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七星破月弩,穿云蓝星箭,俞傲。
杜暝幽牙关紧咬。
这个距离,无论什么样的高手,也接不下射月郎君独门兵器全力一击,何况面前还有一把多情刃。“任教主谋略出众,杜某领教了。莫若你我同时收手,这般僵持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杜暝幽想到自己带来的二十名崆峒弟子,即使脑子再笨,此刻也该赶来了。
谁料任逍遥厉喝道:“杀!”
话音刚落,咻地一声,蓝光爆射。
此刻正是杀杜暝幽的大好时机,任逍遥怎会错过?威胁到九大派掌门性命的机会,他绝对珍惜。
杜暝幽,退。
他绝不会不惜代价地杀任何人,在他看来,只有自己的命最要紧。只是他的身法虽快,却还是快不过穿云蓝星箭,蓝色箭尖已挨着他的皮肉。
天下没有人的身法快得过七星射月弩发出的穿云蓝星箭,姜小白也不行。
杜暝幽翻掌一握,掌心立刻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仿佛握住一道火流。饶是如此,箭尖仍是入体半寸。杜暝幽摊开手掌,掌心已磨破了皮,血痕宛然,再抬头,任逍遥和俞傲的身影已远在三四丈外。
凌雪烟发足狂奔,汪深晓却越来越近,正不知如何是好,耳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往前走,出码头,沿着汉水上溯,到仙女山时,就可以找到你的朋友。”凌雪烟吓了一跳,头皮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
这声音不是客栈中救了自己的那个人。
侧目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贴着自己飞奔。他身形肥胖,看起来十分和气,皮肤细腻白嫩,宛如女子,一只肉嘟嘟的手正在额头抹汗。
他是什么时候贴近自己身边的?胖子的轻功怎么也高得吓人?
凌雪烟蹙着眉,轻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她只知自家剑法天下无双,却从未想到江湖中还有这么多奇人异士,这么多神奇功夫。相比之下,自己那点本事实是微不足道。
这白胖子又道:“去吧,我帮你引开汪老儿。”
凌雪烟记挂尉迟素璇,依言前行,回首一望,见那人围着汪深晓团团打转,快如鬼魅,汪深晓却挨不着他的衣角,放下心来,转身向仙女山奔去。刚出鹦鹉洲,便听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追来。她握紧云霞剑,回身一望,却看到了任逍遥。想起削断自己头发的铜钱,凌雪烟不由恼怒起来:“你干什么跟着我,臭不要脸!”
任逍遥缓住去势,在马上俯身笑道:“是你跟着我。”说完立直身子,双腿一夹马肚,沉雷放蹄飞奔,竟也是往仙女山去的。
凌雪烟顿时傻了眼。
难道尉迟素璇在他手上?
反正不能再回那个客栈,跟去看看又怎么样!起码,这家伙喜欢姐姐,不会把自己如何。想到这里,凌雪烟咬牙发足跟上,到仙女山时,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抬头,却见任逍遥好整以暇地在江边闲逛,凌雪烟登时生起气来,猛踏几步,按剑道:“尉迟姐姐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仍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凌雪烟怒道:“你手下明明说,到仙女山就可以找到我朋友,你怎么能……”
任逍遥突然走近一步,道:“我就是你朋友。”
凌雪烟语塞,呆了半晌,猛然跳起来,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地一声脆响,竟然又结结实实打在任逍遥脸上。任逍遥瞳孔一缩,眸子里忽地闪过一片冷光。凌雪烟见了,心中正忐忑,又听到啪地一声,眼前便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任逍遥居然毫不吃亏,一巴掌十足十打还给她。
一个男人,居然打她,还打脸?天下第一剑都没有碰过她一指头!
凌雪烟捂着脸,一脚踢过去。任逍遥出手如电,攥住她脚踝向上一提,便将她摔倒。凌雪烟狼狈地爬起来,叫道:“你混蛋!我姐姐怎么会喜欢你!”
生气归生气,她至少明白任逍遥武功在自己之上,不敢再轻易动手。
任逍遥若有所思,喃喃道:“她喜欢我?”
凌雪烟猛点头:“我姐姐,她那个人,即使心里喜欢,也不会说出来。你要是也喜欢我姐姐,就去看看她。她,她都瘦了。”
任逍遥沉默。
他确实喜欢凌雨然,也确实讨厌凌雨然,讨厌她的矜持。
任逍遥一贯认为,感情就该随心所欲,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各走各的路。若搞得自己不痛快,倒不如不喜欢。每次看到凌雨然,他便总是既恼又爱,想把她的伪装统统扒光。
这心思凌雨然自然不知,只被他的举动气得半死,吓得半死。
凌雪烟见他久久不语,有些着急,扯着他的衣袖道:“姐姐的绿玉簪都给了你,自然非你不嫁。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她的?”
任逍遥怔了怔,才想起凌雨然想用簪子刺死自己的事。当时他随手将簪子带走,至于放在哪里,早忘得一干二净。凌雨然竟对别人说簪子“给”了自己?想到此不由冷冷道:“你若想替她说媒,就去别家。我没碰过她,不做这活王八。”
凌雪烟一愣,气得跺脚:“你?你怎么能……不敢承认也罢了,干什么骂我姐姐!” 任逍遥不屑一顾:“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任逍遥不敢做的。认不认要看我心情。她这种人,就算骂了又如何!” 凌雪烟心头火起,怒道:“你这淫贼!”
手腕一转,云霞剑划过一道粉红剑光,向任逍遥心口刺去。任逍遥想不到这丫头说动手便动手,一怔的工夫,先机已失,右臂又被她拉住,无法拔刀,电光石火间,只向旁错了半步。便听哧地一声,剑锋挑过,衣衫裂开,一点鲜血飞出。
云峰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任逍遥心中暗赞,手扳刀柄,红光乍现。刀剑相抵,一声龙吟,惊飞林间寒鸦。
密林中呼啦啦冲出七八个血影卫,银刀排成一线,将任凌二人隔开。任逍遥却微微皱眉,叱道:“下去!”
凌雪烟猛然见了这么多敌手,心中本在打鼓,见任逍遥把他们喝退,心里松了口气。谁知一转眼,看见任逍遥衣衫开裂,露出大半胸膛,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男人裸身,呆了一呆,赶紧低下头去。
任逍遥慢慢擦掉胸口血迹,低头看着她:“丫头,从来只有我偷袭别人,你是第一个偷袭我的人。”
“本小姐不用偷袭,也不怕你!”
任逍遥步步逼近,笑意可亲:“是么?你先抬起头来,再说大话不迟。”
凌雪烟一个字不说,挺剑便刺。任逍遥错步避开,躲了七八招,心中疑惑:“云峰剑法向以灵动著称,这丫头的剑法却不似这路。莫非是百味斋的功夫?”一念及此,扬刀架开一剑,多情刃滑向剑柄,急削手腕。凌雪烟剑法虽高,实战却少,见多情刃直奔自家虎口劈来,想到青城弟子死状,方寸大乱,想也不想,一招递出。
23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5人害怕的时候,往往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招式。眼下这一招,是云峰剑法中最凌厉的进手招“云旌蔽日”。
剑光一闪,红霞满天,黑魆魆的密林中仿佛扯起一层霞帔,将任逍遥团团罩住。他身前身后都是剑影,完全分不出虚实。
万千剑影汇成一股辨不出方向的锥心剑气,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不知怎地,任逍遥猛然想起光明顶那一战来。
日出之时,承影剑反射万道金光,剑影布满天地,剑出,光影追随,天地律动,气势逼人,直如天帝降世,挥斥方遒。
可是云霞剑不同。它的剑影没有主次之分。云旌蔽日,顾名思义,就是以柔克刚,以多胜少。这难道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任逍遥长啸一声,一刀劈出,多情刃穿透氤氲红霞,破空而来。
劈的不是剑,是人。既然分不出虚实那就不分,找不到破绽那就不找。招数比不过时,就比杀人。
论杀人,天下哪件兵器抵得过多情刃?
霞光中嗤嗤声不断,最后是凌雪烟一声惊呼。
“云旌蔽日”无招可破,却拦不住这硬碰硬的一刀直劈。
呛呛呛交鸣声不断,凌雪烟已退后两丈,招式也变为守招“云霞绕岭”。
任逍遥心中大快。
血影刀法没有守招,遇上它,你若放弃对攻,除非实力在任逍遥之上,否则决计守不住。凌雪烟苦撑十余招,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出剑虽还短快凌厉,收剑却已乏力。任逍遥力贯刀身,粘住云霞剑一甩,多情刃嗡地一震,云霞剑便向左斜飞。
凌雪烟手腕震得酸麻,手臂向左打横,中门大开,胸膛正对多情刃刀尖。
若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此刻想都不必想,定会弃剑保命。
可凌雪烟不是。
她竟然迟疑了一瞬。
任逍遥连忙顿足沉腕,刀尖向右下倾斜半寸。
只半寸。
凌雪烟身前红光一闪,耳边听到细微的撕裂声,还未多想,便被任逍遥搂进怀里,吓得大叫道:“放开我!”正想运剑去砍,谁知任逍遥居然听话地松开了手。凌雪烟一怔,周身寒气逼人,刺骨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低头一看,上衣裂了一个大口子,腰带也断了,下裳正顺着腰际滑脱。
那一刀虽没刺伤她,也没划伤她,却割破了她的衣服。
凌雪烟尖叫一声,忙不迭扔掉云霞剑,一手拢住上衣,一手抓着裤腰,踉跄后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任逍遥一步跨来,劈手将她夹在肋下,大步走进树林。
凌雪烟双脚乱蹬,口中叫道:“你要干嘛!”任逍遥不答,闪身进了一辆黑色马车,像扔麻袋一样将凌雪烟扔在车内。凌雪烟跌得屁股生疼,将衣服紧了又紧,忐忑不安地四下打量。
车内点着暖炉,温熏如春,与外面湿冷阴寒的黑夜比起来,不知舒服多少倍。
任逍遥坐在对面,见凌雪烟蜷着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安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忽然想起带轻清打猎时的情景来。
那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喜欢在心爱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本事,所以他总是赤手猎狼、猎豹。轻清却最怕他打猎,每次打猎,她心爱的少爷总会挂彩。最危险的一次,遇上了一头熊,任逍遥整整斗了它一个时辰,然后与它同时倒地。轻清远远看着,吓得心跳都没了,哭哭啼啼地跑过去,却被他拉倒在雪地上。
那时,她眼中带泪,面庞含笑,又气任逍遥吓唬自己,又心疼他身上的伤。那神情,任逍遥一辈子也忘不了。此时此刻,凌雪烟若能再加一点高兴的神态,简直和轻清一模一样。任逍遥想着想着,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小调来。
这曲调迥异中原,活泼中伴着几分轻佻。凌雪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忍不住道:“住口!不许唱那些淫词浪曲!”
