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 合欢教主
盛千帆手腕受痛,然那痛楚却并不深,真正的杀招是这片圆弧,顿时明白落剑式乃是逼得对手无法出剑,且将长剑不利近身格斗的劣势变为优势。于怀英长剑翻转如车轮,圆弧横切斜划,环环相扣,连绵不断。剑柄在他掌中如飞鸟般跳脱,却总在最后一刻稳稳翻回掌心。另一手二指并拢,招招打穴,脚下步步紧逼,一连将盛千帆迫退七步。
再退,就要撞上吕怀真。不想盛千帆忽然以沉璧剑护住胸腹要穴,左手二指出剑招,剑剑都向于怀英右手手腕刺去。
长剑毕竟是长剑,即使落剑式将它用作近身武器,也不及以指做剑来得快。七八招后,局势完全逆转。于怀英握剑手掌
被盛千帆“指剑”封死,长剑失了灵动,又不敢与沉璧剑强碰,额头不觉泌出汗珠。又斗了几招,见落剑式优势尽失,突然纵身而起,长剑直刺盛千帆眉心。
这已不是落剑式。于怀英久攻不下,便出杀招。然而他忘记,盛家剑法强于救人。无论是救别人还是就自己。盛千帆微微一笑,剑尖卷出,剑花还未盛开,便已凋谢,却有一道白光呛然飞出。
静影沉璧,盛家剑法中最玄妙的守招。
于怀英长剑脱手,心中一凉。谁知盛千帆借剑招余势一拨,长剑便自退回。于怀英信手一抄,身子刚好落在踏板上。
面带窘色,抱剑施礼道:“多谢。盛兄剑法沉稳精妙,日后有暇,还当求教。”
盛千帆连忙回礼:“于兄承让。在下愧不敢当。”
身后的吕怀真却道:“有什么不敢当。学剑之人,可不要这么酸腐。”见盛千帆转身,又笑出一口白牙,伸手向前方一引,“今日得见武林剑术七绝中两位传人,我等俱是心痒难耐。
不知盛公子愿否移步船上,也好尽兴。”
盛千帆不觉有些忐忑,暗道:“凌姑娘和我已赢了三人,他邀我上船比试,若是不去,于理不合。若是去,未免托大。”
忽听衣袂飘飘,林枫执剑上前:“昆仑派亦愿求教。”
吕怀真并不回头:“如此甚好。两位请。”三人到得船上,吕怀真又道:“还有两位师弟未曾讨教,不若我们三人,与两位公子一同切磋。”盛林二人听了奇怪,这分明不公。吕怀真却嘿嘿一笑,接着道:“比武切磋自然要公平。在下惯使撩剑式,此式大开大合,凌厉逼人,杀招都在二三肋骨间。” 说完,指着孔怀清道,“孔师弟惯使挫剑式,此式严守中路,遇招反噬。”又指着莫怀尘道,“莫师弟惯使浪剑式,身随剑走,低出手,高收手,出其不意,攻敌必救。两位要谨记于心。”
林盛二人并肩而立,齐声道:“请赐教。”话音方落,五道剑光冲天而起,战在一处。
吕怀真剑招狠辣,抢攻不止,孔怀清护住他的两翼,莫怀尘在外围游走,待机而动,撩剑式、挫剑式、浪剑式配合无间,林盛二人一时有些忙乱。但过不了一二十招,二人便似有了默契般,盛家剑法频施低手,化解吕怀真的抢攻,龙形八卦剑穿缝过隙,游走孔莫二人之间,双方一时战成平手。一旁的周怀义脸色有些挂不住,沉声道:“破剑式!”三人听了,齐齐变招,同时使出破剑式。
盛家剑法和龙形八卦剑俱是内敛舒缓的剑法,破剑式正
是这路剑法的克星。林盛二人出招角度渐渐缩小,眼看落败,就听嗤嗤嗤的破空声传来,三点白光落下,啪啪啪三声,阻了吕孔莫三人的剑。
竟是三枚白色棋子。
盛林二人困境一解,两剑对角龙吟,嗡地一声,格开三剑,收势抱拳道:“华山九剑,名不虚传,在下拜服。”
三人却不答话。于千钧一发之际,越过三四丈距离飞来封住他们剑势的,居然是三枚轻飘飘的棋子?他们看着手中的剑,表情都有些僵硬。
冷无言的声音自船舱缓缓传出:“冷某一时技痒,还请三位见谅。”
周怀义一怔,旋即笑道:“原来是冷面邪君,无怪破得华山九剑三式。”他与冷无言也有几面之缘,对他的声音并不陌生。华山派大师兄展世杰与冷无言乃莫逆之交,冷无言了解华山剑法,并不为奇。
“周师弟谬赞。在下身处局外,一时窥得了破绽而已。若身在阵中,料也无法脱身。”随着这句话,冷无言一身白衣,立在舱门,手中无剑,只有数颗白子。
周怀义瞟了瞟他的手,笑道:“冷公子过谦了。”一顿,又道,“我等身负师命,还须尽快带那逆徒去见掌门。还望冷公子给个方便。”
冷无言沉吟道:“这却有些麻烦,那位姑娘已走了。”
“走了?”周怀义一怔,“什么人能在冷兄剑下逃走。”
冷无言似是有些无奈:“凌二小姐要带她走,在下不便阻拦。”
周怀义不语,莫怀尘按捺不住,讥道:“原来两位公子与我等切磋剑术,是在拖延时间,好教她藏起来!”孔怀清的脾气倒是好得多:“师弟,话不能这么说,冷公子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吕怀真冷笑:“自然清楚,冷公子一方人杰,文武双全,岂会连不干预别派内事的江湖规矩都不懂。” 冷无言听出话中之意,淡淡道:“既然诸位怀疑我藏了犯人,那就请搜一搜。”
这话说得六人全都怔住,没想到他这般轻易就答应搜船。
周怀义忖道:“看他样子,不似私藏了犯人。搜出来还好,若是搜不出来,宁海王府与华山派便尴尬了。可若不搜,又显得我们方才无礼。咳,那丫头明明就在船上,上天入地,能跑到哪儿去。”想到此心一横,沉声道:“搜!”
搜不到。
凌雪烟和那女子早没了影子。
周怀义还在思考事情如何了结,莫怀尘已直截了当地问:“冷公子,此事你要如何向家师解释?”
冷无言仍是淡淡地道:“在下自当向尉迟掌门做个交代。”
周怀义对师弟使个眼色,抱拳道:“既如此,敝派便在武昌黄鹤楼恭候大驾。请。”
冷无言回礼:“请。”
周怀义不再多说,带人扬帆而去。冷无言三人回到舱内,凌雨然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盘棋局凝神。见他们进来,便捻起一枚黑子落下,道:“你输了。”
冷无言低头看了看,白子虽还可做挽救,却大势已去,笑道:“是,我输了。”
凌雨然道:“公子客气了。你若不分神去破华山九剑,也不会被我抢了先机。”
冷无言不置可否,片刻才道:“令妹想在哪里与我们汇合?”
凌雨然略略有些担心:“这丫头太顽皮,说汉水曲折,要走陆路。她说,等安顿好了那位姑娘,便传个口信给我们,要一个人去襄阳。”说着,有意无意瞧了盛千帆一眼。
盛千帆果真脱口道:“即使陆路,也有五百余里,凌姑娘一个人走会不会有危险?”
三人都笑了起来,盛千帆脸上一红,讪讪地不再说话。他钟情凌雪烟,这是人人都看得出的事。凌雪烟却不喜欢他这样木讷无趣之人。想来此番安排,除了救那华山派女子,也想趁机甩开盛千帆一段时日。
那女子一上船,冷无言便已知道。只是因为宁海王府的关系,冷无言不能与华山派撕破脸,林枫是昆仑派人,更不好出面。盛千帆倒是自由,却是男子。能将那女子救走,又可照顾她的,只有古道热肠的凌二小姐。是以冷无言要盛千帆、林枫与华山派比剑切磋,趁机放凌雪烟与那女子乘小船离开。若她真有冤屈,就算做了件善事;若她确有过错,只消告知华山派她的下落,也就是了。
盛千帆心里想的却是:“凌姑娘一心躲开我,我还是不要再纠缠她为好。这种事情,又岂是强求得来。”他打定主意,到襄阳与她再见一面,便离去归家,再不令她烦恼。
这决心虽洒脱,可是一想到或许再没机会见她,盛千帆不免意兴阑珊,只觉得自己这趟江湖之行甚是无趣。然而转念一想,若非此行,大概一辈子也不会遇见凌雪烟,即使佳人难求,也好过未曾相识。是以他忽又释然,神情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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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3 二十二 黄鹤楼头意气横
船头忽然传来艄公的笑骂声:“板马日的,我说黄鹤楼,你说龟山头!”
另一个声音道:“啧啧,老拐收拾得好刮气哟。搞么斯撒,会二姐姐克?”
艄公道:“你小子尽会嚼叽,粑粑掉到锅里头,炒屎个杂!”
众人走出一看,只见江面一条小船,渐行渐远,涛声里一人嬉笑着道:“黄鹤楼上看翻船,打架好看克围观!”众人听得好笑,极目望去,不觉心胸大开。
罗霄山低首远逝,眼前一片碧水长天。汉水跃入长江,激出浪花朵朵,化为上百湖泊。龟蛇二山挑起一横山岭,冲决巴山群峰,吞吐潇湘云水,形如飞龙卧波。龙身码头林立,货物山积,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这,就是湖广行省省治武昌府。
昔年 攻克武昌,六子出生,开国后,这位六王爷便分封到此,号楚王。武昌因之重建城郭,大修王城,煌煌赫赫,堪比京师。时至如今,已是长江最大的水埠码头、楚中第一繁盛处。
四人弃舟登岸,正是正午时分。秋末冬初的阳光透过云层,有些苍白寒意,市集的热闹却仍似七月流火。运送货物的号子声,文人吊古悼今的吟诵声,商贾们的吆喝声,勾栏瓦肆的丝
竹声和粉头姑娘们的招呼声混在一起,伴着滔滔江水,仿佛一幅连缀千年的画卷逶迤铺开,钩沉着古今兴衰。
冷无言思绪纷飞,不知想些什么。忽然一阵响亮锣声传来,街上人群涌动,凌雨然被挤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突然被一双手扶住,却是林枫。
凌雨然心中突突直跳,不敢看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浑浑噩噩地随他挪到街口。林枫本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袖,见她站稳,立刻避开三四拳远。凌雨然见了,心中不觉轻叹:“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
只是,一想起那晚之事,她便羞愤难当。
只是,她先遇到的,是右颊上有一条紫红疤痕的人。林枫再如何温文尔雅、剑法出众、相貌堂堂、前途不可限量,也不及那个语出轻佻、行事怪异、心狠手辣的任逍遥。
咣咣咣的锣声停下,人群总算安静下来。敲锣的是个红衣红裤的少女,十五六岁光景,扎着一对辫子,眼睛虽然明澈,面上却焦黄不堪,哑着嗓子喊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看刮气功夫哩!”
