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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2/26 页

姜小白正色道:“我师父侠踪飘忽,天下丐帮弟子那么多,帮务那么多,他老人家哪有工夫天天对着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师父只是每年都来杭州一趟,向堂主细问我有没有好好做人,再考究我的武艺进境。如果他老人家满意,就会多留几天,再传我些上乘功夫。师父的亲传弟子每个分堂都有,不知小爷排到什么位置。”

任逍遥讽道:“你只顾着偷看姑娘,倒着排的话……哼哼。”

姜小白不语,片刻又抓着任逍遥的手臂,急切地道:“任兄,任大哥,你帮我去救翠翠吧。我看得出你武功极好,昨夜那群人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除了以身相许,叫我怎么报答你都成!”

任逍遥差点将早饭吐出来:“你知道那群人将她们掳到何处?” 姜小白挺了挺胸:“小爷轻功那不是吹得,我一路跟着那群人,见他们回了忘忧浮。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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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8他身形忽然又委顿下去,任逍遥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不敢进去,就在这附近乱逛,想要找我陪你去趟这浑水!”

姜小白登时笑得像一朵花儿,一叠声道:“啊哟,任大哥,任大侠,你就帮帮小弟呗!再说,那个梁姑娘卖艺不卖身,说不定一感激你,就对你以身相许了,啧啧!”

任逍遥看着他那猥琐样子,实在很想再给他的鼻子补上一拳,心中暗道:“铁捕头说那两个女人在岳王庙,想借冷无言传话,让长江水帮去对付丐帮。可姜小白却说她们在忘忧浮,到底谁在说谎?”

姜小白见他默然不语,急道:“哎呀呀,任大侠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你……”一句话没说完,猛地蹿到任逍遥身后,猫着腰向街上张望。

只见街上走来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神情却仿佛穿着最高贵的衣服。为首两个老者,一个银发清癯,一个红面黄须,目露精光,足下生风,一看便知有一身上乘功夫。姜小白等他们过去了,才吐了吐舌头,道:“我的妈,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到杭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御林军’来。”

任逍遥道:“谁?” 姜小白望着那群乞丐的背影,无比羡慕:“余南通,牟召华,丐帮两大主事长老。跟着他

们的这群人,都不是我们浙江堂口的。想来是总舵的。

总舵的人都是‘御林军’,每年丐帮大会,都要欺负我们分堂弟子,奶奶个呸的!”顿了顿,又道,“小爷若到了余长老和牟长老那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混到这个地位。哎,有多少人卡在堂主的位子上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人家怎么就能一路高升呢?”

任逍遥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突然道:“他们好像是去忘忧浮的。”

姜小白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什么!”

任逍遥忖道:“那个给铁捕头传讯的人该是什么身份来历,莫非他就是忘忧浮的幕后主人?丐帮的人发现被诬陷,所以去找他晦气了?”想到这里便道:“我跟你去忘忧浮。” 姜小白大喜过望:“多谢任大侠,多谢任大侠。任大侠还是怜香惜玉得很!”

任逍遥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一群叫花子砸窑子是什么光景。”

姜小白掩嘴笑道:“一定很热闹。” 果然很热闹。

忘忧浮这种地方,最冷清的时候莫过于清晨到晌午这段时间,也就是现在。可是现在院里却传来一阵阵娇声叱骂,好像有女人打架。门口围满了观闲的人,不时有人吹着口哨叫好,

丐帮弟子也在看热闹。姜小白嘀咕了一声“我们堂主也来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被他看到我逛窑子,非在师父面前告我一状不可。”任逍遥冷笑一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拽了过去。

院里哎哎哟哟地倒着五六个龟公,几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砸碎的杯盘碟碗。几个衣衫不整的粉头倚着楼张望,窃窃私语。

院子中央站了七八个黑衣汉子,围成一圈。他们高矮胖瘦都不同,左手手腕处都系着相同的五色丝带。姜小白小声道:“这是镇江神算帮的人,他们也是被那海上生明月之宴请来杭州的。”

任逍遥没理他,因为他发现圈子中央打架的女人之一居然是梅轻清,可是环顾四周,却不见陈无败的影子。

与梅轻清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也穿着黑衣,只不过左手没有系丝带,却在脖子上系了一条五色丝巾。她年纪与梅轻清相仿,身材娇小圆润,若不是两颗门牙生得太招摇了些,倒也算个美貌女子。她使的是一柄秀气玲珑的短剑,出招狠辣刁钻,边打边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居然到窑子里来找男人!”

梅轻清的回应就是一连劈出三刀,外加一句“你化妆成男人来窑子里找女人,更不要脸!”

“你敢骂我!”

“骂的就是你,你这个丑八怪!没男人要就只好来找女人!”

“你这个小贱货才没人要!你男人逛窑子也不要你!”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我都要,我都要”,惹得旁人一阵哄笑。任逍遥简直哭笑不得。看来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嘴闲下来。他知道梅轻清找的是自己,陈无败果然看不住她。

梅轻清和黑衣女子越打越慢,似是气力不足,嘴里却骂得越来越热闹,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口诛笔伐了一通。姜小白都听不下去,皱眉道:“这两个丫头真是口没遮拦,要我看都嫁不出去!”

任逍遥瞪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就见一道黑影伴着风声,呼地往黑衣女子身上扫去。黑衣女子惊叫一声,撤身后退,与梅轻清分开,不再动手。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轻清,少爷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任逍遥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无败。

梅轻清见了陈无败,哼了一声,便往门外走,不料眼前一花,丐帮那银发清癯的老者已挡在她和陈无败面前,颔首笑道:“老朽丐帮余南通,不知这位姑娘的刀法是何人所授,可否见告?”

陈无败冷眼不语,梅轻清抢白道:“你一个老叫花子,大清早的不去晒太阳、捉虱子,跑到妓院门口看女人打架,您老兴致还真是高!” 余南通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那黑衣女子却已按捺不住,还口道:“本小姐早就看出你这小贱货刀法不伦不类,说不定是从哪里偷学的,余伯伯,你一定要抓住她问清楚!”

梅轻清怒道:“你才是偷学的!你这个丑八怪!”说着就要再出刀。

陈无败赶忙制止她,低声道:“不要惹事!”

梅轻清气道:“咱们这趟出来,本就是惹事的,你畏首畏尾,哪里配给少爷驾车!”

陈无败的脾气也上来了:“放肆!你有本事,就不要别人搭救你!”

梅轻清道:“谁要你搭救我!你走,我找得又不是你!”

黑衣女子拍手道:“不错不错,这小贱人找得是什么少爷,不是你这活鬼!”

陈无败本就对梅轻清憋了一肚子气,却碍于她是任逍遥钟爱的丫头而不好发作,此刻听黑衣女子插嘴,霍然转身,盯着她冷冷道:“你叫什么?”

他的样貌本就瘆人,黑衣女子被他盯得一阵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本小姐姓王名慧儿,镇江神算帮王帮主的女儿。

你是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陈无败一个字也懒得说,直接一鞭子抽出。王慧儿向左闪,鞭子便往左追,向右闪,鞭子便往右追。闪了四五下,仍没逃出鞭子控制范围,恼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把这混蛋给我砍了!”

周围七八个黑衣汉子听了,立刻操刀往陈无败身侧涌去。

陈无败冷哼一声,身子倏然跃起,鞭子啪地一声抖得笔直,直往王慧儿头顶劈去。不料余南通一声清啸,竹棒斜刺鞭身。陈无败见状鞭子一软,蛇一样缠住竹棒向旁一甩。余南通双臂较力,两人僵持在一处。就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无影鞭王,果然是你!”

陈无败嘿嘿笑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红面黄须的老者突道:“若非此物,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想到是你。”他声音奇高,惹得众人不禁往他身上看去。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赫然托着一面铁铸的黑色小旗,旗上“袁池明”三个字血色正红。夺魂令,合欢教的夺魂令!

丐帮的人来这里竟不是找暗夜茶花,而是找梅轻清和陈无败,抑或说,找合欢教的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将夺魂令另一面翻过来,道:“清明。你们如何知道敝帮帮主会在清明时到杭州来?”

丐帮帮主袁池明一向行踪飘忽,什么时候会到哪里去,知道的人并不多。陈无败悠然道:“或者是浙江分堂出了内奸,或者是神算帮卖了消息给我们,在下只管驾车驯马,其余一概懒得过问。” 这话说得丐帮弟子和神算帮的人一阵骚乱。人群中一个浓眉中年人道:“阁下这话什么意思!帮主的行踪,向来只有分堂堂主知晓,你莫非是指在下是奸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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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8说话这人正是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陈无败斜睨他一眼,道:“这世上果真有站出来找骂的。”

梅轻清拍手笑道:“陈叔叔,轻清才知道,你骂起人来,居然也这么厉害。”

齐振风面色微愠,余南通却缓缓道“金剑门被灭,也是你所为了。”

王慧儿闻言变色:“杀死金剑门上下八十九人,连下人们也不放过,就是你做的?”

神算帮靠买卖江湖消息起家,消息灵通程度不逊丐帮,王慧儿身为神算帮大小姐,过了一夜时间,自是清楚湖州血案。

任逍遥却听得一怔。陈无败和梅轻清也是一怔。任逍遥只杀了杨休、周廷,砍下余人手臂,陈无败也只杀了杨夫人,怎么如今死了八十九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沉声道:“无论如何,这个无影鞭王总是假不了,这女娃娃一手血影刀法总是假不了,先拿下他们,再问不迟!”手中竹棍猛击地面,丐帮弟子立刻围拢过来。陈无败冷笑道:“打狗棒阵固是不错,可从你们手中使出来却逊色得多。”长鞭一抖,黑色鞭子陀螺般转了起来,将自己与梅轻清护在中间。余南通和那红面黄须的老者同时出手,两支竹棒上下翻飞,眼看便要将这陀螺掀开。王慧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姜小白喃喃地道:“真厉害,我要是也有这样的武功就好了。这样翠翠就不会被人抢走,说不定我们现在正卿卿我我地拉小手呢,任大侠你说是不是?”他一回头,任逍遥竟然没了踪影。姜小白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愤然道:“他妈的,你临阵脱逃!”