任逍遥解下多情刃,笑道:“你听得懂?” 凌雪烟啐道:“我才不懂那些下流话!”
任逍遥道:“你不想知道,我偏让你知道。”说着,将曲子又哼了一遍,只不过换成了汉话。“姑娘啊,你的容颜比鲜花更娇艳,多情之人想着你,望得脖子酸!姑娘啊,你像鱼儿活在水晶宫殿,又像夜莺歌唱在青翠林园。”一面哼,一面解开衣扣,将上衣全脱了下来。
凌雪烟吓得一个劲儿向后闪躲:“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任逍遥看也不看她一眼,从暗格中摸出一罐药膏,擦着身上伤口。
细细密密的伤口,状若云纹,从肩头到腰间殷红一片,正是“云旌蔽日”的杰作。
凌雪烟长长松了口气,却又立刻呆住。
任逍遥身上的伤疤竟然多得数不清。
有刀剑伤、鞭索伤、烫伤,甚至还有形状各异的齿印,密密麻麻布满古铜色的身子。凌雪烟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疤,不觉张大了嘴巴。任逍遥见了,放下药膏,挨近道:“怎么了?”
凌雪烟心里咚咚乱跳,半晌才道:“你,你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任逍遥斜睨着她,神色轻薄,笑道:“你这是提醒我?”
说着伸手挑起她的发梢。
凌雪烟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骂道:“淫贼!滚开!”猛然一脚踹出,却被任逍遥就势扣住,运力一甩,身子便不由自主横躺下来,被他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任逍遥哈哈笑道:“臭丫头,你口口声声叫我淫贼,我若不淫你一次,岂不辜负你了!”
凌雪烟看到他脸上蜈蚣一样的疤痕扭曲贴近,听到数声丝帛撕裂,接着感到一阵温热的压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娘……救我,救命……”
她还不懂男女之事,以为只要脱掉衣服,肌肤相亲,就算交付彼此。一瞬间只觉万念俱灰,全身瘫软,不管不顾地哭闹起来。
任逍遥最厌恶女人哭闹,心中烦躁,暗道:“得不到凌雨然,这丫头就算是云峰山庄补给我的了。”邪念一起,身体便开始发烫,呼吸也粗重起来,尽情体味着身下这具少女胴体的弹性和曲线,忽然想起《黄帝内经》上说,采阴补阳,须选少女,以十五六岁、曲线玲珑者为佳。凌雪烟不但为佳,简直就是极品。她哭着哭着,便觉得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下身,哭声顿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抡着拳头胡乱打起来。任逍遥既不还手,也不招架,只抓住她裤脚一撕,眼前立刻出现一双粉雕玉琢的腿。
这双腿虽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纤秀白皙,却充满健康红润的光泽。任逍遥愣了片刻,伸手便掐,只觉触手极弹。
凌雪烟却疼得全身颤抖,双腿一阵酥麻,拳也握不住,两手乱抓乱挠,抓得任逍遥肩头脖颈血痕累累。任逍遥一手扼住她喉咙,一手掰开她双腿。凌雪烟的脸憋得通红,拼命将身子弓起,双手不知抓到什么,耳中传来嘣的一声。
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因为随着这一声,任逍遥忽然不动了。凌雪烟惊慌失措地裹起衣服,从他身下逃出,抹了抹眼泪,发现手中是一块做工粗陋的竹牌。
任逍遥道:“拿来!”声音居然有几分焦急。
凌雪烟呆呆怔住,低头一看,竹牌上穿着红色绳子,颜色黯淡,接口处已断,正面刻着“轻清”二字,背面是“青梅竹马,白首齐眉”两句话。
任逍遥重复命令道:“拿来!”
凌雪烟心中一动,道:“你再敢碰我,我就掰断它!”
任逍遥又惊、又怒、又急:“你敢!”伸手欲夺,却不敢真的动手,眼中掠过一丝古怪神色。
那是,心痛?
他竟会心痛?
凌雪烟只觉奇怪,见任逍遥叹了口气,靠着暖炉坐起,目光低垂,神色黯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忍不住道:“轻清是谁?”
任逍遥愣了片刻,才道:“我女人。”
有些意料之中的涩然。凌雪烟低头道:“你很喜欢她?”
任逍遥忽然不耐烦起来:“她死了。”他眼中划过一丝骇人光芒,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冷冷道,“东西还我,我不动你。”
凌雪烟犟道:“不!我还要姐姐的绿玉簪,还要你放了尉迟姐姐。”
任逍遥恶狠狠道:“你敢要挟我?你想让尉迟素璇死么?”
说完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他还有些别的事要办。
树林外,俞傲和沐天峰并肩而立,一动不动,就像两块石头。唯一与石头不同的,是沐天峰那张硕大的脸。
他的脸在笑,嘴在动,眼睛看着任逍遥脖子上的抓痕,声音柔和诡秘:“看来那丫头是属猫的。”
方才凌雪烟的哭闹声很大,这片林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听到了。
任逍遥神色不变:“比猫凶得多,恐怕是属豹子的。”
沐天峰笑道:“那可是别有滋味。” 俞傲接下去道:“带着这丫头上路,运气大概也会变好。” 任逍遥有些意外,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别人猜自己的心思,而且居然猜中了。“你觉得我该带那个小花豹走?”
沐天峰掰着指头道:“如果教主不带凌二小姐走,她恐怕会把崆峒、青城合谋的事说出去。就算她没有证据,别的门派也会存了戒心。点苍派被崆峒、华山、青城泼了污水,说不定会翻脸。宁海王府大概要重用华山、点苍派弟子了。” 俞傲道:“教主用一张假图,就把九大派联盟打得七零八落,这招实在高明。”
任逍遥道:“拍马屁的人已经够多,你可以免了这一句。” 他散布出那首歌谣,的确是为了这个目的。一点隔阂看似用处不大,却经不得积少成多。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凌雨然的流言蜚语,也是如此积累起来的。这计划里唯一的意外,就是凌雪烟的出现,让蚁穴的力量强大了十倍不止。或许俞傲说得对,这丫头真是个行运小花豹,是替凌雨然补偿自己的。一念及此,任逍遥脑中又出现了那双健康红润、弹性十足的腿,还有掐起来的轻颤,嘴角不觉微微上翘。
俞傲见了他的神色,放心大胆又一本正经地道:“我从不拍谁马屁,想到哪儿,我就说到哪儿。在合欢教就是图这点痛快自在。若是教主哪天做了糊涂事,我也会说出来。不知那时,教主会不会要我的脑袋。嘿嘿,但就是要我的脑袋,我也想说便说。”
任逍遥笑了笑,转目看着沐天峰。
沐天峰便道:“若教主带着凌二小姐走,崆峒派和青城派的勾当就不会泄露出去,如此我们便多了跟他们谈条件的筹码。”他眯起眼睛,别有用心地道,“何况那是只很有意思的小花豹,有了她,一路上都不会寂寞。若是我,我一定带她走。”
沐天峰的精明之处,就是只说自己的想法。
任逍遥很满意。他留下凌雪烟的原因中,的确有这两点。
“城里如何?”
“杜暝幽和汪深晓说是追踪我教中人,才到了鹦鹉洲,却都没提见过凌二小姐。”
任逍遥眼中划过一丝冷酷的印记,话锋一转:“查到九菊一刀流没有?”
这次沐天峰皱了皱眉:“我早早便安排人手埋伏在黄梅镇,可英少容放了绿云后,没见一个可疑的人出现。接下来怎么做,还请教主示下。”
任逍遥没说话。
把小云弄疯,是要九菊一刀流猜不透自己是否知道听潮宴结盟官员的名单,如此自己的回旋余地便大了许多。至于英少容怎样把小云弄疯,任逍遥不关心。留小云一命,是为了引九菊一刀流的人出来,无论是杀她灭口,还是接她回去,追风堂的暗探可跟踪查出九菊一刀流的联络点——这个倭寇组织在中原一定有巢穴,否则不可能每次都如神兵天降。沐天峰的手下,别的功夫不敢说,轻功绝对算得一流,只要对方出现,便决计跑不掉。谁知,九菊一刀流居然没有派人来。
任逍遥心中不快,语气沉沉:“把他们撤回来罢。”
沐天峰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道:“南宫门主带走了云翠翠,说是回岭南。姜小白和沈家那个丫头去了威雷堡。王慧儿与杜叔恒去了镇江。要不要监视他们?”
上次他布下的眼线被南宫烟雨发觉,至今耿耿于怀,总想赢回面子。任逍遥却道:“不必。已经有人监视他了。”
沐天峰有些意外和失意,就听任逍遥又道:“威雷堡情形如何?”
听到威雷堡,俞傲精神一振:“射月堂已把湖广武林各家关照了一通。除了陆家庄、华山派、丐帮荆州分舵和冷无言,没人敢去助拳,威雷堡已是咱们囊中之物。”
沐天峰拍着肚皮道:“俞老弟,你忒不开窍。教主快意城都舍得,又岂会在意威雷堡。”
俞傲辩道:“快意城不过名头大,变不出金银,有个屁用!
沈家不同,那绿松石买卖可是日进斗金。”沐天峰当然明白,他只是看见任逍遥沉思的样子,不希望俞傲打扰而已。俞傲却不明了,又问了一句:“贺鼎死了,血蝠堂……教主怎么处理?”
任逍遥没有回答。
他在想,武当派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陆沈两家既成姻亲,陆千里自然要来;尉迟昭怕女儿惹出乱子,自然也要来;丐帮自袁池明失踪以来,十二分舵各自为政,荆州分舵表面上听命四大长老,实际上已是荆州首富李家的势力。李家与沈家都做绿松石买卖,沈家出事,李沛瑜自然会坐不住;至于冷无言一行人,武功虽高,任逍遥却不惧。
23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5 唯一令他感到棘手的,是武当派。
荆襄之地盛产绿松石,做这一行的人数不胜数,沈李两家能坐上头把交椅,除了靠手艺、靠生意经,更要靠人庇护。
李沛瑜这富家公子哥入丐帮,是为了要丐帮做李家的保护伞。
沈家背后,却是声名赫赫的武当派。武当派是国教,沈家是国教最大最老的香客,所以武当派一定会出面。若是武当派插手,合欢教两卫两堂的力量显然不够拿下威雷堡。但任逍遥想要的并非威雷堡,是以他全然不惧,吩咐道:“血蝠堂的东西,由你们两堂平分。”
俞傲一喜,沐天峰却一怔。
自己居然捡了个大便宜?