周围的人都在笑。她的武昌话很不地道,一听便知是外乡人。圈子中央一个十岁光景的小男孩很是认真地脱了上衣褂子,单薄身子被风一吹,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吆喝几声,先耍一套拳,又将一截拇指粗细的草绳紧紧缠在胸前,打了一圈
揖,再回到场中狠命跺了跺脚,运气大吼,嘣地一声,草绳便断成了无数截。
围观的人疏疏落落地拍起了巴掌。
常年生活在大埠头的人什么没见过,这种也不知是真是假的横练功夫根本不放在眼里。若非见他是个孩子,说不定还要嘘几声。
少女放下铜锣,拿起一对花枪。小男孩扎了个四平八稳的马步,运了口气,喊声“来”,少女提枪便刺。人群终于爆出一阵惊呼,却见小男孩的胸口只留下两个白印。
掌声雷动。
少女垂下头,拿个布兜往人们面前走去,轻声说着“谢谢”。有人掏了铜板丢进去,有人转身便走。凌雨然叹息一声,捏起一块碎银子,却见林枫也是如此,两人不觉相视一笑。忽见三个官差闯进人群,劈手揪住小男孩和少女的脖领,骂道:“板马日的!两小屁嫩子,有板眼个杂,又在这里做笼子!”
另一个官差摸了摸少女的脸颊,笑道:“这条子称透,卖撒子艺嘛。”
少女不敢说话,小男孩却乱踢乱蹬地嚷道:“不许欺负我姐姐,你们几个坏人,不许欺负我姐姐!”
“跟老子翻邪,呼你两哈的。”官差抬起手来,噼噼啪啪抽了小男孩几个嘴巴。小男孩的脸登时肿起老高,嘴角也流出了血。
少女尖叫道:“弟弟……”小男孩却死不改口,大嚷道:“你们打我,老子长大了,一百倍打还你们!”
官差大怒,手一伸又要打,猛觉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子夹住,半丝动不得。
出手的是林枫:“欺负个孩子,不知羞。”
另两个官差见了,丢开少女,上下打量着林枫,四只眼睛商量一气,其中一个便换了口官话道:“你这小子哪里来的,挡着官爷办差,苕吃哈胀么!”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蹦句土话出来。另一个官差见林枫听得糊涂,捡起地上两只花枪一掰,枪尖折断。“哼,蜡做的。”又捡起几截草绳,轻轻一拉,草绳断成数截。“哼,早就割好的。”
周围人见了,纷纷涌回抢自己的钱,场面一时乱了。林枫面上有些窘迫,只得把手松开。他没半分江湖经验,哪想到这对姐弟竟是骗钱的。姐弟二人见事不妙,趁乱往人群里钻。三个差官身手够快,一手拎回一个,骂道:“板马日的,想溜?”
笃笃笃,拄杖声自街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拐原来在这里晃晃,咿呀呀,鸟得不得了咯。”
林枫循声一望,只见街口多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肩
背佝偻,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脚上穿的却是崭新的小牛皮靴,握拐的手上,居然还戴着三个黄澄澄的金戒指。这一身装扮已经够古怪,更古怪的是老者埋在头发胡须后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精光四射,黑白分明,毫无老态。林枫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
三个官差见了他,态度立刻恭谦起来,拱手道:“哟,金老,您来了。”
老者眼睛斜斜地瞥了那对姐弟一眼,淡淡道:“老拐看不出这是我丐帮的人?”官差一愣,老者已一手拉起一个,扬长而去。三个官差叹了口气,啐道:“个婊子养滴乌拉希老梆子,皮袢跑了,冇得山爬,只跟咱们嚼肌,我信你的邪!呸!”一边骂,一边吆五喝六地走了。
林凌二人看得呆住,不知这个金老是丐帮何许人也,官差竟也让他三分。冷无言和盛千帆自街对面走来。冷无言道:“刚才那孩子耍的,的确是丐帮莲花掌,只是这金老么,大概是个年轻人冒充的。”
林枫恍然道:“无怪我看他那双眼睛,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金老又是什么人?” 冷无言淡淡道:“丐帮武昌分舵舵主。”
三人都小小吃了一惊。丐帮虽说势大根深,到底不如九大派名正言顺,为何官差似乎对这个武昌分舵舵主礼让三分?
冷无言见他们不解,又道:“丐帮十二分舵,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在武昌地界,不单官差对金老客气,全城商户都和他交情不浅。”三人听得半懂不懂,却见他神色一沉,道,“有人冒充他,少不得要去看看。”说着足下一动,已跟了上去。
三人立刻想到了蜜珀刀主,那个非男非女的易容高手。盛千帆道:“林兄,凌姑娘,你们先安顿下来,我与冷兄去看看。”说完匆匆追去,剩下林枫和凌雨然呆在街头。
冷无言和盛千帆远远跟着那假冒的金老,见他身法俨然是丐帮中人,心中更奇。这人领着姐弟二人七拐八拐,穿街过巷,到了一条死胡同里,拨开墙边杂草,露出一个洞口,竟然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姐弟二人也如法炮制。冷盛两人却不想钻这狗洞,对望一眼,便提气纵身,攀上墙头,向内一望,见是一间破落祠堂。
假冒金松的人坐在祠堂台阶上,骂骂咧咧地道:“个婊子养滴,以为自个功夫学得蛮扎实!冒得本事跑,掉底子了吧?
板马日的!”
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脆生生、火辣辣,竟是个女子。她一边骂,一边将假发扯掉,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看上去不到二十,满面尘土,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得有些吓人,
嘴唇细细薄薄长长,笑的时候春暖花开,怒的时候朔风肃杀,竟是个女叫花。
冷盛二人的下巴几乎砸到脚面,怎么也想不到,刚才那些污言秽语,是出自一个女子口中。
小男孩撇着嘴道:“金爷教的功夫不好用。” 金爷?这女叫花居然叫金爷?
女叫花瞪了他一眼,道:“鬼款!你要么样?莫非老子呼你两哈试试?”
少女连忙将弟弟拉到身后,怯生生地道:“金爷,这个月我俩帮你赚了不少钱了,你就,就放了我们吧。”
女叫花道:“凑够十两银子,板马日的,老子管你们哪里克。钱呢?”
少女在怀里摸索了一阵,道:“今天得了这个,总该够了吧?”
她掌心里,是一枚亮莹莹的玉佩。玉色明润,一看便知是上等货。女叫花眼睛一亮,一把攫住玉佩,摸了又摸,又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突又沉下脸来道:“两个苕货,这是假的,不顶钱。”
少女眼圈一红,噗通一声跪下,道:“金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骗钱了,求你放我们滚出武昌吧,卖艺挨打的日子我们再也过不下去了。”
女叫花眯起眼睛道:“个婊子养滴,这就捱不住了?”
姐弟俩连连点头,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偷玉的小贼果然藏在这里。”女叫花一怔,飞快撕了一角衣襟,将玉佩裹好,抛上屋顶。
祠堂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着黑长衫,蓄短髯。左边一人不屑地道:“想不到堂堂丐帮武昌分舵,竟是个养贼的地方。”
女叫花转了转眼珠,冷笑道:“个婊子养滴,老两个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大喇喇敢闯进来?”突然声音一提,大喊道,“死拐子,一个个都板马日的哪儿克了!”
随着这声喊,院子里呼啦啦涌进一群乞丐,将两人团团围住。一人喊道:“你母妈,欺负我们老大,不识黑了!”又有人喊:“呼他两哈的!”女叫花摆了摆手,大将军般挺起腰道:“在下金小七,在这里帮个闲。不知两位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擅闯本帮分舵,意欲何为?”
竟是一口纯正官话。
左边那人道:“崆峒派邱海正。” 右边那人道:“崆峒派左渊。”
冷盛二人一怔,俱都不解崆峒派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金小七暗暗叫苦,表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原来是崆峒派的朋友,幸会幸会。两位如果没事,就请退出这里吧。” 这人冷
笑道:“退出?”一指那对姐弟,“他们偷了在下的东西,金帮闲怎么说?”
金小七抱着双臂,笑道:“那两位就搜一搜,去去嫌疑。”
邱左二人面上犯难。搜那弟弟还可,那姐姐如何下得去手?金小七见状道:“搜又不搜,走又不走,崆峒派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放肆!”
左渊揶揄道:“什么地方?一间废祠,只有你们做叫化的还拿它当宝贝。”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原本还算安静的叫花子立刻吵吵起来。金小七跺脚道:“个婊子养滴,是你们先惹老子的!打!”
话音未落,立刻有十七八支竹棒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邱左二人冷哼一声,四拳齐出,赫然是崆峒派花拳绣腿拳法。冷无言一看便知,这两人是崆峒派五门弟子,丐帮的人一定吃亏。
果然一阵哎哎呀呀之声,十几个乞丐全歪倒一旁。金小七一跺脚,抄起一根竹棍,叫道:“躲开!”众人让出一线,金小七斜身而入,竹棍舞出一对横圆,将邱左二人分开。邱海正“咦”了一声,不知跟左渊说了什么,两人一左一右,合围过来。金小七右脚在前,手腕一抖,在体侧抡起一个大圆,化解二人攻势。
邱海正惊呼一声:“十二打狗棒!”
暗中观战的盛冷二人心中一惊。十二打狗棒是丐帮绝学,历来只传帮主,这小丫头怎么会?
金小七哼道:“老拐既认得这功夫,还不退出本舵!”
裘海正有些犹豫,左渊却冷笑道:“我却不信,袁帮主十二亲传弟子都不会的功夫,你这小丫头就会。”话未说完,迎棍冲上,一拳打在竹棍上,咔嚓一声,竹棍断成两截。金小七脸上一红,双手持棍,左手出第一招,右手出第二招,将左渊逼至死角,周围的叫花子一个劲儿叫好。
228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3左渊不惊不乱。方才那拳,他已试出金小七功底,见竹棍袭来,身子微挫,一手横击,一手抓棍,咔嚓一声,竹棍断成两截。金小七只觉虎口撕裂般疼痛,却不肯认输放手。左渊索性一推,竹棍倏然向金小七喉间点去。金小七竹棍脱手,身子一拔,在半空打个旋,手中小半截竹棍匕首般刺出。左渊将竹棒一立,不格不挡,向她心口刺去。
他出手比金小七快得多,也老辣得多。金小七的匕首还没挨着他的衣服,他的竹棍就能没入金小七心口。
金小七大惊失色,却已收不住身子,直往棍尖坠去。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啪地打中左渊手里的竹棒,竹棒再次折断,左渊一愣,金小七的竹匕首哧地没入肩头,身子一翻,
退回原处。叫花子围着她大呼小叫,她却脸色铁青,额角冒汗,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四下张望。若非那颗石子,输的是自己。
就算现在赢了,然而伤了崆峒弟子,却也惹闯了大祸。她现在只想知道谁在帮自己。邱左二人也想知道,左渊扯下竹棒,并不为难金小七,只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
石子是盛千帆打出的。他与冷无言一同跃入院中,道:“两位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已经胜了,何必伤人性命。”
别人不知他的身份,但见他与冷无言一同出现,便先敬了三分。邱海正看了他几眼,又望向金小七,冷冷道:“怪不得金帮闲如此托大,原来有冷面邪君给你撑腰。”左渊却道:“冷公子可是有话说?”
