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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 合欢教主 📅 2018-06-28 80.1 万字 第 18/26 页

聂振达咧嘴一笑:“小师妹随便扯个由头,好比喜欢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叫我这府库总管去买。我顺便带上你的情郎,应该没有问题。”他见沈珞晴不解,又搓着手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四哥在襄阳城外有个小院,还有个女人,叫桃儿。”他眼中都是温柔神色,仿佛月色也跟着明媚起来,“我想去看看她。”

沈珞晴吓了一跳:“爹不是说过,凡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必须离开,四哥你怎么……”

“我这算什么。”聂振达叹了口气,“她是个落魄戏班的戏子,我买她,是不忍心她被卖到窑子里去。她感激我,情愿一辈子不要名分,我就买了院子给她住,时常过去……虽说没名没分,好歹好过一场,我怎么也要给她安排妥当。可这阵子忙,没腾出手来。小师妹愿不愿帮四哥一回?四哥一定给你那情郎找个襄阳城最好的大夫。”

沈珞晴怅然道:“什么情郎不情郎,明天我就嫁人了,哎。”停了停,又道,“四哥放心,这忙我一定帮。”她望向四周,看着熟得不能再熟的砖瓦草木,幽幽道,“谁又能单只给自己想,给自己活呢?以前我不明白,既然我们不是合欢教的对手,走了不可以吗?为何死守这里?这座城比百多条人命宝贵吗?”

聂振达叹了口气,目光温然:“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了,你不懂,也不必懂。”

沈珞晴道:“本来我的确不懂,可是现在,我有点懂了。

在外面这段日子,我最想念、最放不下的便是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有威雷堡所有的人。我想我若逃了,一辈子都过不安稳。像四哥,你不是也不肯跟桃儿躲起来么。”

一顿,又自顾自地道,“我逃婚逃了一圈,却逃了回来。你们

可以和威雷堡共存亡,我,我也可以为了你们,什么都不要,我,我情愿嫁给陆公子了。”

“小师妹……”聂振达牵着她的衣袖,喉头突然哽住。

沈珞晴也不挣脱,反而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四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她圆圆的脸庞变得通红,垂头道,“看看他是不是和守卫动了手……”

聂振达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向前面走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冷无言半倚在竹椅中,显得有些疲累。

忽然,床头响起姜小白的声音:“见死不救是你的习惯?”

他被李沛瑜追杀,挨了一掌后稀里糊涂被冷无言带来这里,眼下躺在他床上,却一点也不感激他。因为威雷堡死了十三个人,冷无言竟毫无表示。

冷无言淡淡道:“姜老弟福大命大,中了千年雪蝠毒,却有上品雪参保命。”

姜小白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他知道冷无言一贯冷静得不像个人。你说他冷血也好,邪僻也罢,但是当你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感到,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是有道理的,即使那道理你根本猜不透。姜小白只能打趣道:“碰上来杀我的人,却有你这样的高手保驾,嘿嘿,早知如此,小爷就不逃了。”忽然口气一冷,道,“我不跟你扯淡。你来威雷堡是救人的,刚才怎么……”

冷无言截口道:“我若救人,李沛瑜必会杀你。”

姜小白哼道:“想不到小爷的命,倒比十三个人加起来还金贵。”

冷无言摇头:“不止十三个人,至少十万三千人。”

“什么?”若不是身上有伤,姜小白一定跳起来了。

“丐帮天下十二分舵,在册弟子加起来,不够十万三千人么?”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冷无言望着窗纱,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做丐帮帮主。”

按照朱灏逸和余传辛原先设想,冷无言助李沛瑜继任帮主,换取丐帮支持宁海王府。可李沛瑜为了帮主之位,不惜杀姜小白,更不惜杀死无辜的威雷堡弟子,冷无言岂能容他!

但,他不能立刻与李沛瑜翻脸。

第一,那样可能会赔上姜小白的命。

第二,谁来做丐帮帮主,不是冷无言或宁海王府说了算。

第三,扳倒李沛瑜还不够,还要找一个既能继任帮主,又与宁海王府交好的人,才能不影响朱灏逸的抗倭大计。

这个人自然就是姜小白。

姜小白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猛然嚷道:“他奶奶的!小爷我早就觉得富家公子哥巴巴地跑来当叫花子头儿有些不对劲,你……”冷无言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嘴,却还是比他的

舌头慢了一步。姜小白歉然一笑,正色道:“你可清楚万家酒店的事?当时这姓李的火急火燎埋了小娥的尸体,小爷就觉得不对劲,余长老和牟长老本要他去查查,合欢教是怎么混入荆州分舵的,可后来出了九华山和快意城的事,就没人再去关心这事。”

冷无言不语。

这件事的确被很多人忘记了。就算冷无言身在万家酒店,听到余牟二长老的话,怕也想不起追究此事。只因这根本就是荆州分舵的内务事。

姜小白显得忧心忡忡:“小爷和盛千帆回到万家酒店的时候,那酒店给一伙绿衣人烧了。当时还以为见了鬼,现在想来,可不就是绿云菊刀的人。姓李的要埋尸体,那帮倭寇龟蛋就连院子都给他妈烧了。”

冷无言沉默片刻,道:“你怀疑李沛瑜与九菊一刀流勾结?”

姜小白点点头:“难道不是?” 冷无言叹了口气。

永乐朝二十余年中,郑和六次远航,海禁松动,海外各国连番来朝,商队绵延万里,贸易之盛,无可记述。只是倭寇横行,抢劫船只,掳走人口。渐渐商人都不大敢出海,人数船只连年锐减。如此一来,大明的瓷器、玉器、丝绸价格十几倍上

涨。若有商家与倭寇攀上交情,让他们不劫自己的船,你说该净赚多少钱?

倭寇的首领是谁?九菊一刀流。

李家是做什么的?玉器生意!所以李沛瑜当然有攀扯九菊一刀流的必要。若真如此,李沛渝当上帮主,不但要将丐帮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朝廷更有理由遣散丐帮,甚至还会连累宁海王府,连累南七省军政界两百多位侠肝义胆、尽忠报国的官员。

这些虽都是推测,却不是没有可能,冷无言不得不慎之又慎。

如此算来,保住姜小白,等于保住丐帮,保住千万人,牺牲十三个人,又算什么!

只是,眼睁睁看着十三个人被杀,谁也无法安下心来。两人心中郁郁,都不说话。沉默了一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姜小白一惊而起,咬牙道:“来得真快,小爷宰了他!” 冷无言连连摇首,示意他藏好,说了句“稍等”,便起身开门。

门外却是文素晖。

她仍是一身鹅黄衣裙,鬓边插着一朵素白的绢花,在漆黑的长发上格外皎洁。

冷无言有些吃惊,有些无措:“文姑娘?”

文素晖双目微垂,并不抬头:“家师命我来问冷公子,对合欢教是什么态度。” 冷无言一怔,旋即明白尉迟昭的用意,心中不由冷笑:

“华山派助我,无非是想与表兄攀扯,让华山弟子接替展大哥之位,做义军教习。”

一念及此,他突然感到有些悲凉,江湖中的侠气都到哪里去了!

可接踵而来的是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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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2今晚,他也放弃了侠气,放弃了救人,宁海王府的大业,真的比十三条人命重要么?

文素晖久久不见冷无言回应,不觉抬头,见他双眉紧蹙,眼神微凉,猛然心中一痛,喃喃道:“你,你可是又觉得时局惟艰了么。”

这话是对她的师兄和未婚夫展世杰说的。

展世杰是华山派最出色的弟子,是与冷无言武功不相上下的剑道高手。他的江湖声名远不及冷无言,是因为他一心一意训练义军武艺,不在江湖走动。但在沿海军民心中,“展教习”

的声名却比冷无言大得多。

可是这个世人眼中的伟岸男儿,却会在文素晖面前露出忧愁困苦的一面。文素晖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军国大事,令她深爱的男人无能为力。展世杰不说,她便不问,只与他相携静坐。每当这时,展世杰都会很快好起来,对她一笑。冷无言此

时的神情几乎与展世杰一般无二,文素晖神思恍惚,下意识说了这句话,自己还浑然不觉。冷无言却听得分明,心中一震,暗道:“她,她对我……不可,这万万不可。”他正思索着如何打消文素晖的念头,更打消自己的念头,便听文素晖道:“冷公子对合欢教,究竟作何打算?” 她的声音温柔清定。

冷无言沉下心来,道:“请转告尉迟掌门,在下虽与任逍遥有些交情,却不容他滥杀无辜。”

这句话是说,你华山派自管全力对付合欢教弟子,不必顾忌我。文素晖听得明白,点点头,侧过身子正要离去,突又回头道:“冷公子。”

冷无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怔怔看着她舒淡的目光,不知何事,更不知如何是好。

文素晖也略略有些不自然,轻抿下唇,道:“其实,师父本该叫云师兄来问,但是却叫我来……嗯,我想,师父误会了。

我,我感激冷公子在黄山救我一命,但,绝无攀附之意。素晖心属师兄,即使他不在了,今生也不会再嫁他人,请冷公子,请你……”

她终于有些脸红,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说了。

冷无言立刻截口道:“我明白,我会向令师言明。”

文素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溜小跑地走了。冷无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有气。

他知道尉迟昭不是误会,而是有意撮合,巩固华山派在宁海王府的地位,与崆峒、青城、点苍三派制衡。文素晖对展世杰旧情难忘,又不便驳回师父好意,索性与冷无言表明心志。对这样一个有情有义、落落大方的女子,冷无言除了敬佩,便是尊敬。

只是,居然还有些莫名的惆怅,和嫉妒。

嫉妒的自然是展世杰,可惆怅的又是什么?

姜小白挣扎着坐起来,依然不改嘴欠本色,打趣道:“没想到,这世上也有冷面邪君放不下的女子。”

冷无言确实牵挂文素晖,虽然他们见面不过三次,相处不到三天。可是,展世杰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兄长,义军中的大英雄,就算文素晖还未过门,自己也不该对她动情。如今她亲口说了“绝无攀附之意”,若自己还不知自持,非但令她鄙夷,愧对展世杰,连他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义军的粮饷,任逍遥的态度,答应给九大派联盟一个放走姜小白的交代,李沛瑜与九菊一刀流的勾结罪行,加上自己这一点点私心的破灭,冷无言已够烦、够累,给姜小白这么一打趣,再也按捺不住,冲口道:“你呢!你岂非也有个放不下的云翠翠!”