这句话说得声音稍大,齐振风已往这边看了过来:“小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姜小白暗道不好,正要往人群里钻,就听见啪啪啪一阵响,门外飞进数十块石头,打在丐帮弟子身上,他们“哎哟哟”地

叫着,受痛倒地,阵法顿时乱了。陈无败趁机拉着梅轻清跃上墙头。

余南通怒道:“谁!”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门外却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红面黄须的老者跺脚道:“休走!”抢先追了上去。

陈无败拉着梅轻清一阵狂奔,直拐到钱塘门外一处密林中才停下,林中是那辆红色马车。陈无败手臂一抬,便将梅轻清扔进车中,好像扔麻袋一般。

他和任逍遥不同,他绝对不懂得怜香惜玉。梅轻清跌得骨头都要散了,大喊道:“陈无败!你为什么总拦着我找少爷!”

陈无败挡在门口,道:“因为教主不想让你找他。”

梅轻清怔了怔,道:“刚刚一定是少爷在帮我们。”陈无败不置可否,梅轻清急道,“你为什么不去帮他,他可能有危险!”

陈无败哼了一声:“就凭丐帮那几个货色,还不够格。”

“的确不够格。”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

梅轻清见是任逍遥,登时从车上跳下来,重重扑进他怀里,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定定看了他几眼,仿佛有千百句话要说,最后却只是踮起脚尖,双臂勾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腻声道:“少爷!少爷!”

任逍遥好不容易才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我的刀法了?”

梅轻清贴着他讪讪道:“人家喜欢看着少爷,时时刻刻都喜欢看着,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几招。”说着,见任逍遥胸前衣襟染了一片血迹,惊道,“少爷,那帮臭叫花伤了你?” 任逍遥笑道:“染在我衣服上的血就是我的么?”他刮了一下梅轻清的鼻头,“你的血不是也染过我的衣服。”梅轻清红着脸不说话。任逍遥对陈无败道:“你又接到几份信?” 陈无败递上一个纸卷。任逍遥看了看,皱眉道:“为何这上面没有袁池明的名字,丐帮却收到了夺魂令?难道他不算我教仇人!”

陈无败道:“教主,你现在的武功修为,杀不了袁池明。

老教主或许将此事交给别人办了。”

任逍遥是个骄傲的人,却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他清楚,就算一对一,自己也杀不了袁池明,当即岔开话题道:“谁杀了杨休全家?我没下令,是谁这么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愤怒。陈无败明白,任逍遥讨厌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教主,换了任何人都会讨厌。但这不是他陈无败能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任逍遥沉默片刻,道:“你到杭州后,可有人联络你?”

“有。”

任逍遥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人?”

“一个装成卖藕粉的老太婆的小姑娘。”

“你可查到她的身份?”

陈无败看了梅轻清一眼,道:“我正要跟踪,轻清跑了出去。”

梅轻清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躲到了车里。任逍遥无奈地笑了笑,摆手道:“算了,起码我已知道,杭州的女人都很不安分。”

陈无败不置可否,沉声道:“这里离丐帮的码头太近。”

任逍遥明白他的意思,闪身上车,吩咐道:“去侯潮门。” 于是梅轻清又开始在飞驰的马车内剥东西,只不过这次剥的不是莲子,是任逍遥的衣服。她捧着任逍遥的外套,皱眉道:“少爷,你怎么弄得这么脏,像个叫花子。”任逍遥仍是闭着眼睛,舒舒服服躺在车里,不答话。好在梅轻清已习惯了。

任逍遥单独外出的一天一夜,只觉这春和景明的杭州城暗流汹涌,却找不到一点头绪。现在又什么都想不下去,因为梅轻清已经软软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

陈无败装作游春样子,沿着西湖兜了一个圈,到虎跑山后,顺钱塘江东行,傍晚时分,便到候潮门附近。任逍遥从车里出

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衣。陈无败知道他又要走,迟疑道:“教主,那丫头……”

任逍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睡着。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往候潮门走去。

钱塘江涛声阵阵,冷无言已在等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并不多说,塔上一艘停在江边的小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映在波光流动的江中,仿佛美人妩媚慵懒的醉眼。忙碌了一天的渔船都已返航。放眼望去,江面平静恬淡。冷无言立在船头,低声吟道:“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漫道往来存大信,也知反覆向平流。任抛巨浸疑无底,猛过西陵只有头。

至竟朝昏谁主掌,好骑赪鲤问阳侯。”

任逍遥道:“可惜现在不是观潮的时候。”

冷无言回头道:“八月十五,任兄若有暇,可至海宁一叙,你我再论高下。”

任逍遥应了下来:“观潮切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话锋一转,“不知魏庄主的海上生明月如何。”

冷无言不答,只望向江心。江心停着三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形制奇特,竟是海船。桅杆上挂满了串串红灯,被江水一映,仿如晚霞,凝于水面。

待船挨得近了,任逍遥便看到了两个倒霉的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左手缠着纱布,正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待络绎而

来的宾客,正是在花港追赶姜小白的三熊五鹤,五灵山庄五位护庄统领之二。任逍遥本还担心被他们认出来,但这两人似乎并未多看他一眼。想来那天的事发生得太快,他们并没看清任逍遥的长相。任逍遥松了口气,闪到后排席位。那里坐的都是赴宴之人的随从下属,本就互不相识,倒也无人注意。

任逍遥抬眼望去,见这大厅长宽足有八九丈,除一面雪白照壁,其余三面皆是活动门窗,此刻门窗大敞,温润江风穿过大厅,顿时令人心神大爽。厅顶吊着三个硕大的琉璃灯,栗色地板擦得锃明瓦亮。厅里摆了七张桌子,覆着厚实的红色绒布。

座中宾客有王慧儿、钟灵玉、杨一元和那紫衫少年,其余诸人,任逍遥都是第一次见。

王慧儿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年纪的黑衫中年人,样貌虽不出众,一对门牙却和王慧儿一样招摇。任逍遥立刻猜到,这就是神算帮帮主王清秋,任独密信上的第一个人。

紫衫少年的身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腕带双环的中年人,不用说自然是飞环门门主秦寒竹,任独密信上要杀的第二个人。

这紫衫少年想必便是他的公子,江湖人称“玉面双环” 的秦子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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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8

钟灵玉还是昨日那身打扮,只不过她的哥哥钟良玉居然不在。莫非那厮有了美人便忘记江湖之约了么?杨一元披麻戴孝,脸色阴沉哀恸,看来金剑门门人被屠杀殆尽之事不假。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皮肉粗糙却衣着华贵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神情大不自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主位上坐着一个银髯垂胸、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见冷无言进来,便朗声笑道:“冷公子大驾光临,敝庄蓬荜生辉。” 任逍遥立刻知道,此人便是五灵山庄庄主魏侯。

冷无言淡淡道:“魏庄主好兴致,海上生明月的宴厅,居然移到了江心。”

魏侯笑道:“惟其如此,才合那‘海上生明月’之意。”

他转向那面庞黝黑的男人,道,“这还要仰仗孙岛主,敝庄哪有如此气派的海船。”

这人就是东海碣鱼岛岛主孙自平,任独密信上第三个人。

他勉强笑了笑,道:“这船在表少爷面前,在宁海王府眼里,又算得什么。”

冷无言不想听他客套,捡了个位置坐了。他没去看任逍遥,大概他以为任逍遥不想与秦子璧面对面。魏侯见了,也知趣地不再与他说话,转而对钟灵玉道:“钟二当家,令兄怎么还不到?”

钟灵玉笑嘻嘻地道:“我大哥此刻该是等待美人梳妆。”

外面突然有个声音喊道:“钟帮主到。”

厅里的风忽然大了些,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大船直冲过来,眼看便要同这艘船撞上,饱涨的白帆忽然一转,船身立刻打横靠过来,如双马并辔。船上伸过来一条便桥,几个劲装汉子飞跑过来,肃立两旁。王慧儿低声说句“长江水帮派头未免太大了”,但无人注意,因为人人都望着便桥另一头,望着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

钟良玉三十几岁的样子,穿得很平常,长得很平常,只有那笑容——你绝对想不到,一个总管长江数千水寨码头的江湖大豪,笑起来竟如此平易近人。然而笑容里又透露着一丝奇特的威严,好像能穿过任何人的身体,透进骨髓里去。

钟良玉踏着便桥,信步走入厅中,抱拳笑道:“钟某与贱内叫诸位久等了,些须小意思,权当赔罪。”人们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兰思思。她穿着大红衣裙,金钗翠扫,娥眉润黛,樱口含脂,艳丽无方,娇美之极,新娘子一般挽着钟良玉的手臂,就像挽着自己的生命。她笑得格外幸福,格外骄傲。任逍遥见了,不禁心中一动,忽然发觉,男子汉大

丈夫,就该像钟良玉这样,有权有势,受人尊敬,不仅要让自己的女人幸福,还要让她以自己为骄傲。

便桥上又过来十几个汉子,每人都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最后四人居然抬了两个足足装得下一个人的大木桶来,便桥都被压成了新月状。这些人进来后,便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的桌子都摆满菜肴,大厅里立刻飘满了淡淡香气。钟良玉道:“今日钟某大婚,魏庄主和孙岛主想必不介意在下为‘海上生明月’之宴添些喜气罢?”

众人这才恍悟兰思思为何笑得如此甜蜜。她的确该笑,她实在找了个好男人,让自己从一个轻贱的青楼头牌,变成了没人敢小觑的长江水帮帮主夫人。天下女子有这般好运气的实在不多。

魏侯愣在那里,孙自平哈哈笑道:“久闻钟帮主洒脱豪迈,不拘小节,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别人见孙自平和魏侯都不反对,自然乐得好事成双,纷纷道喜,大厅一时间成了喜堂。钟灵玉正招呼人将木桶打开敬酒,突然一个尖锐、紧促的声音破空传来:“钟帮主好气派,新娘子也好风致。”另一个细嫩的仿佛是女子的声音道:“却不知这鸠占鹊巢的婚宴点子是哪位想出来的呢?”