冷无言微微一笑:“盛兄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盛千帆身上,尤其是左渊。盛千帆害他受伤,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盛千帆只觉浑身汗毛都被钢刀刮着,努力稳了稳神,道:“在下、在下看到两位的玉佩被丢在屋顶,这位金……”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金小七,只觉得叫金帮闲实在难听,“金姑娘并不知情,大家误会一场。”
金小七哈哈笑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被人叫什么姑娘,拐子人不赖嘛。”说着冲他挤挤眼睛。盛千帆帮她把偷
东西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她虽不怕邱左二人,却也不想与崆峒派结怨。“也不知两位丢了什么宝贝,老七,板马日的,还愣什么,到屋顶瞧瞧去。”
“不必。”邱海正铁着脸,一纵身跃上祠堂屋顶。
金小七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老七去找玉,便乘机与盛冷二人通了姓名。
原来这位女爷是武昌分舵舵主金松的女儿。至于那两招十二打狗棒,却是前年重阳,她趁帮主袁池明到武昌巡视,摆了酒,又拜干爹又敬酒,软磨硬泡学来的。平日金小七也不敢以之炫耀,只是今日见崆峒派花拳绣腿实在厉害,本想用这两招吓退他们,谁知崆峒派五门弟子的确厉害,这似是而非的十二打狗棒唬一般人尚可,唬他们却难了。至于邱左二人丢的东西,竟然是自己的五门玉佩。
几人正在寒暄,邱海正掠下屋檐,怒气冲冲地道:“屋顶什么都没有,盛千帆,金小七,你们是什么意思?”
和洽的气氛一下子冻住。只有金小七眼珠一转,扭头骂道:“板马日的,你俩……”话说一半,突然住口。
院子里哪儿还有那对姐弟的影子!
邱海正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见门口闪进一个乞丐,大喊道:“老大老大,出事了,出事了。舵主带一帮兄弟,把黄鹤楼围了。咱们……”
金小七正缺个开溜的借口,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强忍着怒放的心花,骂道:“个婊子养滴,谁敢在武昌地界跟咱不去,走!”说着一头扎出了院子,丐帮弟子紧紧跟上,诺大的院子一下空旷起来。邱海正与左渊神色有些不安,对冷盛二人拱手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叙。”说完也匆匆离去。
盛千帆心中疑惑,见冷无言脸色甚是古怪,道:“冷公子,这里可有什么不妥?”
冷无言道:“你看那对卖艺姐弟功夫如何?” 盛千帆哑然道:“他们哪里有什么功夫。”
“可他们却偷了崆峒派五门弟子的信物。”冷无言沉吟,“又与玉佩一同消失,岂非很古怪?”
盛千帆试探着道:“冷公子怀疑,那玉佩不是他们偷的,而是有人要嫁祸丐帮,挑起事端?”
冷无言点头:“更奇怪的是,邱海正和左渊听说丐帮围了黄鹤楼,居然也不找玉佩了。看来,我们少不得要去黄鹤楼一趟。”
盛千帆苦笑道:“华山派的人也在那里。” 冷无言淡淡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黄鹤楼高踞蛇山黄鹄矶,九丈九尺,三层四面,八角琉璃瓦飞檐,形如黄鹤,展翅待翔。凭栏处,眺长江浪淘尽千古风流,望荆楚雨打灭万世浮华。千百年来,这座建于东吴、与武
昌城同岁的楼阁,几经焚毁重修,不复当年水师瞭望之用,而变成文人雅客游宴之所。然而今日却重又刀剑森然,被上百丐帮弟子团团围了起来。就连巡捕房也出动了二三十人,官差们与各自相熟的丐帮头目说着什么。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江上舟楫也缓住去势,驻足观看。
金小七拨开人群,径自走到一个花白胡子、拄着拐杖的老者身边,脆生生道:“老特,搞么斯撒?”
这老者自然是真正的武昌分舵舵主金松。听到金小七的声音,金松眼不抬手抬,拐杖头嘭地一声敲在金小七脑门上:“个婊子养滴,闭嘴,莫掉底子!”
随行而来的邱左二人听了,不禁愣在当场。
金小七一口一个“婊子养的”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了,谁想到金老爷子更上层楼。他们不知,金小七的母亲的确是个婊子,武昌地头的人心知肚明,就是丐帮上下也都一清二楚,只是不往江湖中说罢了。金松主持武昌帮务伊始,便与一个暗娼来往,那女人肚子大起来后,定要个风光名分。金松无法,又疼惜自家骨血,只得娶她做丐帮武昌分舵舵主夫人,可惜她不守妇道,被金松打骂几次,竟跟一个商人跑了。金松没去追,大概他也认为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加之自己并不很喜欢她,她走了倒也好。所以这件事看起来是金大舵主被扣了绿帽,但他从不讳言此事。只不过,金松对着金小七
这个宝贝女儿的时候,总是又爱又恨,每每见了,都要骂一句“个婊子养滴”,再加上一杖头。好在金小七 ,揉也不揉,反笑嘻嘻地道:“老特火气大哟,我哪掉底子,才刚打赢撒!”
金松瞥到邱左二人,目光落在左渊肩头伤口,有些意外,看了金小七一眼。金小七对他做了个鬼脸,他瞪了瞪眼睛,便慢条斯理地道:“老朽照顾不周,叫左少侠在我地界上受了伤,不好意思呵。”
左渊听出他话中讥笑之意,冷冷道:“多谢金舵主,此事我日后自会处理。只是金舵主缘何带人围了黄鹤楼?” 金松翻了翻眼睛:“尉迟掌门,汪掌门和杜掌门大驾光临,我丐帮怎能缺了礼数!自然是等在这里,拜谒九大派掌门了。”
此言一出,邱左二人并金小七都是一惊,难道说,华山、青城、崆峒三派掌门此刻都在黄鹤楼?
金小七看了看紧闭的楼门,皱眉道:“他们搞么斯撒?”
金松还未答话,就听一声凄厉尖叫,一个人影自三楼飞坠下来,人群里一片惊呼。电光石火间,一个白色人影冲天而起,已到二楼,展臂接住坠楼之人。然而飞坠之力着实太大,两人齐齐下沉。白影一伸手扳住一楼檐角,咔地一声,檐角折断,他却接力跃起,落在檐上。
彩声暴起。
金小七、邱海正、左渊和匆匆赶到的盛千帆看得分明,
白影是冷无言,坠楼的人,赫然竟是那卖艺女子,不觉“啊”
了一声。
冷无言扣住女子手腕,一股真力打进,沿她手三阳经直贯头顶。练武之人若被真力冲入任一经脉,都会下意识地以内力反噬自保。冷无言是要试试这少女究竟会不会武功。
少女毫无反应,果真不会武功。
冷无言一怔,心中有无数疑问,却只捡了一句最重要的:“谁带你来黄鹤楼的?”
少女惊魂仍未定,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
忽然扯着冷无言的衣襟跪下,大哭道,“恩公,求你救我弟弟,他还在上面,他们会推他下来。”
“谁?”
“不,不知道。”少女惶恐地看了一眼楼顶,“那三个伯伯说我和弟弟是什么教的余孽,要我们说出教主的行踪,不说就要杀了我们。可是我们哪里知道……”又大哭道,“天知道拿了一块玉,竟然要命,呜呜!”
229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3
三个伯伯?难道是那三位掌门?冷无言心中不解,转身对人群中的盛千帆道:“盛兄弟,照顾好这位姑娘。”手掌轻拂,少女只觉被一股力道托着,飘飘然落到盛千帆面前,吓得双脚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盛千帆正要搀起她,金小七已抢先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这边,笑呵呵地道:“盛兄弟,我们丐帮的人,不劳您费神照顾。”说完冲他使了个眼色,乞丐弟子趁机涌了过来,将邱海正和左渊隔在外围。盛千帆明白她一番好意,忽听楼上传来一阵剑鸣。
二楼门窗啪啪啪依次打开,十二把明晃晃的剑组成一个剑阵,仿佛白日里的十二道闪电,向冷无言当头罩来。每把剑剑尾都连着铁链,颤颤作响,好像一张巨网。
阳光炽烈,白色剑光映着金黄琉璃瓦,显出一派光影错动,如江水中明灭破碎的浪花,将冷无言吞噬。
冷无言剑不出鞘,挥手一招,不知怎地,那十二柄剑便纷纷朝承影剑追去。承影剑一抖甩开,冷无言飞身倒掠,落在高挑飞檐上。十二束闪电扑空,铁链刚好绷得笔直。剑身一振,唰唰唰数声,全飞回楼内。整齐,迅速,绝不拖泥带水。
冷无言白衣猎猎,在云水之间的黄鹤楼上,在黄澄澄的琉璃瓦飞檐上负手而立,仿佛踏鹤而来。
街面和江心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又暴起一片彩声。
冷无言只是平静地抬眼望去,见偷袭自己的是十二个白衣剑士,便知是青城派人。
其中一人道:“冷公子好身手,不愧是近年来江湖中第一剑客。”
“过奖。”冷无言目光闪动,语声中既无客套,也无自得。
这人反倒猜不透他心意,干咳一声道:“冷公子到此,有何贵干?” 冷无言道:“在下与华山派尉迟掌门有约在先。”
“哦?”这人将信将疑,“冷公子与尉迟掌门有什么事,在下不知,也不想过问。在下只知,家师严令,任何人不得前往顶楼,请公子见谅。”
冷无言眉尖一挑,疑窦丛生。
华山派追自家犯戒弟子,在此出现倒也说得过去,崆峒派与青城派为何到此,还要为难那对卖艺姐弟?正气堂一战,虽有王慧儿指证,任逍遥也承认杀了上官燕寒,但汪深晓曾言上官燕寒勾结合欢教,加上青城峨眉积怨甚深,如今两派已是水火不容。江湖中好事者甚众,王慧儿又已疯癫,这件事便成了一桩谜案。青城派为免是非,索性闭门不出,此刻大张旗鼓地到此,着实有些诡异。至于崆峒掌门杜暝幽,潜心参悟玄空门心法奥义多年,门中大小事宜都是长子杜伯恒打理,如今居然亲率门人到此,种种迹象加起来,也无怪丐帮如临大敌。
冷无言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问题都出在那对卖艺姐弟身上。
他们究竟知道什么,竟惹来三派掌门注意?
