鳞甲的蛟龙。“小花豹,我想抱你一下。”
凌雪烟吓了一跳,向后缩了缩身子,扭头啐道:“不要!” 任逍遥伸开双臂,道:“只是想抱抱你。”
凌雪烟发觉他神情有异,轻声道:“你?任哥哥,你怎么了?”
任逍遥垂下手臂,笑了笑:“你若不愿,我不勉强。”凌雪烟低下头,又抬起,望了他一阵,终于点点头,靠在他胸口。
任逍遥抚着她的发丝,道:“小花豹,我对你可好?”
凌雪烟吃吃笑道:“好呀,好霸道。”
若是平时,任逍遥一定反驳,可是这次没有,只将她抱得更紧。凌雪烟察觉到他的反常,又不知该怎么问,迟疑片刻才道:“任哥哥,我们下去吧,盛哥哥会着急的。”
“你担心他?”任逍遥捻起她的发丝,笑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忙?”
“帮我研墨。”
“啊?”
顶楼传来凌雪烟的笑声,一如初见时泼辣爽脆,像咬着一根水灵灵的脆黄瓜。只是这笑中掺着任逍遥的声音。盛千帆在三重医天的走廊中呆呆站着,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凌雪烟走了过来。她拿着一叠厚厚纸笺,手上身上墨迹点点,显得狼狈可爱。
“盛哥哥,盛哥哥,我们要先走一步了。任哥哥说,他要看着冷大哥好起来,就要我们替他把天罡指穴手心法送回峨眉去。”说着,将纸笺推到盛千帆眼前。
盛千帆接过看了一眼,见是任逍遥刀锋般的字,又折了起来,犹豫着道:“他,他没有跟你说别的话么?”
凌雪烟怪道:“什么别的话?”
盛千帆自嘲地摇摇头,替她抹去鼻尖上一点墨迹,道:“没什么,很晚了,快去休息吧。”话虽如此,眼睛却望向楼梯尽头,似在盼着什么,却又苦笑着转身。
凌雪烟有些紧张,眼珠一转,道:“噢,对了,任哥哥说,咱们可以请湛掌门把你的手治好?”
盛千帆笑了笑,心下明白这是凌雪烟的主意,故意道:“不。治不好,你才能欠着我。”
凌雪烟怔了怔,猛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嗔道:“哎呀,盛哥哥真坏!像任逍遥那个混蛋一样”
像任逍遥?盛千帆心头不觉一阵恍惚。
188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05 16:46 五十 春风一笑早梅绽冬去春来,转眼月余。冰瀑开始融化,怪石钟乳上也渗出淙淙流水,瀚海轻舟宛若拢于雾中的长鲸。冷无言倚在榻上,望向窗外。他经脉虽续,行动仍是不便,脸色也白纸一样。一天中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在榻上静养。好在他是天生的沉静性子,若换了任逍遥,恐怕一个时辰也挺不过。
流瀑激起阵阵轻烟,折着七色阳光,海浪般轰鸣。偶有一对对白鹤飞过,伴着四重乐天的琴音高歌。
琴音低婉,仿佛大海波心,铁一般的温柔。
自冷无言醒来,每日此时,都会听到这首不知名的琴曲,令他想起从前许多事情,也似看到今后许多事情。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位妙真派掌门,究竟是何等样人。
任逍遥坐在榻边,倒了杯茶——他不喜欢茶,但此处无酒。“我有个故事,不知冷兄有没有兴趣听。”
冷无言转着手中茶杯,道:“你很少讲故事。”
“从未讲过。”
“我听。”
任逍遥也看着窗外。白鹤梳理着羽毛,懒散闲适。“有一个起了内乱的皇朝,叛军破城后,皇帝自焚,太子都死了,传国玉玺也归了叛臣。二十年后,江湖中出了一位年轻剑客。
他剑法超群,与江湖各大门派掌门交往甚密,又是抗倭英雄,只要他愿意,沿海三十万义军,都愿听他号令,半个江湖,也会为他所用。他戴的玉坠,像从传国玉玺上削下的一角,他的剑,也是削金切玉的利器。”
冷无言面无表情:“这故事不好。”
任逍遥道:“的确不好。这位剑客表面上行侠仗义,实际却是收拢民心,”任逍遥语声渐高,“他要朋友拿出宝藏,一心抗倭,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复国,因为他就是前朝太子!”