钟良玉脸色一冷,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喜酒。”

1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9五 海上生明月尖锐急促的声音笑道:“我们的确是要喝喜酒的,可惜不是什么高人,钟帮主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没什么,只是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细嫩的女子声音又怒道:“臭杂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尖锐急促的声音吃吃笑道:“我说你不是什么高人!不承认你就站出去,叫人家瞧瞧你是不是,不要冲我发火嘛!”

“你以为老子不敢?”

细嫩的女子声音突然消失,接着咚地一声大震,船都晃了三晃。众人一抬头,便见门口多了两个人。左边一个瘦小枯干,穿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道袍,袖管和裤管已经烂成几缕布条,手脚沾满污泥,就像枯败欲死的竹节。他咧着一嘴黄牙,笑起来又尖刻,又恶毒,完全看不出年纪。任逍遥忽然觉得,姜小白若是站在这人旁边,已可算是一条十分高贵、十分讲究的土狗。右边的和尚倒是干净体面得多,牙齿很白,笑起来也很慈祥,只可惜他已不能说是人,充其量是个肉球。一身白里透红的肥肉鲜嫩的几乎要流出人油来。

幸好现在没有风,否则一定能看到白浪似的肉波。这人身材很矮——就算高也没用,因为他肚子上的肉已经压到了膝盖,站着和坐着几乎没有分别。也不知那讲究漂亮的身僧袍是穿在身上,还是夹在肉里。

这样两个人,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更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杨一元手按剑柄,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他遭逢惨变,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复仇对象,见这一僧一道行迹奇诡,不免血冲顶门。

肉球一样的和尚笑道:“杨公子,你急什么?”谁也想不到,那细嫩如女子一般的声音,竟是这和尚发出来的。

“我们只是听说合欢教的人会在这里出现,便赶来瞧瞧!”

枯竹一样的道士笑得既诡秘,又恶毒。

王慧儿奇道:“合欢教是哪门哪派?我怎么从不知道?

我……”她话未说完,便觉袖口一紧。却是王清秋紧紧拽住了她的袖子,好像生怕爱女一下子便被合欢教的阴灵劫了去。

枯竹一样的道士看了看她,笑呵呵地道:“小丫头当然没听说过合欢教,江湖中的年轻人谁都没听说过,因为这世上能听说的事,都是别人想要你听说的。当然,也因为它在二十年前就被九大门派剿灭了。”

肉山一样的和尚道:“如今天门山那座九大门派轮流执掌的武林城,从前可是合欢教的总坛快意城呢!”

座中的年轻人无不听得一怔,杨一元却将一双充满仇恨的眼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就像两柄利剑,认定这一僧一道必是合欢教中人,猛然狂吼一声,一剑飞出!

杨家剑法在江湖上是有口皆碑的,这狂怒中的一剑更是威不可当,谁知胖和尚却微笑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刺进自己身体里。

有人惊呼。

杨一元正庆幸自己一剑得手,却发现剑身上根本没有血,倒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剑上传来,好像要把自己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他连忙运力抵抗,才发现自己的剑竟是被胖和尚的肉夹住了,心中大窘,额头立刻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胖和尚道:“臭杂毛,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瘦道士道:“这一剑要不了你的命,但是……”突然长身飞起,不知怎么就抱住了想从后面偷袭的王慧儿。王慧儿本待从背后给那和尚一剑,迫他放了杨一元,没想到被这脏兮兮的道士抱住。王慧儿拼命挣扎,闻到他身上那股油腻腻的恶臭,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瘦道士叹道:“小姑娘,道爷我修行不够,你可不要挑逗我。”

王慧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跟,却果真不敢再动。就听一声轻叱,秦子璧的双环已向瘦道士当头盖来。瘦道士又叹了口气,道:“女人祸水,这话果真不假。”说着,已将王慧儿抛了出去,反身啪地一声,用两根手指夹住秦子璧的双环。王慧儿噗通一声摔到后排桌子前,抬头正见任逍遥那张迷死女人不偿命的脸,慌忙站起来,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怎么,冲口道:“你是死人么?见本小姐摔过来也不扶!”

任逍遥存心气她:“我见小姐你生的貌美如花,一时看呆了。”

王慧儿一怔,脸红道:“我?你,你真的觉得我美么?”

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王大小姐,你很美,你把牙收起来真的很美。”

周围人听了这话,全都笑了起来。王慧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就听钟良玉道:“在下长江水帮钟良玉,请两位前辈放了杨公子和秦公子。”

“哎哟哎哟,”瘦道士叫道,“道爷我最受不了别人跟我客客气气的,这时候我他妈总是听别人的。不像有些人,平日里自诩名门正派,动手的时候说也不说一声。”秦子璧脸上不由一红,但他马上就发现,瘦道士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一股大力从他的兵器上传来,如同泰山压顶,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慢着,”胖和尚叫了起来,好像谁家的小媳妇被人欺负了,“钟大帮主,我们和合欢教可没有什么关系,这一点你要搞清楚了,否则,我们可不放手。”

瘦道士夜枭般笑了起来:“大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是和任独任教主相处得不错吗?”

“就是他杀了我爹娘!”杨一元一句话出口,一口血箭一般飙出。

胖和尚苦着脸道:“臭杂毛,你害死我了。”说话间内力一送,杨一元仰面跌倒。但他马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以剑柱地,死死地盯着胖和尚。

瘦道士脸上的皮笑得皱成一团:“你就招了罢!”

胖和尚叹口气,道:“不错,我是认识任独,老衲这辈子也忘不掉这个家伙,那就是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混蛋!”

有人笑了一下,他立刻绷起脸道,“有什么好笑的?有种等合欢教的人来了再笑!”

那人立刻噤声。杨一元怒道:“邪魔在哪儿?我倒要去找他。”

和尚撇撇嘴:“嫩伢仔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为你值得任独亲自出手么?就连你爹,也不见得是他动的手。”

杨一元大声道:“是谁?”

“佛爷我怎么知道是谁?你老子又不是我老子。”胖和尚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似有一丝笑意。

钟良玉却听出了端倪,沉声道:“大师的意思是说,合欢教想要重出江湖么?”

胖和尚不开口,瘦道士却道:“你这个人岁数不大,反应倒是极快。” 钟良玉微笑道:“前辈最厉害的恐怕不是武功,而是口才。只是,据在下所知,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并不是凭口才享誉江湖的。”

瘦道士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好,好。想不到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号!”说着,放开了秦子璧。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古古怪怪的一僧一道,竟是名动天下的方外高人天厨老祖、吃喝真人。谁都知道,二十年前,若论厨艺之高明,数京城百味斋主人、数位大内御厨的授业恩师范锦言和行踪不定的天厨老祖为最。范锦言不必说,天厨老祖却是脾气古怪,永乐皇帝曾以万两黄金作价,请他到宫中一展身手,却不见他来。而天下第一知味善品之人,便是吃喝真人。这两人结伴遨游宇内,虽是出家人,却不忌荤腥,除了做菜,对什么都懒得过问,有时数年不在江湖出现,有时又突然在某个地方大展身手。任逍遥也听说过他们,因为他们曾为任独的婚宴掌勺。

任独虽然风流成性,一生中却也认认真真迎娶过一个女人,那便是任逍遥的母亲,凤凰门掌门水柔凤,江湖十大美人之首。

只可惜她已在快意城城破之时香消玉殒了。想到这里,任逍遥心中不由恨意大作,只想立刻砍下魏侯、王清秋、秦寒竹和孙自平的人头。只是,天厨、吃喝二人是不是来保护魏侯等人的?若是,事情就更棘手了。

就听钟良玉道:“二十年前出入合欢教快意城如入无人之境,除了两位前辈,没有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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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9天厨老祖淡淡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们关心的是清蒸熊掌需要多大火候,干煸豹尾要不要多加葱姜作料,鲍鱼丸子是不是在汤锅里浸一下才鲜嫩可口。”

吃喝真人接口道:“白玉豆腐是放在天青色的盘子里还是琥珀色的盘子里,一桌酒席荤素该怎么搭配才又养人又养胃,女儿红要埋在什么地方才最能保持原味。”

钟良玉笑道:“两位前辈一生逍遥快活,不知为何又管起江湖事来?”

吃喝真人也笑了,换了一种郑重的语气道:“你最厉害的也不是武功。只要假以时日,长江水帮前途不可限量。”

钟良玉拱手道:“多谢前辈抬爱。”

天厨老祖道:“魏庄主,你知我二人从来只为美味游走,所以才用这道‘海上生明月’请我二人来此?”魏侯点头,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不过,出家人毕竟是出家人,何况见死不救,是我二人惯常所为,你可不要指望我们助拳。”

魏侯还未说话,杨一元已怒道:“那你们来干什么!”

天厨老祖道:“一时技痒,想将孙岛主那道稀有食材做成‘海上生明月’。” 吃喝真人道:“顺便想劝劝诸位,还是找个地方隐居去吧。”他的目光犀利而恶毒,甚至有些讥讽的味道,“纵然任独不来报仇,诸位这二十年便过得心安理得么?”

没人说话。

良久,魏侯才苦笑着道:“不想两位早已没了对敌的气概。

可是,”他口气一凛,昂然道,“无论当年如何,魏某都绝不会任人宰割。”

秦寒竹也道:“不错。”看了杨一元一眼,继续道,“当年杨大哥与我等杀入快意城,才有今日的飞环门、碣鱼岛和神算帮。如今他既遭毒手,就算任独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他!”