姜小白听声知味,干笑两声,不再多话,心头却幽幽飘来一抹绿影。

翠翠如今在哪里呢?她是回到了任逍遥身边,还是找个豪富之家嫁了?以她的美貌和手段,找个男人做靠山一点不难。可是,越是漂亮、有手段的女人,所图也越大,普通男人她才不会放在眼里。

诶,女人啊女人,要是平常一点,是不是反倒容易过得快乐?

可女人若真的平常了,也不会有许多男人为之痴心不悔了。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谁也不肯先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无言忽道:“你的伤怎样了?”

姜小白心头一黯,自嘲道:“这毒难治,十一支雪参,也不过是让我多活几天而已。若我死了,你一定要把姓李的底细查清楚,不能让这种人当我们丐帮帮主。”

冷无言悠然道:“莫非普祥真人也不能救你?” 姜小白一怔,继而大喜。

武当派武功本就以“武通于医,拳纳于字”享誉江湖,如今普祥真人就在威雷堡,若说动他救姜小白,那就等于说姜小白只会比从前更加活蹦乱跳。

姜小白搓手道:“那我们这就求他老人家去?哎呀呀,要我磕头下跪打滚翻跟头都行。”

冷无言摇摇头:“现在你不能露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天。”冷无言目光闪动,“有些事情,我须先与普祥前辈言明。” 姜小白一怔,似乎想到什么,却又不是很明白。

但冷无言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等。

沈珞晴却等不得了。

聂振达告诉她,姜小白杀了威雷堡十三个弟子,只身逃走,她就哭着喊着要去追。聂振达拗不过她,加上惦记桃儿,便赶了辆车,偷偷溜了出来。两人说好各自行事,无论结果如何,四更天都要在汉水渡口会面。聂振达又要她赌咒发愿了七八遍,才打马向西而去。

襄阳城西二十五里,隆山耸翠,旗山旋峙。

隆中,诸葛孔明躬耕之处。

冬夜萧瑟,山形在月下显得幽深神秘,山的阴影中有一座小院,院中透着昏黄灯火。聂振达想着桃儿红润的脸,软软的腰,胸中一热,将马催得更快,待近了,却猛地勒住缰绳。

院里已有一匹马。

一匹通体赤红,眼放精光,趾高气扬的马。马具华贵非常,一望便知不是富贵人家之物,而是豪门才用得起。聂振达攥紧双拳,蹑手蹑脚来到后院,见窗纸上映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狠狠而低低地“呸”了一声,拔出随身匕首来。

他一心一意要安排照顾的女人,竟还有别的相好!

聂振达强压怒火,顺着门缝一望,瞧见自己日思夜想的桃儿,正给一个男人斟酒。这人背对自己,披着长长的黑色锁红边皮裘,皮裘在灯下闪着微微金光,想是嵌了金丝在内。

这人究竟用多少钱打动了桃儿?

想到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聂振达暗暗咬牙,简直想抽自己一顿。

屋内桃儿举杯笑道:“再喝一杯罢。”男人却伸手一拂,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的手掌偏瘦,骨如刀削,饱满平滑的指甲闪着丝丝冷光。

“怎么又不高兴了?酒菜不合胃口?”桃儿嫣然起身,向前凑去,只觉心口一痛。低头看时,却是一根筷子。

男人用筷子将她推回原处,语声骄横冷漠,仿佛自己面前不是一颗水灵光鲜的桃子,倒是一颗烂核桃。“你若想亲热,须得先脱光了让我验验。”

桃儿一怔,笑道:“你怕我是男人么!”说着手指勾转,居然真的把白底青花的镶毛马甲脱了,露出桃红窄袖袄裙来,接着提起裙边,轻巧地转了个圈,媚然道:“我若不是女人,聂振达怎会跟我好。”

男人悠悠道:“也许他喜欢男人。”

桃儿叹了口气,道:“你要验上身,还是验下身?” 男人不说话。

桃儿又叹了口气:“我真不懂,为什么主人对你如此,如此……”她一面说,一面坐在床头,解开被袄,脱下襦裙,“换了别人做你做过的事,十条命也没了。”

“是么?”男人不屑地道,“他自然有求到我的地方,若没有,你肯陪我睡么?”

男人大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贵主就算把九朵菊花全派来,本教也照单全收。”桃儿牵着他的手,嗔道:“这屋里冷,你也不抱人家,真是个狠心的……”

嘭地一声大震,门被撞开,聂振达吼道:“狗男女!”

手中匕首闪着雪亮的光,直直往男人后心刺去。男人身子微转,斜退七尺,微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干过这婊子才肯进来。”

聂振达双目充血,睚眦欲裂,又一刀刺来,后背却重重挨了一击,口鼻喷血,噗通一声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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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2男人有些惋惜地道:“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这人已废了七八成。”

聂振达挣扎着想要起身,试了两三次,根本撑不起来。

“你,你,为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涕泪冲淡脸上血迹,眼睛却更红,似是不相信桃儿会武功,而且竟会向自己出

手。“你想跟别人,我,我不会拦你,你为什么……” 桃儿披了条被单,走下床来,冷笑道:“你当然不会拦我,你拦得住吗?”她看了身边男人一眼,眼神无限温柔。这温柔的眼神也曾投给聂振达,此刻却只令聂振达齿冷。

“你可知道他是谁?”

聂振达不想知道,却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男人绝顶英俊,只是右颊上有一条横出的紫红伤疤,再加上刀锋般的眉和深沉不定的目光,看上去既冷酷,又神秘,无论谁见了他,恐怕都要记一辈子。

“我叫任逍遥。”

男人忽然对他笑了笑。笑的时候,脸上伤疤弯成一条浅浅的弧,令他变得十分温柔、十分亲切。“如果明天,你替我打开威雷堡大门,我可以送你一大笔钱,足够你买十个八个漂亮女人,你做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再说话,桃儿手里已多了一把匕首,聂振达的匕首。

聂振达怔了怔,突然狂笑,笑到后面,又咳嗽起来,咳得地上血迹斑斑。他狠狠抹了抹嘴角,一字一句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这婊子的命!”

任逍遥转头看着桃儿。桃儿的笑容已开始不自然:“你,你看我做什么。”

“你最好自己动手。”

这七个字说完,桃儿已冲了出去。

合欢教主若说要杀人,那绝不是开玩笑。

院子里传来连番惨叫。

血影卫的杰作。

聂振达不禁流下泪来。桃儿虽然出卖了他,可是他们毕竟有过快乐的时光,他不愿相信那都是假的,只一遍遍吼道:“你杀了我罢,杀了我罢!”

任逍遥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放在地上。

聂振达一口干了,仰面躺下,声音已平静下来:“多谢。

动手罢。”

任逍遥淡淡道:“我不杀废人。”

聂振达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任教主不杀,我杀。”

一道琥珀光芒电射而入,噗地一声钉入聂振达咽喉。聂振达身躯晃了晃,便再也起不来。

钉死聂振达的,是一枚铁质八叶菊花。任逍遥目中精光一闪。起身负手道:“放行。” 这句话是对血影卫说的。

一个穿蜜色夹袄和琥珀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高高挽起,面容姣美沉静,手中拿着一柄琥珀色刀鞘的短刀,刀柄上刻满了蜜色菊花,看起来就像一颗甜甜的蜜糖。

九华山天台寺前所见的蜜珀菊刀刀主。

“任教主。”他的声音是男声,眼睛是女人般的妩媚笑意,脸上却全无表情,“真是不巧,我们又见面了。” “的确不巧。”任逍遥坐了下来,“我到哪里,你家主人便把算盘打到哪里。”

他一到襄阳,便收到一方纱巾和一纸短笺。

纱巾半透明,上面绣着一支精巧绝伦的金色八叶菊花。短笺上写着“隆中”两个字。任逍遥早就想与九菊一刀流的主人过过招,当下轻装简从到了隆中,见了桃儿。桃儿说,主人有礼物送给他,还有话对他说,希望他在此稍待。没想到礼物是聂振达,传话的却是蜜珀,而不是他们那神秘的主人。

蜜珀坐了下来,笑意尖锐:“主人说,任教主其实对威雷堡并无兴趣,但对敝主人却很重要。所以,主人希望任教主撤出此战。蜜珀菊刀会代为拖住各派,决不耽误任教主大计。”

任逍遥表面镇静,心中却一片混乱。

他的确意不在威雷堡,更不在什么绿松石买卖。

万家酒店一战令丐帮元气大伤,快意城之变使昆仑派几近灭亡,任逍遥散出美人图,引起各派内讧,按照计划,接下来便该收服峨眉。如此一来,九大派除了少林、武当,再没有合欢教的对手。

只是,任逍遥是“杀害”上官燕寒的凶手,必须秘密行事,否则,入川便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才做出铲除威雷堡与陆家庄的样子,一是为了令天下人的眼睛只盯着襄阳和太原,二是为了给俞傲和沐天峰机会。

教主要提拔这两个年轻人,在合欢教已不是秘密。

然而任逍遥没想到,九菊一刀流的主人竟然看出自己围攻威雷堡的意图。

这对手简直太可怕了。任逍遥眼中杀机迸现,却一转而逝,淡淡道:“贵主如此看重绿松石买卖,却叫我意外。” 蜜珀哂道:“主人统领万里海疆,琉球,吕宋,占城,爪哇,暹罗,古里,忽鲁谟斯,木骨都束,哪处海港不在主人手中!主人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一本万利,岂会真把一份玉器买卖放在眼里?只不过,李家得了主人庇佑,却不知足,想要独揽玉器生意。对贪婪的人,主人绝不留情。”

“所以李家的人,其实都已被蜜珀菊刀取代了?”

“对。冷无言在九华山杀了三十人,还有二十人。控制李家,足够了。”

任逍遥盯着院中被大卸八块的桃儿,道:“控制李家之后,便是吞并沈家。所以蜜珀菊刀早早派了人,引诱聂振达上钩。

若我料得不错,沈珞晴此刻也在你们手中罢?”

“任教主只错了一点点。”蜜珀道,“桃儿不是蜜珀菊刀的人。任教主杀她,我不会放在心上。”

任逍遥不置可否:“贵主深谋远虑,智计无双,既能控制海上商路,又训练出九组得力手下,与宁海王府对抗多年,如今又将手伸到丐帮和长江腹地的荆州,他的雄才大略,任某佩服得很。”

蜜珀眼中全是景仰神色,高声道:“主人会辅佐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杀向濑户海,夺回平安京,一统山海。到那时,明廷疆域,又怎能与我主相比!”