冷无言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谁?”
冷无言不语,转头看着窗外。白鹤正随着琴声蹁跹而舞。
“未识伯牙曲,前尘懒回顾。鹤舞原随云,人间无觅处。
逍遥当何悟,残剑鞘中伏。自古鸿鹄孤,一笑乱江湖。”
任逍遥冷笑:“父母之仇,忠臣之血,侍卫之义,江山皇权,还有那个替你赴死的孩子,你放得下么!你若真的放下,何必管义军的闲事,何必管我的闲事!”
琴声一转,忽如风雷卷地,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虎啸猿啼。
冷无言凭栏而立,良久才道:“宋末以降,战祸不断,黎民百姓已受了太多的苦。我大明朝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夙兴夜寐,才换来清平世界的一点兆头,谁知却毁于一场靖难之乱。
朱棣的功过,我不便多说,后人自有公论。但永乐朝至今,世道的确安定多了。从古至今,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定两个字,谁掌江山,其实无人在意。我何必,又何苦再去争?况且,军国大事,我也未必比宣德皇帝做得好。”他转过身来,自嘲地笑了笑,“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
为了天下安定做一只闲云野鹤,还是带甲百万,重整河山?这两条路无论怎么选,都需要太多勇气。
任逍遥凝视着他,道:“我若是你,一定……”他忽然住口,同样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不是你。”又停了很久,才沉声道,“但若有一天,你想要这江山,我一定助你。”
冷无言笑了:“兑现你的承诺,如何?”
任逍遥双眉一挑:“永王宝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冷无言略感意外:“哦?”
任逍遥诡谲一笑:“合欢教根本没有宝藏,那不过是快意城城破之时的谣言。我认下这谣言,是为了要属下忠心听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合欢教被人出卖过,我不得不防。”
他眼中划过一丝冷酷讥笑,“这手段的确下作,你要骂就骂。”
冷无言本是眉头紧锁,听到最后一句,却莞尔道:“如此机密,你不该告诉我。”
“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这便算两清。”任逍遥面色一轻,忽又双眉一挑,道,“宝藏虽然没有,但九菊一刀流,我会帮你除去。”
冷无言有些犹疑:“你为何突然要对付九菊一刀流?”
任逍遥道:“这个组织一直在利用我,我不喜欢被人利用,这是第一。九菊一刀流想要永王宝藏,迟早要与我对决,我便先下手为强,这是第二。我任逍遥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是第三。”他停了停,目光略黯,旋即又明朗起来,道,“轻清把我看做大英雄,英雄岂能对别人食言,这是第四。”
冷无言放心地出了口气,道:“你打算追查九菊一刀流?”
半月前,冲霄隼带来密报,姜小白带人捣毁了荆州的倭寇秘窟,做了丐帮帮主,还娶了沈家小姐沈珞晴为妻。只是蜜珀菊刀的武士的确忠心,全部剖腹身亡,九菊一刀流的线索也便断了。
任逍遥抽出金菊纱,缓缓道:“蜜珀说过,若我想与他的主人合作,可以带着这条纱巾到泉州去。所以,我是来告辞的。” 冷无言眉头紧皱。想不到倭寇的势力已渗透到大明第一海港泉州府。但他并未多问,只说了句“多加小心”。
任逍遥喝完杯中的茶,转身走下楼阁。
上官燕迎备了白鹤在甲板等候。除了她,还有一些妙真派的女子来送行,似乎全然忘了任逍遥到这里的第一天,曾扬言要杀了她们。这让任逍遥蓦地想起了大雪山。
蓝天,雪山,绿谷,沸湖,人与人也是这般简单相处的。
他忽然很想回家看看。看看任独,看看岑依依和凤飞飞,还有成群的苍鹰、麋鹿、雪豹、黑熊。
这样呆呆出神,不知不觉已随上官燕迎回到了断崖上。任逍遥想到迟仲坤,几番旁敲侧击下来,竟发现上官燕迎根本不知,自己是昔年鬼界邪王迟仲坤的心头所爱,迟仲坤冒死去偷唐家暗器打造图,只是想打败她的夫君。
这对迟仲坤太不公平!