此时那白衣剑士又道:“冷公子还请退回。纵使我等敬佩冷公子为人,师命却是难违。”一句话说完,十二点剑尖纷纷指向冷无言。
冷无言暗道:“此事诡异,凭宁海王府与三派交情,他们断无不见我之理,除非,所议之事于舅父不利。如此更要看个究竟。”决心一下,抱剑笑道:“既如此,冷某找华山派理论了。”
随着话音,身形飘然而起,却是向外跃出。围观的人见了,以为冷无言胆怯,甚是失望,发出一阵嘘声。谁知冷无言那一跃藏了后劲,一飘一荡间,身子已向三楼楼檐翻去。
只是这并未骗过青城派众人,十二柄剑分为四组,两组封死左右,一组攻向下盘,一组拦截上路。铁链哗哗流出,竟比前次长了许多。
春蚕剑法,纠缠至死。
冷无言身在半空,眉尖一蹙,信手出剑。
阳光一照承影剑,映出万道金光,将十二柄剑的光彩尽皆淹没。黄鹤楼上金光一闪,如夏夜流火,哗啦啦一阵响,铁链断成无数截,顺着楼檐上掉下,砸得人群抱头鼠窜。金小七捂
着头暴跳,还不忘大喝一声“好”。围观的人听了,按捺不住好奇心,抬头一看,不觉呆住。
冷无言一剑削断铁链,十二柄剑本该飞出去。他却以承影剑剑身横击,一阵叮叮咚咚脆响,所有的剑都已掉头。冷无言一口气用完,一一踢过十二柄剑剑柄,借力掠起,朗声道:“承让。”
白光一闪,十二柄剑齐唰唰钉在二楼栏杆上,冷无言已跃上三层。
青城派人怔了片刻,苦笑道:“我们拦不住他。” “冷兄,我们又见面了。”说话的男子也是一身白衣,静静立在飞檐上,似已等候多时。
剑眉星目,清隽稳重,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华山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云鸿笑。
黄山翡翠谷一战,云鸿笑破南宫世家天狩大阵,领各派全歼九菊一刀流麾下帅旗、紫幢百十倭寇,如今已是名满江湖的少年剑客。人人都清楚,他这个华山派下任掌门之位,是决不会动摇了。
正气堂那晚,云鸿笑匆匆离去,只说门派内出了变故,冷无言亦未深究。此时再见,想到那个被追捕的华山派女弟子,冷无言试探着道:“云师弟想问贵派逆徒一事,还是想阻我入内?”
云鸿笑反问:“冷兄真认为家师与崆峒、青城两派掌门,会为难两个孩子么?”
冷无言看着云鸿笑,沉声道:“那么三位前辈不准旁人入内,所为何来?”
云鸿笑迟疑片刻,道:“商议关系三派前途的大事。小弟言尽于此,望冷兄不要为难。”
冷无言隐隐有些不安:“此事可与美人图相关?”云鸿笑不答,然那神情已是默认。冷无言心中感激,拱手道:“冷某不才,愿请教华山剑法。”
不想要朋友为难,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挑战。云鸿笑面露喜色,转瞬便整肃神情,道:“冷兄请。” 初冬阳光照着冷无言的背,也照着云鸿笑的脸,微微晃眼。承影剑一声龙吟,金光耀目,匹练般刺向云鸿笑咽喉。
云鸿笑似乎根本没看到这闪电般的一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的眼中有的只是平静,远远超越了他实际年龄的平静。
码头上的人呆若木鸡,青城派十二剑士脸色煞白。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承影剑分明点在云鸿笑咽喉上,只要再向前送出半寸,云鸿笑的咽喉就要多个血洞。
但云鸿笑的咽喉没有被洞穿,因为他手中的剑已在动,动得很快,快过闪电,突然间便到了冷无言胸膛。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样拨剑的。 承影剑撤回,冷无言退出两尺。
云鸿笑的剑如影随行。冬阳融融,飞檐溢彩,两个白色人影儿飞天般飘洒。楼下的人却再无半句喝彩,竟是看得痴了。
冷无言退至檐角,身后九丈下,便是滚滚长江,他已退无可退。
因为他不打算再退。
他整个人,连同握剑的手,稳丝不动,就像一根钉子般钉在高高的飞檐上。江风习习,衣袖飘动,时间仿佛停止。云鸿笑面容凝重,手背青筋暴起,血脉中仿佛跳动着强大的鼓点。
承影剑的杀气越来越浓,逼人眉睫。
忽然,冷无言的手顺着阳光的方向微微一翻,剑身立刻闪现一道夺目光华,直射云鸿笑双目。
阳光刺目,没有人能不眨眼。纵然云鸿笑眨眼的时间只用了别人十分之一不到,也已注定失败。
当他的眼皮一动却还未合的一刹那,承影剑已毒蛇般掠过,锋利的剑尖甚至触到了他的眼睫。
金小七揉了揉脖子,道:“板马日的,这两个家伙要打便打,摆么事架子!老子脖子倒要折了。”目光落在卖艺少女身上,又道,“个婊子养滴,说撒,那玉佩怎么来的!” 她与
邱左二人交过手,知道若想从他们身上偷东西,简直难如登天。
盛千帆也不再注意楼上打斗,凝神看着卖艺少女。
少女似是有些脸红,垂首道:“金爷,那玉佩,是,是别个送给我的。”
金小七一怔,旋即冷笑:“哟,个婊子养滴条子满刮气,有人偷了那么贵重的玉送你?你黑我撒?”说着作势要打。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辩道:“真是别人送给我的。那,那公子说我生得乖巧,要送个小玩意儿给我。”
金小七狠狠“呸”了一声,一把拧住她的脸,啐道:“个婊子养滴小婊子,还学会偷人!” 少女疼得眼泪打转,大声道:“我没有我没有,真是那位公子送给我的,呜呜……”
金松劈手拽开女儿:“好啦好啦,搞么斯,女娃娃呼女娃娃,往后谁敢娶你。”
金小七撇嘴道:“老特就是心疼小婊子撒,难怪当年有了我,嘿嘿。”
金松一双眼睛瞪得冒火,一拐杖头敲在金小七脑门。丐帮众人看得哈哈大笑。盛千帆却仍是看着卖艺少女,道:“那个给你玉佩的公子什么样?”
少女见他面色和善,仰头答道:“他披了件好贵气的裘皮披风,还有匹很神气的红马。他脸上有道刀疤,可是,可是看
起来还是很,很……”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怯地低下头,“很入眼。”
盛千帆心中一沉,已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他想不通,任逍遥为何要偷崆峒弟子的玉佩嫁祸给丐帮。想要用这种手段挑起江湖事端,岂非太儿戏了些?正想着,猛听咔嚓一声,抬头一看,一块飞檐坠落,又撞飞数十块琉璃瓦,向人群滚落。他心中一惊,不及多想,呛地一声,沉璧剑迎上飞檐。金小七竹棍挥舞,将琉璃瓦一一打落,几步来到黄鹤楼门前,将竹棍往地上一戳,单手叉腰,扯开嗓子骂道:“个婊子养滴崆峒派,派人守在楼里,出了事儿,屁都不放一个!砸坏了人,你们要吃官司撒!” 周围人听了,纷纷骂起来,尤其是险被瓦片砸到的人。黄鹄矶上顿时飘满了“个婊子养滴”、“板马日的”、“你母妈” 之类污言秽语。有人捡起瓦片往窗子上掷去。但黄鹤楼大门依旧紧闭,崆峒弟子竟似涵养好得很,外面骂成一锅粥,他们就是不肯露面。远处官差见了,纷纷涌来,吆喝着将几个闹得凶的拉到一边。楼前才又慢慢恢复平静。
金松拧着女儿耳朵,跺脚骂道:“个婊子养滴,净给老子惹事。”
虽然在骂,语声却带笑,金小七焉能听不出,歪着脑袋嘻嘻笑道:“搞一搞值得么斯撒,武昌卫的千总大老爷们也
有崆峒派出身,威武窑的老拐们又不会真个拿他们坐书房克。”
盛千帆这才明白为何是崆峒派守在一层,而官差全都躲得远远的。
大明官制,府卫属都指挥使司,官差属布政使司,两司之人若无必要,谁也不愿得罪谁。不惟这两司,便是再加上按察使司,也是一样。地方上,这军、政、法三司,以兵部直辖的都司最大,武昌府卫总共五位千总,有三位出身崆峒,布政使司下的官府中人自然不愿过问崆峒派行事。
正在这时,就听楼顶锵锵锵数声龙吟,两条白色人影乍合骤分,金白剑光如惊龙怒电,穿梭九天之上。
“我败了。”冷无言脸上写着浓浓的败意,“破剑式果然凌厉无匹。”
“彼此彼此。”云鸿笑脸上全然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终于有了些年轻人的沮丧之态。“冷兄败在心上,我却败在剑法上。冷兄将我当做朋友,始终未用本门剑法。我却要用破剑式才能胜你。”
冷无言目视远方,缓缓道:“本门剑法?我的本门剑法是什么,我已忘了。”
云鸿笑怔了怔,眼中精光一闪,急切地道:“冷兄的意思是,方才那一招,是你从本门剑法体悟而来,是以境界更高么?”
冷无言淡淡道:“是,只是境界未必更高。然而这却已是我的剑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岂非更妙。”
云鸿笑沉思片刻,抱拳道:“多谢冷兄。”
“谢我什么?”
