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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15/26 页

九五天方阵太过繁杂,以姜小白的资质,练了大半年都无法完全领悟,更不要说云翠翠了。这也是姜小白答应得爽快的原因。在他看来,这功夫就算印成册子卖,也赚不来钱。

所以姜小白很烦闷。

云翠翠在忘忧浮多年,住店要最好,吃穿要最好,就连染指甲的凤仙花汁,闲来写写画画的笔墨纸砚,也无一不要上上之品。这些开销加起来,姜小白再怎么节俭,也顶不了多久。

可是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向云翠翠要。

现在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突然想起忘忧浮姑娘们常说的一句话:男人没钱的时候呀,不用你赶,自己就羞得没脸,滚得飞快哩!

原来这话是真的。 “天下有钱人那么多,懒人那么多,只要肯动脑子,就绝对饿不死。”

从前,这是姜小白引以为豪的事,可是现在他不光要让自己饿不死,还要让自己女人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需要钱,尤其对他这个还想生养十个八个小兔崽子的人来说。可是他会什么?他大字不识,更不会算账,偏又一身臭脾气,不肯做富人家的护院保镖。眼下被丐帮搜捕,更不能当街卖艺。如果他是个恶人,倒可以打家劫舍,可惜他偏偏又不是。

我又不比任逍遥和冷无言差,可是他们就不用为钱发愁,老天真不公平!

什么叫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就是!

姜小白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抬眼一看,不知何时逛到了马市门口。他下意识地看看身侧的惊风,鼻子忽然一酸。

烈焰驹是千金难求的好马,除开马本身,光是那副包铜压金覆小牛皮的鞍鞯,也值个六七十两银子。他走路走惯了,没有马也没所谓。一匹这么出挑的马,很容易暴露行踪。还有……

他找了一万个理由不要惊风,却还是有些想哭,默默摸着它微微毛糙的鬃毛,心中又疼又愧:“好兄弟,我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就不用等我存够了钱,马上就能有个伴了。” 惊风鼻子里喷着热气,前蹄不安地敲打地面。姜小白拍拍它的脖子,抱着它的头,又道:“你也嫌我没用罢?我早说过,你还是跟着任逍遥的好。”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向马市挪去。

一进门,马市立刻躁动起来。惊风就像混在一群庸脂俗粉中的仙女,所有人都被它的神采倾倒,却没有一个上前询价的。

惊风已经出挑到了没人买得起的地步。

这有点像逛窑子,点得起头牌的客人总是最少的一类。

姜小白站得腿也酸了,脖子也僵了,半倚半靠着惊风,渐渐动摇了心思。正在这时,一个高傲的声音落下来道:“你这马是卖的吗?”

呼啦一下子,马市上一半的人都围了过来。

姜小白一抬头,几乎跟一张雪白马脸撞上,吓得退了一步,再往上看,才看到马上坐着的白衣少年。这少年二十上下,脸

皮雪白,样貌比任逍遥还俊,神情比冷无言还冷。姜小白上上下下看了几个来回,心中明了,抱着双臂道:“这是马市,卖的当然是马,难道姑娘想买我骑一骑?”

旁人哄堂大笑,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白衣少年一张脸变得通红,就像撒谎的小孩被大人逮个正着,两条眉毛拧得活像麻绳,咬牙道:“你,你凭什么说我是女人!” 话音未落,马鞭劈头抽了过来。姜小白身子一晃,自惊风腹下穿过。白衣少年唯恐打到惊风,手腕一转,鞭子啪地甩出一声脆响。有人赞了句“好功夫”,白衣少年面露得色。

姜小白却道:“你不是有马,怎么又买……”

白衣少年打断道:“姑奶奶乐意花钱,你管得着吗!”一句话说完,神情突然变得沮丧。自称“姑奶奶”,那自然是个女人了。白衣“少年”将鞭子一甩,板着脸气咻咻地道:“你说!我哪里露了破绽!”

姜小白把头扭向旁人,小声嘀咕了句“喉咙那里平平的,胸脯那里鼓鼓的,还女扮男装,当别人都是傻子么”,惹得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白衣少女脸更红,恼道:“废话少说!姑奶奶就要买你的马,你开个价!”

姜小白打定主意不卖,便狠狠心道:“五千两。” 人群里一阵惊呼。

烈焰驹虽是好马,却也不值这个价。姜小白就是要这少女死心。谁知少女竟连眼睛都不眨,丢下两张银票,哼道:“从小到大,本小姐看上的东西不问价,也不用找零。”

两张三千两的银票。

人们又是一阵惊呼,纷纷猜测这女子究竟是哪家的豪门千金,撒银子竟像撒纸片一样。

姜小白攥着银票,一下子懵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想象不到竟有人把一千两银子当做“零头”。

少女揽着惊风缰绳道:“马儿乖,以后就叫你胭脂卷帘。”

她声音变得温柔清脆,姜小白却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吼道:“它叫惊风!”说完逃似的蹿了出去。远远传来惊风的嘶鸣,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钱袋子满了,为什么心里又空荡荡的?

当他回到客栈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因为云翠翠不见了。

水尚温,衣衫俱在,屋子里一丝打斗痕迹也没有。

难道是她自己走的?她那么精明,一定算到自己没钱了。

姜小白血往头顶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后退四步,倚着门框,险些跌倒。

翠翠,翠翠,你真的如此爱财么?你真的不信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么?我对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都作数的,你真的不能耐心等一等,给我些时间吗?

他鼻子一酸,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两行眼泪缓缓流过唇角。

原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繁花似锦,梦醒江湖秋凉。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冷的天。

十月了,原来连秋天也将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啪啪两声响亮耳光,一个公鸭嗓骂道:“他娘的,滚出去。”紧接着砰地一声,门关上,还上了几道闩。又过一阵,隔壁传来一阵笑声,伴着女子放浪的呻吟。

姜小白木然听着。

他知道隔壁的人在做什么。很多窑姐儿都在外面揽活儿、捞油水,这样就不用给妈妈抽成,也不用打赏龟公。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闹腾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姜小白不知哪里冒出一股邪火,猛地蹿出去,一脚踹飞门板,吼道:“吵吵吵,吵死人了!”

屋里光线极暗,桌上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一动不动,活像一条光溜溜的白鱼,也不知是死是活。桌子边六个男人吓

了一跳,一边匆匆忙忙地提裤子,一边骂道:“搅老子好事,你他妈……”

姜小白也被吓了一跳。

这六人居然是太原镖局的镖师。想不到丁大哥居然有这样一群手下,姜小白一肚子邪火越烧越旺,反口骂道:“王八蛋敢骂老子,老子不揍你们,就他妈不姓姜!”说完拿出一副流氓斗殴的架势,一头冲过去,抡圆拳头,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他任督二脉已通,即使刻意不用武功,真气也自流贯全身。

六人拳头打在他身上,疼得是自己。姜小白拳头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就直接飞了出去。六人心知碰到高手,纷纷钻到桌椅床铺下告饶。姜小白红了眼,哪管这些,砰砰砰一顿老拳,连人带家什一起砸得粉碎。

云翠翠走了,他若不出这口气,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这六人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哀嚎着从破桌子烂椅子下滚出来,想要逃出屋子。姜小白堵在门口,砰砰几脚,把他们全踢回去,吼道:“小爷没打够,谁敢跑!”

谁还敢跑?

六人跪成一排,大叫道:“姜少侠别打了,别打了,我们知错,我们不该搅合您,更不该骂您,我们是王八蛋,您高抬贵手,让我们滚了吧。”

姜小白见六人头破血流,满嘴没一副完整牙齿,身上还插着血迹斑斑的木屑,其中三个明显腿骨折断,再打非死不可,不由恨恨嚷道:“你们怎么这么不禁打!”

六人傻了,不知他什么意思,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姜小白却已明白过来,心中烦恼:“他奶奶的,任督二脉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老子今后架也不能打得痛痛快快,哼!”

这时就听一声轻咳,那昏迷女子醒了过来。姜小白只瞧了一眼,便已呆住。

这女人竟然是小云,竟然是绿云菊刀刀主!

可是又不太像。她似乎傻了,痴痴瞧着姜小白,居然在笑。

姜小白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云明明是被血影卫带走的,难道说丁向成一行人遇到了血影卫?可若真是这样,这六人怎会毫发无伤地带着小云来此淫乐?丁向成呢?任逍遥难道已对陆家庄和威雷堡下手了?

六人见他呆呆地看着小云,纷纷道:“姜少侠,这女人没老板,姜少侠若是喜欢,就、就带走吧,我们绝不……”

“呸!”姜小白啐了一口,“小爷我是抢女人来的吗?

小爷自己的女人……”他本想说你们几个王八蛋难道不知小

爷的女人貌若天仙。可是想到云翠翠已走了,不禁心中一痛,攥起拳头。 19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8六人见他攥拳,吓得魂儿也没了,连连求饶:“姜少侠别动手,别动手,我们说实话。这女人不是窑姐儿,大概是谁家的傻子。我们,我们见她身边没人,起了色心,就…… 可,可她也早不是雏儿了。我们愿意赔钱,只要您别将这事儿告诉给丁老大。”说到最后,六人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

姜小白冷笑:“你们也要脸面?你们不好好押镖,倒有闲情搞女人。太原镖局不过如此,那陆家庄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顿,又指着小云道,“我问你们,你们怎么遇到她的,在哪里遇到她的,她怎么变成这样。敢说一句掺水的话,小爷活埋了你们!”

六人唯唯点头,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

原来丁向成等人在武昌府遇到了沈珞晴,这位大小姐不想联姻,索性骗走了陆家的彩礼,想把亲事搅黄。丁向成无法动强夺回,只得一路跟踪到黄梅镇,又往陆家庄和威雷堡送了信。

这六人闲来无事,在镇外遇到小云,见她是个傻子,便动了色心,却倒霉地碰上心情糟糕的姜小白,糊里糊涂挨了这顿暴打。

姜小白看出这是真话,暗忖道:“血影卫把小云折磨得发疯,也够瞧的了。也不知她是不是说了那几位知府的名字给任

逍遥。任逍遥应该不会跟倭寇勾结,可是为什么不杀小云?难道出了意外?”想到此便道:“留两个人看着她,剩下的带我去遇见这女人的地方。”见他们不说话,将眼一瞪,道,“怎么,还想挨打?”

一人叹了口气,道:“姜少侠,丁老大那边可怎么交代?”