他不知道,任逍遥的用意在于平衡。他不希望任何分堂一家独大。在任逍遥看来,对待下属,就像对待女人。
若总宠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就会妄自尊大,干出燕啄皇孙、龙漦帝后的事来。若谁都不宠,她们便会献媚争宠。
对下属。若不表现出明显好恶,他们就会像女人争宠一样拼命办事。若宠信其中一个,难免会让权力集中,甚至威胁自己。
每个朝代覆亡之际,总会有权倾朝野的奸臣背负着亡国之罪。其实若无人主宠溺,何来奸臣,奸臣又如何能亡国败种?
与其骂人臣奸佞,莫若骂人主愚笨。
任逍遥接着道:“他们的人先不要动,告诉他们,拿下威雷堡为贺堂主报仇,论功行赏,再议其他。”
俞傲立刻道:“属下明白!”
沐天峰目光闪动,片刻后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他真正听懂了任逍遥的意思,那就是:这些人是用来作牺牲。
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任逍遥又何惜一堂人之命!
23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6 二十五 联骑并辔花解语凌雪烟扑到尉迟素璇怀里大哭,断断续续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恨恨道:“我要杀了任逍遥,一定要杀了他!”
尉迟素璇将她搂在怀里,柔声笑道:“傻丫头!”一面给她穿上新衣,一面附耳说了几句话。
凌雪烟听得满脸通红,几乎将下唇咬破:“真的吗?尉迟姐姐不是编个谎哄我吧?”
尉迟素璇道:“这种事,我纵想编谎,一时也编不出。”
说完,也有些脸红,赶紧岔开话道,“他已答应放了你,还要我把云霞剑还你,你快走吧。这次你命好,下次万一…… 可保不住了。”
凌雪烟想到刚才的情形,赶紧打断道:“尉迟姐姐你呢?
你不走?”
“我和他一起走。”
凌雪烟一怔,几乎跳起来,抓着她双肩道:“那混蛋可没安好心!你,你可别拿自己的命换我。”
尉迟素璇叹了口气,极轻极快地道:“凌妹妹,你已帮了我很多,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能再要你为我冒险了。”
她以指做梳,理着凌雪烟散乱鬓发。“我这条命,早就和死了没有分别。任逍遥想利用我要挟我爹,是没安好心,倒也没什么了。我也能利用他,平安到威雷堡去。若能再见爹和……和他一面,我也死得安心了。要是还能救妹妹一次,就是我的福分了!”
凌雪烟看她的神色,知道劝不动,暗道:“凭我一人之力,也救不出尉迟姐姐,不如去找冷无言来。”想到此,便辞过尉迟素璇,沿原路返回。走到江边,却又踌躇起来:“诶,若是这么回去,可真没有面子。再说,回去怎么对姐姐说呢?那混蛋竟然不要姐姐。可是,他记挂着以前的夫人,好像,又没什么错……”想着想着,脚下不觉兜起了圈子。
黎明时分,乃是一日中最冷的时候。凌雪烟冻得瑟瑟发抖,心头一阵难过。她第一次离开亲人朋友,独挡一面,本以为凭自己本事,什么事都会一帆风顺,谁知走起江湖来处处吃亏,想着想着,几乎落下泪来。正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车轮声,任逍遥的马车缓缓驶出。凌雪烟见了,提剑屏息,远远辍行。
山间雾气未消,冷寂逼人,马车走得不紧不慢,凌雪烟却快要捱不下去了。折腾了一夜,早是又冷又饿,只求任逍遥快点到市集上去,自己也好买碗热粥暖暖身子,却未曾想过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一个铜板。
“怪事!往常就是赶上三天三夜山路,也不觉得怎么,今日怎么这样累?难道我功夫变差了?还是说,湖广的冬天真比塞外冷?”凌雪烟正在胡思乱想,马车居然停了下来。血影卫纷纷下马,往她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凌雪烟的心一下子悬起,紧握剑柄,正不知是退是战,却见这些人解开裤带,竟是小解,羞得她赶忙把头低下,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过了一会儿,那响亮的哗哗声总算停了,凌雪烟却仍不敢抬头,更不敢睁眼。直到脚步声远去,车马声响起,才惴惴不安地起身,心里又是恶心,又觉得丢脸,恨不得把那几人活活掐死。
“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轻笑声此刻听来,仿佛炸雷一般。凌雪烟蹭地跳转过身,就见任逍遥端坐马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原来小花豹藏在这里偷看,早知你喜欢看这个,昨夜我……”凌雪烟刷地一下脸红起来,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话未说完,便一剑刺了过去。云旌蔽日!
谁知任逍遥竟一提缰,沉雷鼻子里喷着白气,直冲过来。
凌雪烟自幼爱马,怎舍得伤了烈焰驹这等千里马?急急收剑,倒险些被沉雷踢倒。她自知追不上烈焰驹,见沉雷身后还有一匹烈焰驹,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她在塞外长大,骑术自然了得,谁知挣了几缰,这马却不走,只在原地打转。任逍遥远远看着,抱臂笑道:“小花豹,你连我的马都拿不住,还想拿我?”凌雪烟心中发狠,踩稳马镫,从鞍桥微微站起,跟着马的脊骨展动身子,手中松松紧紧地勒缰,几个回合下来,这马见不能把她掀下背来,也渐渐安静了。
任逍遥见凌雪烟催马追来,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驱着沉雷,直到凌雪烟与烈焰驹配合无间,才全力催马。两匹烈焰驹一前一后,踏着川泽间湿润的土地,踏着垄沟田坎上残留的麦穗,踏着铺满大地的灿灿金辉,将一个又一个村庄甩在身后,仿佛两条火龙嬉戏追逐,拨开浓厚雾气,惊起飞鸟无数。在灰冷凄凉的初冬,透着别样温暖。
天近午,任逍遥勒住沉雷,四下打望,知道到了德安府地界。凌雪烟追上来道:“你不跑了吗?”
任逍遥答非所问:“它叫掣电,是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调教的最后一匹烈焰驹。小花豹喜欢吗?”
“不喜欢。”凌雪烟飞快地回答,好像跟他作对特别有精神。
任逍遥略略惋惜:“我本打算把掣电送给小花豹,既然小花豹看不上,那……”
“真送我?”凌雪烟急急道,“说出的话可不能反悔!”
一面说,一面摩挲着烈焰驹水润光鲜的鬃毛,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忽又眉头一蹙:“平白无故,送什么礼!”
“无事献殷勤,自然非奸即盗。”
凌雪烟简直想骂人!可是刚刚收了别人的马,怎么骂得出口。憋了半晌,才道:“尉迟姐姐呢?她不是和你一路的么!”
“你才想起你的尉迟姐姐?”任逍遥揶揄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跟我来。”说完催马前行。
凌雪烟只好乖乖跟着。
即使她不想跟也不行,因为掣电明显更听任逍遥的话。两人进了一间又大又豪华的酒楼,在二楼雅间坐下。任逍遥甩给伙计一锭碎银,道:“你且说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尝。我这表妹见多识广,可别想糊弄她。”
伙计未出声,凌雪烟先气道:“谁是你表妹!”
任逍遥笑道:“好好好,不是表妹,是娘子,夫人,相好的,小宝贝儿,这称呼可好?” 凌雪烟眼睛一翻,直想跳楼。
伙计赶紧见缝插针笑着道:“两位是京城来的贵客罢?”
凌雪烟一年中有七八个月到舅舅府上玩耍,京腔多些,便哼了一声,又瞪了任逍遥一眼。伙计只当小情侣打情骂俏,装没看
见,抖开嘴噼里啪啦地道:“那您可要先尝尝地道的荷月酥了。
想当年马皇后病重,不想吃,不想喝,御厨做什么都没用,皇上下旨,要各地进贡美食,就是我们这里的荷月酥治好了马皇后的胃口, 爷一高兴,这就成了贡品。在京城里,除了皇宫大内,有钱也吃不到正宗,这荷月酥……” 凌雪烟截口道:“以白面、砂糖、桂花、金桔饼为料,饼坯做圆,中心点馅,四周切花,蒸至酥皮翻起,状若莲蓬,以鲜豆浆加白糖泡食,香甜酥绵,酸润开胃。”
伙计听得挠头。
他哪知道凌雪烟的舅舅是京城百味斋的大东家范天鹞,大内御厨还得叫他一声师父,区区一个荷月酥又算什么。好在这伙计反应极快,又笑眯眯地道:“小姐看不上点心,咱们这里还有一道翰林鸡,诗仙李太白传下的,那可是……”
“先用整鸡腌渍入味,蒸七分熟,去骨,切块,摆盘,原汤加磨菇、鲜虾细火蒸烹,出锅一淋,用蛋黄糕佐之。” 凌雪烟喝了口茶,道,“这有什么新鲜的,我十岁就吃腻了。”
伙计讪讪道:“小姐真是见多识广,真是京城来的贵客,贵客。”
凌雪烟道:“既然你说不出新鲜的,那我来点。先来份‘二河三蒸’,这菜在京城里,可是真的吃不到。”
伙计脸色微变,赔笑道:“小姐,这菜,小店可没有!”
凌雪烟手一翻,一只白玉龙鱼坠子立在桌上。“真没有?”
伙计脸色大变,噗通跪下,哆哆嗦嗦地道:“姑,姑奶奶,您这是,要,要,要命了。”
凌雪烟啐道:“谁要你的命,我不过想尝尝鲜,做得好了有赏,不干忌讳的事儿。谁让你跪着了,起来!”伙计半信半疑站起身,看了看任逍遥。任逍遥只是笑,一副看戏的样子。
凌雪烟吩咐道:“还有,云梦鱼面一份。”忽然一怔, “两份吧。要青、草、鲢、鲤四样俱全,少一样,我可吃得出来。
还不快去后厨传菜!”
23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6伙计连连作揖,像得了特赦般跑了。任逍遥此时才笑着摇头叹道:“冒充锦衣卫,小花豹胆子不小。这地方若真来了京城的锦衣卫,恐怕六七八九品的大小官员都要赶来伺候,到时看你如何收场。”
凌雪烟诡谲地笑了笑,哼道:“来得越多越好,我听说,抓任教主的赏银可不少。”
任逍遥这才记起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摇头叹息:“最毒妇人心,真是不错。”
就听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窜上楼来,一个掌柜,一个账房先生打躬作揖着凑到近前,对着任逍遥压低声音道:“小人不知大人到此,有眼不识泰山,招呼不周,还望大人海涵,海涵……”
他们居然把任逍遥当做锦衣卫?