但任逍遥没有再说半个字。
迟仲坤说得对,若你为一个人倾尽所有,而对方毫不知情,那你索性不要教她知道——知道了,反会成为她的负担。
轻清就是任逍遥最沉重的负担。也许那真的不是爱。
冷无言换过药,精神好了些。听着露台琅琅琴音,不觉拾级而上,眼前只有一架古琴,一方矮几,几个蒲团。
琴音不断,白鹤飞舞,微风带起湛星遥蝉翼般的衣角,仿佛要与水花雾沼融为一体。冷无言第一次看到湛星遥,心里只有“沉静”二字。
他走近矮几,见上面依次摆着薄竹剑、沉木剑、轻铁剑、重铁剑,和自己那柄承影剑,心头涌来一阵久违的思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湛星遥忽道:“你拿不动它。”她没有回头,“全身经脉重续后,便如婴孩一般,须得悉心调养,方能恢复如初。”
“是。”冷无言手腕一转,拿起了最轻的竹剑。
剑在手中,他才感到自己的身体的确绵软无力。不同于以往受伤后的虚弱,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绵软。
正如湛星遥所说,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孩,不知该如何着力。试了几次,熟知的剑招也都不知如何发力起手。冷无言心中沮丧,望着冰瀑呆立良久,忽然想起凌鹤扬的渊渟岳峙剑法来。
深渊之中的瀚海轻舟,山岳一般的冰瀑,烟水迷蒙、琴音缭绕的四重乐天。白鹤清鸣不已,结伴飞过。
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闭起双眼,忆着那日风雪中的对决,一剑挥出。
惊蛰近,春雨轻,雨润万物细无声。轻衫纵马锦城西,二十里花醉如泥。
青羊宫到浣花溪的路上,梅花香消,游人如织。除夕夜遭焚的百花园,重新卖起了胭脂水粉。粉香伴着花香,融进柔柔细雨,直教生死相许。溪边的小酒馆又摆起了热热闹闹的龙门阵。
“你们知道吗,勇武堂的周大人和峨眉派议了三天,真的教狄樾做了掌门。啧啧,那小子真是运道好,祖坟上冒了青烟。”
“我看未必。你们想想,谢少爷为峨眉鞠躬尽瘁这么多年,哪能容他一个小师弟骑在自己头上?叫我看,峨眉的事,还要谢少爷说了算。”
“铲铲!你不知道吗,谢鹰白偷练邪功,还拿活人练手,他师父罚他面壁三年,以观后效。这是啥子意思哩?就是三年后他是不是峨眉弟子,还不一定哩。”
“咳,在棋盘岭面壁,谁知道是面壁,还是面女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不知谁说:“唐大少爷跟锦衣卫去了京师,也不知是福是祸。”
“听说锦衣卫和勇武堂这趟来,剿合欢教还是其次,倒是奉旨召唐大少爷进京的,也不知皇帝老爷啷个意思。”
“那就难说了。啧啧,我只知道,大少爷一走,三少爷可就遂愿了,可惜呀,现在哪有商号敢跟唐家做生意!”