“冷兄帮我想通了一件事。”云鸿笑略略一顿,接着道,“一个人无论学过多少剑法,打败多少对手,若不能体悟自己的剑道,也只是剑手,成不了剑客。”
冷无言一笑:“不错。”
他很少笑,但只要笑,便很好看。
一种令人放松的好看。
突听楼内一人道:“请冷公子入内一叙。”
这声音儒雅清奇,初听娓娓道来,再听却令人汗毛倒竖。
云鸿笑神色肃穆,打开窗牖,探手一引:“冷兄请。”
230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4 二十三 江城一曲繁花落黄鹤楼第三层乃是通透的观景阁,江风穿厅而过,爽气西来。扶栏远眺,只觉云雾扫开天地撼,波涛洗净古今愁。冷无
言注目片刻,便转过身来,对着厅内三人。在江湖人眼中,这三人的气度,并不比黄鹤楼外的景致小。
主位是个紫红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长脸鹰鼻,与杜氏兄弟有七八分相似,眼中透着威严的光,然而这光芒后却又隐隐有一丝阴冷,仿佛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藏着一条毒蛇。冷无言认得此人正是崆峒掌门杜暝幽。右首坐的是一身黑白棋格长袍的青城掌门汪深晓。他自断了一臂,又被江湖流言所扰,目中已不似从前那般自得沉静,正像关在华丽笼中的一只老虎,想要昂首啸天,又自知无趣。左首是一个蓄着五绺长髯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素色书生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是华山掌门尉迟昭。他面色白净,目光温和,微翘的嘴角似乎随时在向人问候致意,年轻时必是个潇洒俊逸的男子。下首坐的,却是那卖艺的小男孩,只是已昏了过去。楼梯口还有杜伯恒、华山派六弟子和文素晖等人。
然而冷无言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三位江湖中响当当的名门之主,也不是他们与宁海王府的纠葛勾连,而是文素晖。
准确地说,是文素晖头上的绢花,白得刺目的绢花。
她的粉面黑发、鹅黄衣裙,不知怎地,竟全都不如鬓边这朵小小的白色绢花刺目。冷无言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极熟悉、极亲切的人。他只觉文素晖消瘦了许多,想要说些什
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只想到“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一句。
文素晖向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舒淡,眼中却闪过一丝斑斓光彩,只一瞬,便又低下头去。厅中极静,不知谁咳嗽了一声。
冷无言心知失态,对座上三人抱拳施礼道:“晚辈冷无言,见过三位前辈。”
唰地,尉迟昭合上纸扇,温然道:“冷公子武艺高强,不愧是江湖后辈翘楚。”
“前辈过誉了。”冷无言嘴上应着,心中却在盘算如何问起卖艺姐弟的事。
尉迟昭转头道:“冷公子既然来了,就请他也听一听、议一议,两位掌门意下如何?”
汪深晓不置可否,杜暝幽却哼了一声,看了看杜伯恒。杜伯恒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邱海正的玉佩并非被偷,而是赌输了。他与左渊在酒楼饮酒时遇到一个狂傲的黑衣人,言语间对崆峒武艺颇为不屑,便上前比试,还以五门玉佩为彩头。他们不知那人就是任逍遥,连输三场。两人为着崆峒脸面,无法当众做出赖账的事,只得把玉佩给他。又悄悄尾随,想要设法拿回玉佩。后来任逍遥将玉佩给了一个卖艺女子,还对她说了许多话。邱左二人等他离
开,便想用银子赎回玉佩。哪知卖艺女子一转身,竟唱起诽谤崆峒青城两派的歌谣来。二人上前呵斥,却被围观的人当成调戏女子,一通臭骂,混乱中那女子便没了影。二人费劲周章,才在洪山码头找到她,最后追进丐帮分舵,遇到冷无言等人,却不想杜伯恒趁乱带走了那对姐弟和玉佩。
冷无言略感惊讶,沉声道:“如此说来,三位前辈齐至黄鹤楼,都是为了这首歌谣?”
尉迟昭笑道:“也不尽然。老夫不过是路过此地,遇到两位故人,叨扰一番。”说着看了文素晖一眼,“晖儿,你将那歌谣说给冷公子听罢。”
文素晖有些为难地道:“师父,这恐怕……”见杜暝幽和汪深晓并无反对之意,才道,“崆峒天下闻,卑劣无人知。
夜盗美人图,毒计了无痕。青城非正道,贼赃暗自分。江湖多纷乱,只笑人心贪。”
冷无言的脸色变了。
这首歌谣,分明是说崆峒派与青城派偷了美人图。
就听杜暝幽略略急道:“冷公子,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与王爷和世子的渊源,与义军的关系,无须多言。八年来,四派弟子为抗倭死伤不下千人,我们可曾有一句怨言?”
他叹了口气,接下去道,“冷公子该当相信我等,还是相信合欢教挑拨之言?”
冷无言不语。
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自开国始,便通过宁海王府为国效力,军户制施行以来,宁海王明里暗里维护过诸多在军中任职的四派弟子。可以说,军中崆峒派的形成,有一半功劳要归于宁海宗室。即使靖难中遣散王府三卫兵马,这份渊源却更深。组建抗倭义军之时,四派一呼百应,出钱出人出力,冷无言实在不该怀疑他们。只是,这首歌谣散播出去,怀疑确是人之常情。
大厅里沉默,风声呜咽穿过。
“晚辈与舅父、表哥岂会轻信挑唆。以三位前辈的心胸,断不会为此事耿耿于怀罢?”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聚在这里请我听、请我议的,该不是这等小事罢?
杜暝幽会意,道:“冷公子所言极是。”他清了清喉咙,又道,“近年倭寇猖獗,日本国政局动荡,虽然承了朝廷的意思,却无力肃清。朝廷圉于《永乐条约》,兼之国力所限,也不见出兵。兵部无檄文,府卫便不能动,保民护航全靠义军。
九菊一刀流成事以来,倭寇战力大增,义军节节败退,急需人手、战船和钱粮支援。” 这番话说得在座众人频频颔首,便是冷无言也目露钦色。
建文朝前后,日本国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组建室町幕府,拥立北朝天皇,南朝天皇流亡海上,九死一生,后来却靠着九菊一刀流逐渐壮大,将东洋、南洋直到西洋的海盗水匪收归帐下,劫掠官商船队,攻打沿海府城,十分嚣张。即便如此,以大明水师的势力,清剿他们并非难事,只可惜随之而来的靖难大乱、迁都北京、征伐漠北、浚通运河、兴建武当山道观、敕封日本天皇、签下《永乐条约》、郑和六下西洋、八十万军扫安南、肃清山东白莲教,直到当今宣德皇帝平定汉王谋反,大明朝内忧外患不断,海上这点匪患实是无力顾及。这些牵连二十多年的军国大事,杜暝幽说来如数家珍,比寻常江湖人强百倍,也无怪冷无言钦佩、汪深晓和尉迟昭不抢这个风头。
“世子许给长江水帮两成宝藏,换钟良玉千艘战船,自无不可。然而世子对出力的九大派一视同仁,我等却有话要说。”
杜暝幽顿住话语,看了汪深晓一眼,“汪兄,你来说罢。”
汪深晓微一点头,道:“冷公子须知,少林为九大派之首,武当更是我朝国教。他们若有任何举动,锦衣卫与东厂都会立刻得知。纵然两派有心抗倭,恐怕也派不出人手。即使派得出,世子怕也不敢动用。此其一。”
这道理冷无言明白。开国之初, 定下卫所制、军户制,分大都督府为左、右、前、中、后五军都督府,令兵部掌兵而不能统兵,是为了约束兵权。成祖力崇武当道教,敕封九大派,
设勇武堂,是要像控制秀才举子那般控制武人。一甲子光阴流转,江湖中任何风吹草动,从地方到京师都立时可知,更不说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领袖。
杜暝幽继续道:“上官掌门罹难,峨眉一盘散沙,昆仑又是新败,世子想也不抱期望。龙山派一众女子,龙骑夫人又故去多年,难当大任,抗倭大业还须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之力。此其二。”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透,沉声道:“几位前辈的意思是,这宝藏该由四派共享,而非九派?”
杜汪两人都不说话。尉迟昭道:“凡事都该有个亲疏远近。顾掌门虽不在,想必也是这个意思。”他看了看杜暝幽,接着道,“华山、青城、点苍固然可以不在乎,但崆峒派么…… 呵呵,军中崆峒天下皆知,慕名学艺的军户子弟络绎不绝,这些迎来送往、上下疏通,恐怕少不得孔方兄之力。”
杜暝幽不搭话。冷无言却已明白,这三派,抑或四派,是要宁海王府甩开其他五派,将八成宝藏均分,抗倭大业也由他们一力承担。冷无言忖道:“崆峒名望虽不及少林、武当、峨眉、昆仑,然而数十年来,军中崆峒派日益强硬,崆峒派隐隐有九派之首的气势,杜蘅杜若两位妹子也深得表兄喜爱。这个时候,杜暝幽想做件大事,成为武林泰斗,也在情理之中。”
“汪深晓向来野心极大,十年来收服蜀中黄陵、点易、青牛、
云顶四派,势力已在峨眉之上,只是名望稍有不及,这次又被上官掌门之死累得狼狈。若成为抗倭功臣,倒可一举压过峨眉。”
“华山派贯来低调,门人弟子也少,却因展大哥之故,在义军中威望最高。”
“如今三派联合请愿,舅父若不能令他们满意,不仅多年情谊受损,于抗倭大业亦不利。但若真如他们所愿,又非君子所为,亦与先前在武林城所议不符。”
想到此冷无言道:“三位前辈所言甚是。只是,晚辈是个闲人,王府中事,还须表兄裁决。”不等他们发难,紧接着道,“不知三位前辈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三人的话被顶住,尉迟昭瞧了瞧杜暝幽与汪深晓。汪深晓不语,杜暝幽却忍不住咄咄道:“合欢教污蔑我与汪掌门一事,请冷公子对常盟主言明,也请世子殿下休要多心,公子该不会推辞罢?”
汪深晓接着道:“四派提议,也请冷公子代为向世子和余先生言明,公子想必也不会推辞。”
尉迟昭最后道:“至于美人图,我等会尽力追回,公子无须担忧。”
冷无言早料到了这些要求,即使他们不说,冷无言也会
这么做,只不过他不知道,美人图确实是崆峒青城两派所盗。
杜暝幽此番本为找青城派晦气,约汪深晓黄鹤楼一晤。正巧华山派赶去襄阳助拳,便邀上尉迟昭助阵。只是不想任逍遥散出那首歌谣来,邱海正和左渊又将事情闹开,惊动了丐帮,又引来了冷无言。
他们没有理由不见冷无言,便命弟子们尽量拖延,趁机商定这两点要求,如此无论任逍遥再放出什么消息,有冷无言及武林城作证,他们也可轻松洗脱嫌疑。日后再寻机献上美人图,此事便可遮掩过去,宝藏和抗倭奇功仍是尽归四派。虽然这条计策让点苍派捡了一个大便宜,但惟其如此,才能取得冷无言信任。
231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4冷无言不知这中间如许变故,只凝神思索着四派所求,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束手无策,不由一阵头疼。但他答话并不慢,因为他虽不喜、却也很会说场面话:“晚辈自当为崆峒青城作证。三位的意愿,亦会向表兄说明。只是,”忽然话锋一转,“晚辈的朋友劫了尉迟掌门的逆徒,得罪了华山派几位师兄,还望尉迟掌门勿怪。”
尉迟昭摇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颇不自然,干笑道:“无妨,无妨。”
他似乎比华山弟子更不愿提及此事,这是为何?