任逍遥居然毫不客气地把那龙鱼坠子收了起来。
凌雪烟顿时慌了神:“喂!你们怎么……他是……
我……”
任逍遥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宝贝儿,这东西给你玩玩尚可,不要拿来招摇,你以为这是在京城里?”说完,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看了看那两人,“好了,忙你们的去吧。
嘴巴严谨些。”
凌雪烟用力抽手,却根本抽不动,又见掌柜和账房先生对着任逍遥打躬作揖、唯唯诺诺,又看着自己,笑得不怀好意,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骂道:“看什么看,滚!” 两人立刻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又说饭菜马上就好,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一声云云。他们总算确定,这缇骑不是来敲诈勒索,看样子是带着相好的来游山玩水。
须知凌雪烟点的“二河三蒸”,干系到一位犯忌讳的人,
那就是本朝 的劲敌陈友谅。蒙元无道,天下英雄纷纷揭竿而起,汇成数十支义军。湖广一带最大最出名的反元义军叫做天完红巾军,元帅便是陈友谅。他有才略,也有抱负,势力越来越大,只是常年转战的兵士一直吃夹生饭、盐水菜,很多人上吐下泻,一病不起。陈友谅忧心不已,谁知陈夫人用鱼藕青菜拌大米粉,蒸成饭菜,兵士们吃了,再也没了病。后来蒙元败亡,陈友谅与 皇帝也到了一较高下之时。双方对决鄱阳湖,陈友谅兵败身亡,天下归明。
且不论陈友谅是反元英雄,还是乱世流寇,都不过青史两行,早已被人遗忘。倒是陈夫人的“二河三蒸”成了湖广名菜。
然而一些奸佞之辈却将它附上反意,以求上位。人们起初只当个笑话看,也不在意。可是自有锦衣卫以来,缇骑四出,罗织罪名,捕人甚众。这道菜居然也成了罪名之一,以致在湖广以外绝迹,便是百味斋也没有做过。
掌柜临走前拉过屏风,把任凌二人与其余食客隔开。这马屁拍得正合任逍遥心意,忽然伸手摸着凌雪烟手腕。凌雪烟怒火中烧,一掌将桌上茶壶打飞。满满一壶滚烫茶水全浇在任逍遥身上,痛得他一下跳了起来。凌雪烟忍不住咯咯大笑。
任逍遥将衣襟上的水拧干,低声喝道:“臭丫头,你再不听话,有一次,我就命人剁尉迟素璇一根手指,手指剁光了剁脚趾!”
凌雪烟心中一惊,气道:“你……卑鄙无耻。”她摸出月老牌,喊道,“你敢,我就毁了它!”
任逍遥恶狠狠道:“你敢毁了它,我就毁了你。”
凌雪烟想到尉迟素璇对自己讲过的话,自然明白这个“毁”是什么意思,恨不得将任逍遥碎尸万段,却真的有些怕了。
剁手指,剁脚趾,欺负女人,眼前这家伙什么做不出来!
任逍遥有些后悔。真吓怕了她,这游戏便无趣了。他正想逗一逗她,就见伙计抱了两坛酒走来,冲任逍遥躬身笑道:“大人,这是我们掌柜孝敬您的。”拍开泥封,一股混着酒香和米香的醇厚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这米酒,可是选上好糯米,用凤窝酒曲酿出来的,您尝尝味道如何。”伙计一面说,一面拿出两只嵌金丝的玉碗,将酒满上,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任逍遥打量着那对玉碗,心知这碗足够买下整间酒楼了,叹道:“小花豹,这是贿赂锦衣卫的,你收着吧。”
“呸!”凌雪烟想不到锦衣卫在民间竟是如此作威作福。
她拿出那龙鱼坠子,本想惊动本地官员,更惊动附近的江湖人,好来擒杀任逍遥。谁知这里的人却把任逍遥当做锦衣卫,把自己当作他的相好了。
这也难怪。锦衣卫中从来没听说有女子,再加上凌雪烟“跟踪”了任逍遥大半日,满身泥土草棍,实在不像衣着光鲜的缇骑,倒像被缇骑掳来的小美人儿。
“把坠子还我!”
任逍遥喝了一口米酒,悠然道:“白玉坠,绿玉簪,我若还你,我就是傻子。”凌雪烟欲哭无泪。任逍遥笑道:“小花豹不会喝酒么?冻了一夜,喝些酒暖暖身子罢。何况,这米酒是甜的,不醉人。”
凌雪烟见这米酒白如玉液,清香袭人,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甜润爽口,浓而不沽,生津暖胃,便将整碗全喝了,只觉五内热烘烘的,舒服极了。任逍遥有些意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待饭菜端上来,两人边吃边喝,不知不觉将两坛米酒喝光了。
于是凌雪烟喝醉了,任逍遥却清醒着。
为什么?因为凌雪烟的酒量比任逍遥好,好到塞外烈酒烧刀子也能一口气灌下一碗,自然不把这甜糯绵柔的米酒放在眼里。却不知米酒正如温柔乡一般,一旦陷进去,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在酒楼里和男人大呼小叫着喝酒的女孩子,少见。喝醉以后跑到街上撒酒疯的女孩子,罕见;但是跟在这样一个女孩子
身后,微笑着说“别拦她,砸烂的东西我赔”的男人,简直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直到把身上的现钱全赔光,任逍遥才意犹未尽地将凌雪烟扛进了一家客栈。街上的人立刻议论纷纷。
“我的妈!有钱人扎心,干什么不好,砸东西。”
“你看那笤货穿的、拿的,再看那丫秧子生得那个刮气,砸点东西,算得了个么事!”
“老几个不晓得哈数。我看那厮就是花浪子,老油条,有板眼撒,丫秧子拿手砸东西,他拿钱砸丫秧子呐!现在该闷倒怀里爬山咯。”
“若换了我,可舍不得砸东西,拿钱多好,苍蝇也是肉。”
“啊哟哟,老菜苔返青了。谁是傻鸟,找你?邪得没得米了!”
“个婊子养滴,三八二十三咯!” 人群轰然大笑。
没喝过酒的人永远体会不到,撒够了酒疯,再泡上一个热水澡,躺在干燥温暖的棉被里是什么感觉。
小别胜新婚也不过如此了。
凌雪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还有些晕,四肢像浮在云朵里一般,懒懒的不想动。望望四周,外面天已黑透,屋里烛光
微暗。床前放着一扇花鸟屏风,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任逍遥趴在桌上,似乎睡了。
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做事虽然怪异,对我却好极了,不知他对别的女人有没有这样好。若是他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好,我……”她忽地捂住嘴,觉得脸上发烧,拉过被子蒙住了脸,就像小时候与父母撒娇一样。
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没安好心,她若留下,迟早要出事。
感觉却不断怂恿她,要她跟这个一会儿叫她臭丫头,一会儿叫她小花豹的男人走,因为这一路上会有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情发生。
她越想,心跳就越快,周身也越燥热,只好坐起来,却发觉自己的衣服变了,心中一紧,拎起领口向内看了看。果然主腰已不见了,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长衫和一条长裤。凌雪烟连呼吸都已快停止。
难道……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掀开被子,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瞪大眼睛看着床铺。
尉迟素璇曾对她说,女孩子第一次都会出血,如果没有,那便没发生什么。
白色被褥上印着一点嫣红血迹,红得刺目,刺得她双眸一阵酸涩。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涌来,噗通一声跌在地上,嘶声尖叫起来。
他劝自己喝酒,竟然,竟然是为了……
“小花豹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一股怒火从凌雪烟心底腾起,闪电般拔剑、转身、飞刺,喊道:“我杀了你!”
任逍遥冷笑一声,以掌为刃,挥手一刀。
23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6哗啦一声,云霞剑一歪,刺穿屏风。凌雪烟右手不住颤抖,手腕上肿起一大块淤青。
任逍遥那一掌只将她手腕打得脱臼,若换了别人,恐怕腕骨便保不住了。
“你……”任逍遥见她瞪着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赤脚站在地上,不知出了什么事。凌雪烟突然嘶吼一声,冲过来骂道:“混蛋!混蛋!混蛋!”拳头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这不是武功招式,是泼妇打架。
任逍遥不还手,反笑道:“还没撒够酒疯?”
凌雪烟停下手,双唇动了动,忽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得昏天暗地,惊涛骇浪。任逍遥从未见过如此会哭的女人,只觉这招比狮子吼还要厉害。他正要逃走,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床上那点鲜红。
他愣了片刻,猛然明白出了何事,忍不住大笑起来。凌雪烟听到笑声,心中绞痛,身形暴起,一掌击出。
砰地一声,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任逍遥胸前。他连退三步,身子打晃,只觉气血浮动,喉头有些发甜。好在凌雪烟心绪大乱,又宿醉未醒,掌力不纯,他还受得住。
“丫头,听我说,你是……”他扶着凌雪烟双肩,想要解释,却突然怔住。
这种事,你叫任逍遥怎么说?
凌雪烟却几乎疯狂,抬起膝盖,狠狠撞在他双腿之间,大吼道:“滚!”
任逍遥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痛,登时没了耐心,也没了怜爱,喉咙里冲出一股怒意,冷冷道:“好。”伸手闭了凌雪烟穴道,将她丢到床上,转身走了出去。
凌雪烟动弹不得,没有被子,只觉屋里湿寒,小腹一阵阵抽痛,痛得她想骂人也没有力气,只能默默流泪。片刻后,门外进来了一个粗手粗脚的妇人。她在床边添了四个暖炉,凌雪烟感到一阵暖气,腹痛也减轻了一些。妇人一面给她更衣,一面笑眯眯地对她耳语一番,然后捂着嘴、忍着笑离开。
她前脚后,任逍遥后脚便进来。
他不说话,只站在床前笑。
凌雪烟本已努力厚起脸皮,但被他浅浅的笑容一照,仍是窘得脚趾头发麻。
她已明白,没人侵犯自己,那些血只不过说明她长大了,要开始接受女人每个月都不得不接受的麻烦。这原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种事居然要任逍遥这样的男人找别人来教自己,实在难堪透顶,倒霉透顶。
任逍遥笑够了,才坐下抓过她的右手,“喀”地将腕骨推了回去。凌雪烟疼得哼了一声,任逍遥却命令般道:“闭上眼睛,睡觉。”
她心里忽然很不高兴,抬头瞪着任逍遥。
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打量,而且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
刀锋一般的眉,高挺的鼻子,薄而微翘的嘴唇,加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让她又好奇又害怕。
“怎么?”