“说得是呢。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大少爷一个不小心,弄个抄家也说不定。”
“哎哟,老子还有三千两的本金在唐家堡。”
“那你快去要。这几日到唐家退股金的人多了,去晚了,唐家可都要搬空了。”
“这么看来,唐家可要倒了。”
“你们少造谣,王府的人还用百花园的胭脂呢,唐家怎么可能倒!唐大少爷,那是正正经经的行都司杂造局监事,出了多少好兵器,平了多少苗乱,兄弟伙有目共睹,上上个月,兵部不是才嘉奖过。我看呀,大少爷这次去京城,说不定封个大官做做,叫你们这些势利小人后悔死。”
人群一时沉默,人人都在盘算自己存在唐家堡的钱或物,该不该提出来。忽有人道:“四小姐是不是真在百花园住着?
代二公子真把婚书和嫁妆都退回来了?”
人们立刻又来了兴趣。
“是哩。你想想,四小姐出嫁当天就给合欢教的人抢了,这代二公子一指头都没碰着的美人,整整三天三夜才回来。那任逍遥是什么人呐?有这么个美人放在身边,能不耍?若换了你,你可还要这婆娘?”
“你豁我蛮?代二公子可不是这种人。”
“斗是,斗是。我听说,代二公子前几天派人接四小姐回川西呢。可是四小姐不知吃了啥子迷魂药,放着代家少奶奶不做,倒要做合欢教教主的姘头。”
有人大笑:“什么迷魂药?金枪失魂散啊!听人说吃了这药,不光做起那事儿来舒坦得紧,还能要女人对你死心塌地。”
另一人道:“你胡说什么!平白诋毁四小姐,我看不惯!
四小姐这路子才对,烈女不侍二夫。反正说也说不清,干脆就……”
伙计上来添水,撇撇嘴道:“嘘,你们小声点,四小姐其实是在钓大鱼。钓来任逍遥,唐家堡从此就是这个。”说着挑了挑大拇指。
“哈哈,人家任逍遥是傻子么?吃都吃到嘴了,还来成都送死?”
小伙计不答,一转身,却见刚刚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客人不见了,桌上只有一锭大大的银子。他趁无人注意,一把将银子揣在怀里,转头大喊:“掌柜的,有人逃账撒!”
梅园小轩,月上柳梢。窗外春雨潇潇,窗内一灯如豆。唐娆捻着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替唐歌担心,也替任逍遥担心。自从她拒绝代遴波,和陆北北住在百花园起,关于她和唐家的流言蜚语便一刻也没停过。
嗤地一声,银针飞出,铁灰色的丝线在白绢上纵横洒落,不多时,便勾出一个男子的影像来。唐娆痴痴看了半晌,指尖微动,将丝线抽回,影像消失。停了片刻,又是嗤地一声,再绣出一幅来,再消失,反反复复。
这一个月来,唐娆就是这样绣了拆,拆了绣,就像今夜的雨丝,缠缠绵绵,惹人相思。
绣到第七次的时候,烛光忽地一摇,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缺条疤。”
唐娆指尖一颤,指尖被银针扎出血来,却丝毫不觉疼痛,只怔怔看着灯下的任逍遥,恍恍惚惚地道:“你……我……”
忽然起身,直直扑进他怀里。他的衣衫被雨打得半湿,泛着一股青草香气。唐娆哽咽道:“你怎么敢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浣花溪等着抓你?你不怕我……”
任逍遥按住她的唇,道:“唐家若真要杀我,就不会让自家女人入黑道。何况,”他看着眼前紫荷一般美丽神秘的女人,柔声道,“为我不要名节、不顾死活的女人,我若不敢去看她,算什么男人。”
唐娆鼻子一酸,眼睫挑上晶莹泪珠,而后一对对落下,紧紧靠着他胸膛,仿佛要黏到天长地久。任逍遥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吻着她的双唇。唐娆感到他的手和唇传来一阵温暖,恍惚中天地仿佛一转,已被他横抱怀中,一颗心就快从嗓子跳出,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红着脸呢喃道:“逍遥,对我温柔些。”
任逍遥应了一声,把她放到帐子里,解开衣衫,贴着她白润细腻的肌肤。唐娆初时喊痛推拒,过不久便学着迎合他,两人摩擦出一串令人脸红心跳的乐声。
停下时,任逍遥只觉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松了下来。唐娆懒懒地枕在任逍遥肩头,嘤声道:“坏蛋!”