说完自怀中摸出一物,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夺魂令。

“叮叮叮”三声连响,孙自平、王清秋和魏侯纷纷效仿,

将自己收到的夺魂令掷在地上。魏侯拍着杨一元肩头道:“贤侄,令尊不仅是我的结义兄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任独为所欲为。”

钟良玉道:“在下平日虽与金剑门没什么往来,却对杨大侠敬仰得紧。何况,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下也很明白。今日之事,长江水帮亦愿尽绵薄之力。”

众人不禁愕然。这件事本与他无关,长江水帮也从未得罪过合欢教。钟良玉主动搅进来,必然是想为长江水帮正名 ——当年他父亲在快意城一战中做了壁上观,令长江水帮的名声与其他门派相比差了一大截。但是,无论钟良玉出于何种目的,他肯插手这件事情,便算一件侠义之举。杨一元已眼眶发热,说了句“小侄”便哽住喉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子璧握紧双环,宽慰道:“杨兄,咱们拼死一战。”

任逍遥不觉皱眉。

江湖中人如此痛恨合欢教么?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任独快意恩仇的故事,至于合欢教在江湖中究竟做过什么,却知之甚少。

谁知这时,天厨老祖忽然轻轻叹息,道:“果然,富贵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变得无耻起来。”

吃喝真人说得更直接:“你这小娃子懂什么!你以为几个门派聚在一起就太平无事了?要真有这么简单,我看合欢教也快散伙了。”

孙自平脸色微变,干咳道:“莫忘了合欢教就是被天下英雄联手剿灭的,我们这许多门派聚在一起,他难道还敢找上门来?”

吃喝真人还未说话,天厨老祖便拦道:“算了,咱们心意已到,还是看看那食材,给大家,尤其是钟帮主添点喜气吧。”

钟良玉挽着兰思思的手,道:“多谢两位前辈。在下新婚之时,能吃到天下第一名厨的‘海上生明月’,实是三生有幸!” 天厨老祖大笑道:“这道菜不仅得要天下第一名厨的手艺,还要天下第一馋虫的功夫,更要天下罕见的食材才做得出!这么算起来,可是九生有幸!”众人听他如此说来,心中忧虑不觉散了一半,都对那“海上生明月”好奇不已。任逍遥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吃喝真人来了兴致,转头道:“孙岛主,你信中所说的罕见大鱼,可带来没有?”

孙自平道:“不仅带来,还是活的。”

吃喝真人讶然道:“活的?你说那鱼有五丈长,我怎么没见这船上有大水箱?”

孙自平道:“因为水箱就在诸位脚下。”

厅内一片哗然。几个碣鱼岛下人过来,在大厅当中的地板上抠了几下,就听哒哒哒一阵机簧声响,厅中一块两丈见方的大木板被起了出来,下面隐隐反射出水光,竟是个巨大的水箱,风一吹,腥气扑鼻。

吃喝真人猛嗅了嗅,赞道:“海水,哈哈,孙岛主真好兴致,这道菜里的‘海’已有了。”

天厨老祖不痛不痒地道:“你还不去将那鱼杀了好下锅!”

吃喝真人挽起衣袖,向水箱内望了望,吐了吐舌头道:“这鱼说不定能将道爷我吞了。”说着向孙自平讨了支匕首,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便没了踪影。几个胆大的刚想凑近去瞧,水箱里陡然哗啦一声,一道水花激射而起,直直浇在琉璃灯上。

厅内灯影斑驳,腥气更浓。水箱中哗哗声不断,好似滚开的油锅,一条巨大的影子摆来摆去,却始终不见露出水面。人们不觉替吃喝真人捏了把汗。兰思思软软倚在钟良玉怀里,好像吓得不轻。天厨老祖却一点也不担心,叫道:“这臭杂毛的手艺越来越差了。来来来,咱们先摆案子。”孙自平立刻着人抬上来一个条案,上面摆满了各色厨具调料,旁边还有人搬来一只烧得旺旺的炉子。天厨老祖却只拎起一把菜刀、两个大盘和一个小锅,道:“将无用的东西都拿走。”

孙自平一怔:“这道菜的器具这么简单?”他说的正是众人心中疑惑。本来大家都被那神奇的“海上生明月”吊足了胃

口,此刻天厨老祖却什么材料、器具都不要,未免令人失望。

天厨老祖明白众人心思,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

孙自平还是不太相信:“连炉火也不要?”

天厨老祖冷哂:“炭火烧出来的东西,算什么稀奇!”

就在这时,水箱里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影直冲照壁飞去,屋子里腥味儿扑鼻。黑影撞上照壁,又滚落在地,竟是一条五丈长短、海碗般粗细的怪鱼。兰思思只看了一眼,便尖叫一声,躲到钟良玉身后。众人见这鱼尾侧扁平,巨口无鳞,却是一条海鳗,不觉一颗心心怦怦乱跳。

寻常海鳗不过长到一丈长短,如此大的一条的确骇人听闻。

吃喝真人不知何时已爬了上来,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哈哈笑道:“新娘子莫怕,这海鳗已断气了。”

天厨老祖奔过去,手起刀落,将海鳗剥皮去骨,削头去鳍,又清掏内脏,厅内一时血流如注,腥臭难闻。若非江风通彻,几乎没人能在厅中多留半刻。江湖中人虽也见过不少血腥的杀人场面,却从未在餐桌前观摩过,一个个呆若木鸡,有的人扭过头去,不住干呕。孙自平皱着眉,示意下人过去清理秽物。

天厨老祖净了手,细细挑了一块四方鳗肉摆上条案,运刀如飞,

一片又一片海碗大小的薄肉片跳入盘中,仿佛舞蹈,很快堆了整整齐齐一盘子。

任逍遥不禁暗赞。他看得出,天厨老祖这套刀法若用来杀人,也绝对不差。他生性爱刀,暗暗留心,待天厨老祖把鳗肉切完,也将刀法记住了七八分。只觉这路刀法虽不如血影刀法痛快淋漓,个中变化却足够繁杂有趣,一时无法领悟透彻。

众人看着那满满一大盘子鳗肉,不知天厨老祖打算如何烹制它们。就见吃喝真人捧起铁锅,盘膝而坐,闭起双眼。不多时,铁锅中居然冒出了丝丝白烟。

他竟然以内力热铁锅,难不成天厨老祖要用内力烧菜?众人惊得下巴都已快掉到地上。谁知天厨老祖居然真的伸手试了试温度,又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几滴油进去。咝咝一阵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弥漫开来,将之前的腥气和恶臭全都盖了下去。

这味道就像是一把钥匙,将每个人的心门打开,令人想起许多莫名的事情来。魏侯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油?”

天厨老祖得意地道:“这叫做‘滋味油’,是用五十种香料调配而成,任何人只要尝了一口,便能忆起人生最具滋味之事。世上仅此一瓶,明日之后,便成绝响。”

众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油,但闻到那味道的时

候,心中确实滋味各异。王慧儿忍不住道:“这样的好东西,前辈为何不多做一些?”天厨老祖未答话,冷无言已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厨老祖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笑道:“说对了。人生苦短,夜长梦多,这世上最好、最难忘的东西,莫过于曾经得到,却又立刻失去的东西。无论做菜抑或做人,俱都如此。”

说着刀尖一挑,一片薄薄的鳗肉落入锅中。

一入铁锅,鳗肉立刻变成淡淡的金黄色,天厨老祖翻了两番,便将它挑到另一个盘子里。之后再滴进几滴“滋味油”,如法炮制。不一会儿,所有的鳗肉薄片都变成了淡淡金黄色。

厅内飘满了神奇的滋味,引得所有人的馋虫蠢蠢欲动。

吃喝真人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道:“总算好了。奶奶的,这道菜耗费道爷如此多的内力,大和尚,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

天厨老祖微微一笑:“怎么,你觉得不值?”

吃喝真人擦了擦汗,拍手道:“值,就是累死我也值。”

众人不觉低低一笑,看来他这天下第一馋虫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孙自平上前道:“劳动真人,孙某实在过意不去。”

说完一挥手,就要让下人们布菜。吃喝真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道:“暴殄天物,粗鲁至极,这道菜岂能装在盘子里吃!”

孙自平遭他这一句,不自然地笑了笑,道:“那,那要怎样吃?”

吃喝真人道:“这道菜不是叫做‘海上生明月’么,自然是要这样吃。”话音未落,一掌切在桌子上,鳗肉震得飞到半空。吃喝真人手一抖,掌中飞出一支绳镖,穿过鳗肉,夺地一声钉入厅顶。他满意地笑了一声,手再一挥,绳镖另一头也钉入了房顶。天厨老祖道:“请孙岛主将灯灭掉,只留一盏白纱灯即可。”孙自平依言做了,众人再看场中,不觉惊呆。

只见绳镖自屋顶垂下一个优美弧度,横跨水箱。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十只金黄色的“月亮”,在白色灯光中熠熠生辉。

海水映出它们的影子,婆娑灵动。周遭江水滔滔,夜风阵阵,异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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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39人群中疏疏落落地响起了一阵掌声,是冷无言:“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两位前辈这道菜的滋味,实已胜过无数读书人的文章。”

钟良玉也笑道:“这道菜的确称得上天下无双。”

魏侯等人也赞叹不已。五鹤机灵地道:“庄主稍待,小的去为您取。”说完腾身跃起。

他的确没有辜负五鹤这个名号,身法轻灵无匹。然而厅外倏然一道白光射来,五鹤不知那是什么,只将头一缩,身子斜飞出去。待他站定身子,转身一望,水面的“月影”上居然飘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暗夜茶花!

就像风吹动柳梢,落花飘零在流水中那般不经意,那般悄无声息,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一个白衣如雪的十六七岁少女。

她身姿轻盈,仿佛天山雪莲轻轻飘落,让人忍不住想接在手中;她的容貌说不上倾国倾城,但那股清水般的纯粹,却令人的心也沉静;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是用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流动的眼波仿佛春江上的涟漪,又仿佛远山飘来的木叶清香;她的皮肤很白,像雪一样,却又有着玉石般的莹润。

可是她的表情——如果你没有在风雪荒原上忍饥挨饿地过上三天,就绝不会知道她脸上的冷酷究竟有多深。谁都难以想象,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竟有这般肃杀气质。就听她冷冷笑道:“五灵山庄的禽兽,居然会被一朵花吓成这样!”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却听四人齐声喝道:“你就是暗夜茶花?” 说话的是五灵山庄另四位护庄统领。魏家武功承华佗五禽戏而来,

故而护庄统领名号分别为一虎、二鹿、三熊、四猿、五鹤。这四人见五鹤遭人戏弄,一时怒气难平,闪了出来。

雪衣少女只淡淡道:“不错。”

四人听了,正要冲出,魏侯却突地沉声道:“想不到名动江南的飞贼暗夜茶花,竟是合欢教的人。你是奉命来杀我们的么?”