姜小白脑子一转,冷笑道:“你们听小爷的话,小爷自有办法替你们解释得光彩。要是不听小爷的,哼哼。”

六人无法,只得留下两人看着小云,四人带姜小白去了镇东一处密林。姜小白仔细查看,却找不出一点线索。天色渐暗,却不是夜,而是阴霾。风呜呜刮着,飘起了雨丝。深秋的雨奇寒透骨,越下越大,五人全身都快湿透。有人哀声道:“姜少侠,咱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姜小白瞪了他一眼,见远处有个小庙,当即奔了过去。

庙中胡乱供着土地、龙王、菩萨和玉皇大帝,居然每个都有香火。想来人们只是图个平安吉祥,才不管你这神仙是什么来历,一概拿来拜一拜才安心。地上炭火未熄,余温袅袅,显是刚刚还有人在。姜小白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神龛上,冷哼道:“朋友,出来罢。”

呼地一声,一条鞭子飞了过来,姜小白闪身避开,手中

红丝一闪,绳镖绕上神龛,带着供桌倒塌,香炉灰飞满半空。

鞭子抖直如棍,迎面砸下。姜小白无名指在绳镖上一抹,跟着拇指微挑,另一只手趁势抓住鞭子,喊道:“过来!”

绳镖自下弹起,缠上鞭子,一个人影被硬生生拖了过来。

姜小白正待以掌对敌,猛觉眼前寒光一闪。

这人鞭梢中居然藏着一支匕首。

姜小白头一歪,匕首刺空,左手又飞出一支绳镖。

与云翠翠在一起这些日子,他练功倒比从前勤快许多,因为他想保护翠翠——没有钱不是他的错,但功夫差就是他的不对了。现在他已可控制两支绳镖。谁知太原镖局四人喊道:“姜少侠快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沈小姐。”姜小白一怔,只好停手。四人又躬身行礼:“沈小姐,误会一场,误会了。”

一个脆脆的声音道:“误会?你们一路跟着我,还说什么误会!”

姜小白听这声音耳熟,抬眼一看,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居然就是买走了惊风的少女,居然就是沈珞晴,就是威雷堡逃婚的大小姐!

沈珞晴看见姜小白,也吃了一惊,旋即冷哼一声:“喂,你是不是反悔了,想抢我的胭脂卷帘?”

四人满腹狐疑地看着姜小白,姜小白只觉得嘴都是黄连,

赶紧加了一勺糖:“没有没有,我就是告诉你,惊风是个爷们,你骑它可以,可你要叫它胭脂什么的,它大概听不懂。” 沈珞晴听了一愣,柳眉倒竖,指着他鼻子气道:“你!你敢轻薄我!”

姜小白猛然想起自己在马市上的胡说八道,暗叫不妙,赶紧赔笑:“大小姐息怒,小爷只不过是个小人物,来打听点事情,很快就滚的。大小姐一直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群黑衣佩刀的年轻人?”

沈珞晴脸色微变,还未答话,倒塌的神龛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他们走了。”随着这句话,一个女子慢慢走了出来。

闪动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竟然是王慧儿。

姜小白一阵意外,脱口道:“王姑娘?你也在这里?”

王慧儿却好像不认识他,只挽着沈珞晴,一语不发。沈珞晴一脸警惕地看着姜小白:“你是谁?你认识王姐姐?”

江湖皆知,威雷堡和神算帮的两位大小姐是闺中密友,姜小白也总算明白沈大小姐为何要再买一匹马。他只奇怪血影卫竟会放了她和小云。“他们去哪儿了?”

沈珞晴忽然紧了紧手中鞭子,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厉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打听血影卫做什么?”

血影卫三个字一出口,庙中顿时静了下来。太原镖局四人悄悄往沈珞晴这边挪了挪。他们当然知道血影卫的名头,此刻

姜小白突然问起这个,不免心中打鼓。王慧儿疯疯傻傻,倒是什么都不怕,还冲姜小白笑了笑,道:“他们是向西去的,已经走了好几天。”

“哦,”姜小白不动声色,“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呢?”

“小云姐姐吗?”王慧儿搅着衣角,有些委屈地道,“小云姐姐不喜欢我,她喜欢和哥哥们在一起。可是后来她又说受不了那些哥哥,不喜欢他们了。可是哥哥们还是很喜欢她,白天晚上都和她在一起。可是,可是过了几天,他们突然又不喜欢小云姐姐,都走了。小云姐姐跑了出去,我怎么也找不见她,只遇到沈妹妹。她妹妹是个好人,她说要送我回家,可是我,我还想去找杜大哥……”

姜小白全身僵硬,拳头又握了起来。其余人明白王慧儿话中之意,全都脸色通红。沈珞晴脸红是因为她是女子,四个镖师脸红却是因为没想到自己居然做了跟血影卫一样的禽兽事。

王慧儿又问:“你有小云姐姐的消息吗?”

姜小白一惊而醒,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心中疑窦丛生。

从王慧儿之言来看,血影卫并无意外,而是故意放了小云和王慧儿。难道任逍遥派自己最精悍的手下,只是为了将这个女倭寇奸淫到失心疯的地步?他又不是疯子!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翠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走,难道也是任逍遥

预谋的?这么多天,自己居然也没有问问任逍遥的打算和去向,简直笨到了家!姜小白只觉头疼欲裂,用力捶了捶脑袋,将其他人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这声响忽快忽慢,忽左忽右,仿佛千百双爪子挠着地上泥土,听得人头皮发炸,汗毛倒竖。

姜小白脸色一变,闪身挡在众人前,沉声道:“你们几个混蛋,还不保护好两位姑娘!”四个镖师虽然做了不光彩的事,倒也能打能拼,当下守在各面窗口。沈珞晴将王慧儿安置在角落里,提了鞭子站到姜小白身侧,低声道:“这是什么声音?”

姜小白白了她一眼:“小爷若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神经兮兮?”沈珞晴气得直翻白眼,刚要说话,那声响却倏然消失。

雨幕厚重,庙外景物模糊起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藏在一层发亮的半透明屏风后,天地间只有哗哗雨声。突然,声响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快、更急,直奔庙宇而来,竟似有千百个活物迫近一般。

姜小白咽了口吐沫,大声道:“任逍遥,你他妈装神弄鬼,想吓死小爷么!”

声响一顿,然而只是一瞬,猛然间迸出扑啦啦一阵巨响,

千百个拳头大的黑点涌进门来,庙中腥风扑鼻,光线一下子暗了。六人吃了一惊,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管挥起兵器乱拍乱打。

黑点争前恐后扑到他们脸上手上,发出吱吱怪叫,竟是一群黑色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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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9这些蝙蝠的牙齿刀子一般,挨着人身,便是一个血口,再将嘴凑上去猛吮。四个镖师已吓得全身发抖,更不要说沈珞晴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女。她连声尖叫,却还未跌倒,已经非常不简单了。

姜小白却不怕了。

神鬼佛妖都不怕的姜小白,自然不会怕这些畜生。两支绳镖抖得风车一般,将众人护在身后。半空蝙蝠纷纷被绳镖扫中,噼噼啪啪落在地上,口吐血沫,笨拙爬行,看上去诡异阴森。

其余蝙蝠不敢逼近,只在庙顶盘旋,远处猛然传来一声尖啸,群蝠绕梁一圈,掉头飞走,刹那间没了踪影。姜小白回身一看,每个人都挂了彩,腿上、后背最甚,倒是王慧儿躲在角落里,蝙蝠竟未攻击她。一个镖师骂道:

“他妈的,蝙蝠怎地大白天出来咬人,难道有妖法?”姜小白撕下一块衣襟,将手臂伤口包起,道:“妖法没有,倒是有妖人。”

“谁?”

姜小白苦笑道:“江湖中好操控吸血蝙蝠的人,除了血蝙蝠贺鼎贺老怪物,还能有谁?”

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夜桀般的笑声:“姜公子好见识。”

七个字说完,雨中已多了一条人影。

这人高不足四尺,白衣白发,前后左右却立着四个八尺高的汉子,精赤上身,腰间斜挎三尺金背大刀,黄澄澄的刀柄在雨中闪着灿烂的光。那些诡异的吸血蝙蝠,却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见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江湖中总少不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奇奇怪怪的毒物,譬如苗疆蛊神金蜈上人和他的七彩姬。中原也有一个类似的人物,那就是合欢教血蝠堂堂主、血蝙蝠贺鼎。江湖中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因为没有一个人想招惹他。

随身带着四千只吸血蝙蝠的怪人,谁想去惹?

沈珞晴等人骤然见了他,想到方才那些蝙蝠,都有些不寒而栗。姜小白见状故意大笑道:“原来是你这只老不死的鸟。

你来干什么?”顿了顿,又打趣道,“莫非我那任兄想念我,又要请我喝酒泡窑子了么?”

贺鼎想不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才笑道:“姜公子若是想念教主,合欢教的大门随时为公子敞开。教主认定的朋友,我们自然也认。”他的声音在大雨中听来断断续续,鬼哭一般,“便是老江湖也比不上。”

“少他妈啰嗦。”姜小白脸一沉,“任逍遥究竟想干什么?”

贺鼎目光闪动,道:“教主说了,威雷堡和陆家庄忒不识相。若他们好生磕头认错,乖乖听话,便不与他们计较以往的事了。可惜他们偏要联什么姻……”

沈珞晴忍不住大声道:“鬼才要和姓陆的联姻!我沈珞晴才不怕你!”

贺鼎语声一冷:“沈大小姐自然可以不怕我。却不知方才叫得最大声的是哪个。”他对姜小白说话时,语气极为客气,对别人却十分不屑。

沈珞晴脸一红,正待反驳,姜小白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们到大门两边去,那些蝙蝠再进来,千万要把门口封死。”

这话若是之前说,沈珞晴根本不会听,可是现在她已知道,这个穷小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小白了,这一群人里他武功最高,贺鼎都对他忌惮三分。沈珞晴虽然骄横,至少还懂得不能拿命

来骄横的道理,只瞪了瞪眼,便和四个镖师握紧兵刃,悄悄藏在大门两侧。

姜小白放了心,道:“所以你就奉命来抓沈小姐,要挟威雷堡么?”