任逍遥指尖敲着多情刃,沉声道:“你孤身前来,必有所恃。看来,我不得不答应你们,让九菊一刀流用合欢教的名头,杀威雷堡的人,独占荆襄的绿松石脉,却不必担心有人找你们报仇。”

蜜珀眼露得色:“任教主替我们背一些罪名,我们替任教主拖住别人注意,这买卖划算得很。”

“的确划算。”任逍遥叹了口气,“却不知贵主为何如此厚待我。”

蜜珀道:“任教主若想知道,可到泉州,将金菊纱系在腕上,自会有人引你见我家主人。”

任逍遥淡淡道:“好。请。”

蜜珀欠身一礼,转身走了出去。待他背影消失,任逍遥突然一脚踹翻了桌子。酒菜洒了一地,与聂振达的血混在一起,散出一股刺鼻味道。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在廊下等着,没有一个人进去,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扑棱棱。

一只金燕子飞了进来,盘旋两圈,乖乖落在任逍遥手中。

任逍遥打开它脚环里的密信,上面的字娟秀小巧:“已入堡,安。姜小白,安。”反面,清清楚楚画着威雷堡的地形,尤其是岗哨、暗门和陷阱的位置。

这是徐盈盈的笔迹。

她与岑依依奉命带着尉迟素璇,早早就到了襄阳府。你若问她们是如何混入威雷堡的,答案很简单,藏在动了手脚的棺材里。郑振飞和沈珞晴追到后院的黑影,就是徐盈盈。她半夜离开棺材,四处游荡,就是为了画这张图。她转入棺材群便不见,因为她藏进了某个特制的棺材中。聂振达若搜查每口棺材,一定会发现她和岑依依。但徐盈盈根本不怕,因为任逍遥早就给她们准备了护身符——尉迟素璇。谁知聂振达一心想出堡与桃儿会面,竟没有搜查。

28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3

笑意渐渐出现在任逍遥眼中,也止于眼中,手一紧,再松开,信笺片片碎去。金燕子扭着灵动羽翼,在他掌中跳来跳去。

任逍遥注视着它,眼中深深浅浅、明明暗暗晃动的,全是刀光。

这样的眼光无论看着谁,都会令人不舒服,可惜金燕子只是个禽类,浑然不觉。

看了一阵,任逍遥走到书桌前,写了一张短笺,塞回金燕子脚环中。金燕子倏然腾起,如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夜空里。

岳之风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又有什么新想法。英少容忍不住道:“教主打算放弃威雷堡?”

“放弃?”任逍遥下颌微扬,看着威雷堡的方向,“你何时见我被人要挟过?”

英少容眼中一喜:“那我们去……”

任逍遥眉角一扬,沉声道:“杀倭寇!” 凌雪烟一觉醒来,便看见了任逍遥。

他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只漂亮的金燕子。凌雪烟吓了一跳,抱起被子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任逍遥微一侧头,眼中充满笑意,也充满邪气:“昨晚我已进进出出许多次,你一次都不知道么?”

凌雪烟听不懂,却隐隐感到不是好话,道:“本小姐光明正大,哪像你见不得光!”

任逍遥抚了抚金燕子双翼,一语不发,拉过凌雪烟的手,将金燕子放在她掌心,却故意不松手:“给你的。”

金燕子在两人手中跳来跳去,凌雪烟掌心一阵酥麻,心中猛跳,嘴上哼道:“它又不听我话,我要来做什么。”

任逍遥握得越来越紧:“它只是个没心思的禽类,你对它好,喂它吃食,它自然就会听你的话。人却可恶得很,帮她办事,她不领情也罢了,还要骂人。”

凌雪烟用力抽回手,见腕子被他捏的发红,气道:“你办什么事了?”

任逍遥挨近道:“你的尉迟姐姐,今天要嫁给陆志杰。”

凌雪烟向后挪了挪身子。“谁说的?怎,怎么可能……”

“我说的。”

“真的?你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不但是真的,我还要带你到威雷堡讨杯喜酒喝。你说好不好?”任逍遥拨弄着她掌心的金燕子,并不抬头。“我若没骗你,就让我亲一下,如何?”

凌雪烟心里替尉迟素璇高兴,却猛地抓住他衣袖,道:“你当我不懂!你是去对付威雷堡,不是喝喜酒。不许你去!”

任逍遥道:“松手。”

“不松!”

“真不松?”

“不松!”

任逍遥叹了口气:“那我就在这里换衣服。” 凌雪烟几乎气破肚子。

28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3 二十八 宁负天下不负卿十一月十五日,宜求嗣、嫁娶,忌安葬,出行。

天色阴郁,风雪欲来,空气中全是等待狂风嘶吼的静谧。

青灰色的威雷堡横亘万山,在萧索深冬显得苍凉遒劲。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响起,陆志杰一身吉服,穿过空气中呛鼻的硫磺味儿,由外而入。他春风满面,步履轻快,除了,那双眼睛。

沉闷。

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能形容他的眼睛了。

礼堂在威雷堡大厅。沈西庭、沈夫人和陆千里在上座,右首第一位是普祥真人,左首第一位是尉迟昭,右首第二位是冷无言,左首第二位是李沛瑜,其余人分坐在后。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段姻缘与幸福无关,也都尽量露出幸福的笑容。

沈珞晴在喜娘搀扶下款款而来。

火红盖头,百鸟朝凤重工绣花吉服,配上绣满金莲的大红百褶玉裙,裙边露出一对纤巧的洒金绣鞋,好个妩媚温柔的新娘子。

有人说出嫁这天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其实是因为无论男人女人,总是不自觉地羡慕和嫉妒别人的幸福而已。

“一拜天地。”聂振达高声道。

——聂振达已死了七个时辰,这人自然是假冒的。

沈珞晴身子前倾,陆志杰却突然道:“等等。”他望着尉迟昭,深深一揖:“尉迟掌门,晚辈有一事相求。”

陆千里变色道:“畜生,这是什么时辰,你怎地不知轻重。”

尉迟昭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见他长揖不起,也不好不做声,干咳道:“世侄请起。今日是世侄和沈小姐大喜之日,吉时不可耽误,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陆千里上前去拉,哪知陆志杰竟极倔强,不肯起身。陆家庄的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少庄主、少庄主”地劝个不停。可陆志杰铁了心似的不肯起身,大厅里一时有些忙乱。忽听沈夫人道:“也不怕耽误这一时半刻。”

“夫人,”沈西庭有些尴尬,“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夫人反唇相讥:“我的晴儿受的又是什么罪!”她怜爱地看了看沈珞晴,一转头,柳眉倒竖,口气一寒,“我倒很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要排在我的晴儿之前。”

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郑振飞见师母发了话,当即附和道:“陆志杰,你什么意思?故意来羞辱我威雷堡么!”

陆志杰起身,却不抬头:“郑师兄,在下绝无此意。只是这件事,在下必须得到尉迟掌门的回答,才能迎娶沈小姐,否则便是对不起她。”

啪地一声,陆千里一掌打在他脸上,叱道:“小畜生,你待怎样!”

陆志杰眼冒金星,口中满是腥咸之味,仍不抬头:“爹,这件事办不成,孩儿宁死不成婚。”

沈夫人双眉一轩,冷冷道,“强扭的瓜不甜,既如此,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罢。”

沈西庭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怎么这般说话!”

沈夫人甩开他的手,愤愤道:“我说得可有错?我宁可要晴儿死,也不愿见她一辈子痛苦。”她的神色忽然有些凄凉,眼中晶莹闪烁,“你们男人怎么会懂,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滋味!”

沈西庭刹那间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慨然道:“夫人,你……”

沈夫人截口道:“罢了,往事不要提了,你待我很好,我认了。可是他不同。”她瞪着陆志杰,“你看他这样子,哪会待咱们的晴儿好!不过是合欢教,不过是一战,有没有千年雪

蚕丝,都是一样。”呛地一声,沈夫人拔出双刀,冷冷道,“陆少庄主,有什么要问的,你赶快问了。问完之后,去留悉听尊便。”

郑振飞等人纷纷凑来,大有逐客之意。沈西庭了解自己夫人,知道劝不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普祥真人。尉迟昭和陆千里也在看着普祥真人。这些江湖豪杰,处理门派事务驾轻就熟,处理儿女间的感情纠葛,却都只有一个感觉——头疼。

普祥真人心中暗骂:“你们这群不通事理的混球!道爷连老婆都没有,怎么懂孙子们的事!”

他咳了一声,正待说话,陆志杰已道:“沈夫人,请恕晚辈无状,晚辈委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尉迟掌门答应晚辈,从今以后,晚辈心里眼里,都只有沈小姐一个人。”

沈夫人哼了一声,没有作声。普祥真人趁机道:“无量那个天尊的,既如此,你小子有什么事就快说,道爷还等着喝喜酒,喝喜酒哈。”他站起来打个哈哈,“一点小事,一点小事,人不风流枉少年,这算得什么!你们一个两个,动刀动枪的,想切磋武艺么?松竹,松石,你们两个小牛鼻子又到哪里挺尸去了,还不快陪几位过过招!”

松竹、松石紧走几步道:“谨遵太师父命。”

众人只好作罢,唯有陆千里恨恨道:“小畜生!有话快说。”

陆志杰终于抬起头来。他右脸肿起老高,神色却是平静和缓,将一个锦囊奉上,道:“求尉迟前辈答应我,将此物归原主。”

尉迟昭脸色不阴不阳,接过道:“老夫答应你。”

陆志杰双眉微舒,一揖到底,又走到沈珞晴身侧道:“沈小姐,陆志杰今生今世,不敢有负。”说完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递到她手中。

盒中,就是水火不侵,刀剑不惧的千年雪蚕丝!

沈珞晴手中似有千钧之重,整个人都在颤抖,停了半晌,猛然将盒子远远抛出。

啪嗒一声,盒子摔开,里面竟是空的。厅中人全都呆了。

却见沈珞晴扯下盖头,掩面奔了出去。众人心中又一沉。

这女子竟不是沈珞晴,而是尉迟素璇!

沈夫人叱道:“哪来的野丫头!我的晴儿呢!”说话间身形晃动,持刀追了出去。华山弟子猛醒,也跟着冲了出去。

呛地一声,刀光过处,一缕青丝随着雪花缓缓飘落。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云鸿笑收剑还鞘,关切地道:“小师妹,你没事吧?” 沈夫人的刀被云鸿笑所阻,心知不是他对手,只狠狠瞪着跌坐在雪地上的红衣女子,厉声道:“贱人!你是谁?我的晴儿呢?”