语含春意,又带娇嗔,就像一颗撒满糖霜的酥蓉点心,充满了甜甜的诱惑。
任逍遥搂着她道:“如果再晚些找你,会更凶。”他的声音已显露疲态,却十分愉快。
唐娆目光落在他颈间的月老牌上,故意气道:“这个轻清姑娘是不是经常找你?”
任逍遥身子一僵,背转过身道:“她永远都不会找我。”
唐娆一怔,真的有些生气起来:“为什么?你去找她?”
“她死了。”任逍遥语声苦涩,吃了黄连一般。
好在唐娆是块甜甜的点心。她依着他的臂膀,轻轻道:
“逍遥,别这样,那位轻清姑娘会心疼的。”话虽有些酸酸的,声音却十成甜蜜,“我对你的心,和她对你的心,是一样的。
你对我,到底怎样呢?”
任逍遥不觉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似乎融了一层委委屈屈的水雾,正呆呆地瞧着自己。灯光穿过红罗帐,将她的脸庞映得红润朦朦。任逍遥心中一柔,吻着她的鼻尖道:“大丈夫在世,若连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也做不得大事了。” 唐娆不发一语,只将双唇送上,又将他紧紧抱住,像在月沉湖时一样,半晌无语,却嘤嘤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永远都是甜酥酥的,就算是哭,也令人觉得是在撒娇。任逍遥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狡猾顽皮的孩子。他伸手扳起唐娆下颌:“怎么了?”
唐娆抬起泛着泪花的眼睛,道:“话虽如此,可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哥哥,他已经跟许大人去了京师,也不知是福是祸。若他,又或是唐家出了事,我怎能安心和你……”
任逍遥擦着她的眼泪:“好了,我知道了。若你哥哥或唐家出了事,我尽力帮忙,好不好?”
唐娆破涕为笑,依着他道:“你说的话,可别反悔。”
唐娆却蜷着身子,百般不肯:“你急什么,人家连皮带骨都是你的了,咯咯。”她从枕下拿出一条腰带,腰带牛皮为骨,用黑色丝线浮绣龙纹,当中穿了一块红色玛瑙,手工精致,不知
花了多少心思。唐娆道:“你得答应我,把这腰带时时刻刻系在身上。”
不知怎么,任逍遥鼻子竟有些发酸,却故意板起脸,道:“无事献殷勤。说罢,想怎么样。”
唐娆赧然道:“那,那美人图,可以留在我这里多些时候吗?”
任逍遥警觉骤起,却闭上眼睛躺下,漫不经心地道:“为何?”
唐娆未语先笑:“三伯父的针法实在太难学,那绣品又不知是被什么粗人生生撕开的,我想来想去,只有先照着绣像画个样子,再把它拆了,一点点去学十九联针绣。那些针法可真奇妙……”说到这里,唐娆忽然住口,猛推了任逍遥一下,嗔道,“你有没有听嘛!”
任逍遥本对女红针织没有兴趣,但见她嗔怒模样,心中喜欢,便哄道:“那些针法怎么了?”
唐娆道:“那针法,居然是巫山云雨神针法,每个美人一式,一共十式。要知道,三伯父教给旁人的,可只有五式。”
任逍遥终于有了些兴趣:“无怪你暗器功夫大进。”他探手搂过唐娆,道,“你想多学学那针法,唐家却想用你换走宝藏,这买卖可真是稳赚不赔。”
189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05 16:46 更新送上!