贺鼎道:“姜公子错了。我们只想要聘礼。太原镖局走得也算缜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陆庄主那边出了点意外,教主便知道,聘礼决不在陆千里身上。只是没想到沈小姐会在这里。

如此我也只好承她的情,抓她去要挟一下沈西庭了。”

姜小白暗想:“那聘礼究竟是什么宝物,值得任逍遥派人来夺?却听一个镖师道:“你这老怪,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贺鼎淡淡道:“看他和那两个副手的身子,足够我的宝贝们吃上一顿。”话音刚落,身侧一个大汉掏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扔了过来,赫然是半条皮包骨的手臂。臂上血肉已干,只剩一层烂棉絮般的皮,在台阶上被大雨冲得摇摆不停。

四个镖师见了大吼一声,提刀便冲。姜小白心中一沉,大叫“别出去”,又哪里拦得住。四人刚掠出庙门,贺鼎身前的两个大汉突然转身,露出背后背的四方箱子。箱子蒙着黑色油布,此刻他们反手一抽,油布卷起,吱吱喳喳一阵刺耳怪叫,无数只吸血蝙蝠飞了出来。

怪不得贺鼎可以与吸血蝙蝠形影不离,居然是用这种法子办到!四个镖师和这些尖嘴畜生迎头撞上,全身已被蝙蝠覆满,雨中响起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四人连声惨叫,用刀去赶。谁知这种蝙蝠咬住人身后,竟似疯了一般,只顾大口吸吮血肉,纵是被砍成两半,也不松口。四人心中又惊又怕,身上又麻又痛,几刀下去,连自己的皮肉也削了下来。地上积水登时变得鲜红刺目。

贺鼎大笑道:“妙极,妙极,几位果然是英雄,砍起自己来也不觉得疼。”

四人鼻子耳朵被咬,已无暇握刀,只疼得满地打滚,溅起一片片红色水花。

姜小白怒叱一声,跃出庙门,双掌一翻,两支绳镖各卷住一个镖师,将他们抛回庙中,再一翻,另两人也被扔了进去。

沈珞晴和王慧儿点起火把,在四人身上乱扫,蝙蝠吱吱叫着跌落在地。它们皮毛湿透,看起来小了一圈,但满头满嘴鲜血淋漓,笨拙爬行,看上去反倒更加可怖。二女咬紧牙关,将它们一只一只砸死,砸到最后,两人几近虚脱。

庙外姜小白的绳镖已射到两个大汉面前。两人向后疾退,后面一直未动的两个大汉同时转身,放出两群蝙蝠。姜小白只得收起绳镖,两道红线舞成一张大网,将周身护住。蝙蝠飞近,

立刻被弹飞,群蝠忌惮,僵持不下。贺鼎撮唇打了个口哨,四个大汉将竹架卸下,拔刀冲进庙中。

那里只有一个沈珞晴!姜小白心中大急,却分身乏术。

就听贺鼎悠悠笑道:“姜公子罢手吧,我又不要沈小姐的命,若是教主喜欢上她,倒是她的福气,你何必阻拦呢?”姜小白“呸”了一声,身子电射,自群蝠中穿过,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群蝠竟没反应过来。姜小白双掌带起一阵猎猎风声,似将雨雾都劈开一线,向贺鼎身上击去。

这群蝙蝠既然受贺鼎控制,那拍死一百只蝙蝠,不如拍死一个贺鼎。

姜小白心中杀气腾腾,除了快,这一掌根本没有什么招式可讲。贺鼎惊呼一声,身形猛退,白发中蓦地飞出一道白光,直扑姜小白。姜小白只觉颈间一凉,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传来。

这白光,居然是一只白色吸血蝙蝠!

姜小白心中大骇,抡起一巴掌,想将白蝠打飞。哪知白蝠比黑蝠灵上千倍,居然懂得闪躲,这一巴掌啪地抽在自己脸上。

姜小白又气又怒,手一抖,一支绳镖游龙般扎去。白蝠在空中一荡,再次躲开。姜小白肺都要气炸,叫道:“他妈的,小爷还治不了你个畜牲!”双手齐出,绳镖左拦右堵,却次次扑空。

一人一蝠正在雨中相斗,远远传来哨声,白蝠身子上冲丈许,似是嘲笑地戛然一声,转身飞走。姜小白直气得想把绳镖吃了!

抓不住白蝠也就算了,居然连贺鼎和那些黑蝠是何时消失的也不知道。若非贺鼎不敢杀任逍遥的朋友,自己此刻是生、是死?

“我还以为自己功夫不错了,谁知……”姜小白沮丧地愣了一瞬,转身掠回庙中。就见沈珞晴肩头已经裂开一道深深的刀痕,皮肉外翻,血流不止,却右手长鞭,左手匕首,与三个大汉苦斗,半步不退。地上躺着一人,生死不知。王慧儿缩在角落里,见姜小白进来,连忙道:“你,你快救她,快救她。”

姜小白正要出手,雨中又传来一声大呼,伴着金属清鸣,三个大汉齐齐拔地而起,砰砰砰三声大震,撞破屋顶逃走。小庙土石掉落,墙上出现一道裂缝,几乎要塌。

沈珞晴一下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外面来了多少人?”

她见姜小白久久不归,以为有许多敌手。

姜小白脸一红,岔开话道:“你的伤……”

沈珞晴哼了一声:“我没事。”说着撕下衣袖,让王慧儿帮忙擦拭伤口。蝙蝠嘴中不干净,若不及时清理伤口,怕是要留下伤疤,这对女子来说,比挨刀还难受。擦了一会儿,沈珞晴忽然抬头瞪着姜小白:“看什么看,转过身去!”

姜小白揶揄道:“沈大小姐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好看的,看看又怎样?”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沈珞晴虽和云翠翠一样白净,手臂上却已满是齿痕,再好色的男人也不会有丝毫欲念。不过玩笑归玩笑,姜小白仍是乖乖转过身,心里对这个倔强的姑娘忽然有了一丝好感,故意找话:“贺鼎突然撤走,定是咱们来了帮手。”

沈珞晴冷哼:“也不知是谁的帮手。”

姜小白被噎了一句,顿觉没面子,苦笑一下,俯身查看那四个镖师的伤势。一看之下,不禁恻然。四人被咬得血肉模糊,脖颈大腿已见不到一块好皮肉,血将半个庙宇染红,脸色与死人无异,身上零星嵌着被砍成两半的蝙蝠尸体,倒像是从他们身体中钻出来的一样,格外狰狞。姜小白捏着鼻子叹了口气,将四人搬到东墙根下,又挪了炭火给他们取暖。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人醒来。这人愣了很久,抓住姜小白的手,挣扎道:“姜少侠,我们四个是决计活不了了。”

声音虚软无力,显然已撑不住了。姜小白鼻子一酸,道:“屁话!男子汉大丈夫,给几只 生咬几口算什么!”

这人勉力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发散:“姜少侠,我们和

丁老大九个人,都是太原府响当当的好汉。今天做了丢人事,被你拿了,也认了,只求你,求你别说出去,让我们死也死得干净些。”

姜小白见他目中满含愧色,心里不是滋味,摸了摸鼻子,道:“你放心,我绝不说。”

这人长出一口气,突然身子挺起老高,大声道:“丁老大,你,救他。”说完身子一软,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呜呜……”王慧儿哭了起来,“我们也要死了。”

沈珞晴拍着她的肩:“胡说,那老怪物才会死!”她转头看了姜小白一眼,突然瞪大眼睛,见鬼一般叫道,“你,你中了毒?”王慧儿跟着抬头一看,也失声尖叫起来。

姜小白看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脸白得像掉进了面粉缸。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除了疼,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珞晴道:“这伤口怎么弄的?”姜小白照实说了,沈珞晴蹙眉沉思,不安地道:“《抱朴子》上说,千岁蝙蝠,色如白雪,此物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万岁。”

姜小白不觉笑道:“哦,千岁原来是畜牲!我被咬了一口,是不是也能沾光加寿?”

沈珞晴扑哧一声笑了,又板起脸呸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还笑得出?你分明中了贺老怪的毒,现在越觉得没事,那毒便越厉害。”

姜小白心道:“这丫头除了骄横倔强,还不读死书。”又笑了笑,道,“那怎么办?”

沈珞晴怔了怔,恼道:“你一个大男人,却问我怎么办,丢人不丢?”

姜小白淡淡道:“我不是什么大男人。”翠翠走了以后,他已心如死灰,若不是碰上这一连串变故,他除了找人打架,会不会做出别的荒唐事来,他自己都不清楚。如今中了毒,他竟没有一丝恐惧,心中反倒一片通透。他看了沈珞晴一眼,喃喃地道:“我只不过是个没用的穷小子,连自己女人都养不起。”说完自顾自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屋顶大洞,好像傻了一样。 19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9 二十 玉影横斜月无声大雨从洞中泻下,冲淡了地上鲜血,积成一滩粉红色的水坑。水汽四溅,庙中又黑、又冷、又湿、又腥。若是以前,沈珞晴宁愿淋雨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多待片刻。可是现在,即使有一间干燥温暖的屋子给她,她也不想离开。

她觉得姜小白很不一般。

这个男人似乎无时无刻不是一副油嘴滑舌、上蹿下跳的模样。有关他的江湖传闻,也是嬉笑怒骂,贬大于褒。可是沈珞晴遇到的却是郁郁寡欢的姜小白。她想起在马市上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那落寞的神情甚至比惊风还显眼。

女人的眼泪能打动男人,男人的痛苦却能打动一切。

沈珞晴猜姜小白一定是个善良正直、用情专一的人,否则又怎会说出那两句自嘲的话来。她几乎有点羡慕那个“养不起”

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沈珞晴不由自主挡在姜小白前面,姜小白却嚷道:“你让开!小爷不用女人保护。” “你!”沈珞晴气得眼睛一翻,“鬼才保护你!我……” 话未说完,门外忽地冲进两个人。

丁向成和杜叔恒!

他们全身湿透,大半身子都血染红,狼狈不堪。丁向成尤其瘆人,只因他一条左臂已变作白骨,只剩下几缕血丝。两人身后,是一小群黑色蝙蝠。

沈珞晴见了,闪身让过,将长鞭抖得噼啪作响,赶走那些蝙蝠。王慧儿又惊又喜,叫了声“杜大哥”,直直扑到杜叔恒怀里。哪知杜叔恒经她一撞,向后摔倒。王慧儿这才发觉他腹部被利器所伤,血流不止,吓得大哭起来。丁向成却默默走到自己那四个兄弟的尸首旁,缓缓跪了下来。

他带人寻到姜小白投宿的客栈,见到小云,问明原委,便带她一同来寻姜小白。杜叔恒则是追寻王慧儿到此,见小云和丁向成走在一起,起了误会。事情弄明白后,几人便结伴同行。

不想一进密林便遭到突袭,又被蝙蝠追赶。杜叔恒为了救丁向成受了伤,其余四人在冲杀中走散,小云也不见了踪影。

姜小白忍不住叫道:“你们遇到什么人,竟能将杜,杜少侠伤成这样?”