红衣女子自然就是尉迟素璇。她脸色苍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个不停。陆志杰冲了出来,口中喊着“素璇”,却被陆千里拦下。沈西庭顺势夺下夫人的刀:“夫人!稍安勿躁!”

沈夫人霍然转身,几步抢到普祥真人面前,拜道:“真人,华山派与陆家庄欺人太甚!我的晴儿,我的晴儿被他们算计去了……”说着说着,失声痛哭。

她已看出这女子是华山派的人,陆志杰与她定有私情。威雷堡被人戏耍至此,尤其是心肝宝贝沈珞晴下落不明,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只是凭威雷堡的实力,无法跟华山派翻脸,所以她立刻来拉武当派做靠山。

普祥真人哈哈笑道:“尉迟昭,陆千里,这女娃娃是什么人,你儿子是怎么回事,这可要说说清楚,道爷我最喜欢听人说书。”

沈夫人扭头厉喝:“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先把我的晴儿还我!”

沈西庭也沉不住气了:“陆兄,此事你怎么说?”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只要你们给尉迟姐姐和陆家公子完婚,沈小姐就平安啦。”

说话的人是凌雪烟。随着话音,雪地中已多了一群人。

黑色劲装,银色弯刀,铜扣腰带,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雪花一般。血影卫。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威雷堡的城门不知何时竟已敞开!

凌雪烟披了件镶狐狸毛的白色斗篷,斗篷的里衬是暖融融的粉色,衬得她的脸颊灿若桃花,在一群黑衣少年中格外明艳。

众人不觉看得发呆。凌雨然却变了脸色,心底,不知哪一处突然痉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抻着一般,身子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任逍遥。

他的凌厉之气全都收了起来,像个和善的兄长一般站在凌雪烟身后。

沈西庭上前一步,冷冷道:“这位姑娘是合欢教的人么?

小女在你们手中?”

普祥真人不认得凌雪烟,只是大笑:“合欢教难道是来结亲的?哈哈,这可是奇闻了。” 周怀义低声道:“在船上时,我便看这女子不似正道,果不其然,哼!”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制,凌雨然脸上一红,一转头,正看到林枫的眼睛。

平和,温暖,信任的目光。

她心中感激,便对他笑了笑。

沈夫人却从凌雪烟的话里找出了蛛丝马迹:“你这丫头说什么?尉迟姐姐?”她将一双眼睛投向尉迟昭和陆千里,语气如冰:“陆庄主,华山派,还有合欢教,你们竟把我威雷堡耍着玩么!你们把我的晴儿弄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这话若在平时,她断不敢轻易出口,然而此刻有普祥真人在侧,她便有恃无恐。沈西庭也对尉迟昭起了戒备,并未拦着——有些话,男人不好说,女人说说却无妨。郑振飞,夏振腾、聂振达已带人将陆家庄和华山派的人围了起来。

陆千里心中疑云密布,可见陆志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道他也不明就里。尉迟昭则万万想不到女儿竟会突然出现,而且居然还有合欢教撑腰,顾不得沈夫人诘问,大步朝尉迟素璇走去,边走边道:“璇儿,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还不快与我回来!”

凌雪烟挡在尉迟素璇身前,指着尉迟昭的鼻子道:“喂,我爹从没对我凶过,你凭什么对尉迟姐姐这么凶?当心吓着你外孙!” 这句话声音不大,尉迟昭却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尉迟素璇泪流满面,哀哀道:“凌妹妹,算了,不要说了,我不嫁了,不嫁了。”

方才陆志杰那些话,分明已是断情绝意,沈珞晴心里犹如刺进成百上千个铁蒺藜,刺得一地狼藉,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只会令父亲和华山派颜面扫地,只会令陆志杰痛苦,还

要连累素未谋面的沈小姐颜面尽失。尉迟素璇哭着哭着,突然喉头一紧,眼前发黑,向后栽倒。

凌雪烟和尉迟昭吃了一惊,陆志杰再也按捺不住,冲过来将她抱住,仿佛抱着整个世界。尉迟昭只是叹气。凌雪烟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你知不知道,尉迟姐姐她已经……” 话没说完,沈夫人双刀一展,上前道:“难怪尉迟掌门会巴巴地来我威雷堡,原来是抢亲的。”

华山派与威雷堡众人遥遥相对,剑拔弩张。只是云鸿笑等人知道尉迟素璇有孕在身,忍不住有些怀疑她为了孩子,与合欢教勾结,心底发虚,不敢与威雷堡众人目光逼视。尉迟昭一股火气涌上头顶,唰地将折扇收起,示意弟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却不发一言。

事情闹成这样,你让他怎么办!

陆千里赶过来道:“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大敌当前,大家不要自乱阵脚。”又对陆志杰骂道,“你这孽子!咳……”

陆志杰充耳不闻,只管抱着昏迷的尉迟素璇。陆千里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却不知如何骂下去。沈夫人厉声道:“我不管什么大敌,什么当前,谁掳走我女儿,我就要谁的命!” 一句话说完,双刀一左一右,向凌雪烟砍去。

凌雪烟错身一退,骂道:“你这老刁婆,拆散别人好姻缘,还……”沈夫人双刀又快又狠,逼得她说不出话来,几个闪避

间,衣角堪堪被割破,不禁恼道:“老太婆,你自己找死!”

铮地一声龙吟,云霞剑破空而出。凌雪烟拧身错步,信手一记云海日出,嘣嘣两声,双刀俱断,剑锋一摆,急削沈夫人肩头。

沈夫人万没想到这小丫头剑法如此厉害,躲得稍慢,一缕头发掉落,发髻也散了,只骇得面无血色。沈西庭连忙扶住她,瞪着凌雪烟道:“云峰山庄!好,很好!”他望了凌雨然一眼,冷冷道,“江湖传言,大小姐被合欢教废了武功,居然全身而返。又言道九华山的化城寺中,还有大小姐你与任逍遥同立的功德碑。沈某本是不信,今日一见,旁人果然说错了,与邪教中人黏连不清的,除了大小姐,还该算上令妹!”

28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3 凌雨然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辩不出。

她早料到那块该死的功德碑会惹来风言风语,只是慑于云峰山庄的威名,无人当面议论。如今沈西庭盛怒之下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凌雨然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枫突然朗声道:“沈堡主一方宗主,见多识广,如何信这些无稽之谈,败坏姑娘家清白。”

沈西庭本也觉得话说重了,然而被昆仑派后辈教训,面子上又挂不住,正要发作,凌雪烟抢着道:“不用你出头!”

将云霞剑往地上一戳,叉手道,“威雷堡的人听着,本小姐就

是要你们退婚,就是要陆志杰娶尉迟姐姐,哪个不服,就来过招!”

凌雨然跺脚道:“小妹!别胡闹了!”

突然一个声音道:“任教主也是为此而来的?” 冷无言。

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句句灌入众人耳朵,也灌进众人心里。

合欢教来做什么?为何任逍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任逍遥身上,所有人的手都搭上了兵器,场中一时安静下来,空气里全是心跳声。任逍遥的脸被帽子阴影遮住,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血影卫中闪出沐天峰和气的圆脸,笑眯眯道:“教主说了,今天凌二小姐说怎样,便怎样。诸位若是不服,可以单打独斗。

但诸位若不讲江湖道义,一拥而上,莫怪我家教主要沈小姐的命。” 咻地一声厉啸,穿云蓝星箭划过一道淡蓝闪电,直射大厅。众人纷纷闪避,箭矢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冷无言一抬袖子,指间不见任何的动作,箭簇却已落在他手中。

箭尾的蓝星上系着一块绿色衣角。

沈夫人嘶声道:“我的晴儿,晴儿果然是被你们这群王八蛋……果然是你们,果然是……”沈西庭拍拍她的肩,当先走出大厅。众人也不肯示弱,威雷堡居中,华山派居左,陆家庄居右,与血影卫对峙起来。

俞傲横过七星射月弩,手指一拨,弓弦嗡鸣不止。几乎同一瞬间,威雷堡大门、城楼、哨台,涌出了六七十装容整肃,气势逼人的血影卫。

任逍遥竟将血影卫全带了出来。

冷无言将穿云蓝星箭放下,缓步上前:“任教主的意思,是来讨教功夫的?”

沈西庭道:“笑话!邪教妖人也讲起江湖道义来!你们杀我弟子,掳我女儿,这难道是讨教功夫的意思!”

俞傲哂道:“我们是邪教,行事自然与别不同。若不抓你女儿,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白道英雄,会跟我们讲江湖道义?”

普祥真人大笑道:“好小子,这话谁教你的?无量你个天尊的,这一招端的高明。”笑够了,又道,“闲话少说,姓任的小子,既然你要比,道爷就充个大辈,定个规矩。

武当派,华山派,威雷堡,陆家庄,丐帮各出一人。凌家丫头就算了,冷无言,你也不必出手。”一顿,又道,“昆仑派的小子可乐意试一手?”

林枫拱手道:“全听前辈调遣。”

普祥真人道:“好,那个,姓任的小子,我们就比六场,胜了四场便算赢。”

众人见他对比武兴趣盎然,又想到合欢教有沈珞晴在手,便乐得听他安排,想来武当派在此,己方决不会吃亏,当下都说好。普祥真人转头对松竹、松石二人道:“今日这比武可不比在山上,都是武当剑来武当剑去,又不见血,忒也无趣。你们两个小牛鼻子给我好好瞧着、学着,待会儿教你们破他们的招式。”两个小道唯唯诺诺地点头,众人都哭笑不得。

普祥真人竟把这场比武当做玩笑,当做传道授业之所了。

郑振飞见沈西庭瞧向自己,略一点头,探手取出一杆乌风鞭,跨前几步,朗声道:“威雷堡先来领教。”

血影卫中立时走出一人。

鹅蛋脸,细长眉,面容清秀得有些女气的英少容。

他在芜湖输给杜伯恒,虽然是因为双方确有差距,但败了就是败了,他时刻都想找个机会扳回面子。郑振飞长鞭抖起一个圈,劈头盖脸卷了过去,风声锐厉,居然是走刚猛一路。以柔克刚的鞭子一旦掺上了刚猛力道,便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虎尾。郑振飞用的,就是威雷堡赖以成名的虎尾鞭法。

虎尾一剪,力压千钧。

英少容一闪,人已在郑振飞背后,刀锋斜劈。郑振飞沉腰错步,鞭子横扫,卷他双足。卷是卷到,但鞭子并未绷直,因两人相距实在太近。英少容又一转,刀削左肩。郑振飞矮身避过,鞭梢再抖,向后一带,另一手当胸拍来。英少容刀横胸前,逼退他的掌,刀锋再沉,银刀带着乌风鞭切向地砖。