黄鹤楼大门喀啦啦一阵响,三派弟子鱼贯而出,最后是冷无言与三位掌门。金松见了长出一口气,小声骂了句“个婊子养滴,总算没出大乱子”,咽了口吐沫,迎过去一阵寒暄。文素晖领着那小男孩来到卖艺少女面前,欠身道:“这位姑娘,误会一场,今后你们只要不唱那首歌谣,就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一旁的金小七冷笑道:“在武昌地界,有没有人找他们麻烦,姑娘说了还真算不得数。”
文素晖一怔,尴尬地笑笑。杜伯恒走过来道:“今晚家父在黄鹤楼设宴,款待武林同道,烦请两位姑娘赏光。”
金小七不阴不阳地道:“杜掌门够意思,知道我们丐帮穷得揭不开锅,这地主之谊嘛便不劳我们费心。只不过爷我一个人吃饱了,让兄弟们要饭去,岂不是丢杜掌门的脸!如此还是不去为妙。”
杜伯恒哈哈一笑:“还是金姑娘考虑周详。如此,”他忽地将声音拔高,“今晚洪山码头一条街,武昌分舵的兄弟们吃喝,一概算在我崆峒派头上。”
金小七揶揄道:“杜少主真个大方。我可知道,武昌卫的千总大老爷是崆峒弟子,看来这大方是杜少主的,账单却是……呵呵。不过千总大老爷吃的是皇粮,这皇粮么,自然都是百姓种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杜少主你说是不是?”
杜伯恒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金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撇嘴道:“个婊子养滴,随便抓人,封锁黄鹤楼,还差点闹出人命,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文素晖听了,脸上一红。这事情说来也有华山派的份。
她正想把话题岔开,却被金小七接下来一句话逗得大笑起来。
金小七说的是“板马日的,老子非吃穷他不可”,而且说得像真的一样。
入夜后的黄鹄矶,另有一番别趣。
港埠中的船只亮起万千灯盏,将长江妆点成一条流动光带,仿佛九天外落下的耀目白虹,和着城中商铺彩灯,直把武昌变成一捧闪闪发亮的玉石。
黄鹤楼便是这玉石上的耀眼黄金。
三层琉璃瓦在灯下闪着金箔光晕,红红绿绿的裙子在黄鹄矶上游弋,风中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
今晚武昌卫三位千总拜会恩师杜暝幽及宁海王府表少
爷冷无言,宴请江湖各派英雄,武昌府的大小官员闻风而至,偌大的黄鹤楼被占满两层。于是城里的红牌姑娘和流莺暗娼也都赶来了。
男人喝完酒通常都需要女人,而江湖豪客出手一定不会小气。
流莺在黄鹄矶上叽叽喳喳地挨着取暖,迎着寒风揽客,红姑娘们却在软布小轿中舒舒服服地裹着毯子,抱着暖手炉,品着香茗,等着被或熟或生的客人带走,就像有身份、有地位、有骄傲、有规矩、有才情的大家闺秀夜会情郎一样。最低贱的行业也分三六九等。
因为,平凡不是福,是罪!
所以无论什么地方,哪怕是一块骨头的小利,都会有人像被鞭子抽着一样,不计一切,不惜一切,去争,去斗,去抢。
至于那骨头是什么滋味,反而鲜被关注。人们追逐的,只是那热闹。
楼中,却是另一种热闹。
金小七带着一帮兄弟挨桌敬酒,话中带刺,嬉笑怒骂,泼辣十足,把崆峒、华山、青城三派弟子挤兑得哑口无言、咬牙切齿,却无法翻脸。金松抽着烟袋,看着女儿任性胡闹,眼里全是笑意。杜暝幽等人只任金小七去闹,只自顾自说话。只有凌雨然不喜欢这热闹。那些粗俗男人的目光直勾勾搭在她身上,
毫不掩饰心底欲望,令她浑身都不舒服。不觉又想起那只绣着春宫图的荷包,想起任逍遥和林枫来。
她本是个端庄清丽的女子,对男女之事虽不至嗤鼻,也唯恐避之不及。这说不上对错,只是一个时代的正常想法而已。
然而那晚之后,她却常常怀疑从前的看法,怀疑圣贤之说,她的身体真真切切地告诉她,男女之事很快乐。甚至,她心里会跳出许多“淫乱”念头,然后便是自责、矛盾、痛苦、迷茫,这压力几乎令她想到了死。
观念被现实打碎的痛苦,远远超过一切。
酒至半酣,她觉得浑身有些轻飘飘的,身子一阵潮热。
那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凌雨然红着脸,瞅了个空子离座,悄悄走上三楼。
三楼无人亦无灯,冬夜的风一吹,一阵彻骨寒意袭来。她冷得打颤,心却渐渐平静。她已学会用身体的痛苦来平息内心痛苦的法子了。
这法子很俗,却万试万灵,如果你肯去死,纵使天大的痛苦也没有了。
她心中胡思乱想,正要紧一紧衣衫,便听到一阵凄凄艾艾的笛声。
曲子是《折杨柳枝》。
凌雨然不觉一怔。
“折杨柳”历来是惜别感怀之意,在黄鹤楼吊古伤今,本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今夜,哪个不开眼的酸腐文人会在千总老爷办酒宴的时候跑来煞风景?
林枫。
他斜坐窗边,面朝大江,专注地吹笛,似乎没发觉楼中多了一人。
凌雨然脑中全是空白,身体仿佛丢了魂的躯壳。
那件事除了任逍遥和那黑衣女人,没人知道。在别人面前,凌雨然依然是冰清玉洁、出身高贵的云峰山庄大小姐,依然充满骄傲。只有在林枫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甚至卑微到发抖的地步。这些日子,她用尽所有办法避免和林枫说话、相对,可是现在,与其对着楼下那群陌生猥琐的男人,倒不如对着他。何况,还有这么清幽的笛声。
所以凌雨然没有动,她希望林枫一直吹下去。
只是,曲有终,人须不须散?
林枫转过身来,看见她立在幽暗的楼中,白衣如雪,仿佛暗夜里盛开的一株水仙,忽然有些晕眩。愣了片刻,才施礼道:“凌姑娘。”凌雨然应了句“林公子”,便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夜,静谧,他和自己,这境况太熟悉。林枫是不是也会觉得似曾相识?
凌雨然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看着窗外夜景,轻轻道:“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有些颤抖。林枫还记得这声音吗?
林枫似乎愣了一阵——这一阵对凌雨然来说几乎有一万年那么久。“凌姑娘是想听《梅花落》么?”
凌雨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敢多看,只望着大江对岸灯火通明的鹦鹉洲,摇头道:“太白诗中言道,听了《梅花落》的曲子,便仿似看到梅花满天飘落。美则美矣,只是五月时节有这心思的人,也着实凄寒零落了。”她已恢复平静,甚至看了林枫一眼,又低下头去,“现在酒宴正热闹,林公子怎么躲到这儿来?”
林枫苦笑道:“在下不喜热闹,更不喜酒宴热闹。”
他心中念着那个“合欢教的女子”,不知她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城外之约,是否还在等着自己。这已是戴在他心上的重枷,偏偏近来又多了另外一幅软枷。那就是凌雨然若有似无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温柔的刺,既让他愉悦,也让他不安。这两三愁绪,无法为外人所道,他心中也着实郁郁。
凌雨然却分明能感觉得出,低低道:“我也是。”
也不知她说的,是同样不喜酒宴热闹,还是同样在念着温柔乡的那一晚。
林枫不语,只看着窗外辉煌灿烂的灯河。
沉默良久,凌雨然才试探着道:“林公子,常掌门要你结交武林朋友,多些江湖历练,今晚正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躲起来,这样恐怕……”话未说完,她忽然有些忐忑。自己与林枫表面上并不相熟,如此直言似有不妥。莫非自己内心深处,已将他当做极为亲近的人么?她有些脸红,心跳也不规律起来。
林枫毫无察觉,遥遥灯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些许无奈:“这一层在下自然知道。只是,我生来不喜热闹。结交朋友,也不愿刻意为之。”
凌雨然紧紧扳着窗棂,指节有些发白,低声道:“林公子平素如何择友?” 林枫道:“这个,在下从未细想,只是,冷公子,盛公子,还有姜小白,凌二小姐,大概所有人都愿意和他们交朋友罢。”
话一出口,他立刻开始后悔。为何独独没提凌雨然?她分明也是个和善的人。
凌雨然心里一轻,叹了口气,却听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金小七“老子冒得醉,老子冒得醉”的喊声。二人同时欠身一望,衣襟相擦,又同时讷讷地直起身子,谁也不看谁。直到丐帮的人全走了,林枫才鼓足勇气道:“凌姑娘,酒宴就快
散了,回去罢。”凌雨然见青城、华山的人也鱼贯离去,“嗯”
了一声,当先而行。
黄鹄矶上的莺莺燕燕一阵娇声细语,就像长江里跳跃的浪花,将两人心跳掩饰得不着痕迹。
凌雪烟和华山派女子将小船泊在鹦鹉洲的一处河湾,直到掌灯时分才上岸去。大街小巷灯火齐明,武昌城仿佛披了闪光铠甲的巨龙,将天上的星月光辉全压了下去。船工们赤着上身,露出黝黑发亮的皮肉,穿梭在码头和货仓间。账房先生将算珠拨得噼啪脆响,吆喝着数目银两。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油香、汗臭和脂粉气的怪味儿,即便在初冬清冷的风中,也熏得凌雪烟阵阵作呕。
鹦鹉洲是货运码头,凌乱、嘈杂、肮脏,没有半丝水阔长天、豪情壮思之感,有此闲情的文人雅士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吊古悼今。可事实上,每个大都会都少不得这样的地方,正是这样的地方,和生活在这里的人,撑起了一方水土的繁华鼎盛。
只是,鳞鳞大厦往往是十指不沾泥的人在享用。
好在这里的人们还有自己的快乐。劳累了一天,健壮的船工小伙喜欢赤着上身,趿着松垮垮的鞋子,吃着酒,耍着钱,与站在巷子口的大姑娘、小媳妇调笑几句。
只要每天还有这一刻的开怀狎笑,他们脸上便会有满足的笑,仿佛劳苦奔波都不算什么。什么明天、什么希望、什么理想,统统去他娘的!
有的女子被调戏了一句,会恶狠狠地还十句八句嘴,再一扭身走开,走动中却故意将腰肢摆动得更风情、更诱人。她们虽然不是粉头,可只要是女人,都喜欢被男人奉承,被男人无伤大雅地调戏一下,只要不出格,谁又能说什么呢。
有的女子却喜欢被人调戏十句八句,再扯着男人的胳膊往暗巷子里去,那就是流莺暗娼了。她们穿得胭红柳绿,鲜红的指甲中挑着一方香得恶俗的帕子,是这种地方最鲜亮的招牌。
她们有的是寡妇,有的投亲不遇,有的丈夫常年在外跑船,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有的是大户人家失了势的小妾填房。
幸运的女人幸运得大同小异,不幸的女人却各有各的不幸。
或许她们唯一相同的一点是,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养活自己和家人。城里的红牌姑娘很是瞧不起这些在货运码头揽生意的土娼,却不知自己并不比她们高贵。
232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4凌雪烟捡了个小客栈住下。她这一路上倒也没惹什么祸,除了把几个追着她瞧了一条街的登徒子叫住,脑袋打成释迦牟尼一样之外。华山派女子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时,凌雪烟已叫了
满满一桌子菜来。什么藕汤排骨、清蒸武昌鱼、鸭脖子、鱼圆、瓦罐鸡汤,也不管吃得下吃不下,凡是武昌好菜统统端来。凌雪烟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却也看出这女子已经几天水米未进了。谁知这女子看见热气腾腾饭菜,刚刚吸了几口香气,猛然偏头,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凌雪烟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背,急道:“你怎么了?生病了?要不要找个大夫来?”