以杜叔恒的武功,能把他伤到如此地步的人,非江湖中顶尖高手不可。

丁向成摇头,杜叔恒咬牙道:“南宫烟雨。” 姜小白倒抽一口凉气:“这家伙……这家伙居然也来了?”他转向沈珞晴,咂咂嘴道,“沈大小姐,你那聘礼究竟是什么宝物,怎么连这鼻子长在头顶上的家伙都招来了?”

沈珞晴还在生他的气,冷哼道:“不过是根千年雪蚕丝,什么好东西!”

杜叔恒自语道:“千年雪蚕丝,莫非任逍遥想要它?”

千年雪蚕丝乃陆家庄镇宅之宝,二十年前,任独曾放言陆家不配保存此物。或许这不过是一句戏言,只因任独口出狂言、过后忘得一干二净是常有的事。但陆千里却毫不犹豫地参与了围攻快意城的行动。

并非他杯弓蛇影,而是那时江湖,任独一句戏言的确会招致灭顶之灾。

那些依附过合欢教的黑道人物,常会不动声色地将他厌恶的人灭门,将他提过的宝贝献上,将他称赞过的女人抢来,向他请赏邀功。当然,杀戮所得的钱财要留给自己。更当然,这些事无一例外,全是打着任独的旗号做的。

清官可以不受贿,却无法阻止谄媚行贿之人出现,任独本就不是“清官”,何况以他狂傲暴戾的性情,根本懒得解释,索性全认了。如此一来,合欢教中人行事愈加无所忌惮,白道中人对任独的仇恨也愈加强烈。所以杜叔恒才想到,陆千里不惜将千年雪蚕丝送给沈家做聘礼,是不是也是为了任逍遥一句不知真假的话?

沈珞晴冷冷道:“陆家人当个宝,本小姐可没放在眼里。

我家的宝哪里比他陆家的少了!”

这话不错。襄阳沈家与荆州李家,都是鄂西北的头面家族,都是靠绿松石买卖白手起家。据说楚人卞和于荆山所得和氏璧,就是绿松石,就是当今传国玉玺。鄂西北所产绿松石乃天下第一品,沈家和李家雕琢的玉件则是绿松石中第一品。

这样的买卖谁不惦记?这或许就是沈家与武当派交好,而李家公子千方百计想要成为丐帮帮主的缘由罢。

丁向成却愠道:“沈小姐,你是陆庄主的儿媳,老丁才一直对你客气,我那陆兄弟,论人品,论武功,论相貌,哪一样配不上你?你到山西省打听打听,有多少大家闺秀想嫁还嫁不成哩!要不是合欢教找上门来,他才不会娶你这样不讲道理的女人!陆兄弟心里头其实早就……”

沈珞晴被逼嫁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了丁向成的话更加火冒三丈,跳脚骂道:“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看陆志杰那厮一眼!你再说,我,我就把那破玩意儿毁了!”

丁向成怒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说着,沈珞晴竟真的在腰间一阵摸索。

杜叔恒赶忙劝和:“两位都别吵了,还是先看看姜老弟的伤罢。”

姜小白却摆摆手道:“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又一笑,“幸好全天下的男人还没死光,所以沈小姐还是可以多看那位陆公子几眼的。”

沈珞晴窘极,嘭地一指头弹在姜小白脑门:“你去死吧!” 姜小白“哎哟”一声,竟真的歪倒在地,人事不知。沈珞晴吓了一跳,探着他的鼻息,只觉得气若游丝,心中大悔,急道:“姜小白,姜小白,你怎么了!”

丁向成和杜叔恒围上来一看,只见他脸色如雪,牙关紧闭,身体僵硬,除了心口还有一丝热气,已经和死人无异,身上却不见伤口,也都吓了一跳。沈珞晴将原委说了,杜叔恒奇道:“这老怪竟敢杀姜小白?”

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任逍遥在芜湖救走姜小白的事,他的手下又怎么敢杀自家教主的好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雨势丝毫不减,两点白色灯笼在风雨中摇摆,犹如鬼怪双眼。

惨白的光亮照在树下小云的尸体上。

这已不能说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堆碎肉,被马蹄踏烂的碎肉。谁也无法想象,会有人舍得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活活踏死在马蹄下。

贺鼎和三个手下远远立在雨中,谁也不愿和这灯笼离得太近,或者说,谁也不愿回味方才那沉闷的马蹄声和小云的惨呼。

就听贺鼎道:“多谢南宫门主。”

灯笼后是一匹黑色骏马,似与夜色溶为一体。马上之人披着黑色的油布斗篷,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和半只笔挺高傲的鼻梁,正是南宫烟雨。

他淡淡道:“不必,本教中人有了麻烦,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语声出奇冷漠。

在任逍遥面前,他或许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但在其他人面前,即使贺鼎可算是个前辈,他也一概是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但是贺鼎并不恼。南宫烟雨的剑法他已见识过两次,一次在快意城,一次是方才截杀杜叔恒和丁向成。若没有他,贺鼎此刻说不定已死在杜叔恒的花拳绣腿下。他虽不知南宫烟雨为何来此,却乐得有人帮自己除去两个劲敌,当下笑呵呵地道:“贺某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礼尚往来的道理还是懂得的。不知南宫门主何事需要血蝠堂效劳,本堂弟子必会竭尽全力。”

南宫烟雨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他头皮发炸,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烦请代我向教主说一句,我要回岭南一趟,近两个月,怕是帮不上他什么忙。”这次他的声音温和了些,却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贺鼎暗忖道:“他若真回岭南,为何不亲自向教主说?哼哼,他定然是担心当面锣对面鼓地撒谎,被教主识破。” 他没去想南宫烟雨为何撒谎,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企图。因为他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不仅不该问,简直连想也不该想。他也明白自己得罪不起南宫烟雨。他更明白自己现在欠南宫烟雨的人情。笑呵呵地道:“这点小事,贺某定为南宫门主办到。”

南宫烟雨看着他的眼睛,直到确认他明白自己在说谎,却愿意为自己圆谎,才拨转马头西去。走了约莫十余里路,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中有三堆炭火,十个人。

猎甲精骑。

南宫烟雨刚刚靠近,十人便起身行礼道:“少主。”他略一点头,翻身下马,立刻有人将斗篷和马鞭接了过去。于是他身边便多了一个人,一个绿衣女子。

云翠翠。

她居然一直藏在南宫烟雨身后,藏在他的斗篷里!

猎甲精骑显然吓了一跳,全都呆呆地看着她。云翠翠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穿的仍是绿色衣裙,却是上好绫罗裁成,纵然是深秋的厚衣服,依旧柔软飘逸,在火光中泛着淡淡光泽,仿佛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浮起。她挨近南宫烟雨,道:“想不到南宫门主会来这小镇找我。” 声音妩媚温柔,像甜甜的蜂蜜。

南宫烟雨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径自在炭火堆边坐下,拿出一方雪白丝绢,细细擦拭相思剑上的血痕。云翠翠紧跟着坐在他身边,觉得自己似乎开始交好运了。

一开始,她跟着丁向成,是因为看出他身上有宝。对暗夜茶花来说,别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几乎靠直觉就能判断。

只是后来知道他们已被合欢教盯上,便只有放弃—— 她不敢再招惹任逍遥,至少眼下不敢。

到黄梅镇后,云翠翠算出姜小白很快就会一贫如洗,便故意更加的花钱如流水。因为她懂得男人都有下贱的臭毛病,都喜欢在女人面前充英雄。自己越是爱他、依赖他,他就越会宠自己,听自己的话。

女人的仰慕是男人的死穴,所以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跟男人争一时长短,反而会乖乖地让男人做英雄、出风头,甚至接受他的奇怪要求。

19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09你以为几千年来都是女人受男人欺负?错!至少有一半女人在偷着乐。你以为武则天做皇帝很威风?错!她做得最笨的一件事就是抢了男人的皇帝风头,所以连她的儿子都要反对她。

云翠翠就是要让姜小白尝够没钱的耻辱,再尝够有钱的荣耀,直到放弃做人原则,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意外的是,南宫烟雨居然来了。

姜小白一出去,南宫烟雨就来了。他毫不客气地走近云翠翠的浴室,将一套漂亮华丽的绿色衣裙放在衣架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一语不发。

云翠翠感觉不到他的杀气,只吃惊,不害怕,反而站了起来,将全身展露无遗,直到确信南宫烟雨把她每一寸肌肤都看清了,才慢慢穿上新衣,像一个仙女般走到他面前。

论武功,南宫烟雨不比姜小白差,更不比任逍遥差;论家世,更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

南宫世家不但是岭南武林马首之瞻,更有着江湖中任何家族都无可比拟的荣耀。二百年前,南宫世家出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大小姐南宫海棠,十七岁时便凭相思剑法纵横岭南。其时金兵入侵,岳元帅屈死,南宫海棠毅然招募五百精兵,并南宫世家三百猎甲精骑北上抗金,一时间朝野震动。南宫海棠在江湖朋友的帮助下,竟一路打过黄河,与太行山八字军会师,拜元帅王彦为义父,坚守八年之久,战死后,受封从三品忠烈夫人,南宫一族田产为永不起课地。到了大明朝,南宫世家虽不再有爵号,岭南官员也不再拜谒,但田产仍不起课。

云翠翠做梦也没想到南宫烟雨会来看她,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机会来了,绝不放手。

她以为南宫烟雨会抱她上床,可他只是抱她上马。她有些失望,但还没绝望。从始至终,南宫烟雨没对她说一句话,她决定赌一赌,轻声道:“你看过人家洗澡,看过人家更衣,又把人家抢来,怎么现在却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呢?” 一面说,一面拨弄着他的衣角。南宫烟雨不抬头,不说话。

云翠翠转了转眼珠,又道:“你不是要回岭南,倒是要跟任逍遥作对吧?”

南宫烟雨仍不抬头:“你的话太多了。”

云翠翠点点头,笑道:“可是下面这句话,翠翠一定要说出来。”她贴着相思剑,人几乎倒在他膝上,凤目微斜— —她一定要出现在南宫烟雨眼中,用眼睛和他说话。“南宫少主天纵之姿,是岭南武林最有前途的少年英雄。南宫世家二十路相思剑法的唯一传人,怎会是久居人下之辈。”

不叫他南宫公子、南宫门主,偏叫他南宫少主。改口,也是一种本事。

南宫烟雨沉默片刻,手腕突地一翻,一道灿烂剑光闪过,相思剑便到了云翠翠喉间:“说下去。”

云翠翠知道自己赢了,胆子更大,凑近他的耳朵,呵着气道:“你不会做任何人的手下,任何人都不配让你做手下。

现在,是不是到了和任逍遥摊牌的时候了?”