189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12 09:09唐娆推开他,嘟起嘴道:“也许是我们唐家想私吞宝藏。
你不知道么,唐家堡这阵子亏空了,还要打发人上京给我哥哥铺路,就连我的嫁妆,除了绣衣,那些金银玉器、珍珠玛瑙什么的,唐缎都扣下了。”见他默然不语,又贴身磨着他的胸膛,嗔道,“你应不应嘛。”
任逍遥拈着她的发丝,目中透出一丝狡猾笑意:“若是唐家要,我绝不给;若是你要,我就给。你说,你要不要?”
唐娆一怔,想不到他竟会答应,而且应得如此畅快,心里一热,脱口道:“我要,我……”猛地醒悟,扑过来狠狠亲了他一口,腻声道,“你讨厌!”又低低地说,“你对我真好。”
任逍遥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她的温存,听她说“还有件事,想要告诉你”时,居然破天荒地不觉厌烦,反而点了点头。
唐娆抿嘴一笑,又眨眨眼道:“我拆了那些绣像,才知道三伯父的盘谷刀是为谁锻造的。你猜,三伯父中意图上哪个美人?”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道:“你说。”
唐娆小心翼翼地道:“是——水柔凤前辈。”
任逍遥并不意外。任独能得江湖美人青睐,水柔凤自然也能得天下男子仰慕。
唐娆见他没动怒,接下去道:“别的美人,三伯父只绣了一层,可是,水前辈的绣像,却是褙子、凤衫、镶腰、襦裙、亵衣、主腰一层叠一层,便是身子都……”她猛地住口,又讪讪道,“我拆得头也疼了,眼也花了,心里发虚,不知能不能绣回去。哎,那手工,其他九人加起来也抵不上。” 任逍遥心中更加肯定,唐薄霄就是丹青毒圣。快意城一战,水柔凤身死,他下落不明,原来竟是投靠了九菊一刀流。
他搂着唐娆,忽然有些忧虑:“朝天椒,若是你三伯父与我为敌,你会怎样?”
唐娆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会!你是我男人,他自然……”
忽地身子一震,急急道,“你要走么?”一面说,一面八爪鱼似的缠着他,扭着身子撒娇道,“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
任逍遥拿起那条腰带,阴阴笑道:“不依也得依。”
春宵苦短,日上三竿,天色放晴,花重锦官。百花园内驶出一辆马车,穿过成都城,撒下一路氤氲香气。人们都知道,这是唐家表小姐陆北北去吟诗苑送胭脂的车。
车厢内,陆北北噼噼啪啪嗑着瓜子,身边是一脸倦容的任逍遥:“你定要跟我去泉州?”
“当然三,表姐夫,我要替表姐把你守到起,不准别个来挨到你嘛。”
任逍遥顿时有些头大,不知这是唐娆的主意,还是唐家堡的主意——他敢来百花园找唐娆,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与唐缎达成了交易。至于唐缎和唐娆之间有没有交易,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可惜暂时还不能带唐娆这支朝天椒走。
“如今川中大定,我却背着合欢教主姘头的名声,若再不安分些,唐家的麻烦就大了。只要你等我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了,我就跟你走。你可不要把人家忘了。你若忘了,我可是早就说过,先毒死你,再毒死我自己!”
这是唐娆的说辞,与唐缎如出一辙。是以任逍遥应得很痛快,只是没想到陆北北会跟来。他皱了皱眉,道:“跟着我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啥子?”
“第一,闭上你的嘴,否则把你踢下车去。”
“凭啥子嘛!”
“凭我想睡觉。”
“你昨天没睡瞌睡啊?”
“你表姐不许我睡。”
“为啥子喃?”
“闭嘴!”
“好嘛好嘛,不要生气嘛,表姐夫,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多听话嘞。泉州有啥子好吃的?我还没有离开过四川得。哎哟……”
209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9-26 22:55发现写错了一个地方,明朝四川行都司治所是建昌卫,当时不知道脑子怎么抽了写成建宁卫了,建宁卫是福建行都司治所。出版社大概审校人员里没有四川人也没有福建人。
特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