“我睡不着,疼。”
她说的疼,是指小腹的抽痛。任逍遥却会错意,替她揉起手腕来,同时又重复了一遍命令:“闭上眼睛,睡觉。” 他的手干燥温暖,刚好把凌雪烟的手完全包容。凌雪烟不知不觉“嗯”了一声,乖乖把眼睛闭上,她的确有些累了。
只是,小腹的抽痛却故意和她过不去。她实在熬不过,小声道:“你,能不能,把穴道解开?”
没有回答,只感到身子一轻。她立刻翻身向内,捂着小腹,身子蜷得像个虾球。
任逍遥明白过来,忽然有些歉意:“早知……我不会让你冻上一夜,也不会让你吃鱼鲜,更不会让你喝酒。”
女子月事时,既怕冷,也怕劳累,更怕酒和辣椒一类的东西。凌雪烟冻了一夜,跑了一天,又吃了鱼虾这等性属寒凉的东西,还喝醉了酒,不痛才是怪事。
凌雪烟已疼得流出了泪,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
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子,虽然从 武,却也是娇生惯养的贵小姐。一个溺爱她的母亲和一个娇纵她的舅舅,任是凌鹤扬这般名满天下的大剑客,也奈何不得这小祖宗。可以说,凌雪烟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任何苦头,眼下这种痛楚,几乎快要了她的命。
她正痛得天昏地暗,恍惚中感到被子被掀起一角,有人贴着自己后背躺了下来。
凌雪烟用膝盖想也猜得出是谁,还来不及惊叫,便感到他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揽入怀中,一只手更是霸道地伸到了脐下,吓得全身一阵紧绷,结结巴巴地叫道:“任逍遥你,你,你,你,你不得好死!”
任逍遥微微起身,贴着她的耳朵道:“小花豹,动动你的小脑袋想一想,现在就算你愿意,我却不愿意。”
凌雪烟一句话也驳不出,哭着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逍遥见她软语哀求,心中受用无比,却故意不答,掌心转动,在她小腹上先画一个“十”字,再画七个圆圈,掌心随之涌出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凌雪烟小腹。
凌雪烟感到疼痛减了大半,接着热力扩散至四肢百骸,全身说不出的舒服,不觉愕然。
他竟然以内力为自己化解腹痛吗?
平时凌雪烟所见的男人,即使碰一下她的衣服都不行,现在她却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让一个坏男人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揉着小腹,这件事连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然而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反抗,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惬意的感觉。
过了很久,任逍遥也没收手,竟似有使不完的内力一般。
她心中开始不安,忍不住悄悄扭头。
谁知任逍遥正在看着她:“不用谢我。我不累。”
凌雪烟又气又怒,那点不安荡然无存:“呸!谁要谢你!
我只问你使的什么功夫而已。”
任逍遥笑了笑:“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
“骗人!你怎么会峨眉派的功夫。”
“就算是骗你罢。”任逍遥也不解释,突吹着她的耳朵道,“其实你若想暖身,还有更好的功夫。”
“什么功夫?”
“点穴。”
“哪个穴?”
“止痛发热穴。”
“又骗人!人身上哪有这个穴!你点来我看看!”
“现在不成。”
“为什么?”
“方才有人踢了我一脚,这功夫一时半刻使不出了。”
凌雪烟霎时明白过来,抬肘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发根感到他鼻息热气,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么脱口道:“不许你打坏主意!”
任逍遥似乎笑了一下:“丫头,快睡吧,你再闹,我就真的管不住自己了。”
凌雪烟脸上烫得厉害,心也突突狂跳,幸好任逍遥看不到。
只是,睡在这样一个男人怀里,她本该害怕才对,可是现在却觉得很温暖,很安全,也很有趣。
一觉醒来,任逍遥已不在。
凌雪烟一惊而起,穿衣下床,看见他站在窗前,才舒了口气,又呆呆地看着他背影出神。
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忽然很想了解他。
她不知道,爱慕,都是从好奇开始的。任逍遥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对她一笑。
凌雪烟不由自主还给他一个笑容:“你在干什么?”
“疗伤。”
凌雪烟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自己打了他一掌,他却耗费许多内力给自己暖身:“那,要紧吗?”
“不清楚,”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膝盖太用力,昨晚搂着你的时候,我怎么努力也没有半点感觉。若想知道伤势如何,只能再搂着你睡一晚,直到能给你点穴为止。”
凌雪烟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怎么这样下流!”
任逍遥却一把握住她的手,道:“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你以为喜欢你的男人只想把你当仙女供着么?他们要骗你,才不说,怎比得上我这样心口如一的男人。”
“呸!胡说八道!”
骂归骂,任逍遥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任逍遥见她红着脸低下头去,漆黑的秀发散落纷纷,仿佛一片黑云,依稀是轻清娇羞的模样,看得有些痴,忍不住叹了口气。
凌雪烟听了奇怪,仰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从来,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我有什么特别?”
凌雪烟想了想,道:“你对我特别好。” 任逍遥笑道:“我对你好?”
凌雪烟点点头:“嗯,起码,”她飞快地低下头,“昨天,你没有欺负我。”
任逍遥又笑了:“你怎知我没有欺负你?”凌雪烟一怔,任逍遥慢条斯理地道,“你知不知道,若想治你的腹痛,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只要熬些红糖水,喝了便好?”他变戏法似的递过一杯红糖水,命令道,“趁热喝。”
凌雪烟几乎晕倒。
她实在拿这个男人没有一丁点儿办法。
任逍遥看她喝着水,又道:“还有,昨晚你醉了,是我给你沐浴更衣。”
“噗”地一声,凌雪烟喷了一桌子水,刚要发火,想到他一贯喜欢作弄自己,疑道:“真的?”
任逍遥反问:“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因为……”凌雪烟憋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天啊,居然要她绞尽脑汁替这个混蛋开脱?
任逍遥玩够了,才道:“因为我是个淫贼,若是我给你沐浴更衣,哪里忍得住不动你,对不对?”不等她答话,又嘴角微扬,笑道,“跟了我,小花豹变聪明了。”
凌雪烟跺脚道:“你为什么又对我好,又要气我?”
“因为我高兴。”
这绝对是实话,只不过实话通常不讨人喜欢——凌雪烟一把将杯子狠狠掷了过去。
任逍遥一侧身,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凌雪烟立刻又抄起凳子砸过去,任逍遥继续侧身躲过。凳子撞破窗户,院子里传来哗啦一声……
结果便是,任逍遥将玉碗抵给客栈老板,才得以与这赔钱如流水的小花豹继续上路。两人联骑并辔,取道云梦、安陆、随州,直奔襄阳。一路上,任逍遥对凌雪烟关怀备至,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立刻办到。有次凌雪烟故意说想吃荔枝,以为一定能难倒他——冬天哪有荔枝!
谁知第二天的早点便多了一份冰糖荔枝。
她好奇地问任逍遥是怎么办到的,任逍遥却说,即使你要天上的星星,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她索性说我要月亮。
任逍遥道:“嫁给我就给你月亮。”
凌雪烟只好闭嘴,却压制不了嘴角上翘。
任逍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所以他变本加厉地娇纵起凌雪烟来。
你若问为什么,答案是他是人,不但需要别人对他好,也需要对别人好,在付出与回报之间,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太需要一个可以让他释放自己的“好”,而对方不但能欣然接受、更能给他同样“好”的女人。
他不知道凌雪烟是不是这个女人,但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凌雪烟变成这个女人。从小到大,他想办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什么也阻止不了。
除了,轻清……
轻清,轻清,九泉之下,可有一个疼你的人?
24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7今日份更新完毕~241 楼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13:28谢谢大家支持~242 楼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14:12 @爱上你心堤 2018-07-0513:56:48
希望出差回来能看到更多的故事情节-----------------------------谢谢!
244 楼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7:54
@海上的一滴水 2018-07-05 15:42:09支持佳作-----------------------------谢谢啊!
250 楼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13:30卷三 江湖白二十六 各怀鬼胎各为政襄阳据汉水,守秦岭,虎视中原,遥望荆楚,自古为兵家必争。只是在这大明盛世,三丈高、四丈宽的城墙,和足足六十丈宽的护城河,已显得有些破败多余。
大雪小雪后,已是农闲时节,漂泊在外的人也纷纷归家。城南官道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白雾从一张一合的十几张嘴里涌出,飘飘摇摇,散入冬风。
“要说咱这宣德皇帝还真了得,年纪轻轻就登基,登基就御驾亲征,亲征就平了汉王叛乱,咂咂,山东的兵祸可算到头了。”
“那是普天同庆啊。你可不知道,京师、山东、河南、南京、浙江,这两年为了迁都的事儿,早闹个底朝天了。阿弥陀佛,再若迁回来,我这匠户出身的哪能出来跑生意,工部的活计还做不完。怕是也要跟着什么唐赛儿、李赛儿上山落草啦。”
“汉王这瓜娃儿,有点意思。二十年前叔叔反侄子,二十年后又是叔叔反侄子,咱大明朝有点意思!”
“嘘!当心被官差老爷听见,抓你去当蟋蟀。”
“这当口,他们都在被窝里搂相好的,哪舍得出门。咳咳,说到蟋蟀,我还差着几只。”
“那有什么办法,皇帝老爷喜欢斗蟋蟀,咱们也就跟着捉蟋蟀啦。废话那么多有用吗?那些老爷们又不会因为你抱怨就不收蟋蟀了。”
“也是,也是,呵呵,他们还指望咱逮的蟋蟀升官发财呢。”
“兄弟们知道不?黑市上一只四寸 ,已经炒翻三倍价格了。”
“哟,看您这位的样子,赚了不少吧?”