南宫烟雨目中掠过一丝冷意,淡淡道:“不是。”

云翠翠心中一凉,有些不甘心地戳了他心口一下,腻声道:“那你何苦来找人家!”

南宫烟雨用剑挑起她鬓边一绺发丝,道:“我不想找你,但有人想找你。”

云翠翠一怔,脱口道:“谁?”

南宫烟雨吐了口气,轻轻道:“一个朋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傲气,声音中甚至充满了钦佩。

云翠翠想不出,能令南宫烟雨诚心折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她更想不出,那样的人为什么要找自己。但是她依然开心得很,因为这个人的实力必定还在南宫烟雨之上,若应对得好,自己便可一步登天。云翠翠忍着喜悦与不安,试探着道:“你入合欢教,也是为了这个朋友吗?他在哪里?找我做什么?”

南宫烟雨道:“这些事情,你现在没必要知道。”一顿,又道,“另外,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若不能为他做事,未必会有命在。所以这一路上的时间,你最好认真想一想,自己会做什么。”

云翠翠看着他的眼睛,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气息香甜,身体温软:“多谢少主好意。翠翠会做的不多,不知少主喜欢哪一种。”南宫烟雨神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不喜欢你这种。”

云翠翠笑了笑,腻声道:“那你为何偏要趁人家洗澡的时候闯进去?”她将相思剑拨到一边,用眼睫拂着他的眼睛。

南宫烟雨的回应就是剑光一闪。

云翠翠惊呼一声,一绺断发落在裙子上。

“如果你想要男人,这里有十个。”

云翠翠咬牙切齿地道:“你不是男人?”

南宫烟雨淡淡道:“我是,但我对你这种女人没有兴趣。”

姜小白慢慢醒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道:“我还没死?” 沈珞晴、丁向成、杜叔恒和王慧儿吓了一跳,继而喜上眉梢。沈珞晴抓着他的衣袖道:“你觉得如何了?”

姜小白皱了皱眉:“身上的皮要裂开了,莫非我要变成蝙蝠?却不知是白毛还是黑毛。”一句话打破压抑气氛,众人都笑了起来。姜小白整了整神色,又道:“那老怪不会善罢甘休,南宫烟雨剑法厉害,咱们得好好想个法子对付他们。”

丁向成叹道:“姜老弟,我佩服你。你自己生死都难料,却还惦记我们几个的安危。”

姜小白咧嘴一笑:“丁大哥错了。你们若死了,谁来救我呢?所以我只不过是关心自己个的安危罢了。”

丁向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我原以为那小娘子跟了你,是你的福气,现在看来,你肯要她,却是她的福气了。”

姜小白目光一黯,云翠翠就像一根柔软的针,扎在他心中,动即有伤。他若知道云翠翠此刻在做什么,恐怕会伤得更深。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全身一颤,跌了回去,身子完全不能动,神智却还清醒。

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一阵吱吱吱吱的怪叫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团黑影自屋顶的破洞呼啦啦涌下。丁向成等人赶忙各执兵器火把驱赶蝙蝠,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到瘆人的蝙蝠叫声,就像人被活活剥了皮。

姜小白听着这骚动,心里反而空净起来。身子仿佛堕入无边黑暗,悬停在一个杳无际涯的地方,并渐渐与这地方融为一体。

他看到自己的师父袁池明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喂他吃饭,并把他交给丐帮江浙分舵舵主齐振风。这孩子在西湖边跟着一群乞丐渐渐长大,每日混吃混喝,练了几手自鸣得意的功夫,学会了打人,也挨了不少打。然后他看到西湖上的雨和雾,看到一身绿衫的云翠翠,看到任逍遥,看到月下断桥……

他一生所经历事情,全在他亲身所化的一片黑暗中重演了一遍。

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像主宰一切的神明,冷静清醒地俯视自己的人生,然后,想通了许多事情。

突然一道红色绳镖飞来,将一切幻景打碎,四周重又恢复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黑暗中,只有那红色绳镖盘桓不去,在他周身画着一道一道的圆弧。逐渐地,绳镖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由四变八,然后幻出无数绳镖,铺天盖地,全是红色的

影子。姜小白只看得心神不宁,头疼欲裂。倏然,所有影子归一,仍是一条红色的绳镖,矫若惊龙,在他眼前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直往黑暗深处飞去。

九五天方阵!

姜小白心中一惊,好似明白了什么,想要去抓绳镖。然而手指方动,四周黑暗消失,火光闪动,一睁眼,便看到地上落满了黑压压的蝠尸,王慧儿弯着腰呕吐,沈珞晴死死盯着屋顶。

屋顶倒悬着无数蝙蝠,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忽明灭。那感觉就像千百根针扎在头顶,不知何时便要刺入一般。

贺鼎站在门口,似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沈珞晴忽然踏前一步,大声道:“千年雪蚕丝在我这里,有本事便来拿,没本事你就滚!”

她的声音震得屋顶的蝙蝠嘁嘁喳喳起了一阵骚动。贺鼎笑道:“沈小姐的胆色,实是巾帼不让须眉。杀你着实可惜。”

说话间,三个持刀大汉已闪了进来,贺鼎身侧也闪过一道白光,正是那白色的六翼蝙蝠。它直冲屋顶,尖啸一声,飞扑而下,黑蝠跟在它身后,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往沈珞晴当头罩来。沈珞晴厉喝一声,手里的鞭子啪地卷出一个鞭花,打向白蝠。白蝠折身闪开,黑蝠雨点般落下。沈珞晴一鞭子扫出,大喝道:“你们休想把我做点心!”然而蝙蝠越聚越多,她的鞭子纵然

能扫开一批,却越来越无力。白蝠盘桓了几圈,突然又箭一般冲下。沈珞晴被数只黑蝠咬住,躲无可躲,不觉尖叫一声。

唰地一声,血光闪过。

19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10丁向成抛出了手中的刀,刀锋切过白蝠,饶是它闪得够快,仍是被削掉了一只翅膀。贺鼎见状怒吼一声,欺身近前,一掌拍到。丁向成硬受一掌,一口鲜血喷到了贺鼎脸上。

贺鼎怪笑着舔了舔唇边鲜血,道:“可惜年纪大了些……”

话未说完,双腕已被丁向成扣住。可是他不动,只是冷笑。

白光一闪,白蝠呼啸而至。

杜叔恒护着王慧儿,一拳打飞一个大汉,近身夺下他的刀,反手一挥,结果他的性命,转头见丁向成遇险,便挥刀砍向白蝠。谁知丁向成大声道:“擒贼先擒王!”话音刚落,白蝠一张利口已死死咬住他喉咙,鲜血喷溅出来,立时将白蝠染成血蝠。杜叔恒刀锋外翻,急削贺鼎咽喉。贺鼎终于有些发慌,一脚踢在丁向成心口,身子一翻,就要躲过杜叔恒的刀。

可是他翻不起来。

沈珞晴的鞭子已缠住他双足。

听了丁向成那句话,她便不顾一切用鞭子锁住贺鼎双足。

只那一瞬,身上背上已被黑蝠咬出数十伤口。电光石火间,杜叔恒一刀劈出,贺鼎噗通一声仰面栽倒,整个腹腔都被剖开,肚肠流得到处都是。黑蝠嗅到血气,齐刷刷向贺鼎扑去。贺鼎痛得满地打滚,黑蝠散开,又扑上,如此反复,血肉四溅,咝咝撕吮声令人汗毛倒竖。

贺鼎嘶声狂笑:“姜小白,六翼雪蝠的阴毒无药可救,等到阴毒每天发作六次的时候,你就会,就会见——到—— 我,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蝙蝠一拥而上,渐渐将他覆盖起来。

那两个大汉见主人已死,虚晃一招想要逃走,杜叔恒怒叱道:“想走!”人未至刀已至,两人立时丧命。沈珞晴与王慧儿扯下神龛两侧黄幔,将贺鼎与黑蝠覆住,再将燃着的炭块丢上去。就听一阵凄厉刺耳的吱吱声响起,庙中飘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儿。

杜叔恒扶起丁向成,见他双目凸出,喉管处血涌如泉,手里的白蝠已被捏死。杜叔恒看得出这伤口已无法止血,丁向成必会血尽而亡,不禁心头一悲。

庙中已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几个人就像泡在血海中,浑身鲜血淋漓。

丁向成微微吐气,道:“我活不成了。”没人说话。大家都看得出,丁向成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丁向成却又笑了笑:“我们兄弟九人,从来都是同进同退,如今死在一起,倒也,

倒也应了结义时那句话。”他喘了口气,让血流得稍慢,接着道,“沈小姐,我知道,你讨厌联姻,也不愿嫁给陆公子。但,现在陆家庄和威雷堡大敌当前,你是姓沈的,怎么能一走了之。”

沈珞晴脸一红,辩道:“谁说我一走了之,我……”

丁向成又道:“那雪蚕丝……咳咳,太原镖局这次,是完不成东主所托了。”

沈珞晴立刻昂头道:“丁大哥不用激我,本小姐就替你将镖送到又如何!”