呛地一声,石屑激飞,鞭子却未断。

两人反应极快,同时弃了兵器,揉身近搏。郑振飞拳法刚猛,英少容凭身法且战且退,猛地右腿低扫,两拳击出,正中郑振飞面门。郑振飞身子一晃,胸口又挨一拳。英少容得势不饶人,左腿低扫,右腿正蹬,郑振飞扑通一声栽倒。

栽倒是栽倒了,却趁势抓起鞭子,甩手一招乌龙摆尾。英少容就地一滚,抄刀向他腋窝猛刺。郑振飞哎呀一声,半条胳膊没了知觉,所幸步法不乱,疾退几步,脱开战圈,脸却红了。

啪啪啪。

任逍遥不紧不慢地击掌。

英少容再不看郑振飞一眼,转身走回阵中。就听陆千里道:“老夫来讨教合欢教的高招。”他已大略看出血影卫统领的武功底子,知道自己带来的门人无一是他对手,只能亲自出手。不想陆志杰忽然站了起来:“爹,我来。”他将尉迟素璇交到凌雪烟手中,躬身道,“多谢

姑娘照顾素璇。”又对任逍遥抱拳道,“多谢任教主送素璇来此。”两句话说完,人已执剑立于场中。

岳之风走了出去。

英少容冷酷狠辣,岳之风却随和得多,从走路姿势便可看出,他轻快,从容,充满活力。

陆志杰很小心地看着岳之风的每一步,只等他露出一丝破绽。可惜岳之风走路虽是随意,却极有规律,每一步的步幅、速度、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三十步走完,已站在陆志杰七尺之外。

“在下岳之风。陆少主不必手下留情。”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将刀随意抽了出来,“陆少主请。”

雪越下越大,晶莹剔透的雪花犹如漫天旋舞的蝴蝶,迷人双目。岳之风就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陆志杰还是找不到他的破绽,可是他不想再等下去。

剑身轻吟,灵动如风中柳枝。文素晖不觉“呀”了一声。

这招赫然是华山九剑平剑式,是她最善用的一式,不想陆志杰居然也会。

云鸿笑也发现了这点,低声道:“小师妹想必常与陆公子拆招。”

文素晖恍然,看着倒在凌雪烟怀里的尉迟素璇,纵使一身大红喜服,脸上仍映不出一丝血色,不禁叹了口气。

彼时陆志杰已攻出七剑。

平剑式是华山九剑中最阴柔的一式。方才陆志杰已看出血影刀法的路数,像郑振飞那样打必讨不到便宜,陆家剑法也不是柔缓之物。既然自己与尉迟素璇的事已经败露,他便索性用平剑式应对——他与尉迟素璇相恋经年,尉迟素璇有多了解陆家剑法,他便有多了解华山九剑。

然而,岳之风练的虽也是血影刀法,但路数与英少容完全不同。英少容脾气狠辣,喜欢以强对强。岳之风不一样。

表面看来他处于下风,实际上他是在寻找机会。

几轮抢攻下来,众人都看出岳之风的武功在英少容之上,但陆志杰亦在郑振飞之上,甚至不逊华山弟子。沈夫人冷笑道:“尉迟掌门对陆少主青眼有加,虽未成婚,倒是将华山九剑倾囊以授,怪不得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原来是怕剑法外传。”

尉迟昭几乎气死,陆千里也尴尬不已,幸好普祥真人忽道:“该变招了。”

陆志杰果然变招。

平剑式一时半刻胜不了,又不对岳之风的路子,陆志杰剑花一翻,陆家剑法中路攻出。谁知岳之风刀锋一振,竟也跟着变招,血海七杀出手。

原来他也在等陆志杰变招!

硬碰硬的打法,天下又有哪种招式拼得过血海七杀!呛地一声,刀剑撞出一溜火花。岳之风欺身近前,刀锋逆脊而上,急削陆志杰手腕。陆志杰退,刀却如影随形,仿佛黏在了剑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本该用华山九剑离剑式应对,但他听了沈夫人的话,却有些犹豫。

一旦犹豫,机会便不属于他。

眼见这一刀避无可避,陆志杰竟然一掌拍出。

他不要这只手,但要岳之风的命。

众人不觉惊悸出声。忽然一道红色影子掠过,铮铮两声,刀剑折断,同时落在雪中。

尉迟素璇脸色绯红,大口喘着气,双腕运力过猛,还在不停颤抖,云霞剑在雪中光辉熠熠。

这一招,叫做离剑式。

“素璇!”陆志杰看着她,怜惜地唤道。

尉迟素璇的眼泪夺眶而出,突然丢下云霞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大脑一片空白,风雪中又不辨方向,却往威雷堡后奔去。

别人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可怜,又见尉迟昭不动,谁都未加阻拦。陆志杰立在雪中,不知想些什么,呆了片刻,忽然大喊道:“素璇!素璇!”再也不管其他,疯一般追了过去。

尉迟素璇一连跑过数进院子,一直跑到堆满棺材的后院,怔怔看着那些棺材,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陆志杰追过来,见她呆立不动,踌躇着不敢上前,也不知说什么,只轻唤道:“素璇。”

尉迟素璇霍然转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赢岳之风?你可以用离剑式赢他。莫非华山剑法会辱没你不成?”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既已对我绝情,为什么还要用我教给你的华山九剑?既然用了平剑式,为什么不敢用离剑式,莫非因为这是我精习的剑法么?可见你是个绝情的人,宁可受伤,也不肯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陆志杰哪知她心中这番思量,连声道:“素璇,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生了病?你,你一路是怎会过来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在合欢教,有没有受苦?你来这里,是不是还念着咱们的旧情?

尉迟素璇脸色却在一霎间变得惨白,手又不自觉地护住小腹,凄然道:“我病不病,早就不与你相干了。”陆志杰似懂未懂,痴痴瞧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尉迟素璇身子一侧,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搅了你的好事,我这就去跟凌小姐说,别再管我的事。今后,你,你也不要再管我了。”话未说完,泪如泉涌,却仍是倔强地看也不看陆志杰一眼,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雪地,连身体灵魂都已冰封,再也没有什么感觉。

陆志杰心里酸甜苦辣一同涌来,眼角也有了泪光。

尉迟素璇低下头,心中万念俱灰:“该见的都见过了,活下去只是徒增伤悲。还有,还有我可怜的孩子,白来世上受一遭苦。”双目微合,身子一跃,往身边的棺材顶角撞去。

陆志杰大惊失色,大叫一声“素璇”,飞身去拦,两人齐齐撞在棺材上,撞得棺材打横,才一起跌在雪地上。尉迟素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往昔恩爱柔情仿佛一瞬间被唤醒,哭喊道:“你干什么还要管我!你,你不是已将锦囊还了,我们从此再不相干了。”一面哭,一面把拳头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陆志杰却长长出了口气。

女人和你哭闹,便是心里有你。若真的绝情,倒反会变得有理说理起来。许多男人不懂这点,以为无理取闹的女人讨人嫌,其实她们根本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个坚实的怀抱。

陆志杰不还手,不松手,不住地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该死……”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事实上他为了再见尉迟素璇一面,做过无数努力。但此时此刻,他认错认得心甘情愿。两人在这空无一人却堆满棺材的后院,在漫天大雪中相拥而泣,仿佛分开千年的情侣重逢,无数情话涌上心头,哽在喉头,化作泪水和心跳。陆志杰几乎想要抛掉一切,和她永远消失在雪中。不想尉迟素璇大叫一声,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道:“志杰,志杰,救我,救我和孩子。” 话音未落,已昏了过去。

自她有身孕以来,大半时间都在逃亡,心中忧愁愤恨,再加上害喜什么也吃不下,早已虚弱不堪。方才运力使剑,此刻大悲大喜,一撞之下,孩子已保不住了。

陆志杰见她脸如金纸,雪地里一片殷红,听她说什么“孩子”,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握着她的手,却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忽然一个柔柔的语声道:“陆公子,快把尉迟姑娘抱到屋里来。”

是岑依依。

28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4她与尉迟素璇性子接近,多日相处,两人已十分熟络,常常躲在一处说小话,连徐盈盈都听不得。此刻见她晕倒,已猜着了七八分原因。陆志杰也不去想岑依依身份,一面谢,一面抱起尉迟素璇,紧跟着她上楼去,只剩院子里大雪独飞。

棺材上已覆了一层霜雪,雪地中却多了一个人。

红丝线锁边的黑色皮裘,帽子褪下,雪花静静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却似很享受这种凉寒的刺激。这个人居然是任逍遥!

他看着那口打横的棺材,道:“姜老弟,出来吧。”

棺材板喀地一声挪开两尺,姜小白露出头来,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天涯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会在棺材里相逢,着实,呃,这个那个的,嘿嘿。”他本待在冷无言房里,又害怕李沛瑜趁着喜宴混乱找来,索性躲到棺材里。方才一撞之下,差点把他从棺材里倒出来。此刻见了任逍遥,姜小白也不示弱,冷着脸哼了一声,单掌一撑,身子跃出,本想漂漂亮亮落地,谁知忽然脚下一软,扑通栽倒,啃了一嘴雪。

任逍遥不冷不热地道:“姜老弟身体似有不适。”

姜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呸呸几声吐掉嘴里的雪,骂道:“都他妈拜你手下所赐,你还好意思说!”

任逍遥不动声色:“你虽杀了血蝠堂堂主,我却不打算找你麻烦。”

“我倒是打算找你麻烦。”姜小白挺了挺脊梁,“你在这里,外面那个任逍遥又是谁?”

“血影卫统领,宁不弃。”

宁不弃身形本就和任逍遥相似,远远站在一群人中,又极少说话,任谁也分辨不出。

任逍遥又道:“我若说,袁池明不在我手中,万家酒店的局也不是我设的,你可相信?”

姜小白一怔,哼道:“我怎知你没扯谎?哼,任教主现在可不比从前。你不是一心想灭丐帮,就为了那个姓梅的丫头……”

任逍遥眼中寒光一闪,不容他说完,一把攫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对,丐帮已经不堪一击,只要我高兴,随时都能毁了它!”

他牙缝中都是刀光,姜小白竟不敢与他对视,赶紧低头,认错服软:“唉,我这两天吃的太差,嘴也臭了,任兄小心熏着自己。”任逍遥放开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姜小白张了张嘴,讷讷道:“那个,我师父……你倒是先说来听听,若你说的有理,小爷信你就是。” 任逍遥眉梢一扬:“是么?”