女子呕了一阵,将双手放在小腹上,垂首低眉道:“凌姑娘别担心,我,我是害喜。”说到最后一个字,脸已红到了脖子根。
凌雪烟也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道:“啊?这,这该怎么治呢?”
女子摇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这没什么,我娘说,女人都是这样的,忍一忍便好了。”
凌雪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忽然又想了什么:“那,你丈夫呢?你和华山派结了梁子,他不管吗?”
女子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仰头道:“我还未婚配。” 凌雪烟眼珠一转,忽然怒不可遏:“我明白了。
你别怕,我最恨始乱终弃的男人。怪不得周怀义那几个混蛋不说你犯了什么错,原来是他们不要脸!你说,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不起
你?哼,华山派还自称仁义君子,如今看来全是一群乌龟王八蛋、没有种的死王八、不要脸的……”
女子忙道:“凌姑娘,你不要这样说华山派。”
凌雪烟怪道:“你这人真怪,在船上就这样。我是替你讲话,你怎么……”
女子咬着下唇,颤声道:“不是别人的错,是,是我的错。”说完,一双红肿的眼睛又要落下泪来。
凌雪烟一见便头大,搓着手道:“那,你还是想嫁?”
女子只摇头,不说话。凌雪烟更急,坐在她身边,像搂着姐姐一样搂着她的肩,道:“你别怕,你该知道云峰山庄、知道我爹是什么人罢?你说是谁,我叫我爹给你提亲,保管尉迟昭答应!”
这不是吹牛。
江湖剑术七绝排名第三的云峰山庄,天下第一剑凌鹤扬,从一种剑法参悟出四种剑法,以合云海、云渊、云灵、云霞四剑秉性,是何等才华。最难得的是,凌鹤扬没有门户之见,只要心术端正之人,都可到云峰山庄学剑两年,又是何等胸襟。
他从没有收过一个弟子,却有剑奴无数,其中不乏亲军都护府下二十六卫高手,尤其是锦衣卫高手,又是何等权势地位。云峰山庄还有 御赐免死金牌,又与京师百味斋是姻亲,当今江湖,谁敢不给凌鹤扬面子!
女子似乎看到些希望,擦干眼泪,将事情说了一遍。凌雪烟却听得呆住。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个被华山派苦苦追捕的逆徒,居然是华山掌门的女儿尉迟素璇,而她肚里孩子的父亲,却是新婚在即的陆家庄少庄主陆志杰。
陆家庄是三晋武林世家,也是太原镖局的大东家,与华山派往来密切。陆志杰与尉迟素璇因切磋武艺经常见面,情愫暗生,正想禀明双亲,谁知陆千里为了应对合欢教,已与威雷堡联姻。两人拒绝不成,相约私奔,却被陆千里截了回来。尉迟昭无颜,盛怒之下将素璇软禁起来。若事情到此为止,也许便罢了,可惜尉迟素璇发觉自己有了身孕,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
尉迟昭为华山派清誉,却严令打掉。好在尉迟夫人心疼女儿和外孙,偷偷放了她。
尉迟素璇了解父亲,知道他不会饶过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唯有去找陆志杰。不管他是不是还在乎自己,至少他会保护自己的骨肉罢?尉迟昭猜到女儿会走这一步,便派六个弟子去追,下死令决不能让她到得威雷堡,坏了华山派颜面。如此仍觉不稳妥,索性以助拳为由,随陆家人一道南来。咣当一声,鱼圆盆子摔得粉粉碎。凌雪烟直想痛骂几句,却不知如何下口。
怪不得在船上时,周怀义等人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原来是怕这事情说出去丢人!
凌雪烟闷闷坐了一阵,道:“那个陆志杰现在在哪儿?”
尉迟素璇怔道:“你,要干什么?”
“带你去威雷堡找他啊!叫他有点男人样子,娶你,不要那个威雷堡的大小姐!”凌雪烟握紧双拳,“他有手有脚,可以带你私奔一次,为什么不带你私奔第二次,第三次,却跑去跟别人成亲!”
尉迟素璇眼圈一红,喃喃道:“大概,他也是不得已。”
又摸了摸肚子,接着道,“若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也早不想活了。既然都是死,干什么要拖累他。我只望他能求陆伯伯和我爹,容下我们的孩子,至于我,我却不想他毁了声誉前途,更不想毁了陆伯伯的联姻大计……”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这痴情女子到了这步田地,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情郎的声誉前途,凌雪烟几乎背过气去。
尉迟素璇害喜,只喝了小半碗稀粥,便沉沉睡去,她实在太累了。剩下一桌子菜就都被凌雪烟气鼓鼓地吃了,好像吃的是那负心人的肉。头一次吃这么多东西,凌雪烟撑得睡不着,初冬寒意侵蚀,又冻得她瑟瑟发抖。她在北方长大,只道被子裹得越多越暖,却不知江汉之地,被子裹得越紧,越是湿冷难耐。她裹着被子,对手心嘘着热气,暗暗盘算:
“我这傻姐姐是不会找那姓陆的拼命的。这也好,我就替她做主,先安顿下她,再去威雷堡见见那个该千杀的陆志杰。若是他还念着尉迟姐姐,我就帮带他全家团圆。若是他薄情寡义,索性一剑砍了,哼,反正决不能让这种人得了意!”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凌雪烟正想将被子再紧一紧,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船工地痞东倒西歪的脚步声完全不同。若非凌雪烟是习武之人,根本分不出来人有六个之多。这六个人身手都不错。凌雪烟又听了一阵,赫然发觉还有第七个人。
这人脚步轻缓从容,武功远在六人之上,也远在自己之上。
凌雪烟心中一紧,忖道:“华山派竟然找到这里来了。这第七个人,会不会就是尉迟昭?”她一面想,一面推醒尉迟素璇。
尉迟素璇先吃了一惊,随即眼中蒙上一层深深恐惧。凌雪烟将她揽在怀里,握紧了云霞剑。
七人住的是隔壁房间,一阵洗漱后,再无声息。凌雪烟对尉迟素璇做了一个走的手势,悄悄推开后窗一线,正待溜走,却见对面屋脊上蓦地寒光一闪。
那是刀光!
凌雪烟连忙关上后窗,眉毛拧成一股麻绳。
尉迟素璇轻声道:“外面那些人是冲着华山派来的吗?”
凌雪烟眼睛一翻:“姐姐想去示警?隔壁又不一定是华山派的人。就算是,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尉迟素璇迟疑了一下,急道:“那怎么办?”
凌雪烟转了转眼珠,道:“姐姐从前门走,悄悄绕到后面小巷口等我。我去隔壁看看。即使你爹生我的气,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尉迟素璇想到凌雪烟的身份,点点头,拉着她的手道:“你要小心。”说完悄悄走了出去。
凌雪烟在屋里等了片刻,外面埋伏的人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不禁暗道:“华山派的人如此对待素璇姐姐,我干什么要给他们示警?就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她打定主意,拿起剑正待溜走,就听屋顶传来一声瓦片响,紧接着啪地一声,一个黑影自窗外落下,身形不稳,扑通跌在地上,立刻爬起来,纵身掠过墙头。凌雪烟不觉捂住了嘴,心里发凉。
黑衣人在屋顶,屋内的人却能用暗器穿透屋瓦打伤他,这份准头和劲力,只有江湖中绝顶高手才能做到。
那第七个人到底是谁?
尉迟素璇想不到武昌的冬天竟这么冷,竟一直冷到骨头里去。
深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她只觉一股股湿冷的寒气毒蛇般钻进衣缝,冻得手脚冰凉,膝盖刺痛,秀丽的脸庞毫无血色,嘴唇也变得青紫。月已西坠,凌雪烟却仍不见影子。尉迟素璇开始担心:“凌姑娘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说话又极爽利,怕是会与爹爹吵起来。若是动手……”她几乎忍不住要回去。可是脚步方动,一股锥心之痛涌来。“可是爹爹见了我,我的孩子……” 她双手捂住小腹,想到这孩子今后的生活,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下。
嗒嗒嗒。
一匹红色骏马从小巷深处缓缓行来。马上之人披着厚厚的黑色皮裘,皮裘在寒月下泛着墨色的水润亮光。
不知为何,尉迟素璇只觉汗毛倒数,傻傻地立在墙根下,看着这一人一马停在面前,仰起头,便与对方目光碰在一处,不禁心中一寒,退了两步。
这人的脸藏在皮裘帽子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随意一瞥,便能令人鲜血飞溅。“如此寒夜,姑娘怎么一人站在巷口?”这人声音年轻,骄傲,残酷,冷漠,却又夹杂着一丝笑意,“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取暖。”
尉迟素璇按了按袖中匕首,道:“我不去。”
这人一笑:“我不是与你商量,你不必答应,也无须拒绝。”
话音未落,这人跃下马来,一指点向尉迟素璇胸口。尉迟素璇拧身一错,砰地一声,指风竟在墙上打出一个浅坑。她心中大惊,想不到这人竟是绝顶高手,当下匕首一摆,猛然刺出。
这人身形后退,一缕指风却无声无息点在她手臂,顺势夺过匕首,又拿住她的脉门,笑道:“姑娘皮肉嫩滑,若生了冻疮,就不美了。”
尉迟素璇手臂酸麻,又羞又怒,若不是身怀有孕,早狠狠一脚踢出,然而此刻却只能不争气地流泪,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这人抄起她双腿,将她横抱怀中,柔声道:“我不是说过,带你找个地方取暖么。”不等她惊叫出声,又道,“别喊,被华山派的人看见,可是不妙。”
尉迟素璇只觉天旋地转,一下子昏了过去。
233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4 二十四 且把愁肠换轻狂凌雪烟心中忐忑,忽听吱呀一声,隔壁门内鱼贯走出六个白衣剑士,手中拿着一截竹管,向周遭的房间内吹着什么。
青城派?迷香?