那人笑而不语,众人也不细问,各自议论开来,渐渐听不清了。冷无言一语不发,只在心中暗叹:“一人喜好,便可影响千万人的喜怒哀乐,扭曲千万事物的价值,无怪千百年来,
竞逐权力的人积尸成山,流血成海,却仍是奋不顾身。” 一旁的林枫、盛千帆和凌雨然碍于冷无言身份,不便谈及国事,俱都默然。忽听一个尖锐清朗的声音道:“无量那个天尊的,道爷我又迷路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蓝袍道人施施然而来。他身材中等,慈眉善目,一团和气,眼中还带了些许孩子般的调皮笑意。身边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左边的唇红齿白,面庞清秀。右边的浓眉大眼,骨骼粗壮。两人背上各背着七八柄剑,饶是冬天,也走得汗水涔涔。
那老道又自言自语道:“咱们该到襄阳西门,怎地绕到南门来?你们两个小牛鼻子绕得道爷头晕,当心回去挨你们师父的板子。”
清秀小道抹了把汗,嘀咕道:“太师父自己非要走岔路,却怪我们引错了路。”
老道一瞪眼,浓眉小道赶忙道:“太师父,反正都已错了,咱们先喝口茶歇歇腿吧。”道人“嗯”了一声,拍拍他肩膀,扭头对清秀小道瞪眼道:“看看,看看,还是你这师兄会说话。
你也别总抱怨师父们不疼你。回去把《兰亭序》好好临了我看。”
浓眉小道听了,喜笑颜开,一叠声称是。清秀小道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太师父亲自教导师兄临字,可要保重身体。”
老道斜了他一眼:“你这小牛鼻子,想什么别以为道爷我不知道。你也把《兰亭序》临来我看,你也就不担心道爷我累不累得死了。”
清秀小道顿时眼睛一亮,想笑又不敢,低着头跑进茶棚。
林枫等人不知他们身份,却看得出这老道行动间毫无声息,周身仿佛流动着一股强大而不伤人的真气,心下暗惊。
习武之人皆知,武功若是练到最高境界,便脱出武学藩篱,而至大道修真。所谓大道修真,便是炼骨洗髓,气血运行流畅不衰,遍身毛孔虚疏无碍,身体内没有任何污浊,过百岁而不衰,天人合一,无欲无求,乘风饮露,飘遥四极。眼前这老道无疑已臻此境。众人正想着江湖中何人能有此境界,冷无言已起身施礼:“晚辈见过普祥真人。”
林枫、盛千帆和凌雨然心中一震,连忙跟着起身施礼。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武当派掌教真人的师父,更加想不到这位江湖中神仙一般的人物竟如此平蔼。
普祥真人随便挥了挥手,算是还礼,又叫过两个小道与众人见过,说了浓眉小道叫松石,清秀小道叫松竹,俱是普祥真人的徒孙辈。说完,又对冷无言道:“许久不见,你小子的功夫好像又俊了些。”目光一转,看着林枫和盛千帆,“这两个小家伙也不错,有些慧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倒是这女娃娃……”忽然伸手一引,桌子上的云灵
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尺,白玉般的剑身熠熠生辉。普祥真人看了两眼,信手一挥,剑身退回,不但无声,剑鞘也未震动半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世上还有此等功夫。
隔空取物在绝顶高手看来算不得什么,然而隔空拔剑还剑,又不震动剑鞘分毫,这样精纯的内力,这种劲道的拿捏,十个绝顶高手中也未必有一个做到。
普祥真人疑道:“无量那个天尊的,怪事!凌鹤扬竟未传你武功么?”不等答话,又愤愤道,“哈,凌鹤扬怎地如此小气,舍得宝剑,还舍不得那几手功夫么。”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冷无言、林枫和盛千帆,哈哈笑道,“明白了明白了。你们三个,谁是这女娃娃的护花使者?”
三人都是脸上一红,松竹趁机凑过来道:“江湖七大剑法,自然是云峰配幽谷啦,我看定是这位盛公子。哎哟!”
这声惨叫是因为普祥真人在他头顶狠狠敲了一指头。
“你懂什么配不配的,小小年纪,满嘴胡言乱语!”普祥真人吆喝着,又对凌雨然道,“你们女娃娃当然不喜欢别人说这个,道爷我也不问了,免得别人说我为老不尊,调戏后辈。
你那护花使者又打不过我,只能干瞪眼。让他丢了男人面子,道爷心下也过意不去。”
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道爷还是不明白,你这孩子既然不会武功,拿把剑做什么?刀剑无眼,这可不是好玩的。”
凌雨然看看冷无言,不知该怎么说。冷无言倒是痛快,将自桃花潭镇起的事情说了一遍。普祥真人“咦”了一声,笑道:“怎么,杜暝幽和汪深晓这两个家伙如此不济,竟会让任逍遥跑了?看来这姓的小子是个人物,道爷这趟总算来得不赔本。”
松石听了立刻道:“太师父除魔卫道,任逍遥看来要玩完。
哎哟!”
这声惨叫,是因为普祥真人在他头顶也狠狠敲了一指头:“狗屁!什么除魔卫道,你们这些小牛鼻子,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什么时候能有些长进?我讲了多少次了,武当功夫,不在技击搏人,而在自在清修,拳脚器械皆是末技而已。” 两个小道吓得吐吐舌头,连连点头。众人一脸迷惑,不知这位太掌门何以如此贬低自家武学。普祥真人也不解释,只看着冷无言,道:“江湖中的后辈,道爷最看重你小子。
你且说说,任逍遥比你如何。”
冷无言思索片刻,苦笑道:“晚辈不知。”
普祥真人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好,能让你揣测不出深浅,看来这小子值得一见。嗯,道爷这趟走得不但不赔本,简直要赚!”
冷无言心中一惊。若普祥真人出手,任逍遥绝无胜算。但,听话音,普祥真人又不像是要对付任逍遥。他看了看松石、松竹二人,试探着道:“前辈可还带了别人来?”
普祥真人脸一沉,啪地一拍桌子。声响虽大,桌上的茶水却半丝波澜也无。愤愤道:“怎么,对付一个任逍遥,用得着武当派倾巢而出么?”
众人都为普祥真人的率直一笑,猛听一个尖锐紧促的声音调侃道:“哎呀呀,自从永乐皇帝崇信武当道,跑到这山上修什么八宫、二观、三十六堂、七十二庙,牛鼻子们的鼻子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昔年燕王大军入南京,朱棣将黄子澄、铁弦、方孝孺等一干建文朝臣凌迟灭族,上万人流放,一时间人神共愤。江湖中刑场救人者有之,寄柬留刀者有之,便是 皇帝立下的军户制,也无法阻止众多卫所兵士偷逃出走。
朱棣经过深思熟虑,除了重新重用锦衣卫,便是建立一个忠于燕王宗室的武人体系,除去、抑或说拉拢忠于建文朝的江湖势力。那就是敕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青城、点苍、华山、龙山九派为武林正统,一方土地永不征税,年节庆典赏赐丰厚。并于京营五军营下设“勇武堂”,配二品正堂管事,直接向兵部举荐九大派弟子中家世清白、德行端正、武艺出众的弟子。
须知军户弟子虽然都属兵部管理,但做官与做兵,无疑是天渊之别。若能拜入九大派学艺,再得到勇武堂一纸荐书,直抵得三五十件军功。是以天下军户子弟几乎全拜入了九大派,江湖中其他门派却日渐凋零。有的倚靠九大派,做个挂名掌门,有的则干脆消失不见。合欢教一灭,再无异端。不到十年,朱棣已将 皇帝苦心孤诣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夺下,同时将明军战力提高数倍,供自己东征西讨,南下北上,创出大明朝一个煌煌盛世来。后来朱棣许是感到少林一家独大,便力崇武当道教,两度亲祭太和宫。自此武当道教成为道门正统,俨为国教。
武当弟子在江湖中的地位也如日中天。
说话这人如此不把武当派放在眼里,众人只道普祥真人会发作一番,却见他抿了口茶,道:“多年不见,师兄仍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众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震。武当派中根本没有人与普祥真人同辈,这位“师兄”会是谁?
那人笑嘻嘻地道:“多年不见,师弟不认得路的毛病,似乎愈来愈厉害了。”
他的声音忽而在数十丈外,忽而近在咫尺。茶棚里的客人见了这架势,已全都悄悄溜走。冷无言等人也各自小心戒备起来。普祥真人却毫不在意,甚至闭起了眼睛,淡淡道:
“师兄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说完,双目猛地一张,精芒四射,一口茶水喷出,势如急箭,射向棚顶。
噗地一声,水箭洞穿草棚。
众人不及叫好,水箭竟掉头而返,来势比去势更急,但,却轻轻盈盈地洒在地面,化成一个浑圆水渍,无一滴洒溅。
举重若轻,收放自如!
普祥真人叹了口气,轻轻敲着桌子:“师兄的修为,小弟拜服。你既不愿相见,小弟亦不勉强。只不知,师兄此来何为?”
四野寂寂,良久无声。那个人竟似走了。普祥真人终于没了涵养,跳脚骂道:“无量你个天尊的,你来就来,走就走,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话音刚落,襄阳城里忽然走来一队车马,车上装了两人多高的货物,都用油布蒙着。赶车汉子敞着怀,口中呼出一圈圈白烟,卖力吆喝,车队却仍是走得臃肿缓慢。倒是护队的二十几个汉子彪悍得很。只是个个紧抿双唇,神情略显悲凉,偶尔动一动手臂,催促马车快行。经过茶棚时,一个红面大汉往茶棚里看了几眼,忽然催马奔来,三步并作两步趋近,对着普祥真人深深一揖:“威雷堡郑振飞恭迎真人仙驾。” 声若洪雷,充塞耳鼓,正是威雷堡大弟子,湖广武林赫赫有名的千锁横江郑振飞。
普祥真人抠了抠耳朵,捻起茶盅,叹气道:“无量那个天尊,道爷我本不喜张扬,这才改走南门,谁知还是被你们这群孩子逮到了。诶,快起来吧。”他嘴里虽客气,手脚却未动半分。松竹、松石二人也像没看见郑振飞一般。这份骄傲,当今江湖上也唯有武当弟子做得出。
郑振飞直身谢过,又与众人一一见礼。冷无言问起威雷堡情形,他叹了口气,恨恨道:“射月堂和追风堂的贼人嚣张至极,每日都来堡外袭扰,口口声声要威雷堡臣服,交出十三省绿松石买卖堂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所幸陆家庄,华山派,还有荆州李公子鼎力相助,才没被他们突入堡中。” 说到李沛瑜时,不提他丐帮荆州分舵舵主的身份,只说荆州李公子,个中深意,不言自明。“诸位能来相助,在下,”郑振飞忽然双眉一扬,脊背微倾,声音有些哽咽,“在下便替威雷堡八十八人先行谢过。”
众人不禁唏嘘,冷无言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合欢教只派两个分堂,便如此托大,莫非湖广武林无人前来?”
郑振飞的拳头砰地落在桌子上,点头道:“正是。可,这却怪不得别人。”他摇了摇头,满面皆是无奈之色。
茶棚里寂静无声。
合欢教血洗正气堂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九华山设伏和攻占快意城两战又赢得实在利索,湖广武林无人相助威雷堡,这本在冷无言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这感觉,与听到普祥真人贬低武当功夫时一模一样。
松竹见众人神情凝重,打个哈哈道:“这有什么,他们是不知道太师父要来,若是知道啊,哎哟!”
普祥真人慢慢收回指头,吹着胡子道:“这群人若是知道,道爷就直接回山,也不给他们当怪物看!”