姜小白窘迫地点点头:“不管江湖上有什么事,你总是没骗过我,也没害过我,反倒救过我,救过……救过翠翠。

只要你不对丐帮下手,不对我师父下手,我绝不把你当敌人。”

任逍遥听了,忽然有些寂寥之意,定了定神,才说起整件事来。于是姜小白知道九菊一刀流的目的,是利用合欢教钳制武林各派的抗倭力量。起初,他们派帅旗、紫幢拉拢,没想到反被任逍遥全部除掉。于是他们便派蜜珀菊刀擒了袁池明,再用美人图为饵,挑起合欢教与九大派冲突,使中原武林无暇沿海匪患。“万家酒店里的陈景杭虽是假的,‘红烛莲子’却是

真的。真的丹青毒圣也必定在九菊一刀流中。” 姜小白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陈景杭虽号“毒圣”,但丹青之妙更在毒术之上,美人图便是他的杰作。但出现在万家酒店的那张图,却是绣品,所以任逍遥一看便知是假——即使是真的,九菊一刀流也不可能进入大明疆土大张旗鼓地寻宝,即使寻到,也难以运出海去。美人图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废纸一张。与其如此,还不如抛出去,不管任逍遥接不接,这罪名是给他安定了。

但任逍遥不怕,不但接,还接得大大方方,干净漂亮。一个转手,就让九大派互生嫌隙,为合欢教大大减轻了压力。表面上看是合欢教吃了亏,实际上真正吃亏的是蒙在鼓里的江湖各派。

姜小白捶了捶头,又晃了晃脑袋,气咻咻地道:“你,你真太狠毒了!我要把这事说出去!”

任逍遥冷笑:“你试试看。”

替合欢教开脱,还是由一个被丐帮驱逐的弟子来做,的确无法取信于人,何况毫无凭证的情况下。姜小白白眼一翻,几乎气破肚子。半晌才悻悻道:“照你这么说,我师父在九菊一刀流手中?”

“不一定。”

姜小白心中一动,立刻眉开眼笑地道:“任兄,任教主,任大侠,我知道你这个人很讲义气,嘿嘿。你心思缜密,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救回我师父,对不对?” “袁池明是合欢教仇人,我怎会救他。”

姜小白面色微愠,双拳紧握,闭上了嘴巴。

“但是,你可以救他,我也可以帮你。”

姜小白大喜道:“果然任兄是讲义气的,果然你这朋友没交错。”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姜小白再也忍不住,跺脚道:“你他妈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耍小爷很好玩吗!什么条件,你说!快说!”

任逍遥笑了笑,正色道:“我要与袁池明公平一战,生死各凭本事,丐帮不得插手。”

姜小白一怔,旋即苦笑道:“任兄,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丐帮的事情,我怎能说上话。那几位长老,恨不得剥了我的皮。”

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做了帮主,这件事便很容易了。”

姜小白愣了片刻,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躺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这年头,怎么都要小爷我做帮主?这就是他妈的众望所归不成?哈哈!翠翠,翠翠,你看见了么,江湖中最

有本事的两个人,都求着小爷做帮主呢!丐帮帮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哈哈!哈哈!” 他曾说要混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云翠翠看,可如今云翠翠已不知身在何方,他该哭,还是该笑?任逍遥早料到他的反应,等他安静下来,才淡淡道:“我派人查过,从万家酒店到九华山,死的都是丐帮总舵弟子。你们虽在九华山杀了三十个蜜珀菊刀的倭寇,他们却还有二十个,若蜜珀派人冒充四大长老,天下除了袁池明,谁能识破?。”他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若不信,便仔细想想,离开九华山后,他们展露过丐帮武功没有。”

面容可以假冒,声音可以假冒,唯有武功假冒不来。

“蜜珀若想用李沛瑜的身份控制丐帮,不可能永远不展露丐帮武功。”任逍遥悠然道,“所以他一定还没有杀袁池明,囚禁的最佳地点,就是荆州分舵。”

谁能想到,袁池明是被自己的亲传弟子“李沛瑜”囚禁在自家分舵?别说十万丐帮弟子,就是全天下的人加起来,也休想找到袁池明。

姜小白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虽不知四大长老是不是冒充的,李沛瑜却是假冒的无疑。想到昨夜冷无言一番理论,姜小白已完全信了任逍遥,霍然抬头,急道:“我现在就去荆州,你帮我!”

任逍遥冷笑:“现在?若不拆穿蜜珀,你以为九菊一刀流会让你活着进入荆州分舵?”

姜小白倒吸一口凉气,摊开手道:“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咱们!任逍遥心中一热,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竟然笑不出来。

“外面正在比武,你若当着普祥真人、尉迟昭、冷无言、陆千里和沈西庭得面,逼李沛瑜使出本门武功,就有了人证,即使四大长老全是冒充,十二分舵舵主也要仔细掂量掂量你的话。”他拍拍姜小白的肩膀,“到时候该怎么做,以姜老弟的才智,不用我教罢?”

姜小白似懂非懂,沉默片刻,忽道:“任兄,你本意也不是想灭威雷堡罢?”

任逍遥不语。

若不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在此,而姜小白也在此,他的确不会来威雷堡。但蜜珀若要杀姜小白,要杀他本就不多的朋友,他绝对会翻脸。

既然翻脸,那便翻个彻底。他帮姜小白成为帮主,约战袁池明,无论胜败,都不会失去姜小白这个朋友。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丐帮不可能与合欢教为敌。所以他临时改变主意,让徐盈盈把尉迟素璇装扮成沈珞晴出嫁,把婚礼搅乱,再让血

影卫趁机侵入,逼迫对方比武定高下,而自己则趁机与姜小白见面深谈。

这番心思,他不会明说,也不愿扯谎骗姜小白,唯有沉默。

不是真正的朋友,剖白解释也无用,反倒落人笑柄。反之,剖白解释更显多余。姜小白迟疑了一刹,肃然起身,抱拳道:“等我救回师父,一定说服他老人家,让你们公平打一场。无论谁胜谁败,谁生谁死,你我总是好兄弟。”

任逍遥笑了笑。

姜小白脸色微红,道:“呸呸呸,我说话怎地也酸溜溜起来。”

话音未落,就听文素晖的声音遥遥道:“小师妹,陆公子,你们在哪儿?”

28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4 二十九 真武荡魔写剑意凌雨然从来没有如此担心过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是林枫。

她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么在意他的安危了。

与林枫过招的是沐天峰。这两人一个将昆仑派最高绝的飞龙身法运用自如,一个幼承江湖第一轻功矫龙身法,恰是棋逢对手。众人耳中只听到猎猎衣袂声,看到一白一褐两条人影疏

忽往来,兔起鹘落,如两条游龙,将漫天大雪搅得横飞旋舞,却看不清他们如何交手。

人影交错中,沐天峰朗笑道:“飞龙身法名不虚传,你我这样打下去,捱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如此激烈打斗中,沐天峰仍能施施然开口说话,林枫不觉暗暗佩服,双掌一分,化开他一轮攻势,沉声道:“依阁下之意,该当如何?”沐天峰不答话,只身形一顿。林枫一掌切到,见他竟不闪不避,惊异之余硬收余力,稳了稳神,抱拳道:“沐兄轻功收放自若,在下自愧不如。”

沐天峰抹了抹额上的汗——他这副身材,斗了这么久才出一脑门汗,实在难得。他耸耸肩道:“不必。你且数数脚印。”

林枫一怔,低头只见雪中的脚印密密麻麻,初看并无蹊跷,然而细一看,便发现自己的脚印比沐天峰少了许多。沐天峰以袖作扇,边扇边道:“轻功最要紧的,便是这轻和稳。要做到轻和稳,全赖浮劲,浮劲又靠丹田气支撑。常人丹田气都是上焦满蚀,下焦虚陷,气机紊乱,意气不和,自然无法助人飞檐走壁。习武之人练轻功,练内息,都是想方设法调和这口气,不管飞龙身法还是矫龙身法,若练到筋骨和柔,百关调畅,与天地万物同气同吸的境界,那就能随心所欲,御风而行了。如今看脚印说话,兄台这口丹田气比我纯实,不用打了,我输了。”

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沐天峰的脸已变得通红,在白茫茫雪地里看来,倒像一朵盛开的花。他停了停,又挠头叹道:“说不得,我这身肉真的该要去一去了。”

林枫不禁对他平添许多好感,抱拳道:“沐兄说得诚恳,我若再谦,反倒虚伪。”

沐天峰嘿嘿笑道:“这便对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男子汉大丈夫,不怕输,只怕输不起。”说完也不管旁人,拍着肚皮走回阵中,好像是他胜了一般。

林枫转过身来,正好迎上凌雨然的目光,不觉心中一震,赶快低下头去,暗道:“我已与别人有三生之约,怎能再对凌小姐有非分之想。这不但对不起那可怜的女子,更玷污了凌小姐。何况,我做了错事,万万配不上凌小姐了。即便没做错事,一个昆仑派的弟子,又怎能入凌庄主的眼。只是徒增笑话罢了。”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凌雨然一眼,怅然暗想,“从今起,还是收起这心思,与凌小姐朋友相称罢。若被她知道,相见都难了。”

凌雨然瞧着林枫,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不觉一阵苦楚。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看出林枫的确是个正人君子。纵然对别人眼中的邪教妖女,纵然根本不知对方是美是丑,也是一诺千金 “唉,如此男子,怕是世间难觅。我骗了他,他若一直寻寻觅觅,岂不是我害了他?”想着想着,不觉叹了口气。

这时就听普祥真人大声道:“好呀好呀,如今便算打平了。”英少容赢了郑振飞,岳之风与陆志杰不分上下,林枫赢了沐天峰,刚好打平。“任逍遥”也未有异议。普祥真人晃着脑袋,接着道:“尉迟昭,听说,你华山派除了展世杰,云鸿笑的剑术也不赖,你可让他打一阵。”

尉迟昭羽扇一合,微微欠身:“真人吩咐,晚辈自当从命。”转头又对云鸿笑道,“你去过几招罢。”

云鸿笑微一点头,缓步上前道:“华山派云鸿笑,请教高明。”

众人都猜合欢教该是俞傲出战,想不到却是凤飞飞走入场中,圆圆的眼睛一眨,娇声道:“小女子凤飞飞,云公子这厢有礼了。”云鸿笑不禁愕然。凤飞飞只抿嘴笑了笑,道:“云公子可知,古时,齐国有位将军,叫做田忌。”