众人听得心中一惊,任逍遥也暗暗吃惊。想不到暗夜茶花居然是合欢教的势力,更想不到暗夜茶花中除了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之外,还有一个轻功如此高绝的人物。他一心想探知任独在江湖中的势力,答案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雪衣少女道:“我来找一个人。与五灵山庄无关,至于谁来杀你,你不必问我。”她瞟着魏侯,“不管是谁,你总是逃不掉的。”

魏侯还未说话,孙自平已仰天长叹:“罢,罢。孙某的命你拿去罢,这样倒也清净。”他这么一说,王清秋和秦寒竹的脸上登时一片悲戚之色。谁知雪衣少女扫了孙自平一眼,冷冷道:“我找的不是你!”

孙自平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道:“难道,难道任教主要亲自动手不成?”

雪衣少女悠然道:“或许,他觉得叫你担惊受怕一辈子,比杀了你更有趣。”

孙自平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颓然坐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杨一元突道:“那你要找谁?”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雪衣少女,一字一句道,“我爹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雪衣少女想也不想:“不是。”

谁也没想到她竟答得这么简单,这么干脆。杨一元惨笑道:“没想到,合欢教竟是敢做不敢当!”话未说完,一剑刺出。

然而谁也没看清雪衣少女是怎么躲开这一剑的。她只不过轻轻转了个身,杨一元的剑便落了空。若说刚才她出现时没被发觉,是众人疏忽的话,那么这一次不得不承认,她的轻功果然了得。

就听她道:“我是合欢教的人不错,但杀人却不是我职责所在。”

杨一元哪里听得进去,正待再次出招,钟良玉忽然飞身拦下他,望着雪衣少女道:“暗夜茶花劫掠官私财物无数,莫非是合欢教的财源么?”

雪衣少女颔首道:“钟帮主果然不错,无怪思思为你倾心。”钟良玉一怔,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兰思思却已脸色惨白,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雪衣少女看着她,眼神就像一根针那样尖锐无情:“思思,你既然做过贼,就一辈子都是贼,一辈子也休想脱离暗夜茶花的身份。”

厅中登时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长江水帮帮主的新婚夫人,居然是恶名昭著、遭三省通缉的江南飞贼。更要命的是,这飞贼组织是为武林公敌合欢教效命的。

钟良玉面色一变,瞪着兰思思道:“你是暗夜茶花的人?”

兰思思惨然一笑:“相公,这些事情,我,我本不想瞒你。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让长江水帮成为名门正派,我,我不想让你脸上无光,更不想要你为难,只好自己想办法。” 雪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办法就是出卖自己的伙伴么!你可知道我最恨叛徒?你亲手将自己的姐妹送进杭州大牢,就是要官府尽快结案,让暗夜茶花成为历史么?”

兰思思咬牙道:“不错。”

雪衣少女大笑:“思思,你以为当上长江水帮的帮主夫人,我便会放过你么?就算我放过你,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你。

在做的诸位英雄躲了二十年,不是也逃不掉因果报应么?”

扑通一声,兰思思跪下颤声道:“师父,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思思只想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师父的养育大恩,思思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师父。” 所有的人都露出惊异的神情,任逍遥也不例外。这少女看起来比兰思思还要年轻一些,如何会成了她的师父,又如何对她有养育大恩?

雪衣少女冷冷道:“相夫教子?你的男人会放过你么?”

她看了钟良玉一眼,眼中充满怜悯,“你心里不是清楚,这个男人为了长江水帮的前途,是决不会与飞贼为伍的。说不定,他还会将你送进大牢。”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平生最恨叛徒,但看在师徒一场,我便替你男人杀了你,免得你和他为难。”

兰思思身子一软,无力望了钟良玉一眼。钟良玉将她拉了起来,柔声道:“你现在是钟夫人,不用再跪任何人。”他看着雪衣少女,缓缓道,“烦请转告贵教教主,钟某对暗夜茶花没有任何兴趣。但贵教若要荼毒武林同道,钟某不才,也要领教领教他的刀法。”

雪衣女子冷笑道:“凭你也配!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杀了兰思思这个叛徒!”倏然一剑刺出。

钟灵玉抽出一柄钢刀抛了过去,高声道:“大哥接刀!”

钟良玉身子腾起,避过一剑,反手挥刀。当地一声,刀剑相交,钟良玉居然退了三步。他只觉气血浮动,不由大为惊诧。这雪衣少女的内力跟她的年纪完全不符,这一剑之威,抵得常人苦练三十年。钟良玉来不及多想,雪衣少女第二招已递出。钟良玉索性押上十成内力去挡,当地一声,竟然又被震退一步。

这下不仅是他,满屋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雪衣少女冷哼一声,第三剑斜刺杀来。钟良玉不再与她硬碰硬,刀式一变,化攻为缠,想要瞧瞧这女子的剑法有何破绽。

一瞧之下,立刻又吃了一惊。这少女的剑招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招式变化繁复老辣,每一剑都似经过千锤百炼,从最恰当的角度奔袭而来,完全不似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所能驾驭。

就连冷无言这样的剑术高手,也看得暗暗心惊。四十招一过,钟良玉已明显处于下风。

任逍遥心中更加惊讶,甚至有些心虚,暗道:“暗夜茶花的主人武功如此卓绝,怪不得她只听老家伙的调度。看来我要在武功上多花些心思了。”

雪衣少女忽道:“你的功夫不错,可惜我却不想和你纠缠下去。”说完身子忽然一转,甩脱钟良玉,一掌拍到兰思思眼前。兰思思惊叫一声,眼看躲闪不及,吃喝真人手腕一晃,绳镖闪电般绕在她腰间,将她拉出了雪衣少女掌风范围。雪衣少女一掌打空,脸色一寒,愠道:“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居然来管合欢教的事!”

天厨老祖捂着胸口道:“岂敢岂敢,佛爷可是怕了你那情郎。”

吃喝真人嘎嘎笑道:“静水莲影动,凹晶月痕新,离人谙别意,冷露湿旧襟。打死道爷也想不到,写出这样缠绵情诗的江湖第一才女,居然成了飞贼首领,哈哈,有趣有趣!”

1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0六 破军星女主雪衣少女一怔,冷笑道:“不想还有人记得这首诗,记得江湖第一才女。”

天厨老祖道:“飞霜圣剑,再加上鬼影飘轻功,佛爷我若还想不到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这脑袋就该被砍下来当夜壶了!”

宋芷颜,这三个字一出口,魏侯等人全都愣在了当场。

谁不知道当年江湖中倾心于任独的女子中,最轰轰烈烈的便是这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她本是昆仑弟子,不论剑术、才气还是容貌均称绝一时,早早便在师父的撮合下与昆仑大弟子、未来掌门曾万楚定下婚约。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她竟然喜欢上了合欢教教主、血影残魔任独,还为他写了那首诗,新婚当晚,更是跟着任独私奔。昆仑派因此将她除名,但从那以后,江湖中也再找不到她的踪影,别人只道她被任独金屋藏娇,死于快意城城破当晚,想不到她竟然为合欢教操持着暗夜茶花这个敛财的飞贼组织。

吃喝真人道:“没想到宋大才女驻颜有术,二十年过去,容貌不仅丝毫不变,反而更见年轻了。你今年四十几岁来着?” 若说年轻一辈还不知道宋芷颜与任独的前尘往事,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话,那么听到吃喝真人这句话,可

就真吓了一跳。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居然已有四十多岁了。但是老一辈人眼中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神色,尤其是魏侯。

那是惊讶中带着贪婪的神色。任逍遥了解这种神色。当年九大派剿灭合欢教时,不知怎地冒出一个传闻,说合欢教有一个宝藏,乃是唐时安史之乱中,永王李麟准备用来建国的。后来永王不敌其兄肃宗李亨,兵败身亡,这笔巨大的财富便下落不明。传闻还说,这永王宝藏中有一件稀世奇珍,可使人容颜不老,比黄白之物更加诱人。九大派剿灭合欢教后,就是为了这个传闻,才未将快意城毁掉,反将它更名武林城,九派轮流执掌。人们都明白,这么做是为了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没有成功罢了。后来又有传言,说这个秘密被任独藏在多情刃里,引得江湖中人明察暗访,却始终不得他的下落。如今众人见宋芷颜容颜不老,自然勾起了宝藏的传说。只有任逍遥心中冷笑,因为他知道宝藏根本不存在。任独若是真的手握如此财富,又怎会需要暗夜茶花这样的组织,又怎会老?

正在这时,兰思思突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钟良玉一个箭步赶到她身边,紧紧抱起她,急道:“思思,你怎么了?”

兰思思神情痛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捂着小腹哭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钟良玉骇然道:“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兰思思痛哭道:“已经,已经快要三个月了,我,我没能保护好他,相公……”她大叫一声,昏死过去,红色的裙子慢慢被血浸透、塌陷。

原来方才那绳镖拉扯之下,虽救了她的命,却送了她腹中胎儿的命。

宋芷颜也愣了,喃喃道:“原来,你一心一意脱离暗夜茶花,是因为有了孩子!”

吃喝真人却慌了神,搓手道:“呃,钟帮主,道爷我,我不知道尊夫人她……哎呀这可怎么办?”天厨老祖见他一张脏兮兮的脸涨得通红,抠着手跺着脚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一张白白净净的肥脸憋得通红。

钟良玉将兰思思交给钟灵玉照看,慢慢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宋芷颜,冷声道:“长江水帮的兄弟听着,我要这女人的命。”一语未了,厅内长江水帮帮众已自背后褡裢中摸出一物,扬手一撒,竟是七八张极细极细的渔网,网上挂满倒钩。谁若是被这样的渔网网住,大约要变成筛子。宋芷颜冷笑一声,身形向门口冲去。

然而门口已被飞环门的人堵住,秦子璧暴喝一声,十几对银环劈面袭来。宋芷颜腾身而起,躲过飞环,挑飞一张渔网,身子壁虎般贴在屋顶,鬼影飘果然不可思议。魏侯大喝:“千万不要放走这女人!”