丁向成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姜小白,眼中忽然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姜小白开口道:“丁大哥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这并非假话。他自从那虚空黑暗中温习了一遍九五天方阵后,全身经脉竟似通透了许多,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想来吃喝真人传授他的武功除却招式,内息功法竟可疗毒。这六翼雪蝠的阴毒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他的命。

但这句话却立刻要了丁向成的命。

他本凭着一口气支撑,如今听了姜小白的话,放下心来,只说了句“那就好”,便再也不动弹了。

清晨,轻雾,落叶上的水滴晶莹如泪,深秋的空气凉意如冰。

一座新坟出现在小庙后。

丁向成和他的八位结义兄弟,都在这里。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小白并不知太原镖局九勇士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侠义事,反是知道其中六位轮暴过一个痴傻的女子。但此刻在他心中,这件事并不能抹煞他们都是好汉的事实。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决定永远忘记这件事。他喜欢记着别人的好。

四人一一拜祭过,议定杜叔恒先送王慧儿回镇江,再折去太原,将丁向成的死讯报给太原镖局。沈珞晴决意将千年雪蚕丝送去威雷堡,与家人一道守卫威雷堡。至于联姻与否,那是后话了。姜小白打算跟着沈珞晴,他一定要设法见任逍遥一面,让他放了袁池明。

好在沈珞晴并不反对与他同行。不仅不反对,而且很高兴。

姜小白是任逍遥的朋友,一定可以帮上威雷堡的忙,至少合欢教在行动时会有所顾忌。更深一层的原因却是,她一点也不讨厌姜小白,甚至狂热地想要了解姜小白的一切。

女孩子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往往会变得很温柔,温柔到明明受气还不自知。

她把惊风还给姜小白,姜小白就把三千两银票也还给她。

她要他慢些走,免得毒性发作。姜小白就偏要跑上一段。

她要他把旧衣服扔掉,好好洗个澡,清理一下伤口,再换一身新衣服,这样不但很舒服,而且伤也会好得快些。姜小白只肯擦擦伤口,如果沈珞晴多说几句,他就干脆到地上打个滚。

有一次,她无意中问起云翠翠的事情,姜小白的脸色立刻很难看。沈珞晴没察觉,还自顾自地说这样的女人下贱可耻、会遭报应云云,谁知姜小白竟然将一桌饭菜掀翻,大吼着叫她闭嘴,弄得整座酒楼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沈珞晴。

但沈珞晴一直没有发火,因为她越来越了解姜小白。她已经可以底气十足地说,姜小白是个又脏又臭、又粗俗又嘴馋、又懒惰又卑微的叫花子,可也是个又倔又硬、又善良又狡猾、又聪明又高傲的男子汉。与这些了解比起来,受点委屈简直不算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突发奇想,换了一身翠绿色的女装,戴上一串沈家最好的工匠雕出的绿松石项链,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的腊味饭,俏生生地站在姜小白面前。

从小,她就认定绿松石是最好的玉石,绿松石的颜色是最漂亮的颜色,沈家的绿松石雕是天下最精美的玉器,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所以她也认定,姜小白看见了一定会开心。

然而姜小白看了以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那个婊子!”

沈珞晴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鼻子里酸酸的,心里面涩涩的,喊道:“难道天下除了她,别人就不许穿绿色、戴绿色吗?” 姜小白撇撇嘴道:“许,怎么不许,你都不嫌丑,别人又能怎么样。”

沈珞晴二话不说,举起那碗腊味饭,重重扣在姜小白头上,看他一头一脸的饭粒,只觉多日来的晦气一扫而光。

谁知姜小白竟默默把碗拿下来,又把头上、身上和桌上的饭粒捡一捡,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是乞丐,莫说一大碗又加肉又加蛋的腊味饭,就是一碗稀粥,他也很珍惜。

沈珞晴气得半死,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自己要饭要到威雷堡去吧!”说完摔门就走。

是真的走,除了绿色的东西,一样不留,包括惊风。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小白便重新回到了捉鱼摸虾,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没过多久,他的伤口就开始溃烂。其实,他知道伤口早晚会烂,可是他宁肯叫伤口烂掉,也不愿换掉旧衣服。

因为这身衣服是翠翠买给他的。

全身上下,除了回忆,他再也没有一件翠翠留给他的东西了。

可是他不敢也不想去找翠翠。走在生死之间,他已经想明白,既然翠翠选择离开,找到她又能如何?他只能违心地对自己说,只要翠翠开心,那就很好很好了。

至于沈珞晴,他只能默默说对不起了。

他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不明白沈珞晴的情意,想当初,他为翠翠做过的事、赔过的笑脸又何止这些。可是这份情意他不敢要,也要不起。

云翠翠是妓女,是飞贼,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更养不起她,何况是家境殷实、声名赫赫的威雷堡大小姐。何况,她已与陆家公子定亲了,而自己,生死都还要看老天脸色。

即使这些沈珞晴都不在意,他心里还有一抹绿色的影子,如何抹得去?

姜小白暗暗发狠,就让她对自己那点好感,随着伤口一起烂掉吧!

沈珞晴走了几天,六翼雪蝠的阴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从两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他想苦撑,却还是在一天发作四次的时候昏倒在路边。

朦胧中,有人喊他名字,喂他汤水,那么轻柔,那么温暖。

是翠翠吗?

“翠翠!”他猛地大叫一声,紧紧抱住眼前人影,再也没有知觉。等他醒过来,只觉得半边脸冰凉,鼻子里满是药香,身体好像陷在软软的云朵里,不住地摇晃着。睁开眼睛,四周果然一片雪白。

干燥、温暖、松软的被子,像蚕蛹一样裹着他。灯光静静流淌,像轻柔的手,捧着满满的叮咛。姜小白瞪大眼睛,惴惴不安地发呆。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苦与甜交织的蜜糖,像春天的花包裹着冬天的寒冷,像明亮的晨冲淡黑暗的夜,像暖暖的风抚平弯弯的路,像淅淅雨中投来的一道阳光,像……

他突然流下泪来。

这是,家?

他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家,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一定是家。

有人对他说:“小白,喝药。”然后一股暖暖的热流便从喉咙流到腹中,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就像在家中刚刚午睡醒来般惬意。他又朦朦胧胧地睡了一阵,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冲着沈珞晴笑了笑。

他第一次细细打量沈珞晴。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套着纯白色的金丝掐边兔毛背心,衬着圆圆的脸和微微上挑的眼,虽然比不上云翠翠的娇媚流丽,却像灯光一样充满静静的温柔。他喜欢这股“家” 的味道,竟瞧得有些痴了。

沈珞晴害起羞来,低下头,自言自语地道:“我看了许多医书,蝙蝠毒属阴,当以雪参解之。幸好我家里有,你的伤口都好了一些呢。”

姜小白微微蹙眉:“这里是你家?”

沈珞晴起身轻巧地转了个圈,道:“对,你不是想见任逍遥么,你安心养伤,再……”

姜小白截口道:“沈堡主同意?九大派的人知道吗?”

沈珞晴坐下道:“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姜小白一怔,向四周望去,发现这里是一座阁楼的顶层,四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心中稍安,忽又道:“你不是一个人走了么,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

沈珞晴有些幽怨地道:“我可不像你那样没义气!

我……”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梆,梆梆梆梆”一慢四快的更声。

沈珞晴有些失落,喃喃道:“五更了,我得走了。你要是早点醒,还可以多说几句话。”

姜小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沈珞晴道:“十月三十一。”

“还有十五天,你就要嫁人了。”姜小白淡淡道。

沈珞晴一怔,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语不发地系上黑色披风,吹熄蜡烛,走了出去。

姜小白陷在寂寂的黑暗中,望着屋顶模糊不清的檩条,长长吐了口气,道:“对不起。”

窗外,冷浸溶溶月,无花只有寒。

19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4 14:18 今日份更新完毕~19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1二十一 华山九剑折锋缨九大派的狙击令已传遍江湖。

自建文二年九大派结盟以来,这是第三次下发狙击令。其中两次,是为了杀姓任的人。当年任独躲过一死,却和死了一样。这一次,任逍遥会怎样?

没人知道。

任逍遥逃出芜湖后,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所有人都替冷无言捏了把汗,不知他能否在三个月内找到任逍遥。谁知就在这时,任逍遥放言,限威雷堡十日内臣服,否则便一日杀十人,杀到冬至日若还有人不肯归附,便将威雷堡踏为平地。威雷堡之后,就是陆家庄。

这就是沈陆两家决意联姻对敌的直接原因,而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冬至。

“只要我威雷堡弟子有一个活过冬至日,当备美酒千坛,与天下英雄共庆小女新婚。”威雷堡堡主沈西庭如是说。

冷无言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命杜家姐妹护送余传辛回宁海王府,又将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派往沿海,而后动身西去

威雷堡。朱灏逸交托给他的事,无论成败,都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事实是,江湖中人关心的是,冷面邪君与合欢教主的威雷堡之战,谁胜谁负。至于要不要提驰援威雷堡,反倒无人提起。是尊重冷无言与九大派联盟的三月之约,还是担心一旦驰援,就会与合欢教结下梁子?

没人深思。

这种事情想得太多、太深,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不如索性糊涂一些。

冷无言对此本鄙薄得很,然而现在却希望去威雷堡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他身边已有林枫、盛千帆和凌家姐妹四人同行,可他还没决定是否讲明自己目的。

威雷堡在湖广襄阳府西,从芜湖去往那里,若走水路,须先自长江至武昌,再改道汉水。冷无言五人乘船溯江西行,旅途无趣,冷无言常请众人品茶下棋。一开始,四人慕他声名,兴致颇高,谁知一交手,除了凌雨然连和三局,其余三人都败下阵来。终于凌雪烟耐不得枯坐,拉着盛、林二人到外面切磋剑法。冷无言见了,手指一松,黑子叮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凌雨然怔了怔。

投子?他居然认输么?

“冷公子,这一局只行了六手,你怎能看出胜负?”

“因为在下本就不是为了下棋。”冷无言直视着她,毫不隐瞒,“在下想问凌姑娘,美人图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任逍遥挑起各派争端的工具?”

凌雨然沉默。这问题常义安和丐帮长老也问过,她只说可能是假的。别人碍于她的身份,也不便细问。如今见冷无言费心安排棋局,将别人支走,凌雨然已明白他的好意,心中感激,便将武林城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和林枫的一段略去不谈。

待她说完,冷无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凌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你可听到过一些流言?”

凌雨然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轻声道:“我知道。”

她被合欢教掳走半月,废掉武功,居然带着美人图平安归来,没有流言才是怪事。有的说任逍遥看上了她,可她宁死不从,任逍遥便送她美人图讨她欢心。有的说她爱上任逍遥,生米做成熟饭,担心父母不允,就讨了美人图来求父母成全。别的说法更不堪,更下流,凌雨然只能当做没听到。

当面恭敬,背后议论,是许多人的一大乐趣。对常人来说,也只有这一个法子,才能令他们感到自己高贵、成功、不同凡响。于是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越容易被人议论,甚至被诋毁。

这就好像,如果梅轻清不是任逍遥心爱的女人,她或许不会死,即使死,也不会死得那么耻辱。

后来凌雨然说美人图是假的,流言平息了一些。谁知蜜珀菊刀居然在调查抗倭将领名单时,分出一半人手偷袭驿馆,接着,血影卫劫走小云,再然后,美人图失窃,姜小白被擒,云翠翠引众人离开黄府,任逍遥趁机救走姜小白,而自己妹妹居然傻乎乎地助他逃走。这一连串意外,无一不在印证着原先的流言:美人图是真的,凌雨然故意说是假的,是不希望别人来争夺,从而保得平安。说不定,这法子根本就是任逍遥教给她的。时间上如此合情合理,精准细致,作假岂能做到这等程度!无论凌雨然怎么解释,都太苍白了。

她只觉指尖冰冷,颤声道:“冷公子,也这样认为么?”