一句话说得众人莞尔,郑振飞的眉头也松开不少。冷无言望着缓缓经过的马队,道:“郑兄采买的,是陆公子与沈小姐大婚之物?”
郑振飞笑了笑,喊住一辆马车,挑开油布,众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上拉的,竟是五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
众人暗想着其余马车若都是拉棺材的,这棺材恐怕有一百之多。
郑振飞沉声道:“正气堂出了事,师父就算到这一劫早晚必来,如今威雷堡中的老弱妇孺和玉石匠人已全遣散,大半买卖堂口也关了。原本,师父师娘也想赶我们师兄弟走,说老辈
的事不关小辈的事。我说小师妹也是小辈,她可以为了威雷堡嫁给素未谋面的陆公子,我们是男人,就是死,也绝不离开。”
275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1 这话说得稍稍声高,几个黑衣汉子转过身来,神情肃穆,微微点头。郑振飞有些激动,大声道:“这八十八口棺材,不是合欢教用,就是我们用!”
风声呜咽,汉水滔滔,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压抑而悠长的声音撞击着众人耳鼓。
眼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茶棚里一时冷清下来。
卖茶老丈哼着小曲儿,收拾桌上的碗碟,忽然“呀”了一声,恨恨道:“这牛鼻子不与我斗,便不耐么!”
只见普祥真人桌上有一行蝇头小楷:师兄开茶棚,师弟不给钱。边角圆润,不知什么事物所刻。
后厨传来一个细嫩如女子的声音:“你们两个老东西斗了一辈子,还嫌不够?小辈们的事情也要来插一手?”
卖茶老丈嘿嘿一笑:“他既然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我倒要看看,那场浩劫过去二十年,他可想出化解的法子没有。”
细嫩如女子的声音冷哼道:“你怕是想寻机与他斗一斗法罢?”
卖茶老丈眯起眼睛,点头道:“你不想斗一斗?”
细嫩如女子的声音道:“凌家人在,我不能破了自己的誓。”一顿,忽又叹道,“其实,九五天方阵纵然破得武当字拳又如何?如今人家的弟子都做了快二十年武当掌门,他若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就须跪下接那两枚镇山宝印,哈哈,如此一来,你可没有老脸了。”说到最后,已笑了起来。
“呸!”卖茶老丈一蹦三尺高,将外衣一甩,叉腰道,“老子若稀罕武当派的什么破掌门,早就荡平他太和宫了,岂会与你这秃驴浪荡江湖。”
“怎么?与我浪荡江湖不好?”
“好,好极了,简直给十个掌门也不换。”大笑声中,卖茶老丈手中一碗茶汤已闪电般泼进后厨。
襄阳西,汉水阴,万山北麓。
威雷堡依山而建,面朝汉水,三面俱是陡峭山壁,仅有一面通向外界。全堡皆以三层青灰石砖构筑,城门更是厚达两丈。
城墙上姹紫嫣红,百花齐放,恍若春来。细看时,那些花儿全是彩纸扎成,不知有几万朵,在萧瑟寒风中哗哗作响,平添了许多喜气。
然而城墙上道道血迹,却提醒着人们,这里不久前正在激战。
城头上一个马脸汉子大声吆喝道:“大师兄回来了,开城门!”
喀拉拉一阵沉重的绞盘声响,城门开启。
马脸汉子匆匆走下,边走边指点着道:“你,你,还有你,招呼人把东西卸好,都给我麻利着点,搬到后院顺着墙根码好。
小师妹出嫁,这等不吉利的东西摆远些。”一句话说完,刚好来至众人面前。只见这人吊梢眉,三角眼,再配上一张长脸,委实有些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架势。他礼貌性地笑了笑,施礼道:“在下威雷堡三弟子夏振腾……”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分开,六个人抬着三具尸体走了过来,领头一个年轻男子,个子不高,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红肿不堪,似是刚刚哭过一场。
郑振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几句,便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强忍悲痛道:“这位,是在下二师弟江振黄。”
又指了指左边那尸体道,“这位,是陆庄主的弟子韦强。”再一指右边的尸体,“这位,是荆州李家的竿子刀卢源。请恕他们不能起来给各位见礼。”
夏振腾微微蹙眉,添了句“是丐帮荆州分舵的竿子刀卢源”,却无人在意。
众人见这三具尸体都被人一刀砍下头颅,虽已缝合,血迹却未干,心也沉了几分。冷无言却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威雷堡虽然地处险要,易守难攻,但合欢教若倾巢来犯,应可一举拿下。任逍遥为何只派了两堂人马?他忽然觉得,任逍遥连快意城也舍得毁,难道真会看中沈家的绿松石生意么?
武当派在畔,就算任逍遥拿下威雷堡,也是累赘。若说他只为复仇,又何必将动静搞得这么大?这岂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冷无言想不通,只觉得任逍遥的心机,已深沉得有些可怕。
郑振飞不看众人,仔细将江振黄入殓。夏振腾便道:“诸位,大师兄与二师兄情谊深厚,少不得要多说几句,我看诸位不必等他。”他瞥了那面皮白净的男子一眼,叫了句“四师弟,你招呼一下”。男子应了一句,理了理衣襟,拱手道:“诸位请随我来。”
这人便是威雷堡四大弟子中最年轻的一个,聂振达。
城门内是一处宽绰教场,迎面是便是大堂,左右回廊连着偏厅。每个拐角、每条走廊都有威雷堡弟子巡视。个个都如郑振飞一般黑衣劲装,白色腰带,手中挽着刀。
大堂进深五丈,阔十丈,摆着整齐的花梨木排椅,吊着硕大的五龙出海纱灯。堂内有李沛瑜,华山掌门尉迟昭和他七位弟子,还有一个虬髯红袍的健硕老者和一个蓝衫少年,想来便是陆家庄庄主陆千里和独子陆志杰。厅中奉茶的女子也与外间男人一样,着黑色劲装,扎着白色腰带,只是没有佩刀。
众人见了普祥真人,纷纷围拢过来行礼,普祥真人颇有不耐,便冷淡应着,倒是松竹、松石二人东一嘴、西一嘴地闲扯,
操持着场面。只是此时此刻,什么插科打诨的话,都叫人提不起精神。惨淡的灯光映在陆千里脸上,照出一片压抑。
他邀来华山派助阵,又命太原镖局的人绕了个大圈子押送千年雪蚕丝,自己直奔襄阳,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谁知尉迟昭半途被杜暝幽邀去黄鹤楼。没有九大派掌门庇佑,陆家庄一行人接连遭到暗杀,二十名弟子死了一个,伤了五个。眼下,沈珞晴虽将千年雪蚕丝平安带到威雷堡,丁向成九人却长埋黄梅镇。太原镖局与陆家庄交情甚厚,令他们无端送命,实是陆千里不愿见的。尉迟昭的神情却稍显轻松。
女儿虽做了不齿之事,但最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的,却是陆家人。所以尉迟昭除了牵挂女儿安危外,更分心黄鹤楼之事。
他的治派方略一直是中庸——谁也不依附,谁也不得罪,谁若是想做大事,需要盟友,华山派便是它最好的选择。而要拉拢盟友,则必许以利益。尉迟昭就是凭着这点,才被崆峒青城两派当做盟友,而非对手。另一方面,便是让弟子们与冷无言结交,提高华山派在宁海王府、在朱灏逸眼中的分量。从长远看来,这比宝藏有用得多。所以他来威雷堡,并不单单是为了女儿。
冷无言则对李沛瑜的出现更感兴趣,忖道:“如今袁帮主的弟子已死了七个,程洛,卢允、常肃昭重伤,姜小白难容正道。李沛渝来此,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李家的生意。”
丐帮历任新帮主,都从老帮主的亲传弟子中挑选。挑选的条件有人品、武功、江湖阅历,还有人望。若论人品和武功,李沛瑜未必最佳,但说起江湖阅历,旁人差了李沛瑜不止一程。
他只要再得些人望,便可毫无争议地登上帮主之位。所以他要为丐帮办几件漂亮事。譬如,杀任逍遥、助义军抗倭、救回帮主。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都可算得丐帮的大英雄。
“荆州分舵眼线遍布荆襄,李沛渝必定探知普祥真人来了,是以整个湖广武林都不来相助,他却带人来了。此举的确可谓兵行奇招……”
想到这里,冷无言忽然全身一震:“我为何将李舵主想得如此不堪?难道这不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非我自己也是个小人不成?”
正在这时,院子里脚步声响,一个声音高声道:“堡主到!”
威雷堡堡主沈西庭朱紫劲装,黑髯垂胸,腰间缠着一条白色鞭子,布满风霜刀痕的脸上不怒自威。身侧跟着一个黄衣劲装的中年妇人,身背双刀,头发用白色发带紧紧束起。两人十
指相扣,大步走入厅中。沈西庭寒暄几句,便挽着中年妇人道:“这位便是拙荆。”
沈夫人爽利地一抱拳,道:“陆庄主,你我两家联姻虽说是为形势所迫,一切从简,但规矩礼数不能差,小女此刻不方便拜见诸位。”
陆千里干咳一声:“沈夫人所言甚是。”说着瞥了身侧的儿子一眼。
陆志杰立刻上前,躬身下拜,口中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岳母大人。”
沈西庭夫妇连忙将他搀起,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婿来。只见他面庞黝黑,相貌并不出众,却透着股刚毅憨厚的味道。沈西庭心下喜欢,沈夫人却有些失望。
做母亲的最了解女儿,陆志杰这样的男子不是沈珞晴喜欢的那一类。若非情势危急,她哪里舍得让宝贝女儿草草出嫁。
普祥真人笑道:“我说沈西庭,道爷一路看来,你这几个弟子都不错,正所谓英雄出少年。”
沈西庭沉声道:“承蒙前辈看得起,我威雷堡弟子,英雄不敢说,却都是宁死不降的男子汉。”他看了沈夫人一眼,神色温柔,“还有不让须眉的好女子。”一顿,又道:“在下不敢让此间俗务坏了真人修行,只望真人能护着我这几个小徒和女儿,便即是死,晚辈也无憾了。”
“西庭!”沈夫人轻轻唤了一声,牵住他的衣袖。
沈西庭对她温然一笑,柔声道:“你知道,我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沈夫人默然不语,双眼满是殷殷之情,仿佛在说,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沈西庭深吸一口气,转头道:“诸位远道而来,请先到偏厅用饭,其余的事,容后再叙。”
没有人等到“容后再叙”,一顿饭下来,冷无言等人说定威雷堡弟子分成三队,由郑振飞、夏振腾和聂振达率领,在堡中各处巡查。华山弟子助郑振飞守城门,丐帮弟子助夏振腾守中院,陆家庄的人都在两翼巡视。普祥真人和沈西庭、陆千里、尉迟昭坐镇大厅,明日便为沈珞晴和陆志杰完婚。
事情定下,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凌雨然和文素晖一见如故,再见如亲,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轻柔的语声飘过寒夜,飘入冷无言耳中,令他有些走神。
文姑娘为何对自己冷淡了许多?莫非上次在黄鹤楼的失态,令她恼怒了么?