噗地一声,那盏唯一的白纱灯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灭,厅内登时乱了起来,刀剑出鞘声不断,还有暗器破空声向宋芷颜的所在飞去。

就在这一瞬间,任逍遥已经出手。他早已看好方位,打灭白纱灯后,便掠到秦寒竹身侧,低声说了句“门主”。秦寒竹看不清来人,一愣之下,脖子一凉,接着便被一股又热又黏的液体冲得飞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脖腔里的血。

原来人的头被砍掉之后,脑子里还能有一丝丝知觉。

飞环门门人见秦寒竹立在厅中,却没了脑袋,脚下只有一个圆圆的黑影乱滚,吓得大嚷:“有刺客!有刺客!”秦子璧嘶声道:“爹”飞身扑过去,抱住了秦寒竹的头,冻结一般跪在地上。王清秋猜到合欢教的杀手定在厅中,一言不发,向照壁后遁走,脚下一滑,幸好一人挽住了他的手臂,才未跌倒。

这人道:“帮主,在下送你走。”王清秋刚觉得这声音十分陌生,手臂已没了知觉,半边身子变得又黏、又湿、又热,忍痛大叫道:“你是……”一句话未说完,只觉舌头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光大亮,碣鱼岛的人点亮备用的鲨鱼油灯。这灯火极亮,只一盏便将厅内各处照得一目了然。孙自平只觉双目一阵刺痛,待适应了光源,头一个便见一身是血的王清秋朝自己倒来,他

伸手一拉,竟将王清秋的手臂拉断。孙自平慌了手脚,急道:“王兄,你没事吧?”

王清秋点头。

孙自平刚舒了半口气,却发现那不是点头,而是他的脸裂开了。

这张脸以嘴为界,横着裂成两半,上面一半头颅撞上孙自平的脸,血和脑浆流了一身一脸,腥气顺着口鼻直冲四肢百骸。

孙自平怪叫一声,瞥见王清秋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暗红色的弯刀鲜血淋漓,一刹间血涌灵台,惊呼道:“任独,是你!”

声音出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任逍遥身上。

任逍遥知道自己的样貌与父亲有七八分相像,冷笑道:“不错!”刀锋一闪,如冲天血浪,直取孙自平喉间。就听呛地一声,冷无言接下了这一刀。

然而孙自平却仍没回过神来,只管嘶声喊道:“多情刃,多情刃!”任逍遥冷笑,刀向孙自平攻去。冷无言却又出一剑,架开他的刀。孙自平趁这空隙就地一滚,闪出丈许远,大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众人一时顾不得宋芷颜,纷纷朝任逍遥围拢过来。

任逍遥怒道:“你为何拦我!”一句说完,已劈出十七刀。

冷无言便硬接他十七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任逍遥怒火更盛:“去他妈的好生之德,他们杀入快意城的时候怎么没有好生之德!”

冷无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任逍遥道:“那就斩草除根。”杀心一起,突然转身,多情刃一展而成刀阵,冲上来的人惨呼不断,血雨落入水箱,响起一阵哗哗声,直如瓢泼大雨一般。厅中鲨鱼油灯光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晚霞色泽。孙自平见任逍遥朝自己步步逼近,心胆俱寒,大叫道:“表少爷,表少爷救我!”他已看出,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是打定主意不出手,厅中唯一可挡得住任逍遥的,只有冷无言。

谁知冷无言居然没动。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有些意外,吃喝真人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位少侠也像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般看得开。”忽又跳着脚大声道,“你们打归打,可别碰坏了道爷我的‘海上生明月’,你们这些俗人赔得起么!”

厅外守卫潮水般涌来,血红色的多情刃倏忽翻飞,人群转眼便被劈开,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般倒伏下去。鲜血从无数伤口喷涌而出,又被众人凌乱脚步踏得飞溅到裤管和衣袖上,浓的仿佛化不开的浆糊。空气中漂浮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连那些金黄“月亮”都失去了颜色。

冷无言对天厨、吃喝二人道:“两位前辈果然如江湖传言一般,无论多少人死在眼前,也不会施以援手。”

天厨老祖看着他道:“你这年轻人岂非也一样,不知……”

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噗地一声,那盏鲨鱼油灯也被打破了。

混战中,任逍遥只觉一个人从天而降,轻声道:“跟我走!”

这是宋芷颜的声音。

任逍遥想也不想便跟了出去。两人闯至甲板,宋芷颜挽着他的手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一艘小船上。船上有四个白衣少女,见他们上船,其中两人将小船摇出数丈,另两个少女则点燃火信。两条火线顺着船身向上游走,又向四周散去,整艘船随即开始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船上人都忙着救火,竟无人追来。任逍遥心中稍安,转身道:“宋姑娘……”

宋芷颜截口道:“你该叫我颜姨。”

任逍遥想到她与任独的关系,叫颜姨也是应该。只是,让他对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如此称呼,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芷颜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道:“进来说。”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宋芷颜却道:“你果然长得像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吧?”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任逍遥,就像个多情的少女在望着自己的情郎。任逍遥道:“你若这么想那老家伙,怎么二十年来也不去找他?”

宋芷颜察觉到自己失态,自嘲地笑了笑,道:“那个混蛋么,我一见他便生气,不见他又想得心口疼。一疼起来,简直死也不如。”她轻轻抚着心口,“这毛病很怪,什么药方都治不好。唉,我也没有法子,只好随它去了。”她整了整衣裙,收起玩笑神态,肃然道,“破军星主宋芷颜见过教主。”

任逍遥有些糊涂:“星主?”

宋芷颜也糊涂了:“你不知合欢教有星主?”

任逍遥茫然道:“我只知道左右护法、快意四使和七大关主,从未听说过什么星主。”宋芷颜听了,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思索着该不该说下去。任逍遥暗忖道:“她说的什么星主,应该就是那老家伙现在依仗的势力。既然她是破军星主,那便该有七位星主才对。”

堪舆学中素有天上七星对应地下七关之说,合欢教既有云垦、尚冂、紫晨、上阳、天阳、玉宿、太游七大关主,那么便该有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主与之对应。

1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0果然宋芷颜道:“那混蛋居然瞒着你这件事?哼,我却偏要告诉你。”她理了理思路,接着道,“合欢教这七位星主,除了任独那个混蛋,任何人都不知道,就连他们自己,也互不相识。”

任逍遥沉吟道:“如此说来,当年一役,这七个人不仅没死,而且一直在为本教效力?”

“也不尽然,至少有一位星主做了叛徒。否则快意城的四十九道禁防又是如何破的。”

任逍遥道:“人人都说,是苏晗玉……”

宋芷颜打断道:“快意城禁防是合欢教一等机密,苏晗玉只在城中待了七天,如何能够探知。就算是我,也从不知道。”

说完,她忽然有些脸红。任逍遥立刻岔开话题道:“你可有怀疑的人?”

宋芷颜道:“我们七人互不相识,我又到哪里去怀疑!”

忽然又笑了笑,“可我猜得到,那混蛋让你重建合欢教,大概是想召回星主。谁不来,谁就是叛徒。就算他敢来,也会露出破绽,我们一定能找出他,为当年死难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任逍遥忖道:“老家伙做事倒也简单利落,知道自己很难找到这个叛徒,索性不去找了。”嘴上却问:“此人武功极高?”

宋芷颜点头:“大概不逊于那混蛋。我这点功夫,能够位列星主之职,也完全是因为,因为……”她再次住了口。

任逍遥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宝藏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这事说来奇怪。”宋芷颜目光中透着嘲讽,“城破之前,从未听那混蛋提过,或许他不愿我知道罢。”

任逍遥试探着道:“颜姨认为这宝藏是真是假?”

宋芷颜冷哂道:“你们任家的事情,我如何知道。”任逍遥不语,宋芷颜又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宝藏,还是为了任独留在合欢教的?”

任逍遥心中尴尬,却半开玩笑地道:“颜姨为了什么,自己清楚。颜姨出身武林正统昆仑派,又是江湖十大美人之一,却在新婚夜与那老家伙跑了,如此深情,实令晚辈佩服。”

他看着宋芷颜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正经,“可惜那老家伙娶的却是家母,家母早亡,老家伙身边再没什么人,颜姨容颜不老,自然是……”

“住口!”宋芷颜厉喝一声,愣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容颜不老,这事情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任逍遥一怔,细看宋芷颜神情,却不像说谎。

宋芷颜也在看他,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就像看着她心里那个大混蛋任独一样。“我年轻时,确是为了情。那混蛋虽然不

讲道理,做事恣意妄为,辣手无情,却也是个极讲义气、极有霸气的男人。他为了朋友,什么事情都敢做、都肯做。这其中虽然有对有错,但跟他熟识后,没有人不说他是个最够义气的朋友。”

宋芷颜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清厉、变得激动:“当年天下大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江浙一带战乱动荡,人的命比草还贱。活不下去的人,只好把命卖给江湖帮会。任独那混蛋武功很高,又惯是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燕王大军攻下南京城,圣上自焚,太子、皇后、大臣全被诛杀。朱棣重用锦衣卫,滥施酷刑,百姓怨声载道,江湖人士心怀不满,江南一带的官员、武将,或是殉了旧皇,或是挂印而去,眼看又是一场大乱。可是朱棣实在有手腕,只用一个勇武堂,便收尽武人人心。再对付文人,便是一马平川。”

任逍遥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不觉道:“那老家伙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

“对。”宋芷颜竟有些神往地笑了笑,“他不但不低头,还建起快意城,做黑道领袖,专与什么武林正统、九大门派作对。”说到这一句,她忽地面露窘色,因为她也曾是武林正统昆仑派弟子,而且是昆仑三剑之一,与少林八僧、武当十剑、峨眉五侠、崆峒双杰、青城四秀、华山侠侣、点苍三义、龙山飞骑同为一时翘楚。

宋芷颜低下头去,呆了半晌,才接着道:“可惜任独这混蛋粗枝大叶,不懂约束手下。常常说,我们建合欢教,建快意城,就是要痛痛快快、自自在在做人,若再立什么规矩,倒不如散了好。是以合欢教虽是黑道领袖,却是个很松散的地方。

教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多人打着任独的旗号做了坏事,别人一概算在他的头上。快意城一破,什么四十九分堂,便作鸟兽散了。”

任逍遥紧握刀柄,愠道:“这些人统统该死。”

宋芷颜正色道:“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任独这混蛋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真心相交。但视他为知己的人,却少之又少。”她轻叹一声,“这道理他未必不知,只不过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喜欢交朋友,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日子。”

任逍遥不觉心中一痛。

宋芷颜继续道:“他能活到现在,除是为了你,大概也是为了找出那个出卖朋友的人,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她目光一冷,一字一句地道,“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为了这目的,才留在合欢教,甘心情愿做贼,而不是去做武林正统昆仑派的掌教夫人!”