冷无言目光平静:“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涉到姑娘的清白,和云峰山庄的声名,在下不敢妄言。但在下心中,一直都相信姑娘是清白的。” 他语气诚恳,决非伪善。只因以他对任逍遥的了解,不但可断定凌雨然是清白的,甚至可以断定,任逍遥意在云峰山庄。

凌雨然听得心头一热,垂首道:“谢谢。”

冷无言瞥见棋盘上多了一滴水珠,心中叹息,起身道:“我去添水。”

茶壶里的水是满的,他只是给凌雨然一个哭的机会。眼下情形,凌雨然越是说实话,别人越会认为是谎话。男人被逼到这步田地,恐怕都要大哭一场,何况是将名节视若性命的女子。

等他回来,凌雨然果然双目微红,却仰头道:“冷公子,这些事情,千万别对雪烟提起。”

冷无言点头:“是。令妹的脾气,在下已领教了一些。”

凌雨然尴尬地笑笑,忽又有些忧色,嗫嚅着道:“林公子和盛公子,相信那些流言吗?”她知道盛千帆一定不信,她想问的是林枫的态度,她莫名地希望这个男人不似世俗中人那般轻信流言。

冷无言道:“他们自然不信,否则我不会与他们同行,令你徒增烦恼。”

这话有几分不实,因为他根本不想让任何门派插手此事。

可惜他无法拒绝常义安。

武林城虽然毁了,昆仑派的城主之位却尚有半年。半年内若不能挽回此役损失,昆仑派颜面何存!常义安思来想去,决定全派客居少林,又要林枫寸步不离地跟着冷无言,助他行事。他考虑的是,林枫若与冷无言结交,并在江湖中有所成就,对他这个师父和昆仑派大有裨益,此其一。二来,九大派可以随时知晓事态进展,以免冷无言是空口许诺耍花招。

常义安这些打算,冷无言一清二楚,心中不快是有一些,但想到宁海王府还要借助九大派的力量,便答应下来,却以此要求凌家姐妹与自己同行。别人虽不知他是何意,却也没有深问,更没反对。

因为凌雨然愿意——不是为了任逍遥,而是不想被九大派软禁在少林。

虽然九大派再加上勇武堂,也不愿得罪天下第一剑的女儿。

但凌雨然害怕事情闹大,那样自己失节的事就可能被父亲知道。

这是她决不愿见的。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就算无人软禁她,父亲也早晚会问起此事。她该怎么解释?种种事情加起来,谁能不疑心?

她终于发觉,任逍遥的心机,远比她料想得深,这些陷阱已到了令她百口莫辩的程度。

冷无言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踌躇片刻,道:“凌姑娘不必忧心,在下可以保证,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不会有人打扰你。”

凌雨然抬起头来,目中有些奇怪:“你为何如此待我?”

“为何……”冷无言喃喃自语,拈起一枚棋子敲着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楚,“大概因为我欠任兄的罢。”

凌雨然讶然道:“你欠他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冷无言苦笑道:“我也不知欠他什么。”手一抖,茶杯哗啦一声倾倒,水洒满了棋盘。他怔了怔,才用布擦拭,手指却有些发僵。

凌雨然怔住。

在她眼里,这个男人一贯是冷静、高贵、睿智的,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事能令他不安。可是现在看来,这样的事情不但有,而且似乎与任逍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冷无言倒上新茶,将正气堂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申正义的真实身份隐去了。

凌雨然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到,任逍遥血洗正气堂是为了这个原因,更想不到他本已答应抗倭——这等于说,他曾经考虑过与九大派和解。怪不得暗夜茶花戴的是红梅玛瑙项坠,而不是茶花坠。凌雨然忽然有些心痛,任逍遥那副快活得意的嘴脸似乎不再可憎,也不再冷酷无情了。

冷无言又道:“是我没有保护好梅姑娘。任兄犯的错,多少有我一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谁会想到,各派弟子会,会对梅姑娘……”凌雨然红着脸,低声道,“冷公子可以把这件事解释给九大派听,这样他们就不会……”

冷无言摇头:“我若这么做了,任兄恐怕更不会回头。”

凌雨然沉默。

任逍遥要正气堂的人死光、死绝,根本就是灭口。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梅轻清的遭遇,这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心理。

冷无言甩开九大派、长江水帮和丐帮的人去威雷堡,也是照顾这种心理。

“那,冷公子想怎么办?”凌雨然忽然有些不安,心怦怦跳得厉害。因为她已隐约猜到冷无言的想法了。

冷无言重重叹了口气,道:“两个办法。第一,你嫁给他,你我一同劝他放弃报复,拿出永王宝藏来支援义军。再请令尊出面,勇武堂调停,宁海王府作保,合欢教与天下武林和解。

至于任兄身上的案子,相信令尊有办法处理。”他说得很轻、很快,因为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只是,凌姑娘若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凌雨然深吸一口气,道:“第二个呢?” 冷无言语声沉痛:“杀了他,一了百了。”

凌雨然脸色剧变,失声道:“不行!”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轻声道,“我……我现在不知道,我想一个人……。”

冷无言点头:“凌姑娘尽可慢慢考虑。说不定过段日子,就会有第三个办法。”

凌雨然笑了笑,只是很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一来有长江水帮暗中开路,二来冷无言认识的江湖人物实在不少。非但林枫、盛千帆对他敬佩有加,就连凌雪烟也没了脾气。

于是她的心思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姐姐明明认识任逍遥,那晚为何不对我说,还帮他骗我!”

“姐姐在合欢教待了半个多月,总和他有点交情的。人人都说,任逍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可是他没杀我,这分明就是看姐姐的面子!”

“任逍遥既然认识姐姐,就绝不是为了救人,才‘无意中’闯到姐姐的房里吧?哎呀,堂堂教主,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夜会佳人,可比《西厢记》跳墙那出还好看呢!”

“姐姐的绿玉簪是不是给了他?他有回礼吗?见到他,我叫什么好呢?”

……

22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2这些问题,凌雪烟每天都要翻着花样问上十遍八遍。若是以前,凌雨然只会觉得又羞又气,可是如今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凌雪烟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反而认定她钟情任逍遥,玩笑越说越不忌讳。凌雨然只有和冷无言下棋时,才能得到片刻宁静。因为凌雪烟不喜欢冷无言这个冷冰冰又不苟言笑的人。

她一走,凌雨然的心思便全不在黑白之间,而是有意无意地问起任逍遥的事,慢慢知道,任逍遥坦诚热情,却也狠辣冷

酷;他出身邪派,却也杀倭寇恶霸,佩服忠臣良将;他文才上佳,说话做事却粗俗直白;他风流成性,但从不勉强女人,也不碰朋友的女人;他对跟了自己的女人一概照顾到底,却不太尊重她们;他痴迷刀法……

凌雨然扪心自问,如果任逍遥不那么用情不专,不那么霸道,对她温柔一些,和颜悦色一些,再多一些尊重,自己应该有些愿意嫁给他。

可是,任逍遥用情不专吗?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因为梅轻清!任逍遥不温柔吗?他温柔起来简直令人心醉,可是粗暴的时候又实在吓人。

想来想去,凌雨然猛然发觉,自己不愿嫁给他,竟然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竟然是因为自己没有自信取代那个人,竟然是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厌恶自己。这发现令她努力维持的那份骄傲化为乌有,人也渐渐消瘦了。

十余天后,船入湖广。两岸峰峦一片金黄,枫叶缤纷,秋意深浓。

凌雪烟舒舒服服地倚在躺椅上,望着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感受着风吹过发丝,听着脚下一波一波的涛声,说不出的惬意悠闲。

“哗啦”一声,涛声的节奏忽然乱了一霎。

凌雪烟立刻坐了起来。从 武,她的耳目已可分辨得出,江中有人。

江中果然有条小船,船上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女子,冷得瑟瑟发抖,正用手吃力地划水,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慌张。

凌雪烟朝她望的方向一看,一艘大船正在逼近,侠义心肠顿起,招手道:“姑娘,姑娘,到我船上来吧。”说着将缆绳抛了下去。那女子呆呆地抓着缆绳不动,凌雪烟耐不住急脾气,索性双手一撑,跳到小船上去。

小船猛地一颠,女子站立不稳,凌雪烟拉住她,见她生得明眸皓齿,琼鼻樱唇,甚是美貌,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眼中满是血丝,身子单薄,手指僵冷,心中更添了侠气,大声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别怕,我帮你。”

女子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嗫嚅着道:“没有。”

又满怀畏惧地看了那船一眼,摆摆手道,“你快走吧。”

凌雪烟暗道:“这位姐姐一定是怕连累我。她与我素不相识,还能替我着想,这样好的人,我怎能让她被人欺负。”

想到这里不由分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挽着缆绳,足尖猛地一踏,掠回船上。又颇为得意地拍拍手,收起缆绳。凌雪烟满以为自己露了一手,这女子一定惊呆了,谁知她脸上半点异色也无,神情还是一样不安。凌雪烟心中疑道:“莫非她也是

个会武的?”一面想,一面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幸亏凌雪烟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一百个姑娘也会被她看得落荒而逃。

就听这女子轻声道:“我想,我还是快些走吧。”

凌雪烟瞥了瞥那艘就快追上来的大船,有些不服气地抱起双臂,道:“你就安心坐在这儿吧,没人敢欺负你。”

女子一愣,急道:“这怎么行!他们会看见,会给你惹麻烦的。”

凌雪烟双眉微挑,鼻尖轻轻一蹙,冷哼道:“反正你躲也来不及了,哼,我倒要看看这麻烦有多大。”说着转过身去,目光扬起,大船已靠了过来。

甲板上站着六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绝对不是书生。书生冠、黑色骨钗、灰白书生袍、松木鞘长剑,这身清雅打扮和潇洒气度,舍华山派其谁!

凌雪烟本以为追来的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没想到是素有清名的华山派,心中登时有些打鼓。转念一想,云峰山庄何惧华山派,就是九大派也要对父亲礼让三分,何况自己这边还有冷无言,盛千帆和林枫。于是她挺了挺胸,不等对面人说话,便朗声道:“听说华山派的人都是谦谦君子,没想到你们六个会欺负一个女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对面还没有反应,身边这女子反倒有些不满:“这位姑娘,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一张口就伤人呢!”