云鸿笑立刻明白了合欢教的用意。

以优打中,以中打劣,以劣打优。他不觉一笑:“任教主倒是将在下高估了。”

凤飞飞一摆剑:“还望云公子手下留情。”言毕一剑刺出,飞霜圣剑裹挟着漫天雪花,更添凌厉。

云鸿笑所习破剑式,是华山九剑最为凌厉简洁的一式,若对手是俞傲,是任逍遥,他当然全力施为,无所顾忌。可现在他面前的人是凤飞飞,若恃强伤人,只会令华山派脸上无光—

—他心中明白如镜,普祥真人指名要他出手,分明是在考校他,顺带考校华山派。所以云鸿笑的难题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赢得大度。

凤飞飞已攻出十余剑,云鸿笑剑不出鞘,退了十步,脸色凝重,似在思索什么。普祥真人看得兴致勃勃:“尉迟昭,听说这小子便是你选定的下个掌门?”尉迟昭点头,普祥真人又意味深长地道,“掌门可不是武功好便成的。” 尉迟昭微微一笑,展开折扇:“晚辈自然省得。”言毕望向场中,神情轻快得很。

云鸿笑已不再后退,剑却仍没出鞘,一划一推,凤飞飞的剑便偏了出去。

荡剑式。

凤飞飞不甘,挺剑再刺,云鸿笑仍是单手荡剑式化解,一连三次,开口道:“姑娘的飞霜圣剑辛辣有余,内蕴不足,当是内息不纯所致,是以只能驾驭飞霜圣剑的狠辣,却不能驾驭它的阴柔。若姑娘清心静气,在内息上下一番功夫,不出两年,必有所成。”

他居然指点起对手的武功来。

普祥真人忍不住冲尉迟昭一挑大拇指:“果然是掌门风范。尉迟昭,你从哪弄来这么好的徒弟?怎地道爷我就碰不上?”

尉迟昭心中高兴,嘴上客气:“晚辈小徒,怎敢与前辈高足相提并论。”

凤飞飞额上已经有汗。

云鸿笑使来使去就是一招荡剑式,她却连换十七种招式都无法破解。更令她胆寒的是,云鸿笑每一剑都带着旋劲,不但将自己的剑紧紧黏住,而且隐隐指向她身前要穴。云鸿笑本意是手下留情,凤飞飞却被激出一股狠劲,回击更凶,表面看来是抢攻,事实却已精疲力竭,仍脱不出云鸿笑的剑圈。这一点,普祥真人、尉迟昭、冷无言和林枫都看出来了,云鸿笑显然是要逼她认输,这才是大家风范。

但凤飞飞偏不认输,竟似不惜将内力耗尽。云鸿笑不想伤了她,正待停手,突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别打啦,这小妹子快不行啦!”

随着语声,一个影子鬼魅般穿雪而过,云鸿笑竟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将凤飞飞从自己剑下抢走的。

除了姜小白,谁有这等轻功。

凤飞飞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四肢绵软无力,姜小白抱着她大喊:“我说,你们血影卫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拿件袍子来。”立刻有人将凤飞飞带下去。姜小白转过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沛瑜:“这一局就算合欢教输了。李舵主,你来跟小爷拆上几招吧。”

李沛瑜神色不变:“姜师兄杀了威雷堡十三名弟子,如今又是替合欢教出战,是不是决意与丐帮一刀两断?”

姜小白一怔,心道:“他奶奶的,又被任逍遥算计了,这下可好,我若不揭穿蜜珀身份,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下抹抹鼻子,前行数步,“哪来这么多废话!小爷想打你,就是想打你,李沛渝,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莲花掌用得好,还是小爷我用得好!”李沛瑜毫不示弱,纵身跃入场中,一手向左虚划,一手平抵胸口,赫然是正宗的丐帮莲花掌起手式。姜小白斜踏半步,双掌推出,低声道:“倭寇!” 李沛瑜左手变爪,身形交错间抓向姜小白咽喉,声音也压得极低,“你不想知道袁池明下落么?”

姜小白一怔,先机已失,暗叫声不好,身形后飘,脑子里飞快转着:“不行,小爷受了伤,这倭寇功夫又怪得紧,得要智取!”想到此立刻拿出看家本领,围着李沛瑜不停绕圈,一张嘴连珠炮似的道:“李沛渝,万家酒店里,那个传假消息的奸细,你可抓了没有?万家酒店死了四五十总舵弟子,偏你荆州分舵的人毛也没掉一根?冷无言要你跟踪的女倭寇,叫什么落樱的,你到底跟踪了没有?”

他嗓门奇大,雪花似乎都被它吼得停在半空,众人更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李沛瑜却仍镇定如常:“程洛、卢允、常肃昭现在荆州分舵养伤,你最好闭嘴。”

姜小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厮居然把大师兄、三师兄和九师弟骗到了荆州!姜小白心头火起,登时什么都顾不得,厉喝道:“你有种!小爷现在就剁了你,再掀翻荆州分舵!”

话音未落,姜小白身如游龙,欺近出手,非拳非掌非爪非指,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李沛瑜一时不防,肩头挨了两下,就地一滚,已戴上精钢鬼爪,向姜小白双足抓去。姜小白不闪不避,反而重心前倾,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李沛瑜身上,砸得他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普祥真人哈哈大笑:“这是哪门子招式,哈哈,妙极,妙极!”

姜小白骑在李沛瑜身上,抡拳便打:“倭寇!倭寇!倭寇!小爷现在就打死你,给师父出气,给师兄师弟们报仇!”

李沛瑜身子不能动,头直被打进雪里。荆州分舵的人呼喝着冲了过来。岳之风一挥手,血影卫当即迎上。谁知一声清啸响起,铮铮剑鸣不断,八道剑光自松竹、松石背上飞出。

这八柄剑都无剑柄,仅以丝绵包裹剑尾,剑身宽不及二指,薄如生宣,直插场中,拼成八卦样子,剑身和着清啸嗡嗡颤动,震得人心神不宁。

似是狮子吼,却又比狮子吼清越得多。

所有人都看着普祥真人。普祥真人停了啸声,神色一厉:

“谁敢打群架,莫怪道爷的宣纸剑心狠手辣!”

此言一出,谁还敢动?

李沛瑜已被抢手下了回去,只是昏迷不醒,脸如金纸,显是被打得不轻。姜小白揉着耳朵爬起来,心中不住懊悔:“他妈的,打晕了他,怎么逼他使出本门功夫呢?诶,任逍遥那混蛋肯定要笑话小爷了。”听见普祥真人说话,眼珠一转,好像抓着了救命稻草,嚷道:“老牛鼻子,仗着多活了几十年就拿内力欺负人,有本事咱们斗招式!”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竟然全笑了起来。

这小子竟然挑战武当太掌门么?

普祥真人也在笑,却笑得很是和蔼:“你瞧不起内力么?没有内力,轻功如何施展?”

姜小白大声道:“谁规定练轻功就必须有内力?鸟儿没有内力,飞得可比任何高手都好!再说,练内力有什么趣儿,不过是一年一年熬着,像当官似的步步爬着往上走。这要是碰上个短命鬼,还成不了武林高手了?熬到七老八十才熬成高手,才敢欺负小辈,怎么,还觉得挺有脸面?”

凌雪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姐姐瞪了自己一眼,赶紧吐吐舌头。普祥真人只当没看见,转身对松竹、松石道:“你们记着,内力修为不光是武功修为,还是对天道人心的参悟。我武当太乙五行拳,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短胜长,以慢

击快,以意运气,以气运身,内息修炼断不能少。像他这种重外不重内的调调,你们可要给道爷我断了。”

两个小道唯唯诺诺,姜小白撇嘴道:“说不过我就扯别的,哼,杭州城里的混子也是这样的。我说老道,你说点新鲜的来听吧。”

普祥真人瞪了他一眼:“道爷还没说完!”又对两个徒孙道,“但这种修炼途径,本身倒也没错。只是大多数人走这一途,没什么出路。只有那些根骨奇佳、天资聪颖的武学奇才才能体悟。那些练了一辈子也难赶上的平庸之辈,又羡慕、又嫉妒,便给他们扣上邪派的帽子。偏偏奇才又总是狂放不羁,不怕得罪人的,两下里就这么斗上了。”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你们两个小牛鼻子听出门道来没有?” 松竹抢着道:“听出了听出了。太师父是要我们好好练内功。”

松石想了想才道:“太师父的意思是不是,武功没有正邪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要是武学奇才用了前一种功法,反倒是拖累。但,我们这样的资质,就该老老实实,半分投机取巧不得?”

普祥真人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么?”

松石又想了想,道:“大概……万事万物都是此理,因势利导,量才施用,才能把每种功夫的威力和每个人的潜质尽数发挥。”说到这里,突然“呀”了一声,喜道,“太师父,我

总算知道,为何师父、师伯和师叔们的武功个个不同啦!”

普祥真人瞧着松竹,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看看,还是你这师兄悟得深。”

松竹脸上一红,辩道:“可说到弟子们练功上,还不都是一个意思。”

普祥真人摇摇头:“人早晚都要死,为何有人活得好,有人活得不好?。”

松竹答不出。尉迟昭却拱手道:“真人一席话,令晚辈茅塞顿开。”

普祥真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算了吧。自打道爷成了太掌门,好像放个屁都是香的。”尉迟昭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装傻充愣不言语。普祥真人挽了挽袖子,对姜小白道:“道爷话说完了,你小子还想打吗?”

姜小白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小爷既然是武学奇才,怎能不打。”

“好!道爷绝不拿内力欺负你。不过,话要说清,才好办事。”普祥真人眼角眉梢全是笑,“不过,话要先说清。你这是替合欢教打?”

众人这才记起,眼下双方各胜两局,平了一局,只剩武当派没有出手。所以这最后一局比试,至关重要。

姜小白想到任逍遥并不在乎输赢,索性点头应了,身子

一纵,凌空拔起丈许高,绳镖破空袭来。普祥真人双臂挥动,插在雪中的八柄宣纸剑倏然飞起,排成一个圆圈,把姜小白围住。

“呀,真武荡魔剑阵!”