心绪纷乱中,忽闻屋外风声一闪。
276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1
但冷无言知道那绝不是风声,握紧承影,推窗而出,果然见不远处有个女子身影闪过。她对威雷堡极为熟悉,闪纵腾挪间已避开四队巡夜人,潜入西侧阁楼。冷无言掠上屋顶,掀开瓦片,屋内灯光伴着墨香透出,原来是间书房。
屋内一个男子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又他妈给小爷整这些破草根烂树叶做什么!”
那女子轻叹道:“我试遍了能用的法子,可你一点起色也没有,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呢。”
男子懒懒道:“所以大小姐还是省省吧,怎么说也是要出嫁的人,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小爷我还怕陆公子的拳头呢!”
冷无言心中一震,说话的男人竟是姜小白?从他二人话中推断,那女子居然是沈家大小姐沈珞晴么?他掀开另一块瓦片,果然看见姜小白半倚榻上,脸色白得吓人,神情却自若如常。
沈珞晴狠狠将药碗顿在桌上,汤药洒了一桌,气道:“你这人怎么……”忽又叹了口气,“你气吧,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想要我别管你。可是,你救过我的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在我家。”
姜小白目光斜了斜:“成天吃这些烂人参,又不能走动,没病也吃出病来。你若怕我死在你家,脏了你的喜宴,我走便是。”
沈珞晴“呸”了一声:“你现在能走到哪里去。”
姜小白摸着脖颈,道:“小爷现在全身是软绵绵的没力气,但小爷不能走,难道还不能滚么。”
沈珞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板起脸道:“这人参就算解不了你的毒,至少能保住你的命。丁大哥可是拼了命才杀了贺鼎和那雪蝠,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了恩人,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命!”说着,汤药又递了过来。
提起丁向成,姜小白便神情黯然,自嘲地笑笑,伸手去接。
却听嗤地一声,一道白光自窗外射来。姜小白手一翻,不知怎么滑到桌边,一口气吹灭油灯。沈珞晴扣住鞭子,转身低喝道:“谁!”
门开一缝,一个高大身影闪了进来:“这位朋友好身手。” 沈珞晴松了口气,低头道:“大师兄。”
这人正是郑振飞。他沉着脸拨亮油灯,又道:“朋友,出来吧,我知道你藏在哪里。”
卧榻吱吱呀呀响了一阵,姜小白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一手端着空药碗,一手捏着一支飞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瞟着沈珞晴:“大师兄是吧?”沈珞晴见他把药喝了,先是一笑,又惶恐地点点头。姜小白放下碗,双手托着飞镖,恭恭敬敬地道:“小弟无意冒犯,还请……”
郑振飞接过飞镖,打断道:“这位朋友,我不管你是谁,
也不管你和小师妹有什么过往,总之我相信小师妹的人品。但天下好事之人太多,她大婚在即,你若真为她好,就请你行事有个分寸,在下感激不尽。”又对沈珞晴道,“近日我总觉堡内有人鬼鬼祟祟地出没,原来是你。这我倒可放心了。只是你这朋友,还请他尽早离去,一来避避嫌疑,二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威雷堡如今不比往日。看他的样子,不快些走,只怕便走不了了。”
沈珞晴和姜小白听得微微脸红。冷无言藏在暗处,也不禁暗暗叹息。他知道姜小白为何要来这里,却不知道云翠翠去了哪里。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屋里三人一震,郑振飞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冲了出去。沈珞晴望了姜小白一眼,吹熄油灯,闪身追去。姜小白也想跟出去,但想起郑振飞的话,唯恐被人发现,令沈珞晴难堪,索性躺回榻上。窗外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姜师兄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泰然处之,这份修为,实令小弟佩服。”
李沛瑜!
姜小白一拧身坐起来,定了定神,又伸了个懒腰,道:“你早就知道我在威雷堡?”
李沛瑜走进门来笑了笑,即使在黑暗的屋子里根本看不
到:“丐帮弟子打听消息的手段,姜师兄想必不陌生。何况,你和沈小姐又实在好找得很。”
姜小白冷哼道:“荆襄一带是你的地盘,我本也没想躲着你的眼线。只是没想到你李大公子也是个狠角色,居然追到这里来。你找我做什么?”
李沛瑜又笑了:“小弟的目的,以姜师兄的才智,难道猜不到?”
姜小白呵呵一笑:“说实话,以小爷的才智,若想猜一定猜得到。但小爷懒得猜,小爷最他妈讨厌说一句话却还拐三弯抹两角的人。”
李沛瑜打个哈哈,不紧不慢地道:“师父久久不见踪影,大师兄、三师兄和九师兄伤重,如今丐帮群龙无首,只靠四大长老和十二分舵舵主主持……” 姜小白冷笑道:“怎么,你要推举小爷我做帮主?”
李沛瑜缓缓道:“若能救回师父,便是为本帮立了奇功,得传帮主之位,也没什么稀奇。天下皆知,任逍遥是姜师兄的朋友,姜师兄若求他放了师父……”
不等他说完,姜小白已跳了起来:“你以为小爷跑到这里来是为了立功、做他妈见鬼的帮主?你以为小爷会求任逍遥那王八蛋?李大公子,你未免算计得太多了。”
李沛瑜指节弹得啪啪作响:“多算胜,少算不胜。你不
做,小弟便做,但不知姜师兄肯否成全小弟,借一样东西。”
“什么?”
李沛瑜一字一句地道:“姜师兄那颗项上人头。”话音未落,已抢先出手。月光照来,只见他右手五指齐张,当面抓来,左手却成掌势,拍向姜小白心口。
这不是丐帮功夫!
迟疑间先机已失,绳镖无法出手。但姜小白反应奇快,手一撑,翻到榻后。后面成排书架。李沛瑜一掌一爪落空,侧身追进,掌爪交错,全打在书架上,哗啦啦书页翻飞。姜小白只觉这古怪功夫阴气十足,招招夺命,不敢硬拼,身形急转,凌空倒掠,落在另一排书架后。李沛瑜冷喝道:“你以为逃得了?”
双手一分,书架应声而裂,竟似撕开破布一般。
姜小白见他面容狰狞,目光凶狠,全没了富家公子的闲适模样,不觉心里怕了八分,兼之身中奇毒,只想逃走,堪堪避了三四招,砰地一声撞碎窗子,跳了出去。甫一落地,周遭便有人喝道“什么人”,紧接着火光闪动。
姜小白心道不好,决不能给沈珞晴惹麻烦,正想躲起来,只觉后背一阵冰冷。
李沛瑜已追了上来。
姜小白咬牙提气,想跃上屋顶,却脚下一软,跌下房来。
巡夜的威雷堡弟子冲到眼前,火光刺目。他心中大骇,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觉劲风一荡,李沛瑜越过他,掌爪齐出,刀斧一般砍向威雷堡弟子。众人对他都无防备,一时惨呼不断。
姜小白见状反而清醒过来,怒道:“住手!”
手腕一抖,绳镖飞射李沛瑜后心。
李沛瑜早有防备,转身接镖,手上已多了一副精钢鬼爪。
绳镖镖头撞上鬼爪掌心,喀地一声,被三寸长的爪刃铰断。李沛瑜挽住绳子,双臂较力,姜小白不由自主被他拖了过去,大叫道:“你们快抓他,他……”
话音未落,胸口便挨了重重一击。姜小白喉头一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耳中却又传来惨呼。
277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6 13:32 二十七 金菊之约不在酒郑振飞和沈珞晴冲到院子里,就见一个黑影向后院掠去。
两人紧追不放,郑振飞喝道:“朋友,你走不掉了!”
后院空地摞满棺材,聂振达带着一队人把手。郑振飞喝声一起,众人立刻包抄过来。黑影却毫不慌乱,一头扎进棺材中,双手一挥,一股白色烟雾爆开。聂振达喊道:“小心有毒!”
众人不敢靠前,屏息将棺材群围住。谁知烟雾散后,棺材群里
空无一人,前院却响起一连串惨呼。郑振飞脸色一变:“四师弟看好这里,我去前面望望。”一句话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沈夫人见沈珞晴一身夜行衣,不觉一怔,拉着她道:“晴儿,你怎地从外面回来?你去哪儿了?”
沈珞晴牵挂姜小白,猛听此问,“啊”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聂振达一旁笑道:“师母何必问,小师妹定是看陆公子去了,换做是我我也想去看看……”
还未说完,沈珞晴已恼得红了脸:“四哥!你乱说什么!”
沈夫人见女儿这般,心里倒信了七八分:“好了好了,都要出嫁的人了,还这般胡闹,明日不就见着他了。”
沈珞晴又气又羞,瞪了聂振达一眼,又道:“娘,我去前厅看看。”
沈夫人一把拦住她,正色道:“你怎能现在跑出去,真要坏了礼数不成!”
聂振达也道:“是啊小师妹,这会儿去难免碰上陆公子。
况且,刚才那黑衣人不知去了哪里,咱们还须小心戒备。”
沈夫人点头,嘱咐了几句,便往前院去了。聂振达命人点起十盏灯,摆在棺材群周围,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将沈珞晴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道:“小师妹,你那情郎,伤势如何?”
沈珞晴心中一震,强作镇定道:“四哥说笑了,我哪来什么情郎!”
聂振达道:“小师妹何必瞒我。一两雪参,便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威雷堡十二支雪参被你偷了十一支。我若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这府库总管也没脸当下去。”他见沈珞晴低下了头,接着道,“话说回来,雪参是沈家的,小师妹爱怎么用,我不该过问。只是,这几日我眼皮总跳。虽说生死各安天命,可,四哥还是想劝你一句,留下最后一支罢,或许它能救师父、师娘还有你的命。”
沈珞晴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郑振飞知道她在堡内私藏了人而不揭发,聂振达知道她偷雪参而不禀报父母,沈珞晴感激之余,又愧悔不已,只点了点头。
聂振达又道:“你那情郎,到底怎么了?十一支雪参都救不了他,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沈珞晴眼圈一红:“我也想过,我治不好他,就该送他尽快离开。可……现在我怎么出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