她神情肃杀,船舱里竟似凝结了一层冰雪之气。任逍遥忍不住叫了声“颜姨”。宋芷颜淡淡地笑了笑,停了半晌,又道:

“今日一战,你必定扬名天下,加上夺魂令的事,丐帮一定会来找你麻烦。那个叛徒说不定也会趁机作乱,你要万事小心。”

任逍遥眉尖一挑:“来得正好,我岂怕他!”

宋芷颜将手放在他肩头,柔声道:“你不怕,我怕,你若在江南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任独交代!须知江湖是靠功夫来说话的。” 任逍遥想到宋芷颜的剑术轻功,再想到那六个绝不逊于她的星主,不由一阵心灰意懒,觉得武学之道实在才刚入了门。

“啊!”宋芷颜一惊,退开数步,手却被任逍遥抓住。她神色虽然愠怒,眼中却变得迷茫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

岁月催人老,相思碾为灰,遥愁添苦意,两地葬花堆。那些乍逢惊艳、争执不休、刻骨铭心又伤心绝望的过往,她本已记不清了。这些年她收养孤女,要她们成为暗夜茶花,只是为昔日战死的朋友和他们活着的家人,尽一份心力。

突然舱门一开,一个白衣女子走进来道:“主人,到岸了。”宋芷颜点头道:“将她们都叫进来。”白衣女子应了一声,向外招了招手,另三个白衣女子便也闪进舱来。宋芷颜清了清喉咙,施礼道:“教主,暗夜茶花共七组四十九人,这四个丫头,再加上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是这七组统领。”

说完,转身对四女道,“你们几个,过来拜见教主。” 四女

听了先是一怔,然后一齐向任逍遥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芷颜见状道:“怎么,前两天我不是说过,暗夜茶花真正的主人要来了么。”

一个女子飞快瞄了任逍遥一眼,低头笑道:“可是我们没想到,主人居然,居然……”另一人吃吃笑道:“居然这么年轻!”又一人道:“而且这样相貌堂堂。”说完,四个女孩子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宋芷颜啐道:“你们这群死丫头!难道忘了我常说的,遇到再喜欢的男人,也不能教他知道,不然,他是不会在意你的。”说完,也跟着笑作一团。

任逍遥没想到冷若冰霜的宋芷颜还有这般可爱娇俏的一面,他忽然觉得这位前辈不仅容颜不老,心也不老。

宋芷颜笑够了,才道:“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听教主的吩咐,就像听我的吩咐一样。”

一个眼如弯月的女子打趣道:“那,我们今后是跟着教主,还是跟着师父?”

宋芷颜戳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若是喜欢教主,就跟着教主好了。只不许吃醋捣乱。”

这女子偷偷瞟了任逍遥一样,笑嘻嘻地不说话了。

任逍遥便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红着脸,脆生生地道:“我叫徐盈盈。”另外三个女子也机灵地自报家门。于是任逍遥知道面若桃花的女子叫岑依依,眼睛又大又圆的女子是凤飞飞,下巴尖尖的女子叫玉双双。

这四十九朵暗夜茶花,平时隐于各自落脚点,起居生活与常人无异,只有宋芷颜用到她们的时候才会聚齐。这些年来虽然作案无数,却从未露过行迹。若不是兰思思为了钟良玉和肚里的孩子出卖她们,合欢教又打算重出江湖,宋芷颜也不会冲到碣鱼岛的船上大闹一场。

1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0宋芷颜忽道:“教主打算如何处置兰思思这个叛徒?”

任逍遥一怔,明白宋芷颜意在让自己立威。略略思索,道:“既然合欢教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门派,谁若不想留在本教,我自然不会挽留。”

徐盈盈忍不住道:“那岂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任逍遥看着她,冷然一笑:“我只说不挽留,并未说不用付出代价。”

四女听得心中一寒。任逍遥纵然年轻英俊,纵然玩笑无忌,但若说起杀人的事情来,却绝对令人不寒而栗。

“那,兰姐姐呢?她已经很可怜了,教主……”

说话的是面若桃花的岑依依。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宋芷颜手势止住。

任逍遥见她长发被江风吹得微乱,脸也憋得通红,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和缓下来:“听你的,这次我放过她。”

另外三个女子吃了一惊,岑依依的脸更红,似乎再与任逍遥挨得近些,便要整个人陷进去似的。只有宋芷颜心里明白,就算合欢教不惩治兰思思,她下半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船到岸边,任逍遥别过宋芷颜,自去寻陈无败和梅轻清。宋芷颜也未挽留,只将暗夜茶花的联络手段细说给他。倒是徐盈盈四人有些依依不舍,这叫他心中十分受用,却还是没有让她们跟着——他虽然喜欢漂亮水灵的女孩子,却对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毛病头疼不已。

趁着晨光熹微,任逍遥在候潮门四周转了一圈,却连陈无败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心知陈无败和梅轻清绝不会不听他的话,他们不在这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遭人胁迫。

他立刻想到了丐帮。

昨日余南通和牟召华已经认出了陈无败的身份,凭丐帮的眼线,要找一个活鬼似的独臂人和一辆赤红色的马车并不太难。

于是任逍遥顺着候潮门,绕过净慈寺,踏上苏堤,直奔对岸的岳王庙而去。

袁池明不在杭州,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苏堤横跨西湖,约有六里长短,乃是大诗人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用葑泥筑成。长堤南起南屏山,北到栖霞岭,自南向北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点缀,两岸遍植桃柳。任逍遥一路走来,但见西首一众山峰岚翠可挹,东侧千顷碧波柔媚可掬,长桥映波,湖光鉴云,青柳堆烟,红桃流盼,春色画卷般扑入怀中,正是一副活色生香的“苏堤春晓”。饶是他心中挂念陈无败和梅轻清的安危,也不禁被这美景所俘,暗道:“若是轻清也在,那便好了。”

他和梅轻清自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弟。及至有了男女之事,更加不分彼此。他有时虽不喜梅轻清唠叨,但离开她,又觉身边冷冷清清,寂寥异常。想着想着,不觉加快步伐,片刻便到了压堤桥前。突听一个细嫩声音道:“你这小王八蛋,想借水遁逃走!”接着啪嗒一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岸边飞了过来,直撞得游春人群四分五裂。任逍遥定睛一看,不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姜小白,还能是谁!

姜小白一身泥水,就像从湖底的淤泥中钻出来一般,正要逃走,却见一支绳镖闪电般拦住去路。他惊叫一声,掉头往另一边逃去,哪知绳镖拐了个弯,又将去路封死。游人不知这是极上乘的武功,只道是新鲜杂耍,看得兴起,连连拍手叫好。

任逍遥却知道,戏弄姜小白的一定是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

果然吃喝真人大喇喇地骑在桥墩上,手中绳镖上下翻飞,

指东打西。姜小白纵使身法轻灵,却怎么也脱不开它的钳制,直急得满头大汗。一旁的天厨老祖笑眯眯地道:“小白小白脏兮兮,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小白武功不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大声回骂道:“秃驴秃驴不要脸,吃肉喝酒摸女人!”

天厨老祖怒道:“佛爷我吃肉喝酒不假,何时摸过女人!

你这小王八蛋给我说清楚!” 吃喝真人却笑道:“呀,这小子口才不错,你再给道爷说说这和尚的好事,说得好听了,道爷有赏。”说着,手上绳镖竟真的慢了下来。

姜小白一口气舒过来,眼珠一转,当即顺嘴胡诌:“秃驴秃驴脑袋大,爱摘姑娘头上花。秃驴秃驴脖子粗,吃肉吃到喉咙堵。秃驴秃驴肠子肥,掐得姑娘一身水……”

他越说越不像话,吃喝真人听得哈哈大笑,天厨老祖发狠道:“臭小子,你这是找死!”说完手腕猛地一扬,层层叠叠的肥肉微微一颤,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朝姜小白胸口飞去。

吃喝真人嗔笑道:“大和尚这脾气可是要出人命的。”说着也是手腕一翻,噗地一声,绳镖将那黑色东西抽落,却是一团污泥。姜小白趁这个空子轻笑一声,纵身一跃,便脱出了绳镖的控制。谁知吃喝真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抬了抬,又一支绳镖飞出,缠住了姜小白脚踝。姜小白猝不及防,啪地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就连任逍遥也不禁可怜起他来,心道:“小白啊小白,你实在应该好好练武的。”

姜小白见逃不掉,索性坐在地上,略带哭腔愤愤道:“妈的,小爷也算三世撞邪,遇上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小爷我还就他妈不跑了,看你们能把丐帮弟子怎么样!”

突然有人叱道:“姜小白,你还想把本帮脸面丢到什么地步!” 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越过人墙,倏然立在场中,却是丐帮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任逍遥见了不觉暗喜,心道:“我正要找丐帮的麻烦,你这堂主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姜小白见了他,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脾气,低头喃喃地道:“我,我什么也没干。”

齐振风喝道:“打不过人家,便搬出本帮的名号震慑人么!”

姜小白还未说话,吃喝真人已道:“‘本帮’是什么玩意儿,大和尚,你可知道?”