凌雪烟瞪大了眼睛,怪道:“我是为你抱不平,你怎么帮他们说话?”

女子支支吾吾地不答,对面船上却传来一个声音道:“这位姑娘,可曾见着一个乘小船的年轻女子?”

说话这人年纪稍长,态度平和,拱手的姿势也十分客气。

凌雪烟却没来由地讨厌他,心中骂道:“那姐姐明明站在这里,你这腐儒还明知故问,眼睛瞎了么!”却不知对方是江湖做派。

她存心戏弄,便清清喉咙,向江中一指,道:“你说的就是那艘船吧?我看见了,至于人嘛,我倒没看见。” 年轻女子一个劲儿地扯她袖子,低声道:“姑娘,你何苦这样。”

凌雪烟一伸手,将她挡在身后,道:“你别管,我就是看不惯装模作样的人。”

对面那人竟也不恼,微笑道:“这附近水面,极目望去,只有姑娘一艘船,说不定她偷偷爬上来,藏到了姑娘船上。

那人是我华山派逆徒,在下奉师命捉她回去,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在下搜上一搜,免得她给姑娘惹来麻烦,亦对我华山派声誉有损。”

凌雪烟几乎被噎死。想不到这人睁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一时想不出什么场面话拒绝。背后传来那女子轻声

哀求:“姑娘,我,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拖他们一时半刻。

华山弟子谨守礼法,不会轻易与人动手,只要你言语弹压。”

顿了顿,又哽咽道,“我,我没做坏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求求你了。”凌雪烟转过头,见她神情凄婉,眼中落下泪来,暗道:“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我比不上华歆,可也不至是王朗那种人!”便点头道:“好!你去后舱,找我姐姐,这里交给我。”

女子眼泪流得更凶,连声道谢。凌雪烟看着她走进船舱,转身按剑大声道:“你们说的那个逆徒,犯了什么罪过,劳动诸位追到湖广地界来。”

对面的人已有些不耐烦,但声音仍是客气有礼:“这是敝派内事,姑娘知道了也无用。”

凌雪烟仗剑而立,道:“我这人天生好奇,想知道的事情若不弄明白,可没有心情与人方便。”

那人神色一冷,道:“姑娘若想知道,不妨帮我等找出那个逆徒,当面问她。在下感激不尽。”

凌雪烟几乎想一拳打碎他的鼻子。打架她在行,唇枪舌剑却实在不行,暗暗咬牙:“若是冷无言和林枫在就好了,他们的嘴巴,倒可以和这腐儒较量较量。诶,下棋下棋,有什么好下!还有那个盛千帆,平时总在,这个时候又不在,简直可恶之极!”

——盛千帆若知道她这样想,恐怕又要撞墙了。女人讨厌一个人跟喜欢一个人一样,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或者说,她们讲的都是自己的道理。

她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咔嗒一声,一条三丈长的踏板搭上船舷,说话那人一撩衣摆,走了过来。凌雪烟见了,不怒反喜,心道:“我没答应搜船,你便闯来,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当下长身一跃,凌空拔剑,轻轻落在踏板上,道:“请教华山派剑法。”

踏板宽不足一尺,两人站上,已明显弯曲,加上两船并行,速度不一,踏板摇摆不止,正是考校下盘功夫的时候。华山派这人本以为凌雪烟年纪轻轻,脾气又急,必定输自己一阵,哪知凌雪烟站在踏板上,纹丝不动,不禁吃了一惊。他言谈虽老成,到底也年轻,当下也不示弱,朗声道:“在下华山派周怀义,请教姑娘……”

他本想问凌雪烟的师承名讳,谁知凌雪烟根本不管江湖规矩,身子前滑,一招云海惊涛横扫递出。周怀义既惊且怒,挥手一记荡剑式。

荡剑式乃华山九剑第一式。华山九剑与昆仑派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一样,虽不是最高深的武学,却是开山立派之作。

这套剑法共九式,每式二十七招,凡二百四十三招,华山弟子皆可修习,只是个人悟性不同,用来熟练顺手的剑式

便不同。周怀义精熟的是荡剑式,剑身颤动间,已抵上云霞剑,将它斜推出去。凌雪烟见先机已失,断然变招,云海奔雷,刺他肋下。周怀义仍是荡剑式,剑尖反卷。凌雪烟感到一股绵力涌来,长剑又要滑出,灵机一动,使一招云海望月。周怀义占尽上风,仍用荡剑式来破,然而凌雪烟这招只使了个起手,云霞剑顿在半空,不进半分,也未运起一丝力道。周怀义破无可破,一怔的工夫,凌雪烟猛然跃起,反手一剑下撩。

流星白羽。

周怀义拧身自她肋下冲出,剑尖吐出四朵剑花,勾起一阵涟漪,仍是荡剑式。凌雪烟却收剑一掌拍来。周怀义单掌迎击,砰地一声,身形晃了三晃。这一掌本不分上下,但凌雪烟落在踏板上时却故意使出千斤坠,踏板嗡地一声弹起。她的身子也弹起,挺剑直刺。周怀义桩功本就逊她一筹,此刻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向江中坠去。观战的五个华山弟子同时惊呼,幸而周怀义反应也不慢,左手勾住踏板,又掠了回来,看着凌雪烟,一语不发。

凌雪烟心中一阵打鼓。她破荡剑式完全是靠取巧,若是再打一遍,未必能胜。谁知周怀义看了一阵,却拱手一笑:“姑娘剑法高明,在下输了。”

凌雪烟双眉一扬,心中佩服,嘴上却仍是刻薄:“那是最好。”

周怀义又道:“只是还未请教姑娘师承芳名,未免遗憾。” 凌雪烟道:“我姓凌,家在阴山。”周怀义一怔,目光复杂,点点头,退回船上。凌雪烟清了清喉咙,提高声音道:“各位请吧。”

这个“请”,是请你离开的意思。

22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2一个消瘦的华山弟子道:“姑娘凭这一招便想留下我华山派犯戒门徒,未免有些玩笑了。”说话间跃上踏板,抱拳道,“华山派蒋怀远,请教姑娘剑法。”不等说完,长剑一摆,一招递出。凌雪烟见剑锋袭来,心中暗喜。她本就讨厌荡剑式那样的守招,此刻见了进手招,手腕一抖,云霞剑嘤嗡作响,云海奔雷,直取中路。

云霞剑不怕寻常兵刃,寻常兵刃却怕此等神兵。

谁知蒋怀远使的是截剑式,出招俱是高起低收,叮地一声,剑尖打在云霞剑剑身,迸起一串火花。凌雪烟剑身向下低了三寸,索性身形下沉,向江中飞坠,却手扳踏板,一剑自背后斜刺。

与流星白羽一般的杀招,斜插芙蓉。

蒋怀远见剑尖直奔小腿,冷哼一声,一剑刺下,欲将凌雪烟迫到江里去。但凌雪烟一招未完,已重又翻上踏板,身形半蹲,一剑撩出。嘣地一声,蒋怀远剑断。凌雪烟站直身子,微微笑道:“承让了。若非宝剑,我也破不了你的招。” 话虽客气,神情却不客气,蒋怀远脸色微红,一语不发地退回。人影一闪,两人跃出,已将凌雪烟截在中央。

“华山派于怀英、吕怀真讨教云峰剑法。”

方才凌雪烟自报家门,他们便疑心遇上了云峰山庄的人,现在已可肯定了。

凌雪烟愠道:“你们有完没完!干脆一起上,本姑娘一概解决。”

“凌姑娘且慢动手。”盛千帆声音传来,他与林枫不知何时已来到甲板上。林枫抱拳道:“在下昆仑派林枫,见过几位师兄。”盛千帆也跟着自报家门。华山派诸人见他二人恭谦和气,纷纷回礼。三人才知,华山掌门尉迟昭有九个入室弟子,展世杰,云鸿笑,文素晖,周怀义,蒋怀远,于怀英,吕怀真,孔怀清,莫怀尘。展世杰,云鸿笑和文素晖皆出身望族,自幼拜师学艺,余下六人则是尉迟昭一手养大的孤儿,是以名字中都带了“怀”字。六人此行一是应陆家庄之邀同赴威雷堡,二是擒拿这个触犯门规的女弟子。至于她犯了哪样门规,周怀义

只说是华山派内务事,不便告之。林盛二人不便细问,心中却充满疑惑。方才他们已见过那女子,只觉她形容憔悴,就算有点蛮力的汉子都可以制住她,尉迟昭又为何一下子派了六个入室弟子来擒她?最离奇的是,以这六人的武功,竟会让这女子从山西一路逃至湖广?林枫走近道:“大家误会一场,既然是贵派内务,我等自当放人。”说着看了盛千帆一眼。

盛千帆当然没有意见。凌雪烟却有意见。她立在踏板中段,断然道:“不成。”

周怀义冷笑:“小女子好大口气。”

凌雪烟冷哂:“手下败将,还敢言勇!”

周怀义脸色微沉,于怀英、吕怀真两人剑尖指向凌雪烟。

周怀义道:“两位师弟,这女子倚仗手中宝剑,你们若与她过招,还须小心。”

凌雪烟听出话中讥讽之意,正待发作,人影一闪,盛千帆已掠至身侧:“在下愿代凌姑娘请教华山剑法。”言毕手指一扳,铮地一声,玉色光辉立现。

光含玉色,入则朴实无华,出则锋芒毕露的沉璧剑。

凌雪烟本不喜欢盛千帆插手自己的事,此刻却忽然换了一副温柔之色,道:“你要小心。”

盛千帆一怔,继而心内狂喜,呆呆看着她掠回船上,进了船舱,才收摄心神,专心对敌。林枫和华山派诸人都对武林剑

术七绝之一的盛家剑法充满好奇,这一战已有些切磋的平和之意,而且是公平的切磋。

沉璧剑不为伤人而铸,它坚韧,却无锋。

于吕二人却也不肯以多敌少,正面的于怀英抢先出招,落剑式一挽翻花,平平递出。盛千帆见他神色和蔼,出剑并非凌厉杀招,便以剑回礼,托出一招寒潭望月,双剑相交,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寻常切磋,起手招皆是点到为止。然而于怀英长剑突然一翻,拨开沉璧剑,侧身欺前,剑柄掉转,打在盛千帆手腕。

剑身再一振,挥出一个明晃晃的圆弧,擦着身前而过,向盛千帆斜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