凌雪烟见一个白衣剑士已到自己门前,连忙掠回床上,屏住呼吸。等人走后,又悄悄来至窗前,见他们守住院子四角,隔壁一个沉沉的声音道:“杜掌门既然来了,不妨入内一叙。
这般藏头露尾,伤了弟子们的交情,岂非不妥。”
啪啪啪,三声击掌。对面屋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很多人离去,接着一个紫红色的人影飘落,赫然是崆峒掌门杜暝幽。
咔嗒一声,隔壁屋门大敞,一片昏黄灯光洒入院中。杜暝幽信步走来,边走边道:“汪掌门的出神还虚指愈见精进,我的弟子怕是要养上三月才可复原了。”
凌雪烟听得心中一凛。
原来方才打伤那崆峒弟子的不是暗器,而是汪深晓的出神还虚指。青城派这门功夫,与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齐名,皆是上乘武学。凌雪烟从来只闻其名,如今见了,一颗心怦怦直跳。
汪深晓道:“杜兄过誉了。区区小技,又怎及得上杜兄的子午易通神功。”
杜暝幽不语,轻拂衣袖,丈许外的屋门缓缓合拢,仿佛有人轻轻推着它一般。
凌雪烟以手掩口,几乎惊叫出来。
若说以掌力驱动事物,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种功夫可以办到,但做到轻缓柔慢,毫无声息,非崆峒派镇山绝学子午易通神功不可。这两位掌门,竟是来比试功夫的么?
杜暝幽望了望屋内陈设,落座道:“汪兄一向是个雅人,如何住到这等鄙陋的地方来?杜某小徒包了武昌最好的晴川客栈,汪兄若不去,可是不给崆峒派面子了。”
汪深晓淡淡道:“杜兄盛情,在下心领了。青城山人一贯粗茶淡饭,陋室而居,比不得贵派弟子飞黄腾达。”
杜暝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你我兄弟说话,何时这般酸腐起来?实不相瞒,杜某此来,”他轻轻咳了一声,“杜某此来,乃是想与汪兄合研美人图的秘密。”
汪深晓哈哈笑道:“杜兄说笑了,如此要紧之物,在下岂会带在身上?”
杜暝幽早知他有此一说,微微笑道:“汪兄难道甘愿永王宝藏一分为五,只拿两成?”
汪深晓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沉声道:“青城派化外散人,富贵如浮云,不似贵派人丁兴旺,勇武堂迎来送往,所需浩大。杜兄若认为两成宝藏不足用,青城甘愿退出。”
“勇武堂”是永乐朝敕封九大派时,朝廷专设的理事衙门,置京营五军营下,属兵部制。九大派都设有分堂,专事上传下达、国情教化、杂造采买的事情。勇武堂分堂管事一职,最初
由朝廷指派,后来则是各派弟子充任。堂中所辖之事,也从上下打点,扩大到协理门派事务。九分堂里,人最多、事最忙的,无疑是崆峒分堂。在军中出人头地的崆峒弟子,都会不断地回拜师门,彼此联络,勇武分堂就是协调安排这些事情的最好地方。杜暝幽继任崆峒掌门前,正是崆峒勇武堂分堂管事,不但与兵部官员相熟,与天下军户大族亦往来甚密。他很少在江湖走动,就是因为他根本就认为,崆峒派若想发扬光大,成为武林第一,关键不在江湖,而在朝廷。
朝廷可以一句话让九大派成为武林正统,一句话奉武当道教为国教,这便是权力之伟大。对武林盟主来说,权力的支持,要比武功的支持重要得多。
不惟对此,便是对天下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反抗权力的下场,只有死。
不知怎地,杜暝幽忽然想到二十年前那场血战,心中不畅,音调不觉高了些:“汪兄何必绵里藏针!上官燕寒死时,汪兄就在皖境。犬子在芜湖所为,也没能瞒得了汪兄。十年来,汪兄收服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青城势力早已是川中第一。若说汪兄心中没有一局看向川外、看向朝廷的大棋,杜某决不相信。”
汪深晓静静听着,不说一句,因为杜暝幽还未谈到关键。
果然杜暝幽话锋一转,道:“如今,军中崆峒派已是树大招风。为了崆峒和我门下弟子的前程,勇武堂每年都在四方打点。这一笔耗费,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以汪兄的眼界,料可略知一二。青城派若统领川中武林,这种事情早晚绕不过,两成宝藏怕是不够。汪兄若非想到这一点,便不会出现在芜湖,更不会亲至黄鹤楼罢?”
汪深晓神色坦坦,语声淡淡,就像供桌上的三清祖师像,无论叩拜的人如何,我自岿然不动:“杜兄想要如何,不妨直言,在下洗耳恭听。” 杜暝幽心中冷笑,表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我可助汪兄统领川中武林,将来汪兄要助崆峒弟子杀敌建功。至于那美人图上的宝藏,你我平分。”
汪深晓终于有些动容,却非欣喜,而是疑虑:“杜兄为何要选青城为盟友,而不是华山和点苍?”
杜暝幽道:“第一,你我是同一类人。第二,川人勇武,在军界地位甚高,何况还有唐家堡这个天下第一的兵器锻造场。
第三,华山自诩清高,不入军政两界,只追着宁海王府,赌得不留后路,太过危险。第四,点苍弟子多在水师效力,而 对南洋航务兴趣缺缺,恐怕这次三宝太监回来,便要禁了此项,这是京师勇武堂给的消息。这回答汪兄满意否?” 汪深晓点
头:“欲求明晰,目光深远,消息灵通,杜兄不愧勇武堂出身。”
这句话也不知是恭维,还是讽刺。杜暝幽皮笑肉不笑,却听汪深晓厉喝道:“什么人?”
杜暝幽吓了一跳,凌雪烟更吓了一跳,手一抖,剑鞘碰在墙上,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虽轻微,在杜暝幽与汪深晓这等高手耳中却已足够清晰。
屋内油灯熄灭,立在院中的六个青城弟子已往凌雪烟的房间包抄过来。杜暝幽跃至窗前,笑道:“汪兄谨小慎微的性格,果然不错。” 凌雪烟这时才知汪深晓那声厉喝是诈敌之计,骂道:“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卑鄙无耻!”
砰地一声大震,窗子碎成四五块,声响虽大,客栈却还是寂静无声。凌雪烟明白这里所有人都被迷香放倒,呼救也无用,心中一阵打鼓。杜暝幽一脸寒意,走入房间道:“小丫头牙尖嘴利,杜某少不得替令严慈管教一番。”说着挥手一拳打来。
花拳绣腿融合子午易通神功,已不单是打虚不打实,而是虚实皆打,虚实变换。凌雪烟出剑若实,力道便被卸掉。出剑若虚,便遭反攻。一连七八剑都是如此,手心已满是冷汗,想到门外还有一个汪深晓,自己绝难脱身,凌雪烟不由喊道:“杜暝幽,你可知我是谁!”
杜暝幽道:“云峰山庄海渊灵霞四剑,老夫还不至于不识得。但无论你是谁,既听了我们的话,就请到敝派做客罢。”
最后一个字说完,手上突然加快。凌雪烟见斗大拳头打来,递出一招白虹落渊,剑尖自下从对方手腕向手肘滑去。杜暝幽变拳为掌,掌切剑身。嗡地一声,凌雪烟虎口剧痛,云霞剑险些脱手。忽听嗤嗤破空声传来,凌雪烟身子一晃,横移数尺,谁知又有数道指风袭来。如此三番,已被逼到墙角,眼见杜暝幽欺身近前,心中大急,身子一矮,欲自他腋下冲出,头皮却猛然剧痛,痛得眼泪都掉下来。
杜暝幽竟然抓住了她一绺头发。凌雪烟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堂堂一派之主,儿子都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居然使得出这种手段,正要大骂,就听嘣嘣嘣数声,发上力道全消,脚下一歪,噗通一声摔倒,又飞快爬起,一摸之下,自己的头发竟断了。
被数枚铜钱割断了。
门外一个声音道:“还不走!”
凌雪烟一怔,猜着必是冷无言等人来救自己,便自窗口跃了出去。汪深晓喝道:“抓住她!”凌雪烟却惊呼着退回半个身子。
原本守在院子四角的六个白衣剑士,此刻都到了院子中央,只不过不是站着,是躺着。
每个人的喉管都被割破,身上地上一片殷红,还冒着腾腾热气。
凌雪烟傻傻站着,看着这六个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杜汪两人的脸色也变了。
是谁在一瞬间毫无声息杀了他们?这个人是不是也听到了方才的话?
忽然,刚才那声音又道:“真不走了?”
凌雪烟已知道这人绝不是冷无言,更不会是林枫或盛千帆,他们绝不会肆意杀人。虽然如此,她却也不想多留片刻,纵身掠上屋顶,向西飞奔。汪深晓腾身追上,杜暝幽却一动不动,冷然道:“可是尉迟掌门到访?” 那声音懒懒地道:“尉迟昭算什么东西!”
随着话音,屋脊上已多了一个穿黑色皮裘的人。
皮裘帽子垂在脑后,如刀目光更见锋锐。月光下,他右颊横出的紫红色伤疤十分显眼,嘴角笑意更是恼人。
杜暝幽心念转动,沉声道:“任逍遥?”
任逍遥懒得说话,手腕一动,刀锋映着月光吐出。
多情刃浸着血渍,红得妖娆,红得令人窒息。
杜暝幽却镇定下来。他与汪深晓的话若被别人听了去,倒还有些麻烦,可若是任逍遥听了去,反倒等于没听。当下冷笑:“任教主胆色过人。”
任逍遥自嘲道:“色胆包天而已。”
“听闻上官燕寒、申正义、曾万楚都死在你手,袁池明也被你擒了去。小小年纪有此修为,实在难得。”
任逍遥不语。
杜暝幽口气一冷:“只可惜走了邪路,你若再不悬崖勒马,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处。”
任逍遥仍旧不语。跟汪深晓一样,他也认为杜暝幽还未说到关键。 234 楼
作者:合欢教主 日期:2018-07-05 13:25杜暝幽干咳一声,又道:“崆峒、华山、青城、陆家庄、丐帮,再加上冷无言,天下有谁能够从武昌城出去!” 任逍遥答得很干脆,只有一个字:“我。” 杜暝幽说得也不多:“是么?”
任逍遥笑了笑,答非所问:“你要帮汪老儿做川中领袖么?”
杜暝幽一怔,未及言语,就见多情刃刀尖一立,当空斩来。
他冷哼一声,双掌推出,一股大力潮水般漫了过去。崆峒派八门共百多样武学套路,招式多不胜数,惟玄空门的子午易通神功无招无式,纯以掌力制人。没有招式,便没有破解它的招式。
任逍遥周身都被杜暝幽掌力攫住,就像头上多了个凌空砸下的大泥塘。自己那一刀仿佛砍进淤泥,不但力道消失无踪,
连撤手都已难了。一时之间,似乎无论血影刀法、驳鱼刀法、凤凰掌刀、昆仑剑法,甚至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都对它无可奈何。
但任逍遥竟然笑了!
杜暝幽余光扫到身侧,心中猛然一沉。
七步之外,一个身披斗篷,身形消瘦、生了一对大大招风耳的年轻人,正张弓搭箭。
弓似象牙,弦如满月,弦上之箭通体幽蓝,不知什么材质铸成,闪着淡淡的光。箭尾非翎非羽,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五角星。