天厨老祖道:“佛爷脑子里没这道菜。”

吃喝真人故作惊奇地:“这不是菜,听说这是个极厉害的东西,专门用来震慑人的。”

齐振风听出他话中讥讽之意,却不生气,拱手道:“两位前辈,不知我这弟子如何得罪了二位,还请看在敝帮浙江分舵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天厨老祖冷哼道:“这小子敢偷这臭杂毛身上的酒菜,岂不是与疯狗嘴里夺食一样?若不咬他两口,牛鼻子岂肯干休!”

吃喝真人骂道:“老秃驴你骂谁?谁是疯狗?” 天厨老祖道:“谁问就是谁!”

周围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姜小白已经哈哈笑出了声,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被他们两人整得狼狈不堪。齐振风瞪了姜小白一眼,道:“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不仅厨艺冠绝天下,这口才么……”

吃喝真人笑嘻嘻地道:“口才可比你这弟子差远了,咦,他人呢?”

众人一回头,却见姜小白果已不在,缚着他双脚的绳镖,不知被什么利刃割断了。

1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2七 英雄惜英雄带走姜小白的自然是任逍遥。

姜小白直到被他拖到苏堤北岸,才长出一口气道:“我的妈呀!任大侠,你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消失得也特别及时。”

任逍遥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忘忧浮不辞而别的事,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哼道:“我只不过知道,那两位姑娘已经不在忘忧浮了,并不是怕了谁。”

姜小白瞠目道:“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赛神仙呀?你知道她们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 任逍遥冷冷道:“我有事问你。”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又是什么事?”

任逍遥道:“岳王庙附近可出现过一辆红色马车,一个独臂车夫,一个红衣红裙的女人?” 姜小白低头想了想,道:“我好像见过。”

任逍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们是不是被丐帮的人抓走了?”

姜小白愣了半晌,使劲蹭了蹭鼻子上的泥,道:“你帮我去救翠翠,我就告诉你。”

任逍遥没料到他还会来要挟这一手,顿时火起,手掌一翻,摔死鱼一样将他摔了出去:“你现在最好别惹我。”

姜小白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叉腰骂道:“他妈的,不帮就不帮,小爷求你是看得起你。你去问问,整个杭州城,小爷我除了你,还求过谁!”

任逍遥不觉一笑:“你小子功夫不硬,嘴巴倒是够硬。”

“小爷身上其他地方也硬得很!”姜小白似乎忘性很大,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杭州大牢,你敢不敢去?”

任逍遥哼道:“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就是皇宫大内,我想去便去。”说着,遥遥指了指岳王庙的方向,道,

“冲岳武穆的面子,我便帮你把杭州大牢拆了!”

姜小白连连作揖:“是是是,岳武穆精忠报国,任大侠武功盖世,咱们今晚就去拆了他奶奶的杭州大牢。”一顿,又迟疑着问道,“真拆还是假拆?”

任逍遥狠狠道:“你若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就连你一道拆了!”

他心知丐帮抓了陈无败和梅轻清,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先卖个人情给姜小白,再让他帮自己找人,也理直气壮些。倒是梁诗诗和云翠翠,她们是因罪入狱,若是救得晚了,说不定要吃苦头——想到梁诗诗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任逍遥便觉得将她关在大牢里,简直叫人抓狂。

当下两人找了个小酒馆落脚,天一擦黑,便向杭州大牢扑去。

杭州大牢因囚了宋代名将岳武穆而出名,当时名份上又是一朝天牢,故而修葺得森然巍然,时至今日,人们到得近前看时,仍不免心中一紧。姜小白望了望黑魆魆的重重牢狱,咽了口吐沫,道:“这地方,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任逍遥道:“你害怕,就在这里等着。”说完身形一展,越过高墙。

姜小白嘀咕道:“想一人独吞这英雄救美的好事儿,小爷我可没这么傻!”一面说,一面也跟了进去。

一翻进去,只见左右分廊灯火通明,两队狱卒正在交岗。

任姜二人既不熟悉牢狱地形,也不知道梁诗诗和云翠翠被关在何处,正踌躇间,猛瞥见对面屋顶四条黑影一闪而没,动作极快,两人对望一眼,不觉失笑。姜小白低低道:“他妈的,难道劫狱也跟赶集似的,一拨一拨人来?”任逍遥做了个“跟”

的手势,便悄悄跟上,七拐八拐地走了一程,到得一进清净的小院,心却凉了半截。

这里不是女牢。

四个黑衣人跃入院中,手起刀落,便结果了两个当值狱卒,同时找到钥匙打开了牢门。他们身手极快,仿佛已演练过无数遍。昏暗的牢房中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手脚都被镣铐锁住,身上还带着二三十斤的重枷,不但是重犯,而且是死囚。四个黑衣人单膝跪倒,其中一个道:“大人,请随我们出狱。”

中年男子微微睁开眼睛,语声憔悴而淡定:“囹圄内外,于我并无什么分别,李某谢过四位的美意,你们走吧。”

黑衣人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又道:“主上吩咐,我等不敢不从,大人,得罪了。”突地伸手制了李大人穴道,另三人取出钥匙,除去他身上镣铐枷锁。任逍遥看得分明,这是上乘的制穴手法,暗忖道:“这四人武功不弱,又对杭州大牢如此熟悉,他们的主人一定不凡。”

四人扶着李大人出了牢门,正要离去,为首那人猛地顿住身形,低喝道:“什么人?”

任逍遥不觉瞪了姜小白一眼。姜小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出去施施然道:“几位好汉,今夜月朗星稀,我只道只有我和任兄有此雅兴劫狱,没想到碰上了同道中人,嘿嘿,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四个黑衣人根本不看他,只盯着任逍遥手中的弯刀,沉声道:“阁下也是来搭救李大人的?”

任逍遥冷然道:“不是。”

黑衣人口气一凛:“那么便是来杀人灭口的?谁派你来的?”

任逍遥哼了一声:“啰嗦!”

另一人拔剑道:“你们先走,我来应付。”

姜小白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道:“我说几位,别慌,别慌,咱们真是碰巧遇上的。”他歪着头看了四人一眼,笑嘻嘻地道,“大家都是来救人的,虽说救的人不是同一个,好歹算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打了起来,把狱卒引来就不好了。”

四人一想也对,当下冷哼一声,就要离开。姜小白却又拦住了他们:“好汉留步。”

一人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姜小白道:“也不干什么,只不过见几位好汉对此地甚是熟悉,小弟却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所以想找个人带路。

四位若是不帮小弟这个忙,小弟一着急,说不定就会大喊大叫,到时候狱卒来了可莫怪我。”

黑衣人几乎气结。

任逍遥暗笑姜小白的机灵,却深知此处不宜久留,当下接话道:“女囚关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目光闪动,沉吟道:“三弟四弟,你们带李大人先走,我和二弟带这两位同道去救人。注意不要给主上惹来尾巴。”那两人迟疑片刻,应声“好”,便背着李大人向东疾行。

剩下两人说了句“跟我来”,便跃上墙头。

任姜二人紧跟在他们身后,任逍遥用心观瞧他们的身法,不觉吃了一惊。这两人的轻功身法一个轻灵潇洒,一个干净利落,竟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身手。四人走不片刻,便到一处院落前,入口处仅有一个狱卒把守。黑衣人瞥了任逍遥一眼,不肯上前。姜小白冲上去一拳打晕守卫,任逍遥则一刀削断铁锁。黑衣人见状道:“两位,告辞。”说完双双消失于夜色中。任姜二人也不在意,闪身进了女牢,一望之下,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原来女人坐起牢来的样子比男人还要邋遢。

这里的女囚各个都是东倒西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有的甚至露着半个肩膀,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酸塌塌的怪味儿。

姜小白轻笑道:“看来在这里做牢头也不错,小爷算是知道为何一个狱卒也有人打破脑袋想做了。”

牢里女人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纷纷往门口张望,有人笑道:“哟,好俊的哥呀,你来看哪个相好?”一句话引得更多的女人起来看。任逍遥从来没被如此邋遢的一群女人围观过,心中简直忍不住要扇她们每人两个大耳光,再也不要看她们一眼。可眼下又不得不往她们中一一看去,寻找梁诗诗和云翠翠的身影。他本就生得英俊,三看两看之下,这群女犯更加故作扭捏,吃吃怪笑,样子直令人头皮发麻。

姜小白不服气地道:“小爷长得也不赖,她们为何不看我!”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她们看不清你。” 姜小白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果然糊着一层泥,嘿嘿笑了起来。忽然一个女人拉着任逍遥的衣袖道:“哎呀冤家,你可想死奴家了!”任逍遥心头火起,一掌甩了出去。他并没用多少力道,那女人却呼地飞了起来,眼看便要撞上墙壁,牢里的女人不觉一声低呼。

1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6-28 15:43

突然一个白色人影将那女人接下,又冷冷道:“她们不过是被男人欺凌到绝望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是梁诗诗的声音。

姜小白大喜过望,冲到门前道:“梁姑娘,翠翠呢?”

“我在这里呢!”云翠翠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了出来,笑道,“任公子,你又来救我们姐妹了?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姜小白皱眉咕哝了一句:“明明是我来救你。”却也不以为意,只催促任逍遥将铁索劈开,一溜烟奔到云翠翠面前,发现她手脚均被镣铐锁在墙角,虽然狼狈了些,倒没有刑讯痕迹。当下放宽了心。云翠翠却不理他,只用眼角瞟着任逍遥,嫣然道:“多谢任公子。”任逍遥“嗯”了一声,转身往梁诗诗那边去。

姜小白想要将云翠翠扶起来,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就听她嗔道:“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周围的女人顿时笑了起来。姜小白怒道:“你们笑什么!有这机会,还不快逃命去!” 一个女人笑道:“逃什么命!我们这样的人,出去也是被男人骑,留下来也是被男人骑,这里至少还有顿饱饭,跟那几个牢头哥哥混熟了,过得也不错啊。”

没人说话,只有一阵轻轻的叹息笑声。

姜小白莫名地有些心酸。这女人说得不错,她们一旦坐牢,即使出去,也没有人肯再正眼瞧她们一眼,出去又有何用?她们又是受到怎样的对待,才会连自由都不屑一顾?

任逍遥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