松竹大呼小叫,脸上一片兴奋。松石也按捺不住激动,趋近两步观看。众人从未听说武当派有什么“真武荡魔剑阵”,猜到必是普祥真人新创的厉害武功,当下凝神观瞧,生怕漏了一招半式,连眼珠也舍不得转一转。

姜小白只觉这八柄剑好像八个使剑的隐形人,但试了几次,内力倒都与自己旗鼓相当,暗道:“老牛鼻子果然狡猾,就算我打断这些剑,也伤不到他。哼,老油条,真他妈是根老油条!”心里想着,手上不停,一抖一抽,绳镖回头,绕身一匝,形似飞龙在天,云腾雾绕,转瞬便接了八剑。宣纸剑不退,仍呈合围之势,却不再紧逼。姜小白身形落地,哈哈笑道:“八剑而已,小爷还有一式没出呢!”

普祥真人淡淡道:“九式四十五招,九五天方阵是么?”

姜小白脸色一变,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宣纸剑倏然打横,八剑八招,迎风铁扇、弃物投先、舜子投井、红霞贯日、乌云掩月、猿猴献果、仙人照掌,兑换抱月,同往姜小白神庭、人迎、膻中、商曲、命门、尾闾、肩井、太渊八穴打来。

以内力御八剑而招式各不相同,不仅需要极精纯的内力,更需一心八用不可。姜小白以一敌八,败势立显。然而他却大喝道:“灵、行、方、色、时、谷、味、气、音!”

绳镖倏忽翻折,划过一道赤红飞线,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被分成九段,一阵叮叮当当声后,八剑又被击退,他们却没能看清姜小白出手。

普祥真人见他又破了自己剑圈,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神色,连声道:“很好,很好。”说着盘膝坐下,双手齐奇当空虚画,曼声道,“囷囤四围固,团团囫囵圆,道道连连进,达达迭迭还。”

八剑连震,凌空飞舞,竟是在写“囷囤团圆道连达跌”

八个字。虽是写字,一笔一划却暗蕴杀机,场中风谲云诡,雪花已飞不进二人之间。

武当功夫素有“武通于医、拳纳于字”的美誉。这拳纳于字,说的便是武当拳法视之无形,听之无声,却将书法之锋芒、阴阳、刚柔、吞吐、伸缩、转折、迂回、起落、向背、先后融会贯通,将神、气、力纳入功法,是谓字拳。

字有万千,招式亦有万变。普祥真人以八卦为形,将字拳精要纳入剑法,挥洒之间,气度万千,众人只看得如痴如醉。普祥真人心下大快,高歌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

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28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4他这般高手兴致勃发之刻,丹田气已自行涌动,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四周山峰遥遥回响着“罢如江海凝清光,罢如江海凝清光……”一句,余音不绝,声震长空。宣纸剑随着诗意和回声不停振动,各各出击,竟似有了生命一般。谁知姜小白的绳镖更见奇异,以一敌八,见招拆招,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雪花都近不得他身,不多时,便在剑阵外堆起一道五寸得雪圈。

冷无言看得分明,姜小白的绳镖每一振皆有五种变化,联想他所说九字,心中恍然:“我原以为这九五天方阵取乾卦五爻之意,招式也必以卦象应之。如今观来,九五乃教化度法之意,与八象不相干,却与普祥前辈融会字卦的剑阵针锋相对,果然好阵法。” “九五”乃《周易》后天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第一爻,极阳、极盛,应帝王之相。后世人无论施教化,定礼法,均自合“九五”之制——奉天、地、人、神、鬼为五灵;择木、火、土、金、水为五行;辨东、南、中、西、北为五方;识青、赤、黄、白、黑为五色;以春、夏、四季、秋、冬为五时;播

稻、黍、稷、麦、菽为五谷;尝酸、苦、甘、辛、咸为五味;感风、热、湿、燥、寒为五气;听角、徵、宫、商、羽为五音。

想通此理,冷无言忍不住指尖轻划,一招一式学起来。跟了十数招,又发现这功夫任意两招皆可组成新招,新招再与旧招组合,仍是新招,竟完全猜不到它的理法。姜小白却运用随心,组合施展,招招不同。

融会字拳的真武荡魔剑阵虽是变化万端,但九五天方阵却囊括世间一切。

再跟下去,冷无言骇然发觉,任意三招亦可组成新招,新招再组,照旧是新招,变化之繁杂,实是他闻所未闻。待姜小白将五招合为一招,冷无言已决定放弃。

他性情平和,剑术也走冲淡简约一路,对此实在无法驾驭,心中对吃喝真人敬佩不已,又对姜小白能体悟运用如此繁杂的招式叹服不已:“无怪吃喝真人游历江湖四十余年,才遇到姜老弟一个中意的传人,这份头脑,果非常人能有。” 冷无言叹了口气,余光过处,见盛千帆二指呈剑式,微微比划不停,却是在参悟真武荡魔剑阵。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过不了多久,终于也放弃。两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苦笑。

彼时场中已斗了近百招。

松竹、松石的神情由骄傲转为担忧。众人都看得出,普

祥真人若只凭招式,的确无法胜了姜小白;但若凭内力取胜,又自坏了先前承诺。无论哪样,对普祥真人、对武当派都棘手得很。

就在这时,忽听姜小白大叫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宣纸剑随他身形齐齐落下,嗤地一声插入雪中,仍呈八卦之型,将他圈在中央。众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又听两声惨叫,夏振腾和聂振达跌出大厅,扬手一抛,捂着左眼痛呼不止,指缝里血如泉涌。再看他们抛出去的东西,竟是两枚眼珠。

那眼珠竟是黑色的,上面还插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针。

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冷冷道:“老子最恨偷袭暗算的家伙,尤其是比武的时候,更尤其是老子看得起劲的时候。这针还给你们!”

随着语声,一个枯瘦肮脏的道人出现在姜小白身旁,双手不停,转瞬间封住他三十六处大穴,正是吃喝真人。再看姜小白,脸色发青,只是青意漫不过脸颊,显是中了毒。

沈西庭变色道:“你这杂毛好没道理,分明是你偷袭暗算我的弟子!”

吃喝真人头也不抬:“老子说谁偷袭,谁就是偷袭,就算没偷袭也是偷袭!”说着从姜小白心口取下两枚银针,冷冷道,

“若不是他们,怎知银针有毒?若不知有毒,怎舍得自己抠了眼珠子?”

夏振腾忍痛喊道:“毒意入眼刺痛,难道我们还不知有毒么!”

吃喝真人冷笑:“那道爷就再扎你脑袋一下,你舍不舍得连自己脑袋拧下来?”话音未落,信手一挥,夏振腾骇得连退三步,才发现银针不是冲自己而来。银针居然射向了昏迷不醒的李沛瑜。

一片惊呼声中,李沛瑜长身而起,银针已没入座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足尖一点,向厅后飞扑。沈西庭心念转动,大声道:“站住!”

站不住!

非但站不住,简直就是飞了回来。

李沛瑜飞过大厅,直直撞上大厅檐下廊柱,却没有跌落下来。

一柄血红色弯刀,洞穿他的肩胛骨,将他牢牢钉住。伤口处血流喷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李沛瑜面容扭曲,嘶声大叫:“任逍遥,你没走?你,你够狠!”

任逍遥居然已坐在威雷堡大厅的主位上。众人的心思全放在姜小白和普祥真人身上,放在那精彩绝伦的比武上,谁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俞傲、沐天峰躬身一礼:“见过教主。”

血影卫冲上高阶,将钉着李沛瑜的廊柱团团围住。荆州分舵的人几欲上前,但见李沛瑜不发一言,都不敢轻举妄动。

任逍遥挪了挪身子,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那种轻慢的态度简直要把人活活气死。

凌雪烟已气得冒烟,径直奔过去,一脚踹出,嗔道:“你什么时候找人冒充你的?”从客栈出发以来,她便没和任逍遥说过半句话,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任逍遥抬腿躲过,笑道:“怎么,小花豹一刻也离不开我了?”

这些日子,凌雪烟本已习惯他叫自己小花豹、臭丫头,可是眼下众目睽睽,他仍叫得这么亲热,不禁脸一红,叱道:“你少臭美!”

声音虽厉,却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凌雨然和盛千帆听了,心里都是酸酸的。忽然就听扑通扑通两声,夏振腾和聂振达倒在雪中,七窍流血,已然毙命。

他们纵然挖了眼珠,仍逃不脱毒发身亡的命运。

沈西庭睚眦欲裂,还未说话,任逍遥便道:“两胜两平,今日之事,该如何了结?”

郑振飞怒道:“如何了结?血债血偿!”众人听了,跟着叫喊起来,大厅里登时乱了。

“好!”任逍遥忽然一声大喝,将别人的声音全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神色肃杀,仿佛一座暗火汹涌的火山:“那我们便来算一算这血债。二十年前,快意城被杀的合欢教弟子有四百之众,家母跳城自尽,这笔债怎么算,沈西庭你说说看。”

沈西庭冷哼,面色有些不自然,大声道:“合欢教为害武林,杀人无算,死有余辜。若要老夫再选一次,老夫仍会随九大派出战。”

声音虽大,底气却有些发虚。冷无言心中一动,不知沈西庭为何要说“再选一次”?莫非当年一战,还有别的路可走?

任逍遥冷然道:“邪派的人被杀,便是白杀,正派的人被杀,便要报仇,好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问你,那四百人中,你认得几个?可有人杀过你的亲朋好友?可有人证明他们杀过张三李四?你可知快意城的八十个婢女连半点武功也不会?她们没有杀过一个人,你们这些英雄豪杰,却怎么连她们也不放过?”

沈西庭答不出。

二十年前那场杀戮,根本不是江湖恩怨。他们杀了别人,

也等于杀了自己。从快意城活着回来的四十一人,都想让这件事烂在心里,可惜…… 任逍遥哂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杀合欢教的人?如今血债血偿的该是谁?”

沈西庭面色发青,神思恍惚,咬着牙不说话。陆千里见势不对,大声道:“诸位莫要给任逍遥一面之辞乱了心智。合欢教聚集黑道邪魔,祸乱天下,尽人皆知。任独淫邪之名,举世……”

任逍遥霍然盯住陆千里,厉声道:“淫邪?什么是淫邪?

女人多便是淫邪,你怎不说皇帝老子淫邪?我爹女人再多,也从未强迫过任何女人。就是我任逍遥,以前不会、以后也绝不会做这龌龊事,倒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

他几乎脱口而出“倒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害死了我的轻清”,一股恨意从心底升起,喀地一声,花梨木太师椅已被他掌刀劈成两半。

如果此刻多情刃在手中,这里一定至少死一个人。

大厅内鸦雀无声。

任逍遥恢复平静,冷笑道:“倒是陆少庄主,搞大了尉迟小姐的肚子,不敢认账,还千里迢迢迎娶沈家千金。这等本事,我任